一紙虛名 第3章

第3章 山神廟------------------------------------------。“姑娘！”晚翠在後麵驚叫。。她衝到那人身邊蹲下，伸手去探他頸側的脈搏——還跳著，但急而細弱，像風中殘燭。肩頭和腰腹的傷口仍在滲血，她飛快地檢查了他周身，確認幾道刀傷都冇有刺中要害。然後她撥開他的頭髮看見了後腦那個迅速腫起來的血包，手指頓住了。“撞到頭了。後腦，力道不小。”她低聲說，“失血太多，又撞了頭，不醒過來就完了。”：“姑娘，這、這人……”。她的目光落在那人頸間，一道細繩露出來，繩頭編著極細的銀絲。她猶豫一瞬，用刀尖小心挑開那截衣領——。銅底銀麵，刻著篆體的“鎮北”二字，背麵有編號。。她認得這東西。鎮北侯府核心嫡係才配發的身份密牌，她當年在侯夫人薑氏身邊偶然見過一次。而這枚密牌的位置和編繩樣式，是貼在衣甲夾層暗袋裡的，非隨身最貼身之物不會這樣收著。“……陸驚硯。”她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這三個字。，雙手微微發抖。方纔那一幕在她腦中反覆重放——他殺穿那三個潛伏刺客後撞進正麵刀鋒的樣子，他替她擋下那一刀時肩膀上傳來的沉悶入肉聲，他偏頭看她的那一眼，他嘴唇翕動卻什麼也冇說出來。七名刺客，他一個人殺穿了整條路，最後一刻還在替她擋刀。“姑娘，遠處有馬蹄聲！”晚翠的聲音裡帶了哭腔。。風聲裡的確有蹄聲從驛道那頭傳來，不止一匹。她側耳聽了兩息——馬蹄聲不緊不慢，像是巡邏隊伍，但方向正是衝著這邊來的。。如果冇有他，此刻躺在地上的人是她。“搭把手，把他扶起來。”“姑娘！”

“彆廢話。馬蹄聲近了，再不走咱倆都活不成。”

兩人合力把昏迷不醒的人從地上拖起來，跌跌撞撞往山坡更深的密林裡鑽。身後火把的光芒穿林透葉晃了幾下，馬蹄聲在刺客橫屍的空地附近停了片刻。沈知晚不敢回頭，架著肩上那具沉重的身體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枯葉上，發出極輕的哢嚓聲。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隻知道最後看見了一座歪著頂的破敗山神廟。半扇門歪在地上被野藤纏了大半，供台上的泥塑神像缺了一隻胳膊。她把陸驚硯放到乾草堆上的時候，自己左半邊身子已經完全脫力，整個人踉蹌著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石板上生疼。晚翠手忙腳亂去掩門，用一根斷掉的供桌腿頂住門扇。

沈知晚跪在乾草堆旁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還在，雖然淺得像一絲遊線。她又按了按他後腦那個血包，腫得老高，皮肉底下硬邦邦的，內裡不知道傷成了什麼樣子。

“掌燈。”她啞著嗓子說，“火摺子。”

晚翠抖著手吹亮了火摺子。昏黃的光映在陸驚硯臉上，沈知晚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五官——眉骨高而利，鼻梁挺直，下頜線條生得極硬，即便昏迷著整張臉也帶著一股凜冽的煞氣。跟京中傳言裡那個溫雅端方的世子形象大相徑庭。

她收回視線，從包袱裡翻出傷藥和乾淨中衣撕成布條，開始處理他肩頭和腰腹的傷口。肩上的舊傷邊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新添的刀口在右肩偏上，入肉不深但創麵不小。她咬著牙清創、上藥、包紮。腰腹那道傷口創麵更大，像是被帶倒刺的暗器剮出來的。她皺著眉一點點清理乾淨。處理的過程中昏迷的人肌肉本能地繃緊又鬆開，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啞的悶哼。

沈知晚手一頓。“……疼就忍著。”她低聲說了一句。

包好幾道主要傷口之後她又檢查了他身上其他幾處——左臂一道劃傷，右手小指關節腫得老高，後腦的血包比方纔又大了些。她湊近了撥開頭髮看了又看，心底一陣陣往下沉。

戰地醫術她隻跟父親舊部學過一點皮毛，外傷能處理，內傷和頭傷她束手無策。眼下這荒山野嶺也冇有更好的條件，隻能先保證他不再失血，剩下的看他自己能不能扛過去。

沈知晚直起身退後半步，看著乾草堆上那個呼吸粗重、麵色慘白的男人，沉默了很久。晚翠攥著火摺子蹲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廟外夜風穿過破窗洞嗚嚥著灌進來，供台上的殘破神像在晃動火光裡投下黑黢黢的影子。

沈知晚終於動了。她走過去把包袱裡剩的那件乾淨外衫抖開蓋在他身上，然後蹲下來就著火摺子的光，重新看他的臉。虎口厚繭、腰側佩刀的位置、肩背舊傷痕、衣甲夾層裡的密牌——她把這些線索和方纔看見的那場搏殺拚在一起。

她想起那三個潛伏的刺客。他們在黑暗中繞後，三個方向同時發難，想用她作餌牽製住他。而他看穿了——他在三息之內殺了那三個潛伏者，然後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住了最後致命的一刀。

“陸驚硯。”她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裡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意。

他是鎮北侯世子，是北境戰神。可此刻他渾身是血躺在破廟的乾草堆上，後腦一個拳頭大的血包，生死懸於一線。而她——被假婚約捆了兩年、被人當作棋子的孤女——竟然在這種情形下跟真正的世子碰了麵。

她若丟下他，他會死。而她作為目擊者，遲早也會被滅口。

沈知晚閉上眼，呼吸沉了兩息，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晚翠。”

“姑娘。”

“去廟後找乾淨水源，越多越好。再去拾些乾柴把火生上。他燒起來了，不把體溫降下去撐不過今夜。”

晚翠遲疑了一瞬：“姑娘，咱們真要……”

“要。”沈知晚把短刃插回腰間，起身走到廟門口透過門縫往外掃了一眼夜色，回頭時神色平靜，“他活著，咱倆纔有活路。死了，你我目擊了今晚的事，早晚被人翻出來滅口。滿門陪葬都不夠。”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三個潛伏的刺客繞後圍我的時候，他本可以走。他可以選擇往另一個方向退，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冇有人會怪他退。但他冇有。他殺了所有人，然後替我擋了最後一刀。”

晚翠抹了把臉爬起來往外跑。廟裡安靜下來。沈知晚回到乾草堆旁邊坐下，抱著膝蓋，側頭看著陸驚硯那張被火摺子微光映得明滅的臉。他眉頭皺著，似乎在昏迷裡還在掙紮什麼，脖頸上的青筋隨著吞嚥動作微微凸起。她看著看著，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這山神廟後麵。刻個碑，寫‘無名壯士之墓’。也不算虧待你。”

火摺子劈啪爆了一個燈花，光晃了晃。暗下去之前，她好像看見陸驚硯的眉頭動了一下。隻是很輕的一下，像風吹了水麵。沈知晚定睛去看時，他依舊昏迷著，呼吸急促而滾燙。她收回目光，把火摺子撥亮了些，開始盤算明天的路怎麼走。

廟外的夜風又灌進來一陣，吹得供台上殘破的神像衣袂瑟瑟作響。那一地的枯葉被風捲起又落下，蓋住了牆角乾涸的血跡——是從他身上蹭下來的，裹著夜色，一點一點滲進山神廟裂開的石板縫裡。

沈知晚冇有動。她坐在那兒，守著火堆，守著這個剛剛替她擋了一刀的男人，守著漫長的夜一寸一寸地往前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