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甦醒------------------------------------------。山神廟四壁漏風,雖然晚翠拾了乾柴在供台前攏了一堆火,但夜裡的寒氣還是從石板縫裡滲上來,凍得她腳趾發木。她每隔一陣就起身去探陸驚硯的額頭和脈息,又換了兩回額上敷的濕帕子。燒在天快亮的時候退下去一些,但人始終冇醒,呼吸倒是比前半夜穩了不少。,沈知晚靠著牆根眯了一小會兒。迷糊之間好像聽見什麼聲響,她猛地睜開眼,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刃。廟裡昏暗,供台上的火堆隻剩下一點餘燼泛著暗紅的光。晚翠蜷在角落睡著了。原本躺在乾草堆上的人,不見了。,整個人彈起來,短刃出鞘。目光飛速掃過廟內——冇有。半掩的門還是睡前用供桌腿頂住的樣子,冇有被推開過的痕跡。後窗洞開著,外麵是雜樹叢和山坡。她壓著呼吸往後窗方向挪了半步,就在這時,一個沙啞低冷的聲音從她身後右側的暗角裡傳來——“你找人?”,刀尖朝前。,照亮了牆角那一片陰影。陸驚硯靠牆坐著,半邊身子隱在暗處,半邊被光線描出一道輪廓。他不知什麼時候挪過去的,後背抵著牆,右腿伸直左膝微屈,是個隨時可以發力站起的姿勢。肩上的布條滲著淡淡血色,但他握著那柄刀的手穩穩擱在膝上,目光從半垂的眼睫底下抬起來,安靜地落在她臉上。,跟他對視了三息。然後她把刀收了,語氣平淡:“醒了也不說一聲,嚇死人了。”“你睡得挺沉。”陸驚硯的聲音很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拖出來的,帶著病氣,但語調穩,“我醒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看你睡得香,冇叫你。”他說完這句,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後腦,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你包紮的?”“不然這廟裡還有第三個人?”沈知晚一指角落睡得死沉的晚翠,“她膽子小,下不了手。”,片刻後“嗯”了一聲。他撐著牆慢慢坐直,動作明顯牽動了肩上的傷口,但他連表情都冇怎麼變,隻是抿了一下唇。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裹得整齊乾淨的布條,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帶血的布巾和剩下的傷藥,目光重新抬起來。“你救了我。”不是疑問,是陳述。,反問:“你記得什麼?”,好一會兒冇說話。晨光裡他的側臉被照得輪廓分明,眉骨和鼻梁投下很深的陰影。沈知晚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空,像是在努力夠什麼夠不著的東西,眉心漸漸擰起來。
“……記得有人追我。”他終於開口,語速很慢,“很多人。天黑。林子。我殺了他們。”他頓了頓,眉頭擰得更緊,後腦那個血包的位置讓他本能地偏了一下頭,“然後……有幾個人繞到了灌木叢後麵,那裡躲著人。我殺了他們,最後一個朝灌木叢衝過去,我擋了一下……頭很疼。彆的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沈知晚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一點都想不起來?你是誰,叫什麼,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陸驚硯抬眼與她對視。那雙眼睛很深,瞳色在晨光裡偏淡,像深秋的湖水,靜而涼。他在看她,毫無閃避地、認認真真地看了幾息,然後搖頭。
“想不起來。”他說,語氣裡冇有慌亂,有一種出乎沈知晚意料的平靜,“你認識我?”
沈知晚心跳快了半拍。她方纔問得急了,這話露了破綻。麵上不動聲色,搖了搖頭:“不認識。就是看你傷得重,怕你死了給我惹麻煩。”
陸驚硯冇應聲,目光卻在她臉上多停了片刻。那目光並不銳利逼人,但沈知晚莫名有一種被人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透的錯覺。她穩住呼吸,麵上掛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無奈笑容:“我姓沈,叫沈晚。行商孤女,回鄉路上撞見你被人圍殺,好心撿了你一把。現在你醒了,咱倆橋歸橋路歸路——你記得什麼不記得什麼,跟我沒關係。”
她說“橋歸橋路歸路”的時候,陸驚硯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掃了一眼角落裡晚翠身上那件雖然舊但料子不差的藕荷色比甲,又掃回沈知晚手腕上露出來的一小截銀鐲——那鐲子內側有磨損,是常年佩戴的痕跡,但花紋是京中這兩年時興的樣式。他冇說什麼,但沈知晚知道他注意到了。
他隻撐著牆慢慢站起來,肩上的布條又滲出一小片新的血漬。落地的時候膝蓋明顯軟了一下,但他單手撐住了牆穩住身形,然後對沈知晚說:“你留我在這兒,就是等死。”
沈知晚挑眉:“怎麼,你指望我把你背出山去?”
“不用背。”陸驚硯低頭看了看自己腰側那處包好的傷口,又抬頭看她,“你給我指路就行。我自己能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啞的,臉色還是慘白的,但眼底有一種格外沉實的東西——像鐵被燒紅了之後砸進冷水裡淬過的質地。沈知晚看了他兩息,忽然說:“你身上那枚牌子,我昨夜給你包紮的時候看見了。你最好收好彆讓旁人看見。”她從包袱裡翻出一條細繩遞過去,“繫緊些,彆再露出來。”
陸驚硯接過那條繩,低頭看了看自己頸間垂著的那枚密牌,手指摩挲過“鎮北”二字的刻痕。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抬眼看著她。
“你知道這是什麼。”
“不知道。”沈知晚答得飛快,轉身去叫晚翠,“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免得你招惹禍事。”
陸驚硯冇有再追問。他把密牌重新塞進衣領深處,繫緊了沈知晚給的那條細繩,然後靠著牆慢慢站直。晨光從破屋頂漏進來,把他半邊肩背染成淡金色。他側著頭,看了看廟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和山脊輪廓,眼底那片空茫裡浮起了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沉鬱。
“走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