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過去一半的時候,內門選拔的通知貼出來了。
那張黃紙貼在外門佈告欄上最顯眼的位置,上麵寫著報名時間和考覈內容,字跡工整墨色濃鬱。佈告欄前麵圍了二十來個人,擠擠挨挨地伸著脖子看。楊雲站在人群外圍踮腳看了一眼,記住了日期和地點便轉身走了。劉強比他晚到一步,站在人群裡擠了半天纔看到內容,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勁兒。
“你報名了冇?”劉強追上楊雲問。
“還冇,明天去。”
“明天我也去。”
楊雲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也報?”
“怎麼,我不能報?”劉強挺了挺胸脯,“我現在練氣七層了,又不是墊底的。”
“上次你也是練氣七層報的。”
“上次練氣七層初段,這回七層中段了,不一樣。”
楊雲冇有反駁。他說“不一樣”的時候底氣確實比上次足了一些,這幾個月他每天多練了一個時辰,瘦了一小圈但肩膀比以前寬了,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仰著,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縮脖子。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一起去報了名。負責登記的執事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抬眼看了他們一眼,問了一句“修為多少”,楊雲說練氣八層,劉強說練氣七層中段。老頭在名冊上刷刷寫了兩筆,擺了擺手讓他們走了。
報完名之後的半個月裡兩個人練得更勤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空地,劉強丟石頭楊雲練風刃,中午太陽最烈的時候也不歇,搬兩捆乾草搭在柳樹底下擋了擋日頭繼續練。有一次練到傍晚兩個人都累得坐在地上起不來,劉強靠著樹乾灌了一大口水,忽然說了一句:“楊雲,你說要是我這回又冇過怎麼辦?”
楊雲坐在旁邊看著遠處山脊線上漸漸暗下去的最後一抹紅:“冇過就再練。”
“那要是下回還冇過呢?”
“那就接著練。”
劉強沉默了一下,把水囊放下來:“你咋一直這麼有底氣?”
“不是有底氣。”楊雲說,“是除了這條路冇彆的路走。”
劉強想了一會兒,大概是聽懂了,冇有再問。
選拔那天演武場外麵站了四五十個人,比上次還多。楊雲和劉強排在隊伍中間靠前的位置,前麵的人一個個進去又一個個出來,有的臉上帶著笑有的麵無表情。輪到楊雲的時候他邁步走了進去。
演武場裡麵比外麵安靜得多,週考官坐在場地一側的長桌後麵,麵前攤著名冊和筆墨,旁邊還坐了兩個麵生的中年修士,修為都在築基以上。週考官看了一眼楊雲:“練氣八層,風靈根。你擅長什麼?”
“風刃。”
“演示一下。”
楊雲退到演武場指定位置,抬手凝出一道風刃打向十步外的木靶。風刃切入木靶表麵留下了一道約兩分深的刻痕。週考官看了一眼,在名冊上寫了幾個字:“力道中等,準頭優秀。有實戰經驗嗎?”
“有。跟內門弟子切磋過一次。”
週考官抬了一下眼皮:“跟誰?”
“周平。”
週考官旁邊的一箇中年修士微微挑了一下眉,顯然認識周平。週考官冇有繼續追問,在名冊上又添了幾個字,擺了擺手:“可以了,出去等結果吧。”
楊雲退出來的時候劉強正蹲在牆根底下攥著一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小石子碾土。看到楊雲出來他彈起來跑過來:“咋樣?”
“不知道。考官問了幾句話就讓出來了。”
“冇讓你現場打?”
“冇有。”
劉強點了點頭,像是想再問點什麼但冇問出口。前麵的人又進去出來了幾個,輪到他的時候他吸了一口氣進了演武場。
楊雲在牆根底下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劉強纔出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太出來好壞。他走到楊雲旁邊蹲下來,沉默了一下:“考官讓我演示土靈根的基礎運用,我堆了個土堆,堆了半人高,考官問了一句‘你練了幾年’我說‘兩年多’,然後就冇再問了。”
“跟上次差不多?”
“嗯,差不多。”
兩個人在牆根底下等結果,等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從頭頂挪到西邊,把演武場外麵那麵土牆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佈告欄前麵的人來來往往,有的看了結果笑著走了,有的看了結果低著頭走了。楊雲站在人群後麵等著人群散了一些才擠進去,目光在名單上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練氣八層的報名者一共十九個,他排在第十一位。
他退出來的時候劉強正在幾步外站著,冇有湊過來看,隻是看著他的表情。楊雲走到他麵前:“我過了。”
劉強頓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就說你能過。”
“你冇看結果?”
“不看了。”劉強把手裡那塊小石子扔到地上,“下回再來看。”
他笑著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楊雲注意到他扔石子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石子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牆根底下。楊雲冇有拆穿他,隻是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麵朝佈告欄的方向並肩站著。晚風從演武場方向吹過來,帶著泥土地麵上被曬了一整天的餘溫,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乾燥氣味。
“劉強。”
“嗯?”
“你下回一定能過。”
劉強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楊雲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東西——不是平時的混不吝,也不是那種“算了算了無所謂”的灑脫,而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是在心裡已經做好了什麼準備。
“我知道。”他說。
那天晚上楊雲收拾東西準備搬去內門的時候,劉強蹲在門口幫他清點那口鐵鍋裡的灰。鍋底的灰積了厚厚一層,劉強拿乾草把鍋底蹭乾淨了才遞給他:“進了內門之後這口鍋還留著?”
“留著。”
“內門不是管飯嗎?”
“管飯。”楊雲把鍋接過來收進儲物袋,“但萬一哪天想自己煮。”
劉強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站在門口看著楊雲把那幾件不多的東西收完,屋裡的床鋪空了,牆角的鐵鍋位置空了一塊,桌麵上楊雲平時放水碗的位置也空了。劉強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說了一句:“這屋以後就我一個人住了。”
“你要是想換,可以找執事商量。”
“不換。”劉強說,“我住著挺好,等你內門放假了還能回來坐坐。”
楊雲把儲物袋繫好背在身上,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這間廂房他住了將近兩年,窗紙破了一角他一直冇補,屋角的牆皮掉了拳頭大的一塊露出下麵的黃土,灶台上麵被鐵鍋底燙出了一圈黑印。不算什麼好地方,但他在這裡煮過很多次粥,跟劉強在這屋裡麵對麵蹲著喝過很多次。
“那走了。”楊雲說。
“走吧。”
楊雲走出屋門的時候外麵天已經黑透了。內門的方向亮著幾盞燈火,隔著一道矮牆和外門的燈光連成一片。他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劉強還站在門口,胖墩墩的身影被屋裡的油燈映成一個寬大的剪影,正朝他擺了擺手。
楊雲也擺了一下手,然後轉身朝內門的方向走去。他冇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