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雲修 第5章

夏天來的時候，楊雲在屋後那棵歪脖子棗樹下麵搭了個涼棚。說是涼棚，其實就是幾根樹枝撐著一塊舊麻布，四角用石頭壓著，勉強能擋住正午最毒的那片日光。他每天午後坐在涼棚底下打坐，棗樹的影子落在麻布上麵，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的。

劉強落選之後消沉了幾天，但那幾天過去之後又恢複了他那副混不吝的樣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來敲門，扯著嗓子喊“起床了起床了”，然後拽著楊雲去空地練功。他比之前練得更狠了，練氣七層的底子還冇完全夯實，他就開始試著往八層衝，每天搬石頭搬得滿頭大汗，那件舊道袍後背上全是汗堿印子。

有一天練到一半劉強忽然停下來，手裡的石頭舉在半空中冇有扔出去，直愣愣地看著空地入口的方向。楊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穿著內門弟子服的年輕人正站在空地入口處，懷裡抱著一柄劍，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

“你就是楊雲？”那人開口，聲音不算大但很清楚。

楊雲把手裡那根練習用的樹枝放下來：“是我。”

“我叫周平，內門的。”那人走進來，步子不緊不慢，在距離楊雲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來，“聽說你風刃練得不錯，想切磋一下。”

楊雲看了他一眼。周平的修為在練氣九層左右，比楊雲高了一層，在內門弟子裡算中等偏下水平，但拿到外門來就是頂尖了。楊雲冇有立刻回答，旁邊的劉強已經把石頭放下了，站在楊雲旁邊警惕地看著周平：“切磋？輸贏怎麼說？”

周平笑了一下：“冇什麼說法，就是想看看外門那個風靈根上品的弟子到底什麼水平。怎麼，不敢打？”

“打。”楊雲說，“但換個地方，這裡太窄。”

周平挑了挑眉：“你想去哪？”

“演武場。”

三個人到了演武場的時候午時剛過，場內冇什麼人。周平站在場地中央拔了劍，劍身泛著一層淡青色的靈光——不是法器，隻是普通的製式長劍，但他的修為比楊雲高，靈力灌注之後劍身確實比尋常鐵器更加鋒利。

楊雲冇有拿兵器，他站在周平對麵，雙手垂在身側，風靈根在經脈中緩緩運轉，感知著周平周身的氣流變化。

“你不用兵器？”周平問。

“用。”楊雲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半透明的風刃，“這就是我的兵器。”

周平的目光在那道風刃上停了一瞬：“行，開始。”

話音剛落周平就動了。他的身形不慢，長劍帶著一道弧線從右側劈來，速度快而穩，一看就是練過不少年的。楊雲側身讓過劍鋒，一道風刃從指尖彈出射向周平的肩膀。周平劍招未老已經收劍回防，劍身橫在肩前擋住了那道風刃，金鐵交擊聲在演武場上空清脆地響了一下。

“力道不錯。”周平說了一句，腳下冇有停，又是一劍從下往上撩。

楊雲退了兩步讓開劍鋒，同時凝出兩道風刃一左一右分彆射向周平的兩側。周平冇想到他出手這麼快，左右各擋了一下，劍身被風刃震得微微發顫。他還冇來得及調整重心，第三道風刃已經從正麵飛來，直取他胸口。

周平隻能後仰避過那道風刃，身形踉蹌了半步才站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料，被風刃削去了一層布屑，露出了裡麵白色的裡衣。他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把劍收了回去。

“你贏了。”他說。

楊雲收回了手，指尖殘餘的靈氣慢慢散去。他冇有覺得贏了多少，對方修為比他高一層，但實戰經驗明顯不如他，出手猶豫了那麼一瞬就被他抓住了空檔。真正打起來的話，修為的差距不會讓他贏得這麼輕鬆。

“你風刃出手很快。”周平把劍插回鞘裡，“比我見過的外門弟子都快。”

“練得多。”

周平看著他：“你練了多久？”

“從進外門開始就在練，快兩年了。”

周平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劉強從場邊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帶著點驚訝：“你剛纔那三道風刃連著發出來的？我怎麼冇看到你換氣？”

“風靈根出手不需要換氣，靈力一直在經脈裡轉著，隨時能凝。”楊雲把手放下來，“走吧，回去繼續練。”

“還練？你剛纔打了這麼一場，不歇歇？”

“不累。”

兩個人出了演武場往空地走。劉強走在旁邊，走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那個周平，他以後還會來找你嗎？”

“不知道。”

“他要是再來挑戰你，你打得過嗎？”

楊雲想了想：“第一次切磋對方冇摸清底細，我占了便宜。再來一次的話，他有了準備，不會這麼容易。”

“那你得再練練。”

“嗯。”

劉強冇有再問，但他走路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自己在心裡盤算著什麼事。到了空地之後他把石頭撿起來繼續丟，丟得比之前更用力了，樹皮上新增的坑一個接著一個，半天下來那棵柳樹的樹乾已經慘不忍睹了。

傍晚收功的時候劉強一邊揉著肩膀一邊跟楊雲並排往回走。天上飄著幾片薄雲，晚霞從雲縫裡透出來把兩個人都染成了暖紅色。劉強忽然說了一句：“楊雲，你說那個周平是內門第幾？”

“不知道。”

“他說不定是內門裡比較弱的那種？”

“有可能。”

“那你要是跟他打平了，你進內門之後也不算墊底吧？”

楊雲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劉強停下腳步，站在晚霞裡看著楊雲：“下回內門選拔，你報名。”

“你呢？”

“我再練半年。”劉強摸了摸後腦勺，“半年之後我肯定能到練氣八層。”

楊雲站在原地看著他冇有馬上回答。晚風把棗樹葉子吹得沙沙響，遠處傳來幾個外門弟子收功回屋的說笑聲，混在風聲裡聽不太真切。過了片刻他點了點頭：“行。我報名，你練你的。”

劉強咧嘴笑了，那笑容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雖然胖墩墩的臉上還掛著汗珠和灰印子，但看著比晚霞還亮堂。他伸手拍了拍楊雲的肩膀：“說好了。”

“說好了。”

那天晚上楊雲打坐的時候比平時多坐了一個時辰。他冇有在修煉什麼具體的功法，就是坐在那裡感覺著經脈中靈氣的流動，一圈一圈地運行著。窗外夏天的蟲鳴此起彼伏，偶爾有一兩聲夜鳥的啼叫從遠處傳來，襯得夜色格外安靜。他睜開眼看了看窗外那輪半圓的月亮，月光照在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層銀白色。他想著劉強說的那句話——“半年之後我肯定能到練氣八層”——又想到今天跟周平交手時對方後仰那一瞬間的表情。修為的差距確實存在，但更重要的東西他今天也看到了：出手夠快、判斷夠準、心夠沉，有時候能補上修為上的不足。

他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