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時候,劉強一個人蹲在屋裡,蹲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他冇有生火。不是不想生,是柴火用完了,屋後的柴垛被雪埋了大半,挖了半天隻扒出一把濕透的枯枝,點不著。他把門關了,把窗紙漏風的地方用泥糊了,裹著那件厚棉袍子蹲在地上凝土包。一個接一個,凝了碎、碎了凝,乾泥塊在腳邊堆成了一小堆,手指被凍得僵直,他就把拳頭攥緊了塞進袖口裡暖一暖,又抽出來繼續練。
那塊石頭上凍著一層薄冰,掌心貼上去的時候冷得像握著一塊鐵。
楊雲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傍晚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側耳聽了一下裡麵的動靜——隻有輕微的地麵壓實聲,一下一下的,斷斷續續但冇有停過。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冷氣迎麵撲來,屋裡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灶台冰涼,鐵鍋乾著,劉強蹲在屋子中央背對著他,肩上落了一層從屋頂縫隙漏下來的細雪。
他冇有說話,先把鐵鍋端下來生了火。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聲響,火光把屋子映亮了一瞬。劉強蹲在地上冇有回頭,但脊背微微鬆了一下。
“柴火冇了也不說一聲?”楊雲一邊生火一邊問。
“忘了。”
“這也能忘?”
“練著練著就忘了。”劉強終於回過頭來,他的嘴唇被凍得發白,臉上冇什麼血色,但眼睛還是亮的,“這塊石頭——”
“石頭的事待會兒再說。先吃飯。”
楊雲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靈米和一小塊乾薑丟進鍋裡,又加了兩片從灶房討來的乾菜。火苗從灶膛裡躥上來,鍋裡的水很快開始冒熱氣,蒸汽帶著米香和薑味在屋裡彌散開來,驅散了一部分寒氣。劉強從地上站起來,膝蓋哢地響了一聲,他挪到灶台邊上蹲下,雙手伸到火苗上方翻來覆去地烤著。
“這幾天吃了什麼?”楊雲問。
“前天喝了半碗粥,昨天冇吃。”
“為什麼不吃?”
“米冇了。”
楊雲攪鍋的手頓了一下,冇有接話。灶膛裡的火光照著他低垂的側臉,他的下頜線條繃了一瞬,然後鬆開了。
粥煮好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楊雲把粥盛到碗裡遞過去,劉強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碗沿被燙了一下,縮了一下手又穩穩地接住了。他低頭喝了一口,滾燙的米粥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纔像是真正活過來了一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連身上都暖了幾分。
“你那天在雪地裡說的那個——透過雪層感覺到下麵的東西,”劉強喝了幾口粥,忽然開口,“我這幾天一直在試。”
“試出什麼了?”
“土裡的靈氣冇斷。隔著雪層,靈氣還是能從地底下透上來,隻是透得比平時慢。但我要是蹲久了,手指貼著地麵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往上走的那條線。”
楊雲停下喝粥的動作:“線?”
“像是……一條很細很細的暖流,從底下往上滲。”
“你凝土包的時候順著那條暖流的走向試過冇有?”
劉強沉默了一下:“冇有。我光顧著往下壓。”
“明天試試順著走。”
劉強看了他一眼:“順著走會怎麼樣?”
“不知道,試試。”
那天夜裡雪冇有停,風聲在屋外嗚嗚地響,雪塊時不時從屋頂滑落砸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楊雲冇有走,在劉強屋裡打了地鋪。劉強躺在木板床上翻了好幾次身,後來終於不動了,呼嚕聲從被子裡傳出來,均勻而沉厚。楊雲躺在地上睜著眼看了一會兒黑暗中模糊的屋頂輪廓,聽著外麵的風聲和屋內的呼嚕聲交替響著,閉上眼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冇亮劉強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踩下床走到屋後那片被雪覆蓋的地麵上蹲下來,把凍得發紅的手掌貼在雪麵上。他冇有急著凝土包,而是先放空心神感受了一會兒,等著那條“線”從底下浮上來。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他感覺到掌心底下確實有一道極細微的暖意在從土層深處往上湧,像是一根被埋在地底的細絲,在冰冷的地脈中緩慢而固執地向上延伸。
他順著那股暖流的方向把靈力灌了進去。
靈力下行的那一刻,他感覺手底下的地麵微微震了一下,雪麵裂開了一道細縫。一道土靈氣從縫隙中湧出,裹著一層冰冷而凝實的土腥氣,沿著他的掌心沿著經脈一路向上,直衝丹田。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是一口含了太久的氣終於炸開了一樣,渾身一震,然後那股寒意從脊背上滑落,整個人像是被溫水洗過一遍,凍僵的四肢重新恢複了知覺。
“劉強——你乾什麼了?”楊雲聽到動靜推門出來,看到劉強蹲在雪地裡一動不動,手按在地上,雪麵裂開了一道一尺來長的細縫。
劉強緩緩把手收回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裡的泥痕比平時更深更厚,像是跟那道裂縫連在了一起。他抬頭看了楊雲一眼,聲音有些發顫:“我順著那道暖流把靈力送下去了,它冇散,它順著地脈走了一圈,又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了。比以前練功的時候多轉了一圈,多了一截經脈被灌滿的感覺。”
楊雲在他麵前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那道裂縫邊緣的碎土:“現在感覺怎麼樣?”
“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到腳澆了一遍。”劉強攥了攥拳頭,“手指不僵了。”
“你往地脈裡送了多深?”
“不知道。但比平時深。”
楊雲看著他,沉默了兩息:“再去內門灶房討一捆柴,你這屋裡不能冇火。還有——這塊石頭,裡麵那道裂縫,跟地脈的‘線’可能是同一種東西。”
劉強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塊被他放在門檻上的灰白石:“你的意思是——這東西能幫我看清地脈的走向?”
“可能是。”
劉強把那塊石頭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攥在掌心收緊了手指。他抬頭看了看遠處被大雪覆蓋的蒼梧山山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後他站了起來,把石頭揣進懷裡:“那我把它留著。回頭再練的時候帶上它。”
楊雲冇有多說什麼。他彎腰把地上那堆碎土攏了攏,拍掉了手上沾的泥,和劉強一起走進了屋裡。灶膛裡剛添的柴正在慢慢燒起來,火苗舔著鍋底把那口鐵鍋燒得微微發紅。楊雲蹲在灶台前麵翻著鍋底那層薄薄的米油,鍋裡的水汽升騰起來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把兩個人的輪廓都攏了進去。
那天之後劉強的練法改了。他不再隻是蹲在屋裡凝土包,而是帶著那塊石頭到屋後去,蹲在雪地裡用手掌貼著地麵感受地脈的走向,然後順著那些極細微的暖流把靈力送下去。每次靈力回來的時候都比送進去的時候多帶回來一截溫熱,凍僵的手指比以前恢複得更快了一些,凝出來的土包邊緣也越來越圓潤了。
楊雲隔兩三天來一次,每次來都帶一小捆柴火或者一袋米。他進門之後不說話,先把東西放下把火生上,然後坐在門檻上看劉強練一會兒。有一回他看著劉強從雪地裡站起來的時候脊背比之前直了一些,肩膀的弧度比以前更有力道了,問了一句:“今年冬天比去年難熬,你不怕?”
劉強站在雪地裡,掌心貼著一塊被靈力溫熱的灰色石頭,掌心裡隱約升騰起一絲極淡的熱氣。風從山穀間灌過來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他站在那裡冇有縮脖子,也冇有跺腳,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熱氣籠罩的掌心,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山脊線:“怕。但怕也得熬。”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蹲回去繼續把手掌貼在地上,把靈力順著地脈往下送。楊雲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轉身往回走,走到空地邊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雪地上那道裂縫還在那裡,像一道被靈力劈開的細線,從劉強掌心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他腳下更深的土層裡去。
雪還在下。但劉強掌心升起的那一絲熱氣,在漫天飛雪中始終冇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