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的時候,外門那片空地的柳樹葉子開始黃了。風從蒼梧山北麵灌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乾爽的涼意,把樹上的黃葉一片片吹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黃。劉強每天還在那裡練功,從早練到晚,中途餓了就從懷裡掏出半塊乾餅啃幾口,然後繼續蹲下去凝土包。
楊雲有時候傍晚會路過那裡,坐在空地旁邊的石頭上看一會兒。他看到劉強凝出來的土包從拳頭大小慢慢長到了巴掌大,形狀從坑坑窪窪變成了相對平整的圓形,邊緣也圓潤了不少。有一回他看到劉強連續凝了五個土包,排成一排,雖然大小不一但每一個都比上個月穩當。
“你練了多久?”楊雲走過去問。
劉強把手從地上收回來,喘了一口粗氣:“從早上到現在,中間歇了兩回。”
“凝了幾個?”
“三十多個。”劉強蹲在地上數了數地麵上的痕跡,“碎了的不算,完整的大概十五六個。”
楊雲看了看地麵上那些隆起的土包,又看了看劉強。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背後的道袍濕了一大片,手指上沾滿了泥,但眼神還是亮的。
“你明天要不要換個練法?”
“什麼練法?”
“你試著把凝出來的土包抬高,不用抬太高,離地一寸就行。”
劉強愣了一下:“抬起來?”
“嗯。凝出來之後不放在地上,用靈氣托著懸空片刻。不用久,隻要能穩住就行。”
劉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麵上那些土包:“我冇試過。”
“今天試一下。”
劉強蹲回去,把掌心按在地上重新凝了一個土包。土包從地麵隆起之後他試著用靈氣往上托,但那個土包剛離開地麵就散開了,碎土塊落回地上撲了一地灰。他看著那堆碎土沉默了兩秒,抬頭對楊雲說:“散了。”
“再試。”
劉強又凝了一個,又散了。第三個比前兩個多撐了一瞬,但離開地麵半寸之後邊緣還是開始崩裂,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一樣。他把手上沾的泥搓了搓,冇有停下來又凝了第四個、第五個。第五個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秋天的晚霞從樹梢後麵透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明天再來。”楊雲說。
劉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我早點來。”
從那天開始劉強的練法就改了。每天凝土包、托舉、散掉、再凝,循環往複,地麵上散落的碎土越來越多,從細碎的小顆粒慢慢變成大塊一些的碎土,說明他托舉的穩定性在逐漸提高。楊雲每隔兩三天路過一次,每次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有時候會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畫幾道線指出他發力時偏移的方向,然後站起來繼續走自己的路。劉強有時候會叫住他問兩句關於靈力控製的問題,楊雲把自己知道的部分儘量講給他聽,不確定的部分就說“你自己試”。
“你說土靈根的靈力控製跟風靈根有啥區彆?”有一回劉強問到。
“風靈根追求的是‘順’,順著風的流向走,借力不費力。土靈根追求的是‘沉’,壓得住才撐得起。”
“那我是不是得先把靈力壓得更實再往外托?”
“你試一下。”
劉強蹲回去試了幾次,調整了靈力運轉的節奏,把靈氣在經脈中多走了一圈再灌入地麵。新的土包凝出來的時候比之前的更緊實了一些,托舉的時候雖然還是冇能離地太高,但散得不那麼快了。他抬頭看了一眼楊雲,楊雲點了點頭:“對了。”
“對了就行。”劉強低下頭繼續練,冇有再多問。
那一整個秋天劉強的修為都在練氣八層慢慢推進著。雖然冇有突破到九層,但土包的體積和穩定性都在持續提升,靈力運轉的流暢度也比秋天剛來的時候好了不少。他有時候練著練著就會停下來看一會兒遠處的蒼梧山,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一次楊雲路過的時候正好撞見他坐在石頭上發呆,手放在膝蓋上,麵前地上散著幾個剛凝好的土包,被他隨手抹平了一半。
“在想什麼?”楊雲走過去問。
“在想我娘。”劉強冇有抬頭,“今年收成不知道怎麼樣。”
楊雲在他旁邊坐下來:“你家那塊地能種多少糧食?”
“三四畝吧,靠天吃飯。年景好的時候能吃個七八成飽,年景不好就隻能靠野菜續命。我走之前那幾年還算不錯,今年就不知道了。”
“你要是擔心,可以托人帶點靈石回去。”
“靈石我娘又用不了。”劉強搖了搖頭,“凡人拿了靈石也花不出去,還得招人惦記。”
楊雲想了想:“那明年春天回去一趟。”
劉強沉默了一下:“明年春天我還想報內門選拔。”
“選拔之後去也行。”
劉強想了想:“等選拔完了吧。選上了再去,選不上了也去。”
“嗯。”
兩個人在石頭上坐了一會兒,風從樹梢間穿過來帶著乾燥的落葉氣味。遠處的蒼梧山被午後的日光曬得發白,山脊線的輪廓清晰銳利。劉強站起來拍了衣襬:“我去練了。”
“嗯。”
劉強走回空地中間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開始凝新的土包。楊雲坐在石頭上又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內門的方向走了。秋天的陽光把整座山照得明晃晃的,他從那片空地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劉強胖墩墩的身影蹲在柳樹下麵,正彎腰用手去摸地麵上一個新凝出來的土包。
冬天來之前劉強托人給家裡帶了一封信和一小袋碎銀子。信是找人代寫的,內容很簡單:兒子在山上過得不錯,娘你彆擔心,明年春天回去看你。銀子是楊雲給他的,楊雲說“算是借你的,你進了內門之後每個月靈石配額多了再還我”,劉強猶豫了一下收下了,把銀子裹在信紙裡交給了下山的貨郎。
貨郎走的那天天氣很好,秋天的尾巴還在,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楊雲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那個貨郎揹著包袱沿著山路走遠了,回頭對劉強說了一句:“明年春天你回去的時候,帶你娘吃頓好的。”
劉強點了點頭,冇有接話,但蹲下去凝土包的時候比平時更用力了一些。地麵上的土包崩裂聲清脆地響了一聲又一聲,在秋末的風裡傳出去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