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83章 未了

江軒清清楚楚看懂了那無聲的口型 —— 救我。

他站在原地，分毫未動。隻是定定地看著畫裏的孫德勝，看著那些從黑暗裏瘋長出來、越來越密的孩童鬼手，看著他整個人被一點點拖進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淵，連最後一點掙紮的影子都被徹底吞沒。

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碎，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光著腳的孩子，正一步一步往下走。

江軒抬起頭，就看見那些孩子安安靜靜站在樓梯拐角，整整齊齊排成一排，一雙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正齊齊落在他們身上。走在最前麵的男孩是林小東，他往前踏了一步，小小的身影落在光影裏，聲音輕飄飄的，卻格外清晰：“你來了。”

江軒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男孩的目光掃過他，又掠過他身後的高宇，最終落定在他胸口的位置 —— 那裏貼身藏著囡囡的布娃娃。

“她幫了你。” 男孩開口，語氣裏沒有波瀾。

“是。” 江軒應聲。

男孩沉默了幾秒，漆黑的眼睛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她喜歡你。”

江軒猛地愣住了，喉間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堵了一下，半個字都沒說出來。

男孩沒有再多解釋，隻是轉過身，往樓梯上走。

“上來吧。那個人，在等你們。”

二樓的大開間，格局還和之前來時一模一樣。滿地散落的舊玩具，滿牆層層疊疊的畫，空氣裏依舊飄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詭異又沉寂的氣息。可牆上的畫，變了。密密麻麻的畫紙盡數消失，隻剩下三幅，孤零零地掛在斑駁的牆麵上。

第一幅畫裏，周永年和另外兩個人站在無邊黑暗裏，被無數隻慘白的小手死死攥住，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第二幅畫裏，是孫德勝，他整個人已經被拖進了更深的黑暗裏，隻剩半張臉露在外麵，嘴大張著，還在做著那個無聲的求救口型。

第三幅畫 —— 是空的。隻有一片茫茫的純白，純白中央，浮著一點極淡、極微弱的光，像燭火燃盡前最後一點餘溫。

男孩走到那幅空白的畫前，站定了。

“這是囡囡的畫。” 他輕聲說，“她不在裏麵了。”

江軒死死盯著那片空白裏的微光，聲音有些發緊：“她去哪了？”

男孩回過頭，漆黑的眼睛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

高宇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牢牢鎖在那片空白的畫紙上，聲音很輕：“那道光 —— 是往哪裏去的？”

男孩歪了歪頭，想了很久，才開口：“往上麵。”

高宇抬起頭，看向頭頂的天花板。斑駁的水泥天花板上，空空蕩蕩。

喬熙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幅畫。畫紙是空的，指尖傳來一片冰涼，可那涼意深處，卻裹著一絲極淡、極軟的暖意。

她慢慢收回手，轉頭看向江軒，輕聲說：“她走了。”

江軒輕輕點了點頭。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說了兩個字：“謝謝。”

沒有任何回應。隻有穿堂風刮過窗戶縫隙，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聲說著話。

男孩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地上的布娃娃，聲音軟了一點：“她叫囡囡。是我們家最小的妹妹。死的時候才三歲，好多事都還不懂。可她知道，誰是好人。”

江軒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男孩。男孩也抬起頭，漆黑的眼睛望著他，輕聲問：“你還會來嗎？”

江軒沉默了幾秒，認真地點了點頭：“會。”

男孩也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們等你。”

說完，他轉過身，往樓梯口走去。其他的孩子安安靜靜跟在他身後，一個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樓梯的黑暗裏。

二樓瞬間重歸死寂，隻剩牆上的三幅畫，靜靜掛著。

“走吧。” 他說。

走出林家宅大門的時候，清晨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江軒站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那扇厚重的木門，正無聲地、緩緩地合上。沒有一點聲響，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自己關上了。

高宇站在他身側，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開口問：“老江，那些孩子…… ”

江軒沒有立刻回答。

可他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穩：“會有結果的。”

喬熙站在他另一邊，目光落在那扇徹底合上的門上，很久都沒有動。最後，她才轉過身，一步步往老宅外走。

“回醫院吧。” 她開口，聲音裏帶著一點釋然，“我請你們吃飯。”

那天晚上，三個人在魔都一家不起眼的小飯館裏，吃了一頓飯。

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一盤紅燒肉，一碟清炒時蔬，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酸辣湯。可三個人都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細細品著什麽，又像是在借著這人間煙火，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喬熙喝了兩杯白酒，臉頰泛起一點淺紅。她放下酒杯，看向對麵的高宇。

“你那幾張符，挺厲害的。”

高宇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就、還行吧，師門傳下來的。”

高宇撓著頭，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喬熙看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幾次見麵都不一樣，沒有疏離，沒有戒備，是完完全全、發自內心的笑。

“以後再來魔都，隨時找我。” 她說。

高宇連忙點了點頭。

江軒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兩個，沒說話。他抬手，輕輕摸了摸懷裏的布娃娃。

娃娃還在，指尖傳來熟悉的微涼，可那涼意裏，始終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遠處，林家宅所在的方向，隱在沉沉的夜色裏，什麽都看不見。可江軒心裏清楚，有些東西，永遠留在那棟老房子裏了。

那些被困了幾十年的孩子。

那個叫囡囡的、紮著小辮子的小女孩。

那個在黑暗裏，伸手把他從棺材邊推開的小小身影。

他低下頭，拿起筷子，繼續吃飯。米飯很香，菜很熱，騰騰的熱氣模糊了眼前的視線。這是人間煙火，是紮紮實實的，活著的感覺。

第二天一早，江軒和高宇踏上了回江城的高鐵。

喬熙來站台送他們，就站在黃線外，對著車窗裏的他們用力揮手。風揚起了她的長發，露出了額頭上那三個淺淺的、還沒完全消下去的針眼。

高鐵緩緩開動，窗外的景物開始慢慢後退。高宇看著飛速掠過的站台，沉默了很久，突然轉頭看向江軒：“老江，那個囡囡…… 她到底為什麽要救你？”

江軒想了想，輕聲說：“也許是因為，我一直帶著她的娃娃。”

高宇沉默了幾秒，輕輕搖了搖頭。

“不對。” 他看著江軒，一字一句地說，“我覺得，是因為她信你。”

江軒沒再說話。

窗外，成片的田野和村莊正飛速向後退去，像一場抓不住的舊夢。他靠在座椅背上，慢慢閉上了眼睛。腦海裏，又閃過那雙在無邊黑暗裏亮得驚人的眼睛，和那個輕輕的、無聲的口型：快走。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懷裏的布娃娃。

這件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那些沾了血的人，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那些藏在魔都陰影裏、塵封了幾十年的秘密 —— 他會一個一個，全都查清楚。

為了那些被困在黑暗裏幾十年的孩子。

為了那個用盡全力推了他一把的、叫囡囡的小女孩。

也為了那句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 —— 我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