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84章 事件報告

火車抵達江城站，正是下午兩點。

江軒走出出站口，明晃晃的日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刺得他下意識眯緊了眼。江城的天和魔都不一樣，沒有連日不散的沉鬱灰霧，卻也算不上澄澈透亮，是一種蒙著薄紗似的、不上不下的乳白，像他此刻懸著的、落不到實處的心神。

高宇拎著兩人的揹包跟在身後，臉上的倦意半點沒散。魔都這一趟，他幾乎耗空了家底，定魂符、七連鎖命符這些輕易不動的壓箱底本事，全用了個七七八八。

最後闖林家宅那天，他兜裏就剩三張最普通的鎮邪符，連退路都沒留。

“回去得趕緊補貨了。” 他蔫蔫地嘟囔了一句，聲音裏還帶著沒緩過來的虛。

江軒沒接話，腳步沒停，徑直往站前停車場走。

王朔的車就停在老位置，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身洗得一塵不染，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江軒拉開副駕門坐了進去，王朔沒多話，擰動鑰匙發動車子，平穩地駛出了停車場。高宇識趣地縮在後座，掏出手機低頭劃著，假裝在看訊息，半點不敢摻和前排的低氣壓。

車子開過兩條街，王朔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魔都那邊電話打過來了。”

江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沒接話。

“孫德勝失蹤，周永年死了，曾健也沒了。” 王朔的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例行工作報告，聽不出半分情緒，“李家那個小輩也死了，孫家的小子瘋了。現在魔都分部亂成了一鍋粥。”

“嗯。” 江軒隻應了一個單音。

王朔從內後視鏡裏掃了他一眼，聲音沉了一點：“這裏麵，你攪了多少？”

江軒沉默了兩秒，語氣沒半點波瀾：“我隻是去查案子的。”

王朔沒再追問。

車子繼續往前開，穿過江城他再熟悉不過的街道。江軒望著窗外，林立的樓房、臨街的店鋪、熙攘的行人，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半點沒變。可他心裏清楚，有什麽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魔都那邊的事，準備就這樣結了？” 王朔又問。

“結了。”

“那些孩子呢？”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江軒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了一瞬。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個布娃娃還在，貼身放著，觸感依舊冰涼，卻又裹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極淡的暖意。

“還在那棟房子裏。” 他輕聲說。

王朔沒再說話。

車子拐進東風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平穩停穩，熄了火。三個人下車，沉默著往電梯口走。密閉的電梯裏隻有他們三個，顯示屏上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轎廂裏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高宇站在靠後的位置，看著江軒繃得筆直的背影，好幾次想開口，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電梯叮的一聲抵達樓層，門緩緩開啟。走廊裏有同事路過，看見他們，都笑著點頭打了招呼。江軒沒多停留，徑直往自己的辦公室走，王朔在身後喊了他一聲：“明天來我辦公室一趟。”

江軒沒回頭，隻抬手擺了擺，算是應了。

辦公室還是他離開時的老樣子。辦公桌上落了一層薄灰，電腦始終關著，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一絲日光都透不進來。牆角那麵鏡子，依舊蒙著那塊黑布，分毫未動，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江軒在辦公椅上坐下，把揹包隨手扔在桌上，整個人往後靠去，閉上了眼。

腦子裏亂成一團麻。那些被困在畫裏的孩子，那些一排排的空棺材，那些從黑暗裏伸出來的慘白小手，還有那個叫囡囡的小女孩 —— 她就那麽不見了。

她到底去哪了？

他沒有答案。

他伸手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娃娃，輕輕放在了桌麵上。娃娃很舊了，碎花裙子褪得發白，臉上兩顆黑釦子做的眼睛，在頭頂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江軒就那麽盯著那兩顆釦子，看了很久很久。

釦子後麵空空的，隻有塞得發黃結塊的棉絮。可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這兩顆釦子，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他伸出手，輕輕把娃娃翻了過來。背麵繡著兩行字，上麵一行是：「囡囡，媽媽永遠愛你。」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針腳：林家小女兒，三歲。1963 年秋。

1963 年秋。

她死在那個落葉的秋天，被困在那棟不見天日的老宅裏。

江軒把娃娃輕輕翻回來，依舊盯著那兩顆黑釦子，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走了，到底去哪了？”

沒有回應。

當然不會有回應。

他把娃娃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江城的夜景，萬家燈火連綿，車流不息，看著熱鬧鮮活，這些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盯路上的車水馬龍，腦海裏突然響起那個男孩最後說的話 ——“那我們等你。”

他們還在等。

等他把那些作惡的人的名字帶回去，等他把塵封了幾十年的真相帶回去，等他再回去。

江軒轉過身，從桌角拿起那份早已備好的魔都事件報告，翻開第一頁，握緊了筆。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格外仔細。把時間、地點、所有經過，原原本本寫得清清楚楚。寫到那些孩子時，他的筆尖頓了頓，沉默了幾秒，才又繼續往下寫。

他寫了孫德勝，寫了周永年，寫了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寫了他們欠下的一條條人命，寫了孫家老宅裏一排排的空棺材，也寫了那個叫囡囡的、三歲的小女孩。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落下自己的簽名，合上了報告。

明天，這份報告會交到王朔手裏，會被上麵的人看到。

然後呢？然後他們會怎麽做？

他不知道。

但他心裏清楚一件事 —— 這份報告交上去，就等於把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漣漪會一圈一圈擴散開，總會有人看見，總會有人開始追問。

那些孩子在黑暗裏等了六十年。

不差這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