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77章 太久

一個小時後，人就來了。

周永年的屍體被抬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魔都分部的後勤人員開著車來，把那三個人從林家宅37號運出來。周永年，還有那兩個年輕調查員，都躺在擔架上，蓋著白布。

江軒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三副擔架被抬進去。

周永年的臉從白佈下麵露出來一點，慘白的，沒有表情。

他死了。

那兩個年輕調查員也死了。

江軒站在原地，盯著那三副擔架，很久沒動。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你就是江軒？”

江軒轉頭，看見一個三十多的男人站在旁邊。男人穿著黑色的風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很銳利。

“周家的人？”江軒問。

男人點了點頭。

江軒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林家被滅門。殺他們的人，姓曾，姓周，姓孫，姓李。”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說話。

江軒也沒說話。

兩人就那麽站著，隔著兩米遠，對視。

最後，男人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這件事，別往外傳。”

江軒盯著他的背影，沒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喬熙醒了。

高宇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江軒。江軒趕到病房的時候，喬熙正靠在床頭，手裏端著一杯水。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眼睛有光了。

看見江軒進來，她放下杯子，開口:

“那些孩子——”

“別急。”江軒在床邊坐下，“先說你記得什麽。”

喬熙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回憶。

“我記得我上了樓，看見那幅畫。畫上有很多小孩，都長得像我。然後我聽見有人在喊我——很輕，很遠，像是從畫裏傳來的。我湊近去看，一隻手從畫裏伸出來，抓住了我。”

她的聲音有點發緊，但很穩。

“然後我就進去了。裏麵很黑，很多小孩圍著我。他們不說話，就看著我。我想出來，可找不到出口。後來——後來我看見一個人。”

江軒問:“誰？”

喬熙想了想，說:

“一個女人。穿著舊衣服，站在那些小孩後麵。她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麽？”

“‘告訴他，我們等太久了。’”

江軒把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三遍。

那個站在孩子們後麵的女人，穿著舊衣服，說的是“我們”。不是“我”，是“我們”——那些孩子，還有她自己，還有那堆衣服下麵壓著的所有人。

“她長什麽樣？”他問。

喬熙想了想，說:“三十多歲，圓臉，梳著那種老式的發髻。穿一件灰色的褂子，領口繡著花。眼睛——”她頓了一下，“眼睛很大，很黑，像那些孩子一樣。”

江軒從懷裏掏出那張照片——林建國一家五口的合影。他把照片遞給喬熙。

“是她嗎？”

喬熙接過去，盯著看了幾秒，然後點頭。

“是她，一模一樣。”

照片上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抱著最小的孩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那種笑很普通，任何一個家庭合影裏都能看見。可江軒現在看著這張臉，隻覺得後背發涼。

林建國的妻子，王秀英。

她還在那棟房子裏，和那些孩子一起。

“她還說了別的嗎？”江軒問。

喬熙搖頭:“就那一句。說完她就轉身走了，走進黑暗裏。然後我就出來了。”

江軒把照片收起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等太久了”——等什麽？等人來幫她們？還是等那些殺人的人來償命？

如果是等人來幫忙，她們等了這麽久，等到了誰？

曾健？周永年？還是自己？

高宇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手裏捏著幾張符紙，一張一張翻著，像是在整理什麽。翻到一半，他停下來，抬起頭。

“老江，那些孩子說他們是被人殺的。殺他們的人裏，有姓曾的，姓周的，姓孫的，姓李的。曾健姓曾，周永年姓周——那另外兩個姓，是誰？”

江軒看著他，沒說話。

高宇又說:“周永年死了，曾健還在醫院躺著。那個周家的人來找你，什麽反應？”

江軒想了想，說:“沒反應。讓我別往外傳。”

高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他們在捂蓋子。”

江軒點了點頭。

他也在想這個。

那些世家的人，殺完人隱入幕後。可這麽多年過去，那些被殺的人還困在房子裏，那些殺人的人還在世家外麵，有的升了官，有的發了財。

周永年死了，那是意外。周家的人來問，是走個過場。問完之後，這件事就會被壓下去，和那棟房子一樣，永遠封存。

可那些孩子還在等。

等太久了。

江軒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遠處是高樓的輪廓，密密麻麻，擠擠挨挨。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下很多東西——三十年前的命案，幾個世家的秘密，還有一棟永遠拆不掉的房子。

“老江。”高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接下來怎麽辦？”

江軒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麽辦。

那些孩子的事，他管不管？怎麽管？去找那些殺人的人？那些人現在都在哪？有的可能死了，有的可能老了，有的可能還在某個位置上坐著。找到他們，然後呢？

殺了他們？

他能殺人嗎？

就算能殺，殺得完嗎？

他想起那個男孩說的話——“等人來問我們是怎麽死的。”

他們隻是在等一個真相。等有人知道她們是怎麽死的，為什麽死的，死在誰手裏。等有人把這件事記下來，傳出去，不再被捂在蓋子下麵。

江軒轉過身，看著高宇。

“那個周家的人，還能找到嗎？”

高宇愣了一下:“應該能。他是周永年的哥哥，周家在魔都勢力大，想找不難。”

江軒點了點頭。

“幫我找一下，我有話問他。”

高宇出去打電話了。

病房裏隻剩江軒和喬熙。喬熙靠在床頭，臉色還是很白，但精神比剛纔好了一點。她盯著江軒看了幾秒，突然問:

“你打算怎麽做？”

江軒沒回答。

喬熙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魔都的水比江城深得多。曾家、周家、孫家、李家，四家在魔都經營了幾十年，根深蒂固。你查這件事，查到最後，可能什麽都查不到，反而把自己折進去。”

江軒問:“你怕了？”

喬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有點苦澀。

“你幫我一個忙。”江軒說。

喬熙抬起頭。

“你認識孫家和李家的人嗎？”

喬熙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認識。我以前的搭檔姓孫，後來調走了，李家的——”她想了想，“李家有個年輕人，和我一屆的，現在在魔都分部當調查員。”

“約他們出來。”江軒說，“就說你醒了，想見見老熟人。”

喬熙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高宇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周家那邊約好了。”他說，“明天下午，周家老大在靜安寺附近有個茶樓，說可以見你一麵。”

江軒點了點頭。

他從懷裏掏出那幾封信——從閣樓裏找到的，林建國寫的。信紙已經發黃發脆，一碰就掉渣。他把最上麵那封抽出來，展開。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師父大人鈞鑒:

弟子在滬一切安好，唯時時想起當年在欽天監受教之日，恍如昨日。如今蟄居於此，每日教幾個孩子讀書寫字，倒也清淨。

近日聽聞有舊人來滬，不知是福是禍。弟子已做好準備，若真有那一日，也隻求一家平安，別無他願。

弟子建國頓首」

信末的日期是1963年8月。

那一年秋天，他全家被殺。

江軒把信摺好，收起來。

林建國在信裏寫，“隻求一家平安，別無他願”。

他連這個願望都沒實現。

窗外，天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