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76章 承諾

三歲。

最小的那個。

江軒把娃娃收進懷裏，貼著胸口放著。那東西冰涼，可隔著衣服，能感覺到一點極微弱的溫度——不是熱的，是某種說不清的，像是活氣。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堆衣服，和衣服下麵那些慘白的手。然後轉身，往樓梯走。

走上去比下來更難。樓梯很陡，每走一步都要用力。他走了很久，走到腿都開始發抖，纔看見頭頂那扇門。

門開著。

那個男孩站在門邊，等著他。

看見江軒出來，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淡，但江軒看見了。

“拿到了？”男孩問。

江軒點了點頭。

男孩看著他，那目光很複雜。沉默了幾秒，他開口:

“你出來的時候，那個東西沒攔你？”

江軒愣了一下:“什麽東西？”

男孩指了指身後，指那個地下室的方向。

“下麵那個。最大的那個。”

江軒的心裏一動。

下麵還有東西？

他回頭看了一眼樓梯。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可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從下麵往上看著他們。

“我沒看見。”他說。

男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它不想見你。”

不想見。

江軒問:“它是什麽？”

男孩搖了搖頭。

“不知道。它一直在下麵，從我們被關進來那天就在。有時候它會上來，站在那扇門後麵，看著我們。可它不說話，也不動。就看著。”

江軒盯著那個黑洞洞的樓梯口。

那個東西，在看著這些孩子，看了三十年。

為什麽？

“它在等什麽？”他問。

男孩搖頭。

“不知道。”

江軒跟著男孩走出那扇門，回到二樓那個大開間。

那些孩子還站在原地，一字排開，幾十雙眼睛盯著他。看見他出來，那些目光都亮了一下——和男孩一樣，很淡，但很真實。

江軒走到他們麵前，站定。

那個男孩站在他旁邊，開口說:

“他拿到囡囡的娃娃了。”

那些孩子的目光落在江軒胸口。隔著衣服，他們也能看見那個娃娃。

沒人說話。

安靜了幾秒，最左邊的一個女孩往前走了一步。她七八歲，紮著兩個羊角辮，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左眼角一直劃到下巴。

她開口，聲音很細:

“你真的會幫我們嗎？”

江軒看著她，點了點頭。

“會。”

女孩盯著他，那目光很銳利，不像孩子該有的眼神。

“那些大人也說過會。”她說，“他們都騙人。”

江軒沒說話，隻是從懷裏拿出那個娃娃，舉起來，讓所有孩子都能看見。

“這是囡囡給我的。”他說，“她讓我帶著這個，去找那些人。”

那些孩子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娃娃上。

安靜了很久。

然後那個臉上有疤的女孩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

“你叫什麽？”

“江軒。”

她點了點頭，退了回去。

那個男孩走到江軒麵前，伸出手。

江軒低頭看。那隻手很小，慘白，五根手指微微蜷曲。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冰涼的，僵硬的，可那種涼裏，有一點點極微弱的溫度。

男孩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握緊，又握不緊。

“我叫林小東。”他說，“那年八歲。”

江軒握著他的手，點了點頭。

“我記得了。”

男孩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你走吧。”他說，“外麵還有人等著你。”

江軒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孩子。

“我會回來的。”

男孩點了點頭。

江軒轉身，往樓下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還站在原地，幾十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沒有笑，沒有哭，隻是看著。

他看著那些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問那個男孩:“你們一直在這裏嗎？”

男孩點頭。

“等什麽？”

男孩想了想，說:

“等人來問我們是怎麽死的。”

江軒走出那棟房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站在廢墟裏，看著那棟黑洞洞的房子，很久沒動。

胸口那個娃娃，冰涼依舊。

可他知道，那些孩子在裏麵，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了一個人。

一個願意問他們是怎麽死的人，一個要帶他們出去的人。

遠處傳來高宇的聲音:

“老江！”

江軒轉過頭，看見高宇扶著喬熙，站在幾十米外。喬熙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點，嘴唇有了點血色，眼睛半睜著，正往這邊看。

他走過去。

高宇盯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鬆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快四個小時了！”

江軒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喬熙。喬熙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回去再說。”他說。

三人往廢墟外走。

走出廢墟的時候，江軒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房子。

它還是那個樣子，黑漆漆的，靜悄悄的，和幾個小時前一樣。

可他知道，裏麵那些眼睛，還在看著。

等著他回來。

江軒把喬熙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

魔都市人民醫院，急診大樓。走廊裏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車匆匆走過，家屬坐在長椅上發呆，廣播裏一遍遍喊著某個科室的名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各種說不清的異味，刺鼻，但真實。

真實得讓人安心。

喬熙被推進急救室。那個年輕女人留下的三根定魂針還紮在她眉心、太陽穴和喉嚨下麵，護士想拔，被高宇攔住了。

“別動。”他說，“拔了她可能醒不過來。”

護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醫生。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眼鏡，臉上沒什麽表情。他走過來，翻了翻喬熙的眼皮，又摸了摸那三根針。

“這什麽？”

“中醫。”高宇說，“針灸。”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揮了揮手，讓護士把人推進去了。

急救室的門關上，紅燈亮起。

江軒靠在牆上，盯著那盞紅燈，一動不動。

高宇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老江，那些孩子——”

“別在這兒說。”江軒打斷他。

高宇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走廊裏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廣播聲，混成一片。江軒靠在牆上，閉著眼，像是在休息。

可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

那個位置，藏著那個布娃娃。

兩個小時後，急救室的門開了。

那個老頭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臉上有一點疲憊，但表情還算平靜。

“命保住了。”他說，“但她的情況很奇怪。身體各項指標都正常，就是醒不過來。像是——在睡覺，又不像。”

高宇站起來:“我們能進去看看嗎？”

老頭點了點頭:“可以。但別太久，她需要休息。”

喬熙被推進了病房。單人房，很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滴滴響著。

她躺在床上，臉色比之前好了一點，但還是很白。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那三根定魂針還紮著，護士沒敢拔。

江軒站在床邊，盯著她的臉。

那張臉很平靜，眉頭舒展，像是在做一場很長的夢。

他突然想起那個地下室，想起那堆衣服下麵露出的手，想起那個臉上有疤的女孩說的話——

“那些大人也說過會。他們都騙人。”

他轉過身，走出病房。

高宇跟出來，看見他站在走廊裏，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老江。”

“嗯。”

“接下來怎麽辦？”

江軒沉默了幾秒，說:

“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