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75章 囡囡

一扇門。

木頭的，暗紅色，和樓下那扇一模一樣。門把手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鎖已經鏽死了。

男孩轉過頭，看著江軒。

“在裏麵。”他說，“我們死的地方。”

江軒盯著那扇門，沒有動。

他能感覺到，門後麵有東西，很多，擠擠挨挨，密密麻麻，和那些孩子一樣，又不完全一樣。

“你進去過？”他問。

男孩搖頭。

“不敢進。”他說，“每次靠近，就會被推出來。隻有大人可以進去。”

大人。

江軒想起那些被關進畫裏的人——周永年，還有那兩個人。他們被拖進去之後，是不是也被關在這扇門後麵？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碰那扇門。

指尖觸到門板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傳來。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凍到骨頭裏的冷，像把手伸進了冰水裏。

他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擰。

鏽蝕的鎖直接斷了。

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很陡，很窄，幾乎是垂直的。下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隻有一股腐朽的氣息往上湧。

江軒開啟手電，光束照下去。

樓梯很深，看不到盡頭。台階上落滿了灰，灰裏印著很多腳印——有大的，有小的，有新有舊，層層疊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孩。

男孩站在門邊，沒有進來。他的臉在黑暗裏看不清楚，隻有那雙眼睛亮著，亮得不正常。

“你不下來？”

男孩搖頭。

“我們在外麵等。”

江軒點了點頭，轉身往下走。

樓梯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走了很久，一直往下走，走到腿都開始發酸，才終於踩到平地。

腳下是泥土，潮濕的，鬆軟的，踩上去像踩在海綿上。手電的光束照出去，照出一個很大的空間——像是地下室，又像是某種地窖。

四麵是磚牆，有的地方已經塌了，露出後麵黑漆漆的土。地上散落著很多東西——破衣服，爛鞋子，發黃的紙片，還有幾個已經散架的相框。

最中央，堆著一座小山。

衣服。

很多衣服，小孩的，大人的，男的女的，層層疊疊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那些衣服都很舊，褪了色，發著黴，可擺得很整齊，像是有人每天在收拾。

江軒走近那堆衣服，用手電照著看。

衣服下麵，壓著什麽東西。

他蹲下來，伸手撥開最上麵的一件。

下麵是一隻手。

慘白的，僵硬的，小手。

江軒的手頓住了。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手電的光照在那堆衣服上，照出那些被掩蓋的輪廓，很多。大的，小的，男人的，女人的，從衣服下麵露出來，層層疊疊。

江軒站在原地，盯著眼前的場景，很久沒動。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小孩在說話:

“叔叔，你找到了。”

江軒猛地轉身。

身後站著一個人。

更小，隻有三四歲，穿著一條發白的碎花裙子，紮著兩個小辮子。她的臉慘白，眼睛很大，很黑，正盯著江軒看。

“姐姐說，你會來。”她說，“她說你會幫我們。”

江軒盯著她，沒有動。

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抬起頭，看著他。

“叔叔，你冷嗎？”

她伸出手，想摸江軒的手。

江軒沒有躲。

那隻手觸到他手背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麵板往上爬。可那寒意裏，還有一種別的東西——像是什麽很輕的東西，輕輕碰了他一下，又縮回去了。

小女孩收回手，笑了。

那笑容很天真，和任何一個孩子一樣。可在這種地方，這樣的場景之下，這個笑容讓人眼眶發酸。

“叔叔不冷。”她說，“叔叔是熱的。”

她轉過身，往那堆衣服走。走到跟前，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

“媽媽在這裏。”她說，“爸爸也在，哥哥姐姐都在，我們都在。”

她回過頭，看著江軒。

“叔叔，你能帶我們出去嗎？”

江軒蹲下來，和她平視。

“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麽。”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

“那天晚上，來了很多人。”她說，“很多人，從外麵進來。爸爸讓我們躲在樓上，別出聲。可他們上來了，把我們抓下來。”

她指了指那堆衣服。

“都抓下來了。然後他們用刀——用刀——”

她沒說完，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江軒的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那些人，你還記得長什麽樣嗎？”

小女孩抬起頭，想了想。

“有一個，臉上有顆痣。”她指著自己左臉，“這麽大，在這裏。”

江軒記住這個特征。

“還有呢？”

“還有一個，頭發很少，這裏——”她指著自己的頭頂，“光的。”

“還有嗎？”

小女孩又想了想，然後搖頭。

“記不清了，人太多了。”

她站起來，走到那堆衣服旁邊，從裏麵翻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布娃娃，很小，很舊，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這是我的。”她把娃娃遞給江軒，“哥哥你拿著。下次見到那些人，給他們看。”

江軒接過那個娃娃。

娃娃很輕，輕得不正常。可他能感覺到，娃娃裏有東西——很淡，很輕，像是一縷魂。

他抬起頭，想問什麽。

可那個小女孩不見了。

周圍什麽都沒有了。隻有那堆衣服，那些手，那些從衣服下麵露出來的慘白。

還有那扇門，在他身後開著。

江軒握著那個布娃娃，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娃娃很輕，輕得不正常。可那種輕不是空的，是實的——像裏麵塞滿了東西，隻是那東西沒有重量。

他把娃娃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

和之前那個一樣，繡著一行字:

「囡囡，媽媽永遠愛你。」

下麵還有一行，比那行字更小，繡得歪歪扭扭:

「林家小女兒，三歲，1963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