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60章 迷失

踏入鏡麵的瞬間，江軒感覺自己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還在原地，另一半被拖進了無底深淵。那種撕裂感隻持續了一秒，卻像持續了一輩子。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那個灰白色的空間裏。

沒有牆，沒有天花板，沒有地麵。或者說，到處都是牆和地麵，灰白色的，無限延伸，看不到盡頭。

周圍漂浮著無數鏡子碎片，大大小小，每一片都反射著不同的畫麵。有的碎片裏是港城的街道，車水馬龍；有的碎片裏是深水埗的老唐樓，黑洞洞的窗戶；有的碎片裏是福榮茶餐廳，福伯正在擦桌子。

最詭異的是，有的碎片裏，有人在動。

那些“人”穿著普通的衣服，做著普通的事——走路、吃飯、看電視。可他們的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隻有一片空白。

江軒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把妖力鋪開，五感放到最大。感知延伸到遠處，碰到那些碎片，碰到那些模糊的人影，碰到灰白色的虛無——可什麽都摸不到。

這地方沒有邊界。

“高宇！”他喊了一聲。

聲音傳出去，撞在那些碎片上，被切成無數細碎的迴音。那些迴音在空間裏飄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灰白色裏。

沒有人回應。

江軒握緊短刀，選了一個方向，往前走。

走了很久。

沒有參照物，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鍾，可能是幾個小時。那些碎片一直在周圍飄，永遠那麽多，永遠那麽遠。他往前走，它們往後退；他停下來，它們也停下來。

像在跟他玩某種遊戲。

江軒停住腳步，盯著最近的一片碎片。那碎片裏是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碎花裙子，正在廚房裏做飯。她的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那個動作很真實——切菜，下鍋，翻炒，盛盤。

她把那盤菜端到桌上，坐下，拿起筷子。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碎片外麵。

那張模糊的臉正對著江軒。

明明沒有五官，可江軒能感覺到——她在看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那張臉也跟著往前湊了一點，貼在碎片上，像是要擠出來。

江軒轉身就走。

他繼續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後跑起來。

可無論他跑得多快，那些碎片始終在周圍，那些模糊的臉始終在看他。

跑不動了。

江軒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地上——那地麵也是灰白色的，落上去就消失了，像被吸進去一樣。

他直起身，掃視四周。

還是那些碎片，還是那些模糊的人影，還是無邊的灰白。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沒有看見高宇。

從進來到現在，走了這麽久，跑了這麽久，一個人影都沒看見。隻有那些碎片裏的人影，可它們不是人，是別的東西。

高宇去哪了？

他被拉進來的時候，明明就在自己身後。

江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亂跑。這地方沒有方向，亂跑隻會越陷越深。得找到規律，找到邊界，找到任何能用的東西。

他盤腿坐下，閉上眼，把妖力全部鋪開。

感知像水一樣向四周蔓延。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什麽都沒有，隻有無盡的灰白。一百米，兩百米，五百米——

碰到東西了。

在前方，大概一公裏外，有東西在動。不是那些碎片裏的人影，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有溫度，有心跳。

江軒睜開眼，站起來，朝那個方向跑去。

跑出一段距離，他看見了。

一個人影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穿著和他一樣的衣服，背影熟悉。

“高宇！”

那人影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是高宇。

可他的臉不對。

慘白，沒有血色，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江軒，瞳孔散開，像兩個黑洞。他的嘴微微張著，喉嚨裏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麽，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江軒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高宇，是我。”

高宇盯著他，那目光很怪，像是認識他，又像是不認識。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嘴上貼著一層灰白色的薄膜——和阿強那張一模一樣。

江軒伸手去撕。指尖觸到的瞬間，那股刺骨的寒意又來了。他咬緊牙，用力一扯，薄膜裂開一道口子，黑氣冒出來。

高宇咳了幾聲，大口喘氣。

“老江……”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我……我剛纔看見你了……”

“看見我？”

“另一個你。”高宇的手在發抖，“和你一模一樣，站在那邊，對我招手。我以為是你，就走過去。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你，是別的什麽東西。它的臉在變，變成你的臉，變成我的臉，變成好多人的臉……我轉身就跑，跑著跑著，嘴就被封上了。”

江軒的心裏一緊。

另一個自己。

“能站起來嗎？”他問。

高宇點了點頭，撐著地麵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手還捏著一樣東西——一張符紙，已經燃了一半，金色的光芒很微弱，但沒有滅。

“我師父給的定魂符。”他說，“燒了它，能撐一刻鍾。”

一刻鍾。

江軒掃了一眼周圍。沒有時間，沒有方向，不知道這一刻鍾過了多久。

“走。”他說，“找到那個人，打出去。”

兩人並肩往前走。

高宇一邊走，一邊往經過的碎片上貼符紙。那些符紙貼上去就消失，但會留下一道淡淡的金光，像路標。

“這地方沒有盡頭。”他說，“得找到他的本體。他既然能從鏡子裏出去，就一定有個固定的位置連著外麵。”

江軒沒說話，隻是繼續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片巨大的碎片。

比其他的都大，豎在那裏像一扇門。碎片裏不是港城的街道，不是老唐樓，而是一個房間。

那房間他認識。

北河街那棟唐樓，三樓，那個人租過的房間。沙發，床，茶幾，煙灰缸，還有那麵破鏡子。

鏡子前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們，看不見臉。

江軒走過去，離那碎片三米遠，停下。

那個人轉過身。

他看著江軒，那目光很複雜。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和他長得真像。”

老七的話音落下，江軒的刀已經斬了出去。

刀鋒劃破空氣，斬向那麵巨大的碎片。可刀鋒觸到碎片的瞬間，碎片消失了。老七的身影也消失了，隻剩那個房間的畫麵，靜靜地懸浮在灰白色裏。

“小心身後！”高宇突然大喊。

江軒猛地轉身，老七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三米處，手裏握著一把漆黑的短刀，刀身上刻著扭曲的符文。

老七的刀刺過來，速度快得隻剩一道殘影。江軒側身躲過，刀鋒擦著他的衣服劃過，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口子。

傷口沒有流血。

那口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封住了，邊緣泛著灰白色，和鏡中世界的顏色一模一樣。

江軒低頭看了一眼，那一瞬間，老七的第二刀已經到了。

這一次他沒能完全躲開。刀鋒劃過腰側，衣服裂開，麵板上又多了一道灰白的口子。那口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周圍蔓延，像冰麵裂開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