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55章 阿強

晚上九點，江軒和高宇坐在福榮茶餐廳裏。

福伯把門關上了，簾子也拉下來，隻留了角落那一盞燈。燈光昏黃，照在油膩的桌麵上，照出兩個人拉長的影子。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響著，每一聲都敲得人心裏發緊。

阿梁去找阿強的下落了。他說阿強以前在深水埗租過一間房，房東是他認識的，也許能問到點什麽。

江軒盯著門口，一言不發。

高宇坐立不安，一會兒看手機，一會兒看窗外。窗外的街道已經空了，隻有幾盞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偶爾有輛計程車開過，車燈掃過茶餐廳的玻璃門，又迅速消失。

“老江。”高宇壓低聲音，“你說那個阿強，會不會已經——”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江軒沒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張舊版港幣，那種“陽世流通”的冥紙，那幾個死了還在點外賣的老人——這些東西串起來，指向的不隻是孤魂討債。

有人在背後操縱。

那個人動了紙紮店的貨，讓那些孤魂收不到錢。他知道孤魂會來陽世討債，會借活人的臉。他知道那幾個老人參加過法會，和那些孤魂有過接觸。

他算好了每一步。

他要的是什麽？

門突然響了一下。

江軒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那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門。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很有規律，像是某種訊號。

然後停了。

高宇站起來，握緊符紙。江軒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別動。

他走到門邊，側耳細聽。

外麵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說話，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可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外麵——不是人，是別的東西。

他輕輕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男人，二十多歲，瘦，穿著一件灰撲撲的T恤，頭發亂糟糟地堆在頭上。他站在街對麵，一動不動，正盯著茶餐廳這邊。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進陰影裏，隻看得見一個輪廓。

可那個站姿，那種直挺挺的、僵硬的感覺，讓江軒想起一些東西——那些被借了臉的人，也是這樣站著。

阿梁說阿強二十多歲，瘦，在茶餐廳打過工。

江軒拉開門，走出去。

那人看見他，轉身就跑。

“站住！”

江軒追上去。那人跑得很快，但江軒更快。兩人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一前一後狂奔，腳步聲在樓宇之間回蕩，像敲在鼓麵上。追出幾十米，江軒一躍而上，把那人按在地上。

那人拚命掙紮，手腳亂蹬，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想喊又喊不出來。力氣大得不正常，好幾次差點掙脫。江軒用膝蓋壓住他的背，把他翻過來，借著路燈看清了他的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臉色慘白得像張紙，眼窩深陷，嘴唇幹裂。最詭異的是，他的嘴被什麽東西封著——不是膠帶，是一層灰白色的薄膜，薄得透明，卻緊緊貼在嘴唇上，把嘴封得嚴嚴實實。

阿強。

江軒認出他了。和福伯描述的、阿梁說的，都對得上。

高宇追上來，看見阿強的嘴，倒吸一口涼氣。

“這什麽東西？”

江軒沒回答，伸手去撕那層膜。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手指往上爬，像把手指伸進了冰水裏。那膜像是活的，被碰到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貼得更緊了。

阿強疼得嗚嗚叫，眼淚都出來了，身體在地上扭動，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別動。”江軒說，“我幫你弄開。”

他從兜裏掏出短刀，用刀尖輕輕挑那層膜的邊緣。刀尖碰到膜的時候，那東西突然裂開一道口子，一股黑氣從口子裏冒出來，腥臭撲鼻，像是什麽東西腐爛了很久的味道。黑氣散得很快，被風一吹就沒了，但那臭味久久不散，黏在鼻腔裏。

黑氣散盡，那層膜像融化的冰一樣，從阿強嘴上流下來，流到地上，滲進水泥縫裏，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阿強大口喘著氣，咳了好一陣，咳得整個身體都在抖。他撐著地麵爬起來，靠著牆，抬頭看著江軒，眼裏滿是驚恐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你……你是……”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像是聲帶被那層膜傷到了。

“靈異調查處。”江軒收起刀，“誰把你嘴封上的？”

阿強的臉瞬間白了，比剛才更白。他左右看看，那動作裏帶著一種神經質的警惕，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在盯著。街道空蕩蕩的，隻有路燈和他們三個人。可他還是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恐懼: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走到巷子裏，突然有人從背後捂住我的嘴。我什麽都看不見，隻聽見一個聲音說，‘別多嘴，說了就把你帶走’。然後我就暈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嘴就被封住了，說不出話。”

“什麽時候的事？”

“三……三天前。”

江軒盯著他:“你知道是誰動了那些紙錢對不對？”

阿強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眼神開始躲閃。

江軒往前逼了一步:“那幾場法會用的紙錢，是你去祥記搬的。你搬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不對勁？”

阿強沉默了。

路燈照在他臉上，那慘白的臉色裏，漸漸浮出一絲恐懼之外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悔意。他的手開始發抖，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我……”他開口，聲音發抖，“我收了錢。”

江軒的眉頭皺緊了。

“有人給我錢，讓我把那些紙錢混進去。”阿強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我不知道那是什麽紙錢，他給我看的時候，和普通的一樣。他說隻是多印了幾個字，開個玩笑，讓那些孤魂收不到錢，會著急，會鬧一鬧，然後他再出來做法事收錢。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會這樣——”

“你信了？”

阿強低下頭，肩膀垮下來。

“我缺錢。我媽病著，住院費交不上。他給了我十萬。”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十萬塊，現金。夠交三個月的住院費。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江軒盯著他，沉默了幾秒。

“那個人是誰？”

阿強抬起頭，眼裏滿是恐懼。那種恐懼不是對江軒的，是對那個人的。

“我不認識他。他戴口罩，戴帽子，看不清臉。但他——他給我錢的時候，我看見他手腕上有個紋身。”

“什麽紋身？”

阿強的手微微發抖，在自己手腕上比劃了一下。他的手指也在抖，比劃了好幾下才比劃清楚。

“一個圖案，像沙子被風吹起來的樣子。黑色的。”

江軒的瞳孔微微收縮。

黑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