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54章 舊版

江軒從兜裏掏出那張舊版港幣，遞給他。

“老師傅，這錢你見過嗎？”

老頭接過錢，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沒說話，但那反應已經夠了。

江軒把那張錢收回來，盯著他的眼睛。

“那幾個老人死後，還在點外賣。用的就是這種錢。他們死了，可還在吃飯，還在花錢。為什麽？”

老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梁忍不住要開口，他才抬起頭，聲音沙啞:

“因為超度的時候，出了點岔子。”

“什麽岔子？”

老頭走到殿裏，從那尊土地公像後麵摸出一個布包。他開啟布包，裏麵是一本發黃的賬本，還有一遝和江軒手裏一模一樣的舊版港幣。

“法會那天，來的人太多。我準備的紙錢不夠，就讓阿強去街口多買幾捆。他買回來的那些紙錢——”老頭頓了頓，“是假的。”

高宇愣了一下:“假的紙錢？”

“不是紙錢假。”老頭說，“是印紙錢的版，不知道被誰動了手腳。燒出來的錢，下麵收不到。那些孤魂等了幾十年，好不容易等來一場法會，結果一分錢沒拿到。”

他指著那遝舊版港幣:“這個，是它們後來送回來的。用我們的錢，換成它們那邊的錢，再送回來。意思是——你欠我們的，我們自己拿。”

江軒盯著那遝錢，後頸一陣發涼。

那些孤魂沒拿到紙錢，就來拿活人的錢。

可它們拿的不是普通錢，是從死人手裏遞出來的錢。

那幾個老人，不是自己想點外賣。

是那些孤魂，借著他們的手，來人間收債。

那遝舊版港幣擺在桌上，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種說不清的暗色。

江軒拿起一張，對著光看。紙幣的水印還在，獅子頭的圖案也清晰，可整張錢看起來像是被什麽東西浸過——不是水，是某種更黏稠的東西，幹涸之後留下了一層極淡的膜。

“這些錢，什麽時候送回來的？”他問。

老頭沉默了幾秒，說:“法會後第七天。頭七那天晚上，我一開門，門檻上放著這遝錢。用紅紙包著，包得整整齊齊。”

“你收了？”

“不敢不收。”老頭的聲音發緊，“它們送回來的東西，不收，誰知道會怎樣？”

江軒把那張錢放下，看向那本發黃的賬本。

“賬本能看嗎？”

老頭猶豫了一下，把賬本推過來。

江軒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賬本上記的是去年那場法會的收支——哪家捐了多少，買了多少紙錢香燭，雇了幾個師傅，流水很清楚。最後幾頁是紙錢的采購記錄:

「十一月初三，於深水埗福榮街祥記紙紮，購冥紙五十捆，支三千六百元。」

「十一月初五，於祥記紙紮補購冥紙二十捆，支一千四百元。」

「十一月初八，於祥記紙紮再購冥紙三十捆，支二千一百元。」

祥記紙紮。

江軒抬起頭，看向阿梁。

“這個祥記紙紮，在哪？”

祥記紙紮在福榮街中段，夾在一家燒臘店和一間雜貨鋪之間。門臉很窄，隻有一米多寬，玻璃門上貼滿了褪色的紅紙，寫著“紙紮香燭”“代燒元寶”之類的字。

門虛掩著。

江軒推門進去，一股濃鬱的香燭味撲麵而來。店裏很暗，隻有櫃台上一盞小燈亮著，照出一張蒼老的臉。

那是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正坐在櫃台後麵打盹。聽見動靜，她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江軒身上。

“買什麽？”

江軒走到櫃台前，掏出那張舊版港幣，放在她麵前。

“阿婆，這錢你見過嗎？”

老太太低頭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閃即逝，但江軒看見了。

“沒見過。”她說，聲音沙啞，“不收這種錢。”

“這是你店裏賣出去的紙錢印出來的。”

老太太沒說話，隻是盯著他。

江軒從兜裏掏出證件，放在櫃台上。

“靈異調查處。去年十一月，祥記紙紮賣給福德祠一百捆冥紙。那些冥紙燒出來的錢，下麵收不到。有人動了你的貨。”

老太太盯著那張證件，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軒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慢慢說:

“貨不是我動的。”

“誰動的？”

老太太站起來，走到店後麵的一扇門前，推開門。裏麵是一個狹窄的倉庫，堆滿了紙紮品——紙房子、紙人、紙錢，一捆一捆碼到天花板。

她指著角落裏幾捆特別舊的紙錢。

“那些是去年的貨，賣剩的。你們自己看。”

江軒走過去，蹲下來，拿起一捆紙錢。紙很糙，印刷粗糙，上麵的圖案模糊不清。他撕開捆繩，抽出一張，對著光看。

和普通紙錢沒什麽區別。

他把紙錢翻過來，看見背麵印著一行小字:

「冥通銀行，天地通用，麵額壹仟萬貫。」

普通的。

他又拿起另一捆，抽出一張，一樣的。

第三捆，第四捆，都一樣。

高宇蹲在旁邊，也在翻。他翻到最底下那捆，突然頓住了。

“老江。”

江軒走過去，看見他從那捆紙錢裏抽出一張，翻到背麵。

那背麵的小字不一樣:

「冥通銀行，天地通用，麵額壹仟萬貫。此錢僅供陽世流通，陰司不收。」

陽世流通，陰司不收。

江軒把那幾個字讀了一遍，後頸一陣發涼。

有人故意印了這種紙錢，混在正常的貨裏賣出去。燒給死人的錢，陰司不收，就隻能留在陽世。

留在陽世，誰來用？

死人用。

從祥記紙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軒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下班的人群，放學的學生，買菜的老人，一切都那麽正常。

可他知道，這條街上，有東西在走。

那些東西拿著陽世流通的冥錢，在活人的店裏買東西，付錢，吃飯。沒人認得出它們，因為它們的臉，是活人的臉。

那幾個死了還點外賣的老人，不是被附身，是被借了臉。

那些孤魂借了他們的臉，在人間行走。

“老江。”高宇的聲音有些發緊，“那個老太太說的是真的嗎？她不知道貨被動了？”

江軒沒回答。

他想起老太太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渾濁的眼珠裏，那一閃而過的亮光。

回到福德祠的時候，老頭正在關門。看見他們，他愣了一下。

“還有事？”

江軒把那捆有問題的紙錢遞給他。

“老師傅，你看看這個。”

老頭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

“去年你買的紙錢裏，混了這種東西。”江軒說，“燒給死人的錢，陰司不收，隻能留在陽世用。那些孤魂沒拿到錢，就來陽世自己拿。它們借了那幾個老人的臉，點了外賣，花了錢。那幾個老人，是被借了臉。”

老頭的手微微發抖。

“那……那怎麽辦？”

江軒盯著他:“法會那天，除了你，還有誰碰過那些紙錢？”

老頭想了想，說:“阿強。我讓阿強去搬的貨。他搬回來，堆在殿裏，晚上我們就燒了。”

“阿強是誰？”

“就是上次說的，我那個外甥。在茶餐廳打工那個。”阿梁插嘴，“第一次送外賣的就是他，後來嚇跑了。”

江軒沉默了幾秒。

阿強搬的貨。阿強第一次送外賣，看見了死人。阿強嚇跑了。

他想起福伯說的話——阿強回來臉都白了，第二天就辭工了。

阿強看見了什麽？

隻是看見死人開門嗎？

還是看見了別的？

“阿強現在在哪？”江軒問。

阿梁搖頭:“不知道。辭工之後就沒聯係了。他租的房子也退了，人不知道去哪了。”

江軒盯著夜色裏黑沉沉的街道。

那個動了紙錢的人，還在。

阿強可能知道他是誰。

阿強可能已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