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53章 外賣

第一個地址在福榮街尾的一棟唐樓裏，七樓，沒有電梯。

樓梯很陡，每一級台階都很高，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有的已經發黃卷邊，像長在牆上的癬。

走到五樓的時候，江軒停了一下。

樓梯拐角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那味道很淡，像是什麽東西爛了，又像是燒紙的味道。

“怎麽了？”高宇問。

江軒搖了搖頭，繼續往上走。

七樓到了。左邊那戶門上貼著封條，是警署貼的，日期是上月十六日。

阿梁撕開封條，推開門。

屋裏很暗，窗簾拉著，透不進一點光。阿梁開啟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出一間逼仄的客廳。沙發，茶幾，電視機，都是老舊的款式，落滿了灰。

江軒走進去，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沙發上扔著一件舊外套。茶幾上擺著一個茶杯，杯裏的水早就幹了，留下一圈茶漬。電視機櫃上擺著一張照片，是那個老頭的遺像，黑白的，對著門口。

一切正常。

可江軒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他把妖力鋪開，五感放到最大。屋裏的一切都清晰起來——灰塵的飄動，牆皮剝落的聲音，樓下隱約的電視聲——

還有一個極輕的呼吸聲。

不是人的呼吸。是別的什麽東西。

他猛地轉身，看向廚房的方向。

廚房門虛掩著，露出一道縫。縫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可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

江軒走過去，推開廚房門。

灶台上擺著幾個碗碟，已經發黴了。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往下漏水，滴在水池裏，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沒有東西。

他正要轉身，餘光瞥見灶台角落放著一個塑料袋。

塑料袋裏裝著幾個白色飯盒，上麵印著“福榮茶餐廳”的紅字。

外賣。

那天晚上送來的外賣，還在。

江軒開啟塑料袋，開啟其中一個飯盒。

裏麵的飯菜已經腐爛發臭，長滿了綠毛。可他能看出來，這飯菜被人動過——少了一半，筷子還插在裏麵。

那個死人，真的吃了。

江軒盯著那盒吃了一半的飯菜，後頸的汗毛慢慢豎起來。

飯菜已經爛透了，綠毛長了一層又一層，筷子插在飯裏，保持著被人放下的姿勢。那個“人”吃完之後，把筷子插回去，蓋上蓋子，放進了塑料袋裏。

就像任何一個普通老人吃完飯會做的那樣。

可那是一個已經死了一週的人。

“老江。”高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看這個。”

江軒轉身，看見高宇蹲在廚房角落，手裏捏著幾張紙。他走過去，接過那些紙——是燒過的紙錢，沒燒幹淨，還殘留著大半張。紙錢上印著“冥通銀行”幾個字，還有一張模糊的鈔票圖案。

“廚房裏有燒過的紙錢？”江軒問。

高宇點頭，指著灶台下麵的縫隙:“塞在那裏麵，好多張。有的燒完了，有的沒燒透。”

江軒蹲下來，用手電往灶台下麵照。縫隙裏塞滿了東西——紙錢灰燼、燒剩的香梗、還有幾個小小的紅色紙包。他用刀尖挑出一個紅色紙包，開啟，裏麵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像是燒過的什麽東西。

“這什麽？”

阿梁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這是……陰司紙。”

“陰司紙？”

“港城這邊老一輩的習俗。”阿梁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給死人燒的紙錢，叫陰司紙。可這東西一般是燒在墳前、靈堂裏，沒人會燒在自己家裏。尤其是——”他指著那些黑色粉末，“這個不是普通的陰司紙，是‘買路錢’。人死了，去下麵要過鬼門關，得交買路錢。燒這個，是給死人上路用的。”

江軒盯著那些粉末，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有人在這間屋裏給死人燒買路錢。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再去其他幾家看看。”他站起來。

第二個地址在兩條街外，也是一棟老舊的唐樓，六樓。

情況差不多——屋裏一切正常，落滿灰塵，窗簾拉著。廚房裏同樣找到了燒過的紙錢和香梗，同樣有沒吃完的外賣。

第三個地址，一樣。

第四個地址，一樣。

四個死者，四間屋子，四個廚房裏都藏著燒紙錢的痕跡。

江軒站在第四間屋子的廚房裏，盯著灶台下麵那堆灰燼，腦子裏反複過著這些畫麵。

死了一天的老頭點了外賣，吃了，付了錢。

死了一週的老太婆也點了外賣，吃了，付了錢。

他們用的是什麽錢？福伯收到的那張舊版港幣，明顯不對勁。

他們在給誰燒紙？為什麽要藏在廚房裏？

一個念頭慢慢浮上來。

“阿梁。”江軒問，“這幾個死者，生前有什麽共同點？”

阿梁愣了一下，翻出資料看了看。

“都是老街坊，住在這片幾十年……都信佛，初一十五去廟裏上香……都——”他頓住，“都參加過同一個小區的法事。”

“什麽法事？”

“去年年底，深水埗有個老廟重修，辦了一場很大的法會，超度無主孤魂。這幾個老人都去參加過，捐過錢。”阿梁抬起頭，“當時我也去了，人很多，排長隊。”

江軒盯著他:“你確定？”

“確定。”阿梁說，“那場法會是我表叔操持的，我在現場幫忙收錢。這幾個老人麵熟，記得。”

江軒沉默了幾秒，問:“那個廟叫什麽？”

“福德祠。”阿梁說，“在石硤尾，很小的一個廟，平時沒什麽人去。”

石硤尾在深水埗北邊，一片老舊的居民區中間，夾著一座很小的廟。

廟門是紅色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發黑的木頭。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福德祠”三個字，字跡模糊，勉強能認出。

阿梁領著兩人穿過廟門，裏麵是一個很小的院子，正對著主殿。殿裏供著一尊神像，黑麵長須，手裏握著金元寶，是土地公。

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老頭正在殿裏打掃，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阿梁？”老頭放下掃帚，走出來，“你怎麽來了？”

“表叔。”阿梁介紹，“這兩位是江城來的同誌，來查那幾個老人去世的事。”

老頭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那變化很細微，但江軒看見了。

“那幾個老人……我知道。”老頭說，“都來過我這裏，捐過錢，上過香。後來一個一個走了，唉。”

江軒看著他:“老師傅，去年那場法會，是你操持的？”

“是我。”

“法會超度的是什麽人？”

老頭沉默了幾秒，說:“無主孤魂。這片以前是亂葬崗，後來蓋了房子，但地底下埋的人沒遷走。幾十年了，一直不太平。去年我湊了筆錢，辦了一場法會，超度超度。”

江軒盯著他:“超度完了，就太平了？”

老頭沒回答。

院子裏安靜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