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46章 醒了

那個聲音還在腦海裏回蕩。

“快走。”

江軒回過神，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手指按在那麵鏡子上。鏡麵上的灰被擦掉了一塊，露出裏麵那張慘白的女人臉——它還在盯著他，嘴一張一合，無聲地數著。

七、八、九、十——

數字在漲。

每數一下，江軒就能感覺到身體裏那股寒意深一分。從指尖開始，整條手臂已經麻木了，灰色正沿著麵板往上蔓延，比剛才更快，更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灰色已經爬到小臂中間。

他咬緊牙，想動，但身體像被釘住了。那麵鏡子裏傳出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著他，要把他拽進去。

“老江！”

高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遙遠，像隔了一層水。江軒用盡全力轉過頭，看見高宇蹲在三米外，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抱著頭。他後頸那個手印已經蔓延到整個臉頰，灰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爬上他的太陽穴。

那些數字，也在他耳邊響。

“別看鏡子！”江軒想喊，但嘴張不開。舌頭下麵壓著那枚銅錢，苦澀的味道已經漫到喉嚨裏，像要把他整個醃入味。

鏡子裏那張臉還在數。

十五、十六、十七——

江軒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裏被抽走。不是血，不是肉，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熱氣，活氣，或者叫它陽氣。

他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一瞬間，他胸口突然燙了一下。

胡老道給的那張符紙，貼身放著，此刻正灼燒著他的麵板。那燙感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心髒，把他從麻木裏刺醒。

他猛地抬起另一隻手，扯開衣領，掏出那張符紙——

符紙已經自己燃起來了。

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動，不燙，反而溫暖。那火焰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爬過肩膀，爬過脖子，最後鑽進他的眼睛。

眼前的世界變了。

那麵鏡子不再是鏡子，而是一個黑洞，一個通往某處的入口。入口裏擠滿了人——密密麻麻的臉，層層疊疊，都在掙紮，都在尖叫。最前麵那張臉，就是鏡子裏那個慘白的女人。她的身後，還有無數張臉，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三十六年的受害者，全在這裏麵。

他們出不來。

而江軒看見，在那些臉的最深處，有一個男人。

二十出頭，穿著很舊的衣服，站在所有人後麵，靜靜地看著他。

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

那個男人抬起手，對著江軒的方向，輕輕一推。

不是推他，是推什麽東西。

江軒的身體猛地一震。

一股陌生的力量從血脈深處湧了出來。

那力量不是他自己的妖力，是另一種東西——更古老，更純粹，像沉睡了幾十年的火山突然噴發。它不受他控製，自己湧向他的手臂，湧向他的指尖，湧向那麵鏡子。

江軒的雙手自己動了起來。

它們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十個指頭交叉又分開，變換了七八種姿勢。那手印他從未學過，從未見過，可此刻做出來卻無比流暢，像刻在骨頭裏。

嘴裏不受控製地念出幾個字: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鏡中虛妄，以此封鎮——”

那不是他的聲音。

是一個陌生的男聲，低沉，平靜，卻帶著某種讓人不敢違抗的力量。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江軒一掌拍在那麵鏡子上。

金色的光芒從掌心炸開。

那光芒刺眼無比，像一顆小太陽在倉庫裏爆裂。江軒閉上眼睛，耳邊全是尖叫聲——無數人的尖叫，從鏡子裏傳出來，淒厲，絕望，又帶著一絲解脫。

那些尖叫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戛然而止。

光芒散去。

江軒睜開眼，發現自己的手還按在鏡子上。

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哢嚓。”

第一塊碎片掉下來，落在地上，化成灰。

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無數塊。

整麵鏡子在他眼前碎裂，碎片沒有四處飛濺，而是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灰燼，簌簌落下，堆成一地黑灰。

那些灰裏，夾雜著一些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起來，飄向倉庫外麵，消失在黃昏的天色裏。

江軒脫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身體的寒意消失了，手臂上的灰色也褪盡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麵板溫熱，一切正常。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回頭，看見高宇癱坐在地上，靠著牆，臉色還白著，但後頸那個手印已經不見了。高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了看手，然後看向江軒，嘴張了張，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老江……剛才那是什麽？”

江軒搖頭，他說不出來。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麽。

倉庫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胡老道站在那裏，倚著門框，手裏拿著那根旱煙杆，正眯著眼看江軒。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醒了。”他說。

江軒站起來，盯著他。他想問很多事，想問那張符紙，想問剛才那股力量，想問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人——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從哪問起。

胡老道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堆黑灰。他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灰，從中撿起一小塊沒燒盡的碎片——是那麵鏡子的一角，上麵還殘留著幾個模糊的字。

他把那塊碎片扔給江軒。

江軒接住，翻過來看。碎片背麵刻著幾個字，很模糊，但能認出其中一個:

「蘇」。

“那個男人。”江軒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是誰？”

胡老道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他臉前飄散，像一層紗。

“他叫古蘇。”胡老道說，聲音很輕，“你應該記住這個名字。”

古蘇。

江軒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有什麽魔力，讓他心髒猛地抽了一下。

“他是我什麽人？”

胡老道沒回答，隻是轉身往倉庫外走。

“等等！”江軒追上去，“你告訴我——”

胡老道頭也不回，隻扔下一句話:“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裏，早晚會醒。醒了，就知道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江軒站在倉庫門口，盯著那個方向，很久沒動。

兩人走出倉庫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廢棄的貨運站裏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鐵軌的嗚咽聲。江軒走了幾步，突然停住。

遠處的鐵軌上，站著一個人。

女人，穿著普通的衛衣牛仔褲，一動不動，正對著這邊。

張曉敏。

江軒的心裏一緊。他快步走過去，走到離她十幾米的地方，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臉慘白，沒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她的後頸上，有一個清晰的手印——灰色的，五個指頭，深深嵌進麵板裏。

可她沒有動，隻是那麽站著。

“張姐？”江軒喊了一聲。

張曉敏的嘴慢慢張開，發出一個聲音:

“謝謝。”

那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說完這兩個字，她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去，倒在鐵軌上。

江軒衝過去，蹲下來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

可她後頸那個手印，正在慢慢變淡，最後徹底消失。

她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遠處，最後一縷晚霞沉入地平線。

風從鐵軌盡頭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