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40章 慢半拍

江軒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那張臉也在盯著他。

嘴角還保持著那個上揚的弧度，不高，很淺，像某種若有若無的嘲弄。江軒沒有動，那張臉也沒有再動。可他知道，剛才那個動作不是他做的。

他後退一步，那張臉還站在原地。

他又退一步，那張臉還站在原地。

三秒鍾後，鏡子裏的他終於動了——邁出一步，和江軒同步的後退。

可那個笑容還在。

“老江？”高宇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怎麽了？”

江軒沒有回頭，隻是盯著鏡子:“你過來。”

高宇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鏡子。他看了一秒，兩秒，三秒，然後皺起眉:“沒什麽啊，就咱倆。”

“你看不見？”

“看見什麽？”

江軒指著鏡子裏的自己:“它在笑。”

高宇又仔細看了一眼，搖頭:“沒有啊，你臉上沒表情，它臉上也沒表情。老江，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江軒沉默了。

他盯著鏡子裏那張臉，那張臉已經恢複正常，和他現在做著一模一樣的神情——眉頭微皺，嘴唇抿著，眼神警惕。

可剛才那個笑容，他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江軒收回目光，“先把屋裏檢查一遍。”

兩人開始檢查這套一室一廳。臥室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張曉敏臨走前收拾的。衣櫃裏空了大半，隻剩幾件舊衣服，掛在衣架上，垂下來像幾具沒有身體的人形。

廚房幾乎沒用過，灶台上一層灰，水池幹得發白。陽台堆著一些紙箱，全是空的，落滿灰塵。

整個屋子，最正常的反而是那麵鏡子。

可江軒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他站在臥室門口，重新掃視了一遍客廳、衛生間、門口。然後他發現問題了。

“這屋裏有幾麵鏡子？”

高宇愣了一下，開始數:“衛生間一麵，臥室衣櫃上有一麵，還有——”

他走到客廳，掃視一圈。牆上沒有，茶幾上沒有，電視機黑著螢幕，但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電視機也算？”他問。

江軒走到電視機前麵，盯著那塊黑屏。螢幕關著，但反光很清晰，能看見他和高宇的輪廓。兩個人影站在那兒，和他做著一樣的動作。

他彎腰，螢幕裏的人影也彎腰。他抬手，人影也抬手。

正常的。

他直起身，準備移開目光。可就在那一瞬間，螢幕裏的高宇，頭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向左偏了半寸。

而站在他身邊的高宇，一動不動。

江軒猛地轉頭看向高宇。高宇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怎麽了？”

“你剛才動了嗎？”

“沒有啊。”

江軒又看向電視螢幕。螢幕裏的兩個人影都站在原地，和他倆現在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江軒轉頭看高宇，高宇一臉疑惑。

可剛才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偏頭的動作，不是高宇做的。

兩人從出租屋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樓道裏比白天更暗，聲控燈壞了，隻剩樓梯拐角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光。那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小片灰白，其他地方全是黑的。

江軒走在前麵，高宇跟在後麵。下到五樓的時候，江軒突然停住腳步。

“怎麽了？”高宇問。

江軒沒說話，隻是回頭看著他。

高宇站在比他高兩級台階的位置，背光，臉看不太清。可那個輪廓是清晰的，那個站姿也是清晰的。

“你再往前走一步。”江軒說。

高宇莫名其妙，但還是照做，往下走了一步。

江軒盯著他，沒說話。

“到底怎麽了？”高宇被看得有些發毛，“你別嚇我。”

江軒搖了搖頭:“沒事，走吧。”

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可他的後背一直在發涼。

剛才高宇往下走那一步的時候，江軒的餘光瞥見樓梯拐角的窗戶——玻璃上倒映著一個人影，站在高宇原來的位置，沒有動。

而高宇已經走下來了。

那個人影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回到東風大廈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

江軒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開啟燈，在椅子上坐下。他盯著對麵的牆壁，腦子裏反複閃過今天看見的那些畫麵——鏡子裏自己那個笑容，電視螢幕裏高宇那個偏頭的動作，窗戶玻璃上那個沒動的人影。

鏡子。

所有的異常，都和鏡子有關。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角落那麵鏡子前麵。那是牆上掛的一麵普通穿衣鏡，銀色的邊框，用了好幾年了。

他站在鏡子前麵，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裏那張臉，也看著他。

他皺眉，那張臉也皺眉。他抬手，那張臉也抬手。他歪頭，那張臉也歪頭。

正常的。

可他總覺得那張臉在等什麽。

門被推開，高宇走進來，臉色發白。

“老江。”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剛纔回宿舍照鏡子，看見——”

他頓住，喉結滾動。

“看見什麽？”

高宇走過來，站在江軒身邊，也看著那麵鏡子。鏡子裏倒映出兩個人，並排站著，一模一樣的動作。

“我看見鏡子裏的我，在數數。”高宇的聲音壓得很低，“用嘴唇，一下一下數，不出聲。可我根本沒數。”

江軒盯著鏡子裏的高宇。那張臉很正常，和他做著一模一樣的表情——緊張，警惕，盯著鏡子。

“現在呢？”他問。

“現在沒有。”高宇說，“可剛才真的有。我看了三秒，它數了三下。第四下的時候，我移開眼睛，再轉回去，它就恢複正常了。”

江軒沉默了幾秒，問:“你數了它數幾下？”

“三下。”

“那它數到幾？”

高宇愣了一下，回憶著:“好像是……三。”

江軒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數了三下，數到三。

那如果它數到十，數到一百，會怎麽樣？

他想起張曉敏說的那句話——“它說，你住進來這麽久，該輪到我出去逛逛了。”

那天晚上，江軒沒睡著。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管關著，但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白。那片灰白裏，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晃動——是窗外的樹影，被風吹得一搖一搖。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對麵的牆。

牆上掛著一麵鏡子，巴掌大小，鑲著木邊。鏡子正對著他的床。

這是江軒搬進來第一天就發現的問題。他本來想把鏡子摘下來，但一直沒顧上。此刻躺在這兒，他能從鏡子裏看見自己——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這邊。

他翻了個身，背對鏡子。

然後他閉上眼睛。

可閉上眼睛之後，他還能感覺到。那麵鏡子還在，還在對著他，還在照著他的後背。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揮之不去，像有什麽東西正從鏡子裏往外看。

他睜開眼，猛地坐起來，回頭盯著那麵鏡子。

鏡子裏，他坐在床上，臉上帶著驚醒的表情。

和他一模一樣。

可他的兩隻手都在被子裏麵。

而鏡子裏那個人的手，一隻手在被子裏，另一隻——正慢慢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