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無邪坐在蘇清婉對麵。
他隻有一隻手,但這並不影響他進食的速度。
筷子精準地夾住一塊在翻滾紅油中沉浮的凍豆腐。豆腐吸飽了湯汁,一口咬下去,滾燙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
那種火辣辣的痛快感,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驅散了這一夜殺戮留下的寒氣。
“這鍋叫什麼?”君無邪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燒刀子抿了一口。
“火鍋。”
蘇清婉往鍋裡下了一把紅薯粉條。
“以前那是富貴人家才吃得起的鼎食。現在嘛,隻要有這口鍋,萬物皆可燙。”
窗外大雪紛飛,寒風呼嘯。
屋內紅浪翻滾,炭火正旺。
這哪裡像是剛經曆過生死搏殺的黑店,分明是這亂世裡唯一的桃源。
吃完飯,老陳抱著圓滾滾的肚子去後院餵馬了。
蘇清婉拿出一卷灰色的皮毛。
那是昨晚從獨眼雕屁股底下搶來的狼皮。毛色灰亮,針毛濃密,一看就是頭狼的皮,暖和得很。
“過來。”
蘇清婉手裡拿著一根軟尺,衝君無邪招了招手。
君無邪走過去,像根木樁子一樣杵在她麵前。
蘇清婉把軟尺搭在他的肩膀上。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君無邪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和這滿屋子火鍋味截然不同的清冷氣息。
“抬手。”
蘇清婉的手指若有若無地劃過他的胸膛,拉過軟尺繞到他背後。
君無邪的肌肉瞬間繃緊,像是一塊石頭。
他這輩子殺人無數,被人拿刀砍過,拿箭射過,卻從未被人這樣……量過。
“放鬆點。”
蘇清婉拍了一把他的脊背,“繃這麼緊,做出來的衣服你要當盔甲穿?”
君無邪僵硬地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獨臂的衣服不好買,得改。”
蘇清婉低著頭,專注地記著尺碼。
“左邊袖子封死,裡麵給你縫個暗袋,正好能藏你那把剔骨刀。右邊袖口收緊,不妨礙你揮刀。”
她繞到他身前,量他的腰圍。
軟尺環過勁瘦的腰身。
蘇清婉抬起頭。
四目相對。
君無邪那雙漆黑的瞳孔裡,倒映著她平靜的臉。
“為什麼?”
君無邪的聲音有些啞。
“怕你凍死了,冇人給我劈柴。”
蘇清婉收回軟尺,轉身走向櫃檯後的針線笸籮,語氣又恢複了那種生意人的精明。
“這狼皮算你五十兩。加上工費五兩。記賬。”
君無邪看著她的背影。
嘴角微微動了動。
就在這時。
客棧的大門被嘭的一聲撞開。
一股冷風捲著雪花灌了進來。
老陳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頭滿臉都是雪,神色慌張中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
“掌櫃的!出大事了!”
老陳顧不上抖落身上的雪,衝到火爐邊烤了烤凍僵的手。
“剛收到訊息,昨晚這場雪太大,把三百裡外的黑山口給封了!”
蘇清婉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黑山口。
那是進出碎葉城的咽喉要道。
“你是說,路斷了?”
“徹底斷了!”老陳猛灌了一口桌上的涼茶,說:‘積雪有三丈厚,冇個十天半個月根本鏟不開。’
京城來的那幫監軍老爺,還有那些運糧的商隊,全被堵在那邊過不來了!
君無邪猛地抬頭。
被堵住了?
這意味著監軍暫時到不了碎葉城。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
“糧道斷了。”
蘇清婉放下手裡的針線。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麵的雪還在下,絲毫冇有停的意思。
碎葉城本就不產糧,全靠外麵的商隊輸送。一旦路斷了,這座孤城就會變成一座饑餓的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