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這一身腱子肉。老陳,彆在那發抖了。把還能喘氣的馬牽到後院棚子裡,喂最好的草料。死了的這些……”
她頓了頓,看著那一地碎肉。
“剝皮,剔骨。這麼冷的天,正好是天然的大冰窖。咱們未來半年的口糧有著落了。”
老陳嚥了口唾沫,臉色慘白。
“掌櫃的……這可是死人堆裡扒出來的馬肉……會不會晦氣?”
“晦氣?”
蘇清婉冷笑一聲,彎腰撿起獨眼雕落在地上的一塊銀錠子,在袖口擦了擦。
“窮纔是最大的晦氣。這肉雖然老了點,但那是實打實的紅肉。不想餓死,就給我動刀。”
君無邪站在一旁。
他已經擦乾了陌刀上的血,重新纏上了布條。
那張從獨眼雕懷裡掏出來的懸賞令,被他捏在手裡,揉成了一團廢紙。
“我要走了。”
君無邪把那團紙扔在蘇清婉腳邊,聲音很悶。
蘇清婉正指揮老陳把馬腿卸下來。
聽到這話,她頭也冇回。
去哪?
“他知道我在這。”君無邪指了指地上的紙團,“姓李是個瘋子。他為了殺我,不惜動用京城的禁軍。留在這,你會死。”
蘇清婉撿起那團紙。
展開。
藉著大堂裡搖曳的燈火,看著上麵那個麵目猙獰、獨臂持刀的畫像。
畫師大概是憑著傳聞畫的,畫上的人滿臉絡腮鬍,如同一頭未開化的野獸。
此時的君無邪,刮乾淨了鬍鬚,雖然臉上帶著疤,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英挺和貴氣,跟畫上這野人簡直判若兩人。
“這畫的是誰?”
蘇清婉把畫像湊近火盆。
火舌舔舐著紙角。
枯黃的紙張瞬間捲曲、焦黑,化作飛灰。
“反正不是我家那個隻會劈柴、還欠了一屁股債的長工。”
蘇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燼。
“你現在的命是我的。我不點頭,閻王爺來收人也得排隊。
君無邪看著那團化為灰燼的火光。
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轉身,提起那把剔骨刀,走向那堆馬屍。
刀光閃過。
手法利落,庖丁解牛也不過如此。
……
天亮的時候,碎葉城飄起了雪。
一開始是細鹽般的粒子,很快就變成了鵝毛大的雪片。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昨夜的血腥氣被這場大雪蓋得乾乾淨淨。
歸鴻客棧的大堂裡,卻熱得讓人想脫衣服。
一口造型奇特的紫銅鍋架在桌子中央。
中間豎著個高高的煙囪,裡麵塞滿了燒得通紅的無煙煤。炭火舔舐著銅壁,鍋裡的紅油湯底咕嘟咕嘟翻滾著。
那是蘇清婉用昨晚繳獲的戰利品——兩大桶馬油和牛油,混合著剛炸好的辣椒油炒出來的底料。
大塊的薑片、整粒的花椒、還有幾段桂皮在紅浪裡沉浮。
霸道的辛辣味順著熱氣升騰,直沖天靈蓋。
“下肉。”
蘇清婉一聲令下。
一大盤切得薄如蟬翼的馬肉片被倒進鍋裡。
馬肉纖維粗,若是煮久了就像嚼木渣。但這剛殺的新鮮馬肉,在滾油裡燙上七八息,變色即撈。
蘇清婉夾起一筷子肉,在那碗加了蒜泥和香油的醋碟裡滾了一圈,送進嘴裡。
麻。辣。鮮。香。
馬肉特有的酸味被重油重辣完美壓製,反而轉化成了一種獨特的野味。
老陳蹲在板凳上,吃得滿頭大汗,鼻涕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的親孃……這玩意兒比羊肉還帶勁!”
老陳哈著熱氣,舌頭被燙得發麻,卻捨不得停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