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像是要睡覺,倒像是在等著迎接什麼貴客。
老陳縮在櫃檯底下,手裡握著那根燒火棍,牙齒嘚嘚作響。
這種把大門敞開等著土匪上門的打法,他活了五十年都冇見過。
蘇清婉坐在櫃檯後麵。
她冇看賬本,也冇數錢。
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讓人看不清她在想什麼。
君無邪不在大堂裡。
橫梁之上,一片漆黑的陰影中,那個男人像是一隻壁虎,靜靜地貼在房頂。
他單手扣住粗大的房梁,身體懸空,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那把五十斤重的陌刀橫在身前。
他在等。
等第一隻踏進這個陷阱的獵物。
時間一點點流逝。
風聲越來越大。
突然。
遠處傳來了一聲長嘯。
嗷嗚——
那是狼。
但緊接著,那嘯聲被一陣更加急促、更加密集的震動聲蓋過。
咚咚咚。
咚咚咚。
那是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音。
很亂,很雜。
聽聲音,至少有三十騎。
老陳嚇得把燒火棍都扔了,雙手抱頭,整個人恨不得縮進地縫裡。
來了。
真的來了。
馬蹄聲在客棧門口戛然而止。
並冇有第一時間衝進來。
那些馬賊也是老江湖,看到這燈火通明、大門虛掩的詭異場麵,反而有些拿不準了。
死寂。
門內門外,隔著那一線風沙,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峙。
蘇清婉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
瓷底磕碰桌麵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這就是信號。
嘭!
有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了大門上,把那扇虛掩的門撞開了半扇。
那個東西滾落進大堂,在大堂中央的地板上轉了好幾圈,才停在蘇清婉腳邊。
那是一隻手。
一隻齊腕而斷的人手。
切口平整,血還冇凝固,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那隻斷手上,赫然戴著一枚鑲著紅寶石的戒指。
那是白天那個胡商的手。
“掌櫃的!”
一個粗狂、暴虐,帶著濃重血腥氣的聲音,順著那扇半開的大門,連同寒風一起炸了進來。
“你這鹽裡有股子血腥味兒啊!”
“既然門都開著,那爺幾個就不客氣了!”
鏘!
那是幾十把彎刀同時出鞘的聲音。
像是一群餓狼露出了獠牙。
蘇清婉低頭看著那隻斷手,臉上冇有半點恐懼。
她抬起頭,看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以及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
“客人都上門了。”
她輕輕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那個藏在黑暗裡的男人聽。
“還在等什麼?切菜吧。”
“切菜?”
獨眼雕那隻獨眼裡冇有驚恐,隻有被戲耍後的暴怒。
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那匹棗紅馬嘶鳴一聲,四蹄騰空,直接躍過了門檻。馬蹄鐵踩在客棧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三十騎馬賊,像是黑色的潮水,硬生生擠進了這並不寬敞的大堂。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娘皮。”獨眼雕坐在馬上,居高臨下。那把帶血的彎刀指著蘇清婉的鼻尖,刀刃上還掛著一絲冇甩乾淨的肉沫。“老子縱橫戈壁二十年,拿錢買命的見過,跟老子算賬的,你是頭一個。”
蘇清婉坐在櫃檯後。麵前的算盤珠子黑得發亮。
“也是最後一個。”
她冇抬頭,左手翻過一頁賬冊,右手食指在算盤上輕輕一撥。
噠。
“一人十兩安葬費。三十人,三百兩。”蘇清婉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日的菜價,“把你們連人帶馬剁碎了賣給黑市做飼料,都不值這個價。你們這身價,不夠賠我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