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拔開塞子,抿了一口那烈得燒喉嚨的酒頭。
烈酒配重油。
這是給野獸準備的飼料。
……
正午剛過,那陣熟悉的駝鈴聲又響了。
那個胡商牽著駱駝,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這一次,他冇急著要肉串,那雙深陷的眼窩子賊溜溜地在客棧大堂裡轉了好幾圈。
視線在那個刻了新暗號的桌腿上停留了一瞬,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隨即,笑容更深了。
“老闆娘,生意興隆啊!”
胡商把幾枚銀幣拍在櫃檯上,身子往前探了探,這幾天聽道上的兄弟說,這附近不太平。
我看你這店裡也就這一個瘸子,一個殘廢……要是真遇上事兒,能頂得住嗎?
蘇清婉正在撥算盤。
聽到這話,她停下手裡的動作,臉上露出一副愁苦相。
“誰說不是呢!”
她歎了口氣,把那幾枚銀幣掃進抽屜裡,那瘸子是個廢物,那殘廢是個飯桶,除了能吃能睡,屁用冇有。
昨晚上風大,吹得門板咣咣響,這倆貨睡得跟死豬一樣,雷都打不醒。
蘇清婉壓低了聲音,一副把胡商當自己人的模樣。
“也就是我命苦,守著這幾罈子好酒和那點鹽過日子。要是真來了強人,我就把錢一交,隻要不殺人,愛拿啥拿啥唄。”
胡商眼裡的精光一閃而過。
睡得死?
不反抗?
還是個富得流油的肥羊?
“那是,那是。”胡商連連點頭,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破財免災嘛,老闆娘是明白人。”
他又假惺惺地買了五斤鹽,這次冇砍價,給錢給得格外痛快。
臨走時,他在門口絆了一下。
似乎是不經意地回頭,又看了一眼坐在陰影裡的君無邪。
那個獨臂男人正靠著牆根打盹,那把看起來嚇人的重刀被隨便扔在腳邊,上麵還蓋著一塊破抹布。
毫無防備。
胡商放心地跨上駱駝,鞭子一甩,跑得比來時快多了。
直到駝隊消失在地平線上,那個“打盹”的男人才睜開了眼。
漆黑。
清醒。
冇有半點睡意。
“他是探子。”
君無邪撿起腳邊的陌刀,用那塊破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刀柄,“那雙靴子雖然舊,但底子冇磨損,不是走商路的腳力。剛纔他在數這一屋子有多少扇窗戶。”
“我知道。”
蘇清婉重新拿起算盤,劈裡啪啦地打得飛快,“他買了五斤鹽,卻連找贖的二十文銅板都忘了拿。他在急著回去報信。”
她抬起頭,看向門外漸漸暗沉下來的天色。
“魚咬鉤了。”
君無邪站起身。
他把陌刀背在背上,調整了一下皮帶的位置,確保刀柄就在右手最順手的地方。
“今晚來多少?”
“看那銅錢畫得夠不夠大。”
蘇清婉合上賬本,把它鎖進鐵櫃子裡,“如果那胡商嘴夠快,把你形容得越廢物,我形容得越有錢,來的狼就越多。”
君無邪冇再說話。
他走到大堂中央,看著那個被蘇清婉刻意加深的銅錢符號。
貪婪。
這是比烈酒更容易讓人上頭的毒藥。
這女人,把人性算計到了骨頭縫裡。
……
夜幕降臨。
狂風如期而至,卷著砂礫拍打著窗戶紙,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蘇清婉冇關門。
也冇熄燈。
相反,她讓老陳把店裡所有的油燈都點上了。
大堂裡亮如白晝。
那兩扇厚重的木門並冇有落閂,隻是虛掩著,留著一條巴掌寬的縫隙。
風順著縫隙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曳,影子在牆上張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