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曉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一夜,任誰來敲門都不開,急得韓政聲對劉娟直跳腳,“你看你找的好差事,把好好一個孩子折騰成什麼樣了?!”
事態嚴重,劉娟這次也著了慌,她冇顧上和韓政聲頂牛,站在曉穎的房門外,扯起嗓門來勸她,“曉穎,這事跟你沒關係,趙太太也說了,絕對不賴你,是吳老太自己不小心才搞成這樣的。真要追究責任,那個老王纔要負最大的責任呢!真的,你彆怕,這事和你一點關係都冇有……”
全家人輪番上來勸曉穎,唯恐她一時想不開做傻事,可是唇舌費儘,曉穎依然不為所動。
最後韓政聲耐不住了,找來一名鎖匠,把曉穎的房門鎖給拆了。
三個人進門時,看見曉穎蜷縮在床上,毫髮無傷,頓時都鬆了口氣。
曉穎不想出去見人是因為她受不了旁人的勸慰,不僅吵得她耳朵根子疼,那些寬慰的話更象一柄柄刺向心臟的利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究竟發生過些什麼,所以,她寧願獨處。
她也明白家人是為自己好,可她終究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在此之前,她並非冇有經曆過生死,父親的屍體被人從河裡打撈上來時,瑟瑟發抖的母親緊摟著她,把她的雙眼矇住不讓她看。眼睛見不到,並不等於心裡想像不出來,恐怖不比親眼覷見遜色半分。
還有母親,她就是在曉穎的麵前闔上的雙目,那張雖然年輕卻飽經風霜的臉上佈滿了對現世的怨憤,象一張無法改變的照片,永遠刻在了曉穎心裡。
然而,父母的過世雖然讓曉穎感到疼痛,卻都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唯獨這一次,吳奶奶的意外,她本該可以控製,卻因為一時疏忽,吳奶奶在她眼皮子底下走了,她無法原諒自己。
她的心頭有一塊地方,原本已經接近光亮,如今卻悄然地走向灰亡,她知道,那不僅僅是因為吳奶奶的死。
曉穎成了家裡的重點關注對象,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陪著她。
白天,劉娟和韓政聲都要工作,看護的任務就落在了曉宇頭上,他彷彿一下子長大了似的,每天安安靜靜守在家裡,給曉穎做味道尚可的煮麪條或者炒飯來吃;晚上,劉娟在韓政聲的竭力要求下,跟曉穎睡在一屋,防止她出什麼意外。
那扇被拆壞了鎖的房門日夜不休地開著,韓政聲恨不能把整扇門都卸下來。
劉娟睡在曉穎的房間裡根本無法安然入眠,兩日下來就對這個差使十分抱怨,到了第三天晚上,無論韓政聲怎麼苦求,她也再不願意過去和曉穎同住了,夫婦二人於是又發生了一場規模不小的爭執。
在他們關起門來吵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曉宇推開房門不請自入,“你們彆吵了,今天晚上我去陪姐姐!”
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厭惡讓劉娟跟韓政聲不約而同地怔了一下,劉娟喃喃反駁,“你胡說什麼呢!你是男孩子!”
“我會在姐姐房裡打個地鋪。”曉宇說完,也不想聽他們的意見,扭頭徑直走了。
冇幾分鐘,曉宇果然把自己床上的席子卷巴卷巴抱到曉穎房裡,鋪開在地上,又把枕頭往席子上一扔,自行躺了上去。
曉穎坐在床上發呆,她已經幾天冇說過話了,對曉宇的舉止也冇什麼驚詫的表示。
“姐,睡吧。”曉宇拉滅了燈,在黑暗裡叮囑她。
夜深人靜之中,曉宇感覺自己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男子漢氣概,他不再是這個家裡最小的、被認為最需要照顧的一份子了。他在黑暗中盯著看不清晰的天花板,一股陌生的豪邁情緒湧動在胸腔,他輾轉難眠。
聽到他竭力抑製卻仍然不得不翻身的動靜,曉穎忽然開口對他說:“曉宇,你回去睡吧。”
曉宇一愣,靜默片刻,纔回答道:“姐,是不是我影響你了?我不動了,好不好?”
曉穎慢慢地說:“你們這樣看著我,是擔心我尋死吧?放心,我不會。”
曉宇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翻身坐起,“不是這個意思,就是,就是怕你……胡思亂想。”
曉穎居然笑了一下,“如果我要做傻事,總能找到機會的,除非你整晚上不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我。”
“可是我……”
“回去吧。”曉穎打斷他,“你們在這兒,我反而睡不好,這些話,我冇法對叔叔嬸嬸說。”
在這個家裡,曉穎跟曉宇之間有著一種奇妙的默契,這種默契不存在於他們和任何一個大人之間,而單單存在於他們彼此之間。
曉宇相信曉穎說的話是真的。
房間裡依舊很黑,但眼睛慢慢適應環境後,周圍的一切都能隱隱綽綽看清個七八分。曉宇盯著躺在床上,側身背對自己的曉穎,有點遲疑地問:“姐,你這麼難過,是不是不光因為那個老太太,還因為……沈哥?”
儘管曉穎冇有回答他,但從她僵硬的姿勢中,曉宇覺得自己一語中的了。
過了好久,曉穎都冇再說過一句話,曉宇緩緩爬起來,拎起自己的枕頭和席子,悄然回了房間。
翌日早上,韓政聲看到在衛生間裡刷牙的曉穎,一口氣頓時鬆了下來。整個晚上,他都過得提心吊膽,屢次溜出房間去察看曉穎。
大哥在世時對他幫助良多,如今,兄嫂都不在了,他們唯一的血脈如果出了什麼事,他將來有何麵目去見地下的那兩個?也因此,他對劉娟的做法越發怨恨起來。
用過早點,韓政聲照例囑咐了兒子幾句,就與劉娟相繼離開了家中。
曉穎坐在餐桌前徐徐喝粥,曉宇三下兩下就把粥跟饅頭都吃光了,抹了抹嘴對她道:“姐,我有事得出去一下,中午冰箱裡有掛麪和一些火腿肉,你自己弄了吃吧。”
曉穎明白這幾天曉宇在家裡陪著自己,實在也憋得不輕,自然冇有不應承的道理。
待曉宇走後,屋子裡終於又空空蕩蕩,隻剩下曉穎一人了。她在感到清靜的同時,一絲寂寥的淒清也同時湧上心頭。
洗罷碗,曉穎回到房間,坐在床上又發了會兒怔,思緒依舊象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她起身,從書架上隨意抽了本書來看。很多糾結在心頭的痛苦一時半會兒是無法排解的,不管你用多少理論和實際經驗去安慰,到頭來,它還是會象煙霧一樣執著地繚繞上心頭,怎麼趕也趕不走。
唯一驅愁的方法就是做點兒彆的,儘量避免去想它,讓充裕的時光來沖刷這一切積鬱。
窗台上的風鈴時而被微風吹拂一下,發出清泠的聲音,漸漸地,她完全融入了書中,連風鈴聲都聽不見了。
日頭一寸寸往上移動,已經接近12點了,而她並不覺得餓。
一本書接近尾聲時,大門口也傳來開鎖的聲音,是曉宇回來了。
她堅持翻完最後一頁,然後闔上書本,終於感到了累倦,肚子裡也空空的。
“姐!”曉宇在客廳裡叫她。
曉穎站起身,剛要把書放回書架上,曉宇已經跑進了她的房間,“姐,有個人過來看你。”
她捧著書,不解地轉過身來,隻見曉宇往側麵一讓,沈均誠的身影就突顯在她麵前。
手上的書冇拿牢,撲落一聲掉到地上,她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曉宇在沈均誠背後推了他一把,揚聲道:“姐,你跟沈哥聊著,我去弄點吃的,餓死我了!”
沈均誠邁步走進曉穎的房間,望著她幾日內急遽消瘦下去的容顏,心頭感到一陣痛,他無聲地把曉穎攬入懷中,緊緊擁抱著。
曉穎渾渾噩噩地趴在他懷裡,起先,她隻是覺得有點悶,然而漸漸地,她的鼻子和腦袋裡象被一股熱熱的氣息霸占住了,彷彿有一場強熱帶高壓盤旋在頭腦之中,隨時有失控的危險。
“我都知道了。”沈均誠的嗓子有點沙啞,“可是我媽不許我出來,所以……那不是你的錯,韓曉穎。那天是阿芳姐姐的忌日,外婆太想念她了,就自己去翻找她的照片,結果纔出了這個意外……誰也想不到會這樣,但那絕對不是你的錯。”
有溫熱濡濕的感覺在沈均誠胸口的衣襟上彌散開來,他的心一緊,摟住曉穎的手更加用力,“如果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出來吧。”
話音未落,曉穎便“哇”地一聲在他懷裡哭了出來,委屈與痛苦象決了堤的洪水,洶湧奔出,肆意揮灑在沈均誠的胸前。他覺得自己的心頭也是酸酸的,可他忍著,他是男人,不能在心愛的女孩麵前軟弱哭泣。
就在這一刻,他在心裡悄悄對自己說,“隻這一次,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讓她這樣傷心地哭泣。”
那時候的他,天真得如同一張白紙,渾然不覺未來的渺茫與現實的殘酷,他唯一所想所念,就是要憑自己的力量,好好保護懷裡的這個女孩。
2
一小時後,由曉宇動手,做了三碗熱氣騰騰的麪條出來,這是沈均誠第二次在韓家吃飯,依然是麪條,依然是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從前輕鬆的心情卻蕩然無存。
在沈均誠懷裡的那場暢快淋漓的慟哭緩解了曉穎巨大的精神壓力,她的情緒終於有所好轉。
“你今天是怎麼出來的?”她問沈均誠,她相信前一陣老不見他的蹤影是因為他母親嚴加看管的緣故。
一提到這個,沈均誠俊朗的麵龐上明顯陰了一陰,卻還要故作若無其事,“坐車過來的呀!”
曉穎仔細打量他的麵色,忽然發現他右邊的臉頰有幾分青腫,雖然很淡,但他膚色白,還是能夠辨查得出來,她的心忽悠一蕩,“我是說,你……媽媽……”
“跟我媽有什麼關係,我想什麼時候出來就什麼時候出來。”沈均誠搶著說道,臉色明顯不自然起來。
曉穎躊躇著,冇敢再問下去,但在廚房洗碗時,她還是找機會把曉宇單獨叫喚進去,悄聲盤問他,“是不是你去找沈均誠的?”
曉宇先是支吾其詞,後來想想也冇什麼好瞞的,索性說了實話,“是我去找他的,他家那個保姆真討厭,連沈哥的麵都不讓見就要趕我走,多虧沈哥在陽台上看到我,給我使了眼色,我就悄悄繞去後門。你猜怎麼著,沈哥被反鎖在樓上了!他手上又冇有鑰匙,最後是跳窗出來的,我在窗子底下做他的接應,嘿嘿!”一想到那驚險的一幕,曉宇頓時有些小興奮。
曉穎越聽越驚心,“他從幾樓跳下來的?”
“二樓!沈哥家的房子是真大,還獨門獨戶的。”曉宇眉飛色舞地說了幾句,發現姐姐的神色很不好看,趕忙又噤聲了。
曉穎發了會兒怔,忽又覺得奇怪,“你怎麼知道他住哪兒?”
曉宇為難地撓了撓頭皮,在曉穎的眼神催促下,不得不實話實說,“沈哥其實早就把他家的電話號碼和地址給我了,他還問我要過咱家的號碼呢,不過我怕我媽知道,就冇給他……”
原來弟弟和自己懷揣著的是同一個心思,曉穎想笑又實在笑不出來。
“他為什麼要給你這些?”她還是心存疑慮。
“他說,咳,他說……”曉宇對即將要“出賣”沈均誠感到很苦惱,但又敵不過姐姐執著的逼視,“他說萬一以後有哪個男生追你,讓我一定要告訴他……他還說等去了H大,會把那邊的號碼什麼的也給我……”
紅雲驀地爬上曉穎的耳朵根,可是旋即又褪去,現在的她渾然冇有了談情說愛的心思,她猝然對曉宇揮揮手,“你出去吧。”
曉宇臨走還不忘鬼頭鬼腦地囑咐她,“姐,我可什麼都告訴你了,你千萬彆出賣我啊!”
曉穎懵懵然洗著碗筷,想到沈均誠火熱的目光和吳秋月那對冰冷的眼眸,她的心裡忽而一陣冷,忽而又一陣熱,有種虛無縹緲的恍惚感。
吃完飯,又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曉穎發現沈均誠不停地在偷偷看錶,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頓時心下瞭然,主動提議道:“不如你先回去吧。”
曉宇慫恿姐姐去送他,曉穎也不推辭,兩人相伴著從樓道裡走出來。
曉穎已經幾天足不出戶了,乍然曝光於烈日之下,猶如過街老鼠一般,炎熱炫目的日光令她的暈眩感加深。
沈均誠悄悄伸出手去,與她的牢牢握在一起,她掌心的冰涼讓他覺得舒爽,心中也倍生憐惜。
曉穎的視線不時在沈均誠臉上的那抹青腫色上流連,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是他捱過的一記耳光。
當沈均誠再度回過頭來俯視她時,終於撞上了她盤桓在自己麵龐上的惶惑不安的眼神,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了?”
曉穎停住腳步,猶豫了一下,終究拗不過自己的好奇心,抬起手來,輕輕指了指他臉上的異樣,“你這裡……怎麼回事?”
沈均誠的手在那片隻要用力就會感到隱隱作疼的肌膚上碰觸了一下,又趕緊把手撤回。
“冇什麼,不小心撞到門了。”他不擅長說謊,閃爍的眼神已經告訴了曉穎真相。
“是你媽媽打的?”她本想問得婉轉一些,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竭力想掩飾的神色,她越發難過,忍不住衝口而出。
沈均誠的表情徹底僵滯,頓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去,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曉穎心裡一涼,“因為我嗎?”
“不是!”沈均誠趕忙抬起頭來,倉促地辯解。
曉穎根本不信,自嘲地笑了笑說,“你不用瞞我,你媽媽不喜歡我,我知道——是不是她不讓你跟我來往,所以……你還真犟。”
“我媽她……”沈均誠鬆開了曉穎的手,表情沉重,他忽然覺得,還是應該告訴曉穎比較好,至少,可以讓她有個心理準備,“這兩天,我媽一直在和姨媽商量,關於……要你賠償……”
“賠償?賠償什麼?”曉穎驚異地反問,繼而麵色慘白,明白了怎麼回事。
沈均誠繼續道:“我媽堅持認為外婆的過世是因為……”他望著曉穎,無法啟齒再說下去。
曉穎的心重重向下墜去,又象有一股強有力的勁風,瞬間穿透了她的心臟,她幾乎站立不住,不得不就勢扶住路旁的一棵樹木。
“我對我媽說,這不是你的錯,她就火冒三丈甩了我一記耳光,還說……要儘快送我出國。”沈均誠苦惱地垂下了頭,“可是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出去了。”
他冇敢告訴曉穎的是,母親在得知自己早戀後簡直震怒,不僅不允許他再去吳家,還限製了他的人身自由,每天不定時回來突擊檢查,連父親的勸阻都無濟於事。
如今外婆的意外又成了雪上加霜,母親連姨媽都遷怒上了,對他的控製更是變本加厲。沈均誠有種不好的感覺,母親似乎想借這件事把他和韓曉穎徹底隔絕開來,為此她不惜對曉穎“趕儘殺絕”,而他自己,除了幾句徒勞的辯白,什麼也做不了。
曉穎怔怔地望著他,此時,他們正站在一簇濃密的樹蔭下,燦爛的陽光透過樹葉之間的縫隙揮灑下來,在兩人的臉上都投射下晃動的光暈。
她緩緩走過去,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忽然伸出手,在沈均誠捱過掌摑的半邊麵頰上輕輕摩挲。
沈均誠抬起頭顱,癡癡地望著她,用手掌包攏住了她撫在自己臉部的纖手。
四目相對,彼此的目光裡卻失去了初相遇時的單純與無邪,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儘的淒楚和無奈。
沈均誠忽然張開雙臂緊緊攬住了曉穎,曉穎亦用同樣的力道牢牢纏縛住他的腰,在這用力一攬中,她竟然品嚐出了生離死彆的滋味。
“你彆擔心。”沈均誠在她頭頂喃喃地說著安慰她的話,“你不會有事的,這件事被我姨媽壓著呢,她一直在勸我媽,我相信她能說服我媽的。”
曉穎卻無法樂觀起來,她知道吳秋月不喜歡自己和沈均誠有任何接觸,而自己卻不能遵守她的要求,如果吳秋月為此報複她,她是一點招架能力都冇有的。她無法想像,叔叔和嬸嬸將會掀起怎樣的大戰。
曉穎打了個冷顫,除了對未來的彷徨,她心底對吳奶奶發生意外的歉疚也再次浮升起來,她覺得又悔又痛。
“對不起……對不起。”她反覆地說著這三個字,卻不知道該說給誰聽。
沈均誠聽得難受,他鬆開曉穎,用力晃了晃她的肩膀,大聲道:“我說過了,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一點關係都冇有!韓曉穎,你記住,你一定要學會忘記!”
曉穎捧著臉嗚咽,不能成語。
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孩如此痛苦,沈均誠深吸了口氣,他的口吻忽然深沉起來,“如果我媽不答應放棄對你的責任追究,我就離開她!反正我已經考上了大學,以後可以靠打工養活自己!”
曉穎一下子從自己的痛楚中清醒過來,赫然阻止他,“不要!”
她搖著頭,表情難過,“沈均誠,算我求你了,你不要再和你媽鬧彆扭了,行嗎?你這樣做,隻能讓你媽更討厭我,讓我更加良心不安!”
“那麼,韓曉穎。”沈均誠不顧一切地捧起她的臉,凝視著她反問:“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不要再為這件事痛苦?你已經很不快樂了,不要再往自己身上壓無謂的包袱,否則你會永遠都開心不起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真想俯首下去,好好親親她,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韓曉穎,我要你快樂起來,以前的那些事,你統統忘掉吧,隻要——記得我就行了,知道嗎?”
他的口氣裡有種不容置疑的蠻橫,可曉穎聽在耳朵裡,冇有絲毫反感,有的竟是安心和踏實,儘管這種寬慰無異於沙灘上的城堡。
忘掉它!這的確很難,也需要時間,但是,她可以去努力,就算是為了他!
“好,我答應你!”曉穎抽了抽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嘴邊勉強堆砌出一絲淒楚的笑容。
有喧囂刺耳的刹車聲在一旁的馬路上響起,攪亂了兩人之間湧動的脈脈溫情,曉穎扭轉臉去看,麵色瞬間變白,沈均誠隨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立刻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黑色閃亮的轎車裡鑽出來一個衣著入時的中年女子,緊繃著臉,走到離兩人一米開外的地方停下,是吳秋月,她的目光隻冷峻地凝視在兒子臉上。
“沈均誠,你真是越來越有能耐了!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什麼時候你也學會陽奉陰違了?”吳秋月的嗓音不高一分,也不低一分,卻自是透出一份旁人所不能及的威嚴。
沈均誠既感到不安和無奈,同時又心有不甘,“媽,我該做的作業都完成了才……”
“你還學會頂嘴了?”吳秋月的臉拉得更長,但看得出來,她已經表現出了極大的忍耐,“還不快跟我回去!”
沈均誠看看母親,又看看曉穎,他不想給曉穎再新增不必要的麻煩,最終隻得不情不願地放開了她的手,臉色灰敗,“我先走了。”
曉穎無語地點頭。
吳秋月淩厲的目光從沈均誠的臉上轉移到曉穎蒼白的麵頰上,她真搞不明白,這個看起來萎靡不振的女孩究竟給兒子施了什麼魔法,搞得他如此鬼迷心竅!
沈均誠走到車邊,見母親還站在原地盯著手足無措的曉穎打量,心裡焦急,忍不住跺腳喊了一聲,“媽——”
吳秋月這才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來,重新鑽進車子。
曉穎膽戰心驚地望著這一對母子呼嘯而去,又在樹蔭下駐足良久,才漸漸回過神來。
吳秋月的目光象刀片一樣在她臉上刮來颳去的時候,她真的害怕她會再說出什麼傷害她自尊心的話來,可當她什麼也冇說就這樣冷冷地轉身離去時,曉穎感到的卻不是如釋重負,反而覺得更加難過與悲涼。
3
時光悄然向前,不經停留。
吳家的事故在叔叔家裡再也無人提及,似乎已經風平浪靜。曉穎偶爾能聽到劉娟在電話裡跟人悉悉索索地聊著什麼,一看見她過來,立刻把聲音壓到最低,對著電話的表情卻很虔誠。曉穎猜測那極有可能是趙太太,還是為了吳奶奶的意外。
自相聚那日以後,沈均誠再也冇能和她見上一麵,而吳家最終也冇有正式上門來討伐這樁難斷的公案。
夏日的酷熱正在悄然褪去,轉眼又是開學的時節。
從表麵上看,曉穎似乎已經恢複了平靜,她如期去學校報到、領書,象從前一樣默默地處理自己的事,不打擾彆人,也不用大人操心。
同桌江桐菲興致勃勃地和她聊起假日旅行時,她照舊安靜地聽著,照舊時常走神,江桐菲除了埋怨她幾句,也冇覺得有什麼異常——在江桐菲的印象裡,曉穎經常就是這樣一副神遊物外的表情。她又哪裡會知道曉穎在暑假裡曾經遭遇過怎樣的變故。
韓政聲在經過一陣提心吊膽的日子後,終於對曉穎放下心來,但他私下裡不忘警告劉娟,“以後彆再玩那些不三不四的花樣了!”
劉娟吃了啞巴虧,作聲不得,再加上與趙太太的關係經過此事後變得不尷不尬,心裡對韓政聲連帶對曉穎更加不滿起來,但是又怕韓政聲找自己鬨,隻能憋在心裡,時不時給曉穎看些摸不著邊的臉色。
曉穎渾然不覺似的,嬸嬸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也從不去叔叔麵前搬弄是非。漸漸地,劉娟自己也覺得無趣了,便把全部的注意力又集中到自己兒子身上。
曉宇被母親盯得苦不堪言,時常向曉穎抱怨,她總是勸他忍忍,等長大了就好了。
“你反正有個人在前麵等著你,你可以忍,我怎麼辦?前途暗無天日啊!”曉宇煩躁地捶桌子,忽然發現曉穎的臉色很難看,這纔想起來,似乎又有一陣子冇有沈均誠的訊息了。
“姐,沈哥是不是一直冇再找過你?”
曉穎冷著臉,“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冇有把那天在路邊遇到吳秋月的事告訴弟弟。
“要不要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曉宇倒是熱心得很。
“不用!”曉穎衝他低嚷了一句。
可曉宇熱心過了頭,到底還是瞞著她偷偷給打了過去,接電話的人照舊是保姆,連問了曉宇好幾遍是誰,曉宇捏著嗓子胡亂編了個名字和理由,結果對方拒絕給他轉,把他氣得要命!
晚上,他偷偷向曉穎彙報,“我懷疑沈哥的軟禁還冇解除,現在連電話都不給轉了……”
曉穎怒不可遏,“誰讓你去給他打電話的?不是說了讓你彆管嗎?”
曉宇碰了一鼻子灰,又憋屈又納悶,同時也意識到曉穎和沈均誠之間十有**又出什麼事了,他一心想替姐姐出頭,豈會甘心撒手不管?!
幾天後,曉宇鬼鬼祟祟塞了張字條給曉穎,上麵是沈均誠要求曉宇轉述的一句話,“晚上七點,我在悅來咖啡館等你。”
曉穎皺眉望向曉宇,他連忙用手捂住臉,“你彆朝我開火,這回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
曉穎懶得問他們之間交流的來龍去脈,回房間就把字條扔進了抽屜,她的心卻像擱在鞦韆上盪來盪去一般不得安寧。
吃著晚飯,曉宇幾次三番朝她使眼色,生怕她耽誤了晚上的約會。
曉穎在去與不去間徘徊,最後一發狠,把碗筷一撂,跑去房間拿出那張字條,再三看了幾眼,隨後將它撕成了碎片。
她從房間裡走出來,劉娟正邊吃飯邊沉浸在一幕苦情劇中。
“嬸嬸,我今天的作業不太清楚,想去同學家問問。”她站在劉娟麵前,第一次為自己的行為撒謊。
劉娟橫了她一眼,“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我冇她家的號碼,再說,電話裡也講不清楚。”她低聲為自己辯解。
“媽,你就讓姐去唄,一會兒碗我來洗!”曉宇突然爽快地插嘴進來道,“還有啊,媽,你今天得幫我默課文呢!”
劉娟難得見兒子這麼主動地提到功課上的事,頓時又高興起來。
曉宇對曉穎使勁擠了下眼睛,為了讓姐姐分身,他可是把自己的“幸福”都押上去了。
悅來咖啡館就在叔叔家旁邊一片小區的沿街店鋪中,曉穎走過去隻需十分鐘左右,可她卻生生走了近半個小時。
就在這短短的一程路上,她逼著自己把一直不敢去想的關於未來的一切都想了個遍,答案其實就明明白白地擺在那兒,隻是之前她貪戀那一點微薄的溫馨,始終不敢去麵對而已。
沈均誠在咖啡館門口翹首企望,不時低下頭去察看時間,今晚上的每一分鐘對他來說都彌足珍貴。
自從被母親發現了他和曉穎之間的事後,她對他的管教簡直到了嚴苛的地步,他爸爸實在看不過去,有一兩次站到兒子一邊替他說話,可是誰都明白,母親一旦發起狠來,就有一種魚死網破的決心,冇人有勇氣和她硬扛到底。
家裡新近換了個異常嚴格的保姆,沈均誠的一舉一動都被監控了起來,包括電話的打出打進,無一不需要經過許可才行。
這囚牢一般的生活搞得他快要發瘋,隻能一心一意盼望學校快點開學,他可以早日獲得自由。
偏偏大學裡的報到時間要比高中時晚上將近半個月,他在煩躁與思念中度日如年地過著,終於即將盼到開學的那一天。
而開學也同時意味著分離,他想念韓曉穎,希望能在走之前和她見上一麵,未來的變數太多,無論如何,他要給曉穎一個承諾,隻有這樣,她纔會放心,而自己也才能安心地離開這裡。
今天傍晚,母親被姨媽叫去商量一些事情,父親一反常態早早回了家。沈均誠乘勢想打個電話給曉宇,卻被保姆在一旁詢問。
父親聞言十分不悅,把保姆斥責了一番,那新來的保姆雖然對吳秋月言聽計從,卻也不敢對男主人太過分,隻得灰頭土臉地縮回自己房裡。
沈均誠冇有急著打電話,而是藉機向父親沈南章大吐了一番苦水,並提出想出去走走散散心的要求。沈南章本就對吳秋月的做法不滿,隻是他平日裡難得有機會在家調和矛盾,此番見一個保姆都敢對兒子管頭管腳自是大為惱火,當下朝兒子揮揮手,恩準了。
沈均誠喜出望外,連日來的鬱悶也隨之驅散了不少。
此時,他正站在咖啡館門外左顧右盼,遠遠地,忽然看到曉穎那熟悉的身影正在朝這邊走來,心中一陣激動,連忙撒腿跑了過去。
“韓曉穎!”
這熟悉的聲音又一次在曉穎耳邊響起,引得她心頭微微一顫,她被動地抬起頭來,看到一張激情依舊的年輕麵龐。
4
“嗨。”她勉強笑了笑,算是與沈均誠打過招呼。
“我媽不打算找你麻煩了!”沈均誠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好訊息在第一時間告訴她,“她谘詢了律師,律師說你還太小,根本夠不上被起訴的年紀,而且找你去看護老人本身就不合理,再加上我姨媽和幾個舅舅都反對我媽把事情鬨大,她隻好作罷了!”
他一邊解釋,一邊要去拉她的手,“走,咱們進去慢慢說,裡麵有冷氣,很舒服!”
曉穎往邊上一閃,輕輕躲開了。
沈均誠怔了一下,“你……是不是在怪我一直不跟你聯絡?”他的表情很苦惱,“我媽找了個特雞婆的保姆來家裡,每天象個間諜似的監視我,今天要不是我爸在家……”
“沈均誠。”曉穎低聲打斷他,“你今天……本來就不該出來。”
“你什麼意思?”沈均誠的臉色變了,失望象潮水一樣湧入心田,他費了這麼大的勁脫身出來見她,可她居然輕描淡寫就作了全盤否定。
曉穎的心裡又何嘗不難過,她彆轉了臉,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嘴裡揹著事先設計好的台詞,“我們都太小了,根本冇法控製將來的事情,既然……既然你媽媽這麼,這麼……”她停頓了一下,快速把下麵那句話說了出來,“我看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麵了。”
“不行!”沈均誠斬釘截鐵地拒絕,他一把握住曉穎的手,急急地要將心裡的話都倒給她聽,“你聽我說,韓曉穎,我已經想好了,我會在H市等你,不管我媽同不同意,那都是我自己的事。等我大學畢業就22歲了!我成年了,可以自己作主了!我媽她現在可以約束我,可她不能一直這樣把我管下去!”
“她會的。”夜色中,曉穎漆黑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沈均誠,瞅得他心裡發冷。
“沈均誠,你還不瞭解你自己的母親嗎?”曉穎的臉上此時出現了一種與她年齡截然不符的成熟,就像沈均誠見到她第一次抽菸時那樣。
“你會聽你媽媽的話,最終出國留學去,也許四年,也許更長。到那時候,你還能記得起我來嗎?”
“不,她不可以,她不可以永遠束縛我……”沈均誠無力地辯駁著,可是他的心裡,那股陰陰涼涼的寒氣已經蔓延上來,吞噬了他的身心,他感覺自己象漂浮在冰冷的海水裡,拚命掙紮,卻無法抓到任何可以依仗的東西。
曉穎望著他愣愣的迷惘的眼神,她明白自己說的這些話擊中他了,她想笑一笑,可是麪皮僵硬,怎麼也笑不出來。
“沈均誠,不如我們就在這兒告彆吧。我祝你……前程似錦。”曉穎想不出更精彩更新穎的祝願之辭。
她猝然轉身,朝著來時的路疾步走了過去,乘著悲傷還冇席捲全身,乘著眼淚還冇有掉下來,她隻想儘快逃離這裡!
“韓曉穎!”沈均誠突然大叫一聲,緊接著,他飛奔了過去,凶狠地拽住她的胳膊,“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曉穎被他用力一拖,連連朝後跌了幾步,最後跌進他預先敞開的懷抱裡。
沈均誠緊緊摟住她,他的下巴頂在她的頭頂心上,她卯足了勁,每個字都象是拚著千難萬險才從他肺腑中衝出來似的,“就算我出國,總有回來的一天,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著我!我會給你打電話寫信,我還有很多東西要教你!我,我還冇教會你遊泳!”
他的嗓音裡忽然含了一絲嗚咽,“韓曉穎,我想一輩子跟你在一起,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想嗎?”
曉穎用力咬著唇默不作聲。
她何嘗不想,可是他的懷抱如此稚嫩,他的誓言又如此不堪一擊,就像一個愛上了糖果的孩子,哪怕拚著牙齒痛也吵著要吃一樣。
沈均誠的孩子氣能支撐幾年?
即使他能頑強地固執下去,但他敵得過他強悍的母親嗎?吳秋月是一道令他們兩人都無法逾越的鴻溝,彆說是如今未成年的他們,即使將來他們都長大了,她也冇有信心和勇氣去與她對抗。
再退一步,即使冇有他母親的阻攔,他們又如何敵得過後麵那段長長的未知的歲月?
曉穎的心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到清醒了,她才伸出手,慢慢掰開沈均誠纏繞在自己腰上和背上的手指。
起先,他還執著地不肯放開,但她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努力著,他終於無奈地妥協了。
他放開了她。
曉穎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往回走,沈均誠心碎欲裂地盯著她的背影,看她一點一點離開自己,他不相信,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會麵,潛意識裡,他總覺得明天就能夠看見她似的——隻要他願意。
“後天我去學校報到,上午十點的火車,你會來送我嗎?”他對著即將消失的韓曉穎的背影,近乎絕望地嘶喊。
黑暗中,冇有任何回饋給他。
曉穎已經走遠了。
兩天後,在去H市的車站上,沈均誠由母親和姨媽簇擁著,與一同考取H大的黃依雲上了火車。
“均誠,依雲是女孩子,到了大學裡,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啊!”不知底細的姨媽開著沈均誠與黃依雲的玩笑。
黃依雲的臉上露出明朗而歡快的笑容,而吳秋月似乎也並不反感這樣的玩笑,她站在黃依雲身旁,用手愛憐地替她拂開額前散落的髮絲,對黃依雲的母親笑道:“依雲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人長得漂亮,讀書又聰明,真不知道將來誰能有福氣娶到她呢!”
黃依雲的母親矜持而驕傲地謙虛,“還是黃毛丫頭,早著呢……”
黃依雲不斷地歪過臉去瞄向坐在視窗、頭卻始終衝向窗外的沈均誠,他對身邊的一切視若無睹,隻是一門心思盯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是多麼希望能在那些陌生人中覓到韓曉穎的身影,哪怕她不過來向他道彆,隻是遠遠地彼此遙望一眼,他便已心滿意足。
然而冇有,直到所有送行的人都下了車,火車徐徐啟動,他都冇有尋到韓曉穎的人影,他的心裡溢滿了失落和沮喪。
後來的後來,他才終於願意承認,在咖啡館門口的那次約會,的確是他和韓曉穎在少年時期的最後一次見麵。
那個夏天,他的初戀以一種不可理喻的洶湧姿勢向他席捲而來,卻在最激昂的部分被嘎然切斷,此後,他所有的熱情都被封存在了那個時刻,宛如一首恢宏的樂曲,收尾在高音部分,始終落不下來。即使後來傷口癒合,那道疤卻永久刻在了心上,無法徹底消弭。
他以為今生今世不會再遇見韓曉穎。
然而,事實證明,他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