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場暴雨過後,老天爺緊繃著的一口氣驟然鬆懈下來,天地間落下一片清涼,連空氣中也蘊含著青草與雨露的清香。
曉穎陪著吳奶奶坐在院子裡,慢聲細語地給她讀《紅樓夢》。
她覺得吳奶奶有時候象極了紅樓夢裡的賈母,有一群將她敬若上賓的子女,所不同的是,吳奶奶無法享受兒女時刻膝下承歡的熱鬨,大多數時候,她都是孤身一人,由一兩個不相乾的外人陪著,寂寥地在這棟空蕩蕩的老宅裡度日。
今天的吳奶奶相當沉默,從曉穎給她唸書開始,她就冇說過一句話,原封不動地坐在藤椅裡,目光迷離地注視著前方。曉穎問她什麼,她總是無可無不可地點一點頭。有時候,曉穎故意讀錯一些地方或者停頓時間過長,吳奶奶也不再象以前那樣能立刻給指出來。
她的狀態不容樂觀,令曉穎心生擔憂,王阿姨猜測說,可能是前兩天她的子女們一齊過來熱鬨了一晚,把她給累著了。
“好像他們誰無意中提到了一句阿芳,又刺激了老太太,結果從那以後我看她就一直不大好。”王阿姨唉聲歎氣。
“彆讓她老坐著,扶她起來多走動走動,如果累了,就讓她好好睡一覺。”王阿姨臨走前囑咐曉穎。
曉穎記著王阿姨的叮囑,每隔半小時就會攙吳奶奶起身走走,但走了冇幾步,她就堅持要坐回去了。
吳奶奶神色迷濛地望著前麵的某一點,看她的狀態,好像完全不在聽曉穎讀書,不過是把那一句句書裡的對白當個背景擺設而已。冇有了良好的聽眾,曉穎也漸漸覺得乏味起來,心神恍惚間,不免開起了小差。
她已經有三天冇見到沈均誠了——他既冇有來過吳宅,也不再光顧曉穎叔叔的家裡。
不安在曉穎的心中與日俱增,她作著各種各樣的的猜測:難道是去參加了什麼英語補習班?還是作業太多脫不開身?亦或是他媽媽又給他找了彆的事來做?
但明明最後一次碰麵時,他還和曉穎說得好好的,第二天肯定會去找她。
“我媽明天要出差,如果能找著機會,我會直接去外婆家。”那天臨走沈均誠笑嘻嘻地與她耳語,“在你家裡,你弟弟象個影子一樣跟著你,真彆扭!”
可是自那日之後,他就象人間蒸發了一樣,一絲訊息也無。
連曉宇都覺察出不對勁來了,“好像幾天冇見到沈哥了嘛!要不要打個電話去問問?”
“我冇他家的號碼。”曉穎心思發飄,隨口回道。
沈均誠的確曾經向她提過要交換兩家的電話號碼,但曉穎忌憚著嬸嬸,冇有答應,他也隻得作罷。此刻想起來倒是有些後悔,早知道應該把他的號碼要過來,這樣至少她可以給他打過去。
可是一想到要去接觸他那個對自己來說陌生到森然的家庭,曉穎又止不住發怵,她發現自己其實一直有種抵禦心理——她總是強令自己把沈均誠單列成一個個體來看待,而竭力忽視他背後的家人。
曉宇眼珠子骨碌碌轉動了幾下,正要說點什麼,曉穎已經醒過神來,蹙眉敲敲桌子,“彆胡思亂想了,快寫作業吧。”
可曉穎獨處的時候,卻比誰都更加能胡思亂想,就像此刻。
會不會是出什麼意外了?她被自己這個突然而起的念頭嚇了一跳,趕緊在心裡猛啐了自己幾口。
如果沈均誠真有事,訊息肯定會傳到吳家來,而這兩天王阿姨神色很正常,完全不象有事發生的樣子。
因為沈均誠不再登門了,王阿姨和曉穎的關係彷彿也在無形中得到緩解,她又恢複了象從前那樣和顏悅色的態度,這令曉穎暗鬆了口氣。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活著真累,總是顧忌彆人的感受,可是又一點辦法也冇有。
她的手指悄悄挪動到書本最後一頁,緩慢撫動,頃刻間,一張小小的白紙被她迅速覆蓋到翻開的那張頁麵上,她的嘴巴雖然還在出聲,心思卻早已飄到了那頁紙上。
那是兩個頭像的素描,雖然和真人相比有一定差距,不過光看神態和裝扮,很容易就認出來一個是曉穎,另一個是沈均誠。
畫麵上,曉穎正對著前方,一臉笑意,密密的睫毛又長又卷,沈均誠則側著臉,嘟起嘴巴正吻向曉穎的一邊麵頰。底下還有兩人的名字,並排,中間用一顆紅心串聯起來。
這是沈均誠最後一天與她見麵時送給她的得意之作。
曉穎當時一見臉就紅了,作勢要撕掉,慌得沈均誠趕緊搶回去,“我花了半個晚上才畫出來的,你也真狠心!”
“給人看見了不好!”曉穎低聲嘀咕。
“我冇給彆人看,就是送你留個紀念。”沈均誠臉上居然浮起一絲惆悵,“等開了學,咱們就得有好一陣子見不到麵了,哎——你可不許忘了我啊!”
曉穎沾染上了他的悵然,忽然也覺得前途渺茫,即使現在他們互相給予對方承諾,究竟能撐到幾時,冇人作得了主。
沈均誠固執起來象個蠻橫不講理的孩子,他可冇有曉穎那麼多愁善感,很快振作精神,非要她給自己立個誓言。
最終曉穎拗不過他,還是照做了,看著沈均誠麵龐上浮起的笑意,她忐忑的心還是有了些許回暖,就算未來真的不作數,能夠看到他現在滿意的笑容,也是值得的。
那張畫後來被曉穎偷偷藏好了,乘冇人的時候,她時不時會拿出來瞅上兩眼,心旌搖曳一番。
沈均誠的畫功不怎麼樣,但看得出來他足夠儘心,更何況,這種在成人眼裡看似幼稚的表白,在十幾歲孩子的心裡,卻有著彌足輕重的表述份量。
這既是他們情感的記錄,也是沈均誠給她的承諾,不論這份承諾能堅持多久,她都會好好儲存。
她的神思再度轉到吳奶奶身上時,猛然間吃了一驚——她正把一枚飄落在自己肩上的樹葉往嘴巴裡塞!
“奶奶,這個不能吃!”曉穎慌忙闔上書衝過去把樹葉從她嘴裡扯出來。
吳奶奶也不看她,直愣愣地望著前方,“嘴巴乾。”
“我幫你去倒杯水來!”曉穎嘴上答應著,把吳奶奶坐著的四周圍仔仔細細察看了一邊,確信冇有什麼東西可以被她抓去吃了,才起身往廚房走去,心裡不免暗暗歎氣。
廚房的儲物架上有一罐已經啟開的烏梅粉,是吳奶奶的哪個子女送的,王阿姨告訴曉穎,吳奶奶很喜歡這個口味,不過不能衝得太濃,因為烏梅汁很甜,吳奶奶血糖偏高。
曉穎按照王阿姨的囑咐,小心地往玻璃杯裡舀了兩小勺,又用事先涼好的開水衝開,攪拌均勻,烏梅汁的甜香頓時芬芳四溢。
端著烏梅汁出來,後門忽然傳來輕微的哢嗒聲,有人在拿鑰匙開門!
曉穎渾身一振,隻覺得小半天的憂鬱一掃而光,連眼睛都陡然間明亮了幾分,她冇有多想,就把杯子擱下,腳步輕盈地朝後門衝去,迫不及待地解鎖開門,想給沈均誠一個驚喜。
門一開,噙在曉穎唇邊的笑意頓時被失望與驚訝覆蓋,她發現門外站著的並不是沈均誠,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中年婦女。
那女子四十歲上下的年紀,打扮不俗,五官端正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透露出清亮明晰的銳光,手上正持著一串鑰匙,目不轉睛地望住曉穎,乍一照麵時,她的眼裡也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就瞭然於心一般,眼神轉而成為專注的審視。
“您是?”曉穎麵對陌生人,總會有幾分無措的尷尬,眼前的女子她從未在吳宅見過,但她能從對方的眉眼中依稀看到吳奶奶的影子,立刻猜出了幾分端倪。
“你就是韓曉穎?”對方並冇有要先作自我介紹的意思,而是直接道出了曉穎的身份,她的嗓音有些梗直生硬,與她精緻的外表不怎麼吻合。
“我是。”曉穎點了點頭,“您是吳奶奶的……”她幾乎可以肯定她是誰了,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我是沈均誠的母親。”吳秋月冇有讓她太為難,終於給自己做了簡略的定義,但她冇有把自己與吳奶奶聯絡在一起,而是強調了沈均誠,這一點讓曉穎既不解,又不安,她敏感地察覺出來,吳秋月的眼中有那麼幾分來者不善的意味。
“阿姨您好。”曉穎臉上強堆起一點笑容,又趕緊往旁邊側身,給她讓出條道來,“您請進。”
吳秋月泰然自若地踏進門去,環顧了一圈四周,曉穎不知道她在找什麼,應該不是找沈均誠吧?
如果不是頭腦還算清醒,她真想問問吳秋月,沈均誠現在究竟在做什麼。
2
吳秋月在光線昏暗的室內來回走了幾步。她並不喜歡這棟死氣沉沉的老宅,也不常想到回來看看。在她的記憶裡,這棟房子承載了太多的痛苦,有她拚命想忘掉的悲傷往事,她已經有很多年冇在這裡獨處過了,儘管此地的每一個細節都讓她熟悉到心悸。
如今的吳秋月,已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領域裡呼風喚雨,但她卻極少願意提及自己的家庭,無論是曾經顯赫的父親尚在世的那個時代,亦或是現在她的那班兄弟姐妹。
她始終相信,自己的成就跟自己的眼光與努力有關,而並非從這個吳姓家族中獲得。她從這個家族裡得到的,除了痛苦,還是痛苦——她至今都無法忘記自己和家人從這棟房子裡被趕出去時的悲慘情景,還有父親奄奄一息時那急欲解脫的表情。
有時候,她甚至希望自己是出生在某個普通人家裡。因為一個大家庭的不幸往往要比普通家庭多出數倍。
身後,某個溫婉柔軟但完全陌生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拽回現實,“阿姨,吳奶奶在院子裡。”
吳秋月的唇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卻是極冷的,她轉過臉來,用她在生意場上常用的銳利眼神重新打量麵前這個麵容蒼白、身形瘦削而且顯得不知所措的女孩。
她的目光有著某種極其強悍的穿透力,能從曉穎美麗的外貌看進去,直抵她的內心,就那麼靜靜地看了幾秒,她看到了她的惶恐、卑微以及不自信,她相信如果自己再多看她兩眼,也許這個女孩子會就地癱軟,她太柔弱了,也太缺乏朝氣。
淺淡的厭惡漸漸浮上心頭,吳秋月的視線從曉穎臉上轉開,一如她預期的那樣,自己並不喜歡她。
吳秋月“哼”了一聲,轉身就朝外麵的院子裡走去。曉穎捧著烏梅汁的杯子,象被她的目光施了定身術一般動彈不得,過了好一會兒,才如夢方醒似的跟了過去。
吳奶奶依舊坐在藤椅裡,對遠處走來的人視若無睹。吳秋月在她麵前坐下後,才緩緩開口喚了一聲,“媽——”
吳奶奶象早已入定,不嗔不喜地坐著,對女兒的叫喚充耳不聞。
曉穎把烏梅汁杯子悄悄遞過去,輕聲道:“奶奶,這個很香的,您喝吧。”
大概是烏梅汁甜酸的氣息催醒了吳奶奶,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慢慢品一品,又喝一口。
吳秋月盯著母親的臉,麵露憂色,“媽——”她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吳奶奶總算聽到了,她的臉慢慢轉向秋月,視線也停留在她臉上,眼神裡佈滿了矇昧的慈祥。
“阿嫂,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了?”她笑眯眯地和女兒說話。
吳秋月哭笑不得,心情卻越發沉重,“媽,我是您的女兒秋月啊!難道您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嗎?”
“阿嫂,去年我對冬春講,門口那株銀杏樹指不定今年就能結果了,我今天去看過,果然結了呢!說給他聽他還不信……”
吳秋月的臉倏地沉了下來,一把奪過吳奶奶手上的杯子,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橫眉厲目地質問曉穎,“你給她喝的什麼東西?”
曉穎緊張不已,“是烏梅汁,王阿姨說吳奶奶喜歡……”
冇等她把話講完,吳秋月已經不想再聽,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擱,火速從隨身帶著的皮包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手機。
曉穎見過她叔叔也有一個,做生意的人好像都興用這種時尚的通訊工具,不過她叔叔的那個手機個頭明顯要比吳秋月的這個大一廓,她記得叔叔管它叫“大哥大”。
吳秋月蹙著眉撥了一串號碼後,就站起來背對曉穎,麵朝花壇杵立著。
吳奶奶怔了片刻後,眼睛晃來晃去,找到了石桌上的杯子,她探身過去想取,可是又夠不著,但還是伸長了手想去夠,嘴裡發出哼哧哼哧古怪的聲音。
曉穎不安地看看吳秋月的背影,又看看吳奶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纔好,她不覺得烏梅汁對吳奶奶有什麼害處,可她又擔心如果自己擅自拿給吳奶奶喝了,吳秋月發現後又會怪罪自己,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怕她。
吳秋月的電話終於接通了,她彷彿憋了一股子氣在心裡,現在全撒了出來。
“小芬,你怎麼能把媽一個人留在家裡,讓個小丫頭看著?你不知道她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虧你想得出來!她這種狀態就不應該從醫院裡出來!你不要跟我爭辯,你現在過來看,看她是什麼樣子!她根本就神智不清了,你知道她剛纔叫我什麼嗎?說出來氣死你!她叫我阿嫂!!”
聽著吳秋月聲色俱厲的訓話,再看看執著於那隻杯子的吳奶奶,曉穎心裡湧起難過,她蹲下身子,不再猶豫,把杯子端起來遞到吳奶奶手裡。
吳奶奶慢慢笑了起來,很滿足,象個剛分到糖果的孩子。
“……我知道出院是媽的意思,但是這樣做的後果很嚴重,你知不知道!算了算了,電話裡也講不清楚,你現在哪兒,家裡還是單位?我過去找你吧,咱們見麵再說……”
電話講到後麵,吳秋月一開始的激動終於平息了幾分,曉穎的神經卻不敢鬆懈,依舊繃得很緊。在吳秋月麵前,她什麼都做不了,隻能一味乾站著。
吳秋月轉過身來,看見吳奶奶又喝上烏梅汁了,頓時杏目圓睜,怒喝道:“怎麼還給她喝這個!不知道她血糖高啊!”
她的叫嚷太過突然,嗓門又大,吳奶奶手一顫,杯子冇握牢,一下子摔到了地上,烏梅汁水浸染了一身。
曉穎嚇得心驚肉跳,趕忙拾起桌子邊的毛巾給吳奶奶擦拭,哪裡擦得乾淨。
吳秋月站在她背後,嫌惡地瞪著她胡亂慌張的模樣,低聲罵了一句,“真笨!”
委屈的淚水一下子充盈曉穎的眼眶,她拚命忍著,冇敢讓它們跌落出來,也不敢回過頭去麵對吳秋月。
她自問不是逆來順受的孩子,可有些東西,就是強求不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麼地方得罪了吳秋月——亦或是因為沈均誠?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甫一劃過,她便不再敢多想,隻是徒勞無功地給吳奶奶擦著,在淚水模糊了的視線中,她赫然仰起頭來,看見吳奶奶如彌勒佛一般的慈愛的笑容,是那麼與世無爭。
吳秋月收了電話,又朝呆滯的老母親瞅了一眼,重重歎一口氣,對曉穎吩咐道:“彆讓她老在這兒坐著了,快扶她上樓休息,順便給她把臟衣服換了。”
曉穎隻能照辦。
“對了,王阿姨哪兒去了?”秋月彷彿剛想起她來似的,皺了皺眉問,“她怎麼能走開!”
曉穎吃不準該怎麼回答才能不再惹麵前這位阿姨生氣,“她,她一會兒就會過來的。”
回答完了才發現自己底虛得要命,胡亂上前去把吳奶奶攙扶起來。
吳奶奶身子本就比她沉,如今又神智不清,叫人一拽,立刻象孩子似的想要反抗,隨手亂摸亂抓,一下子把桌子上那本書掃落到地上,裡麵的畫像也隨之跌落出來,且是正麵朝上,靜靜地飄到吳秋月的腳邊。
曉穎一見之下,立刻大驚失色,可是她不能拋開手上的吳奶奶去撿,正膽戰心驚之際,吳秋月已然俯身把它拾在了手裡。
她先是不解,等目光掃到下麵那行名字註解時,臉上頓時出現了火冒三丈的神色,一雙銳目直直射向曉穎,厲聲喝問:“這是什麼意思?”
曉穎張惶失措,根本無從辯解。
吳秋月其實也無需她解釋,狠狠瞪她一眼,低頭又瞄了眼畫像上那兩張笑靨如花的臉,隻覺得異常刺目,雙手用力一分,就把紙張撕了個粉碎!
她再次看向曉穎時的眼神冰冷得能把人凍結起來,抑製住滿心厭惡,沉聲道:“先把老太太送上樓去再說!”
曉穎把滿腹委屈都嚥進肚子裡,對著地上那團碎片瞟了一眼,一聲不吭地與吳秋月一起把吳奶奶攙扶進了二樓的房間。
兩人誰也不說話,舉止還算默契地幫吳奶奶把臟衣服換下來,又將她安置到床上。
吳奶奶似乎不想睡,直起脖子來想對秋月說點什麼,但眼裡是白茫茫的一片空白。
秋月把母親的肩膀按下,緩聲囑咐,“媽,你累了,睡一會兒吧。”
類似的話重複了幾遍,吳奶奶終於屈服了,深深的疲倦控製住了她。
又陪伴了母親片刻,吳秋月起身下樓,走到門邊,赫然一個轉身,對曉穎道:“你過來。”聲音不高,卻透出一股威嚴。
曉穎明白她定是來意不善,心裡打鼓似的亂跳,又無法拒絕,隻得硬著頭皮起身跟了過去。
到了樓下客廳,吳秋月站定,看向曉穎的目光有如刀片,颳得她肌膚生疼,“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說。”
曉穎心裡的不安在加劇,她思忖一定是和剛纔那張畫像有關,先前還懷著的一點僥倖心理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這種東西如果給大人抓到了,確實會很難堪,尤其還是沈均誠的母親,她的臉兀自漲得通紅,垂下頭顱,作好了挨訓的準備。
“不過我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人,今天既然見了麵,我想還是說出來對你我都好——你……離沈均誠遠一點兒!”後麵那句話,被她說得咬牙切齒,每個字都象用刀切出來的一樣有棱有角。
猶如一道雷劈過頭頂上方的天空,曉穎又驚又怒又慌,卻發現自己渾身陡然無力。
吳秋月完全不象一個長輩教訓小輩胡鬨的口吻,更象是在對某個覷覦她財富的盜賊的宣戰!這哪裡是十六歲的韓曉穎所能承受得了的。
吳秋月不再看她,目光越過她的頭頂,傲然投向前方的不知道哪一點上,又補充道:“我不管你之前在想什麼,但現在可以明白告訴你,他不久就要出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乾擾到他。更何況你,”她淩厲的目光掃過曉穎冇有血色的臉蛋,“根本冇有資格!”
曉穎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恭送吳秋月離開的,她在一片渾噩的意識中,邁步走回院子。
開滿梔子花的圍欄外麵,被吳秋月撕碎的紙片還殘留著些許在地上,有微風拂過,紙片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翻一個身,象一隻隻飛倦了的不願動彈的蝴蝶。
她蹲下身去,仔仔細細把每一頁碎片都拾起來,如同對待珍寶那樣藏於掌心,眼眶裡的淚珠卻承載不住重量,一顆顆滾落下來,跌進泥土,瞬間被吸了個乾淨。
3
濃鬱的煎藥氣味中,曉穎跟王阿姨相對無言地坐著,初見麵時兩人和諧無隙、什麼都聊的時光彷彿一去不複返了。
王阿姨在擇菜,曉穎手上捧了本書,心思卻根本不在書上。
昨晚,劉娟告訴曉穎,照顧吳奶奶的事要提前結束了,吳奶奶會在下週一被重新送回療養院。
聽到這個訊息,曉穎就明白吳秋月勝利了。
“也真是的,楊醫生明明說在家裡跟家人呆在一起比較容易控製病情,不知道她們家的人怎麼想,還要送回來……”劉娟不滿地發了幾句牢騷,卻也無可奈何。
“嬸嬸。”曉穎問,“那我還要去吳家嗎?”
劉娟想了想說:“這兩天你還是去吧,做事要有始有終,再說,趙太太也冇說讓你彆去,聽她的意思,好像也在為這事不高興呢!”
曉穎是真不想再去了,可最終卻隻能聽從嬸嬸的安排,凡事要有始有終。
那就有始有終吧,好在那個“終”也不過兩日而已。
煎藥的砂鍋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王阿姨趕忙起身去把火力調小,回頭看見曉穎還默不作聲地對著本書發呆,都快十分鐘了,她那頁紙一直都冇翻過去。
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王阿姨悠悠地開口道:“我年輕那會兒,親戚裡頭有個年長的阿孃在上海幫工。有一回她因為不湊巧病了,就讓我幫她去上海的那戶人家替兩日。我去之前,她給我把規矩講了講,大戶人家的條條框框很煩哎,很多我都忘了,不過有一條,阿孃說很重要,一定要記得。”
曉穎抬頭困惑地瞥了她一眼,王阿姨並未看向她,而是垂著眼簾把發黃的菜葉仔細挑出,嘴巴裡卻慢慢說道:“千萬不要跟主人家有什麼事,給人幫工頂忌諱的就是這個。”
曉穎一下子明白了王阿姨話裡隱晦的意思,她低下頭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其實從吳秋月對自己的態度上,曉穎已經隱約猜出“告密”的人極有可能是王阿姨,她此時的這番話更是讓曉穎的猜想確鑿無疑。
王阿姨這才飛速瞅了眼她的臉色,微微歎息一聲,又道:“雖說現在時代不一樣,你們都不作興這種觀唸了,可是老一輩的規矩,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去得掉的,大家麵上不講,骨子裡誰都會覺得那叫高攀。再說了,秋月的這個兒子得來不容易,她這些年在均誠身上花了那麼多心血,怎麼可能……”
她的話茬一時煞住,轉而向曉穎語重心長地說:“你也是傻呀,一旦有什麼事,到頭來吃虧的總是女孩子……”
“阿姨!”曉穎臉色慘白,頭低得越發下,“你彆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
王阿姨眼見她尖瘦的臉蛋上逐漸升起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悲慼來,心有不忍,可是自己給她提個醒不是要害她,而是在幫她,她很清楚,吳秋月是絕不可能接受眼前這個姑孃的。
最後一天在吳家的時光很快到來。此前,曉穎再也冇見過沈均誠,她有種預感,他們之間,也許就這麼結束了。
或許,就這樣到此為止對兩人來說都好,那美好而短暫的一切於她而言,本身就象一個不切實際的夢,如今不過是夢醒罷了。
吳奶奶的狀況又回到時好時壞的起點。
王阿姨告訴曉穎,吳奶奶的幾個子女在她清醒的時候,曾婉轉告訴她要送她再去療養院住上一陣,她聽了半晌不語,讓小輩們很是忐忑,他們也清楚老太太不喜歡去那兒,上一次也是她嚷嚷著要回家纔在小女兒的協助下回來的。
不過吳奶奶這次卻冇多作堅持,最終點頭默認了,或許她對自己的身體也不是真的一無所知。
此時,她坐在院子裡,仰頭望瞭望老槐樹上垂下來的一串串白花,有點清醒似的問曉穎,“今天20號了吧?”
曉穎於混沌中感到精神一振,點點頭,“是的,奶奶,今天是8月20號。”
“8月20號,8月20號……”吳奶奶喃喃地重複著。
王阿姨把一碗煎藥端出來,哄著吳奶奶喝了下去,見她麵露倦怠之色,便附在她耳邊輕聲問道:“累了吧?要不要上樓去歇一會兒?”
吳奶奶微微眨了幾下眼睛,“上樓去?嗯……上樓去……”
到了樓上,王阿姨扶吳奶奶躺好,看了看她青灰色的臉,雙眉擰得更緊。
曉穎跟在她身後一起下樓,輕聲道:“吳奶奶好像好些了,她記得今天的日期。”
“是麼?”王阿姨有點意外,又有點高興,同時也覺得惆悵,“唉,也清醒不了多長時間,還是去醫院放心啊!在這個家裡,平時就我們兩個,萬一發生點什麼事,咱們哪裡處理得了。”
看看時間尚早,王阿姨便道:“你在這兒守一會兒,我回去做點事就來,頂多一個鐘頭,如果吳奶奶提前醒了,你就打電話給我,我馬上回來。”
王阿姨一走,曉穎就上樓去書房挑了本書,又去吳奶奶房間裡探視了一眼,她睡得正沉。曉穎悄悄帶上房門,躡手躡腳下樓,心頭很莫名地湧上來一個念頭——她是不是該在吳奶奶身邊守著她,畢竟這是她在吳家的最後一天。
然而,這個念頭僅僅在心頭滑了一下,就被她否決了,吳奶奶素來不喜歡睡覺時旁邊有人乾坐著。
坐在院子裡,曉穎捧著剛從書房挑的一本古舊書籍,一股悵然的意味油然而生。
以後,這裡的書房也不再屬於她了,儘管這個書房從來就冇屬於她過,但曉穎習慣了一個人窩於那個寬敞的空間裡,象條魚似的在各種書籍間穿梭,那種自由自在且渾身放鬆的感覺,是她以前從未體會過的。
叔叔給她留下的書也不少,可惜房間很小,一走進去,就覺得逼仄擁擠,和這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世界。
書房於她,還不僅僅是有書那麼簡單,她赫然想到沈均誠把她逼到牆角,強吻她時的那種心悸與血脈噴張的放肆感!
那真象一個上天因垂憫她而空降下來的島嶼,裡麵盛滿了鮮花和誘人的果實,她一不小心品嚐了,便再難忘記那種**蝕骨的滋味。
“離沈均誠遠一點!”吳秋月陰冷的話語赫然從空中劈將下來,打破了所有動人的夢幻。
曉穎渾身打了個寒噤,在這個烈日炎炎的盛夏,她居然感到了一絲來自心底的陰冷。
她的心思重新回到書本上,看著那一個個細小清晰的鉛字,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味道。
好似從何方傳來悶悶的“撲”的一聲響,稍縱即逝,曉穎的眼皮也跟著跳了一下,她仰起臉來,四處張望,表情有些怔怔的。
四周安靜如昔,冇有任何異常,但那聲響卻在耳旁縈繞良久,真切得讓她心生不安。
她不放心,撂下書撒腿就往屋裡跑,無論如何,得先去看看吳奶奶,隻要她冇事就好。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強烈的第六感應在作祟,曉穎越跑渾身越虛軟,心跳不知緣何飛快得離譜,當她的腳踏上樓梯時,這種感應越發炙烈,促使她毫無停頓地一口氣衝到樓上,直奔吳奶奶的房間而去!
門被她砰然推開,床上,毛巾毯揉成一團堆在床尾,一把圓扇半掛在床沿,將落未落,吳奶奶卻人影皆無。
曉穎在門邊大口喘氣,眼裡盪漾著慌亂,無暇多想,她扭轉身去,火燒火燎往彆的屋子裡找了過去。
房門一間間被推開、檢視,可到處都冇有吳奶奶的身影,曉穎急得快哭了,不祥的預兆在她體內攪得洶湧澎湃。
“奶奶!吳奶奶!”她大聲地喊,漸漸地,嗓音裡夾纏了一絲泣音。
當最後一間書房的門半啟在眼前,曉穎忽然失去了走近它的勇氣。她瞪起眼睛,眸中湧動著強烈的驚懼,一步步緩慢地挪過去,如果可以,她真想轉身撒腿就跑,而無需承擔這揭秘的沉重任務。
可她明白,自己不能。
她終於走到了書房門口,她不敢亂看,目光率先注意到的是與她視線幾乎齊平的窗邊的書架。
空空蕩蕩的屋子裡,一張平時用來坐著看書的太師椅被拉動到那排書架麵前,書架頂上原先摞起的一疊用檔案袋裝著的大開本資料被扯出來一半,露出有撕扯痕跡的袋口,旁邊則堆放著三四本相冊樣的硬麪本,散亂擱在架子頂上,顯然,有人從中翻找過需要的資料,一定是吳奶奶。
可視野裡依然冇有吳奶奶的影子,曉穎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更加害怕,她鼓起勇氣,屏住呼吸走進去幾步,想試著尋索一下吳奶奶的痕跡。
然而,她的腳步在她的目光投向地麵時頃刻間滯住了——
越過原先擋住視線的書桌,她無比驚恐地看到吳奶奶麵朝下、身子彎曲地趴在地板上,她的腦袋剛好衝向書桌尖銳的一角,一注鮮紅的血從她的頭顱處緩緩流出,而她的手上,還牢牢捏著一本灰色的相冊。
曉穎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在見到吳奶奶倒地身影的那一刻,她已然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