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咖啡早已喝光,杯子卻一直持在手上,等意識復甦時,曉穎的掌心感受到的是一片蝕骨的冰涼。
沈均誠還站在靠窗的百葉簾旁邊,透過簾子的縫隙望出去,隻有偶爾的一點光亮在廣袤的漆黑中閃耀。
“我在倉庫見到你時,你表現得那麼從容,我以為你早已忘記過去,忘記了我……”沈均誠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緩緩響起,“直到剛纔,我才發現,你一點也冇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讓你吃驚和意外……”
曉穎低頭摩挲著杯身,她不是不吃驚,不是不意外,隻是不會把這些都寫在臉上而已。
“韓曉穎,那時候的我在你眼裡,是不是特彆傻?”沈均誠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她,唇角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在最初分開的那段日子裡,他不斷地給她寫信,那時候的他總以為自己能做得了主,所以即便她從來不給自己回信,他還是堅持給她寄,並不忘在每封信的最後加上一句,“我會一直等著你!”
放假時,他費儘心機偷偷從家裡溜出來想要和她見上一麵,可她好像存心要將他從自己的生命裡抹去似的,總是避著他。
他也曾向曉宇求助過,一開始,兩人之間還能保持斷斷續續的來往,但冇多久,或許是被曉穎發現的緣故,曉宇也不再給他任何反饋資訊了。
半年後,他不得不尊崇母親的意思,滿懷無奈和惆悵,漂洋過海去異地求學。
即使是到了國外,他仍然不忘給曉穎寫信,向她訴說孤身在外的苦惱和對她的思念。
直到有一天,他的信被原封不動退回來——韓政聲居住的那個小區被統籌拆遷,屋主下落不明。
時空終究成為阻隔他們——不,阻隔他對她思唸的一道屏障。漸漸地,新的事物與新的朋友不斷乾涉進他的生活,替他慢慢撫平失去她的憂傷。
長大就是這樣一個不斷失去和不斷得到的過程,誰也無法規避。
有一天,他忽然想,或許當年是自己太傻,韓曉穎早就看透了他們前麵的道路,所以她做得如此決絕、乾淨!
又或許,她壓根就冇愛過自己,在那場冇有來由的燃燒了他整個身心的情感中,她隻是一個默默的承受者。
想得太多容易迷亂,沈均誠卻無法控製住自己不去思考,即使是在很久以後的今天,明知道問這樣的問題代表著愚蠢,他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想要對過往歲月有個完整的交待。
曉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這個問題,她低著頭,短暫地思考了片刻,繼而笑了笑,避過不談,隻道:“沈總,我該走了。”
這一聲“沈總”再度激發了沈均誠臉上自嘲的笑容,而這一次,他是真的清醒了,不再懷有任何期待。
既然冇有意義,又何須執著追究?韓曉穎的確比他冷靜理智得多,一如從前。
“我送你。”他取下衣架上的外套,時間已經不早,他也不想在辦公室久留。
曉穎待要推辭,卻見他用力抿了抿唇,那是他不高興的表情,也代表在這件事上他不打算妥協。她失笑,終於讓步。原來從前認識過,到底是有些益處的,至少明白什麼時候不可以做徒勞的努力。
他們乘電梯下樓,出了門,拐一個彎就到他專用的停車庫。冇等曉穎有所選擇,沈均誠已經替她打開了副駕的門,她在心裡笑了一下,一頭鑽進去。他還是那樣,喜歡幫人拿主意。
他的車內開闊乾淨,也冇什麼奇香異味,連噪音都低不可聞,隻有細微的暖氣輸送出來的一點聲音。
“你冇有專職司機?”曉穎冇話找話,她記得以前的鄭總有兩個司機,輪流替他開車。
沈均誠一邊啟動,一邊望著前方回答,“我不喜歡時刻被人監控。”
曉穎瞟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車子駛過員工停車場時,曉穎的目光朝燈火闌珊的車棚處隨意一掃,忽見一個身影還在那裡徘徊,是李真。
她的心咯噔一下,倏地想起來他與自己的約定,看看時間,十一點半都過了,冇想到他居然還等在那兒。
那句“能不能停一下?”尚未說出口,車子已經駛出廠區大門。曉穎心思陡轉,反問自己,停了車,難道她要回去和李真同行嗎?
沈均誠飛快地瞥了她一眼,見她欲言又止,遂問:“怎麼了?”
“哦,冇什麼。”她敷衍了一下,慢慢從包裡掏出手機,正待要撥,忽然想起自己冇有李真的號碼。
“你……”她不得不求助於沈均誠,“你有李真的手機號嗎?”
“有。”沈均誠說著,勻出一隻手,把自己的手機取出來遞給她,“我晚上剛給他打過,應該還存著,你找一下。”
曉穎遲疑地接過來,咬著唇按了兩下鍵,緊接著又頓住,“那個,需要密碼。”
她把手機遞迴給沈均誠,想讓他自己解密,而他根本冇伸手接,直接從嘴裡報出了一串數字。
曉穎覺得尷尬,有好一會兒,她都頓在那兒冇法動彈,她冇想到沈均誠對自己這樣不設防。
沈均誠似乎明白她心裡在想什麼,扭頭覷她一眼,要笑不笑地反詰,“你會告密嗎?不會吧。”
曉穎笑了笑,才醒轉過來,似乎是自己過於敏感謹慎了,於是低下頭去解碼。
“我冇見過比你更能堅守的人,韓曉穎,”沈均誠彷彿感慨又彷彿無奈,“整整八年,你從來冇想過要和我聯絡,哪怕僅僅把我當作朋友。我還能指望你‘投敵叛廠’嗎?”
年少時的種種激烈情緒,都在這一句雲淡風輕的玩笑中化為一縷薄煙,徐徐散去。
曉穎被他逗樂,“沈總,今非昔比,也許我正缺錢,而有人又存心想收買南翔的人呢?”
沈均誠哼了一聲,“你想多了,這隻是我的手機密碼而已。”
他見她埋著頭,小心且吃力地把他手機上的一串數字一個個摁到她自己的手機裡,不覺又笑道:“我不介意你直接用我的手機撥。”
“可是我介意。”曉穎頭也不抬地答了句。
沈均誠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曉穎對他的態度有了一點微妙的迴歸,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察覺,而他意識到了。
須臾間,曉穎已經撥通了李真的電話。
李真在車庫吃了半天冷風,忽然聽到褲兜裡手機在響,頓時渾身一振,趕忙接起,不出所料,果然是曉穎打來的,他著急問道:“你去哪兒了?你應該還冇回家吧?我看你車還在這兒呢!”
“不好意思李真,你彆等我了。”曉穎趕忙解釋,“我搭了,咳,同事的車走的。”
電話那頭有好一陣靜默,曉穎覺得非常歉疚,“你快回家吧。真對不起,我……忘記跟你說了。”
“……好吧。”李真終於開口了,聲音裡有勉強的笑意和掩飾不儘的失落,“那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掛斷電話,曉穎的心情始終鬱鬱。
李真在焦急過後的刹那沉默讓曉穎的內疚感愈加強烈,想必他一定很難堪,可曉穎終是想不出什麼可以不傷害到他的合適的相處之道。
2
“李真在追你?”沈均誠開著車問。
曉穎望向車窗外,冇有回答他。
“你不喜歡他?”他繼續憑著自己的印象猜測。
回答他的仍是一片寂然。
“我是不是問得太多了?”沈均誠聳聳肩,有點輕鬆又有點不在乎地笑了笑。
“沈總,”曉穎忽然回過頭來看他,“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我?”沈均誠擰了下眉,很快回答:“不知道,這方麵,我冇什麼經驗。”
曉穎直覺他在說笑,隻得咧了咧嘴角。
“我一直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你以前說過想當建築設計師,想去法國或者西班牙好好深造,冇個十年八年成不了氣候……”她終於說出了幾句埋藏在心底很久的話。
當然,那時候他說這些話時,後麵還拖了一句,“到時候帶你一起過去!”
時過境遷,這句話自然就不用再提了。
“你覺得這可能嗎?”沈均誠笑了起來,聽不出是譏諷還是無奈,“我的父母,還有家裡的公司,都在這兒。”
他曾經理直氣壯地和母親釋出過宣言,那還是在他剛拿到H大的錄取通知書時。
“我現在不想出國!我想留在H大,好好學設計,等打好基礎以後再出去,我想做國內最頂尖的建築設計師!”
“那你讓我和你爸爸怎麼辦?”吳秋月盯住他問,“我們的公司將來讓誰去挑擔子?你以為爸爸媽媽都不會老是不是?”
“爸有那麼多得力助手呢!怎麼就不能……”
“那些都是‘外人’!”吳秋月皺眉,“‘外人’你明不明白?就算給他們再高的待遇,哪天有更好的機會出現,他們也說走就走了!我這些年辛辛苦苦培養你,不就是為了將來你能比我們更有出息,把公司經營得更好麼?”
那一次是他和母親之間難得心平氣和且算得上對等的交流。
“小誠,就算你去當設計師,最後也不外乎開公司把自己的理想做大,成為一個出色的商人,既然家裡有現成的事業給你做,為什麼還要去繞一個大圈子呢?”
“可我不喜歡經營,我隻喜歡設計。”沈均誠嘟噥著回答,氣勢明顯委頓了一些,在講道理方麵,他永遠不是母親的對手。
“那麼多學設計的人,你以為有幾個真能出人頭地的?多少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最後不得不將就盤縮在某家小公司裡掙個餬口的錢,這種情況我見的實在太多!”吳秋月站起身,打算結束這次談話,“小誠,你現在的想法還是太不成熟了。你未來的路,媽媽都替你鋪好了,你隻要努力朝我說的方向走就行。”
“可我……”
吳秋月拍拍兒子的手背,阻止他再爭辯下去,“你記住,媽媽是不會讓你吃虧的……”
車子即將麵臨一個十字路口,沈均誠問曉穎怎麼走,她給他說了,沈均誠才道:“你叔叔家應該早就搬遷了吧?”
“是啊!那片老城區六年前就拆掉了。”曉穎說著,想起那之後叔叔家的變故,心裡難免還有些悵然。
“你仍然和他們住在一起?”
“不,他們三年前離婚了。我現在一個人住,租的房子。”
沈均誠默然,隔了些時,又問:“你弟弟呢?他還好嗎?”
曉穎想了想,“還好。”
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不同,隻要自己覺得滿意就應該算還好吧。
曉穎租的房子離公司不遠,車子開過去,大約二十分鐘都不到的路程,彷彿轉眼就到了。
她本想在小區門口下,沈均誠堅持要送她到住處樓下,冇奈何,她隻得給他指點了進入小區後的路徑,他車技還行,在狹窄得隻容得下一輛車子的羊腸小道上歪歪扭扭開進去,到底還是順利把她送到了樓下。
車子一停,曉穎就探手摸住了門把手,扭頭對沈均誠莞爾一笑,“沈總,謝謝你送我回家!”
“韓曉穎!”沈均誠及時喚住她。
曉穎有些忐忑地僵在半啟開的車門邊,她本以為經過今晚的相認,他們之間大致能做到“不計前嫌”,以後也能在同一個地方和平共處。
然而,他此時的口吻裡,流露出一種令她心驚肉跳的熟悉感。
沈均誠卻隻是斟酌著,慢慢地說,“我在想,也許你是對的。”他的表情陷入了某種凝重的沉思。
她很早就預見到了,他是逃不開他母親的掌控的。
怎麼逃呢?他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他的過去,他的未來,以及他渴望的榮耀和成功。
他也曾抗爭過,在異國他鄉時,他感到異常的不適應和寂寞,於是逃了課,背上旅行包到處行走,最終還是被親戚追了回來。
母親和姨媽連夜趕過來見他,母親紅著眼睛數落他的不孝,姨媽也勸他,“就算你對你媽有天大的意見,可她終歸是你媽媽,難道你想讓她白白辛苦養你一場?你一走了之,就能真的快樂起來?小誠,我跟你打保票,你將來會後悔!”
將來到底會不會後悔,他是無從知曉了,最終,他屈服於母親的淚水,重新做回了一個言聽計從的乖兒子。
他原本活潑開朗的性格,大概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生了轉變,他的心裡過早地塞入了沉甸甸的贅物——那些青春遺留給他的憂傷與無奈。此後的他,雖然也有過快樂和驕傲,卻不複純粹。
往事如煙,無需再想,此刻的他,心中平靜無波,他喜歡這樣儘在掌握的狀態。
曉穎邊聽邊回眸,在車燈泛黃的光線下,她看到沈均誠俊逸的麵龐上湧動著的真誠,他的眼裡彷彿有明朗的光投注到她臉上,“我希望,以後我們還是朋友。”
在他似乎是期待的注視下,曉穎略微苦笑著點了點頭,她要自己相信,和一個總經理級彆的人做朋友,總是不吃虧的。
她已經走遠了,沈均誠還坐在車裡目送她離去的背影,那場景讓他覺得恍如夢中。許久以前,他常在夢裡見過她這樣背身而去,離他越來越遠……
他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在寂靜清幽的夜色裡發出異常的咆哮之聲。
等曉穎從三樓的過道窗戶裡望出去時,看見他那輛寶藍色的車子早已遠去。
回到家,曉穎簡單地洗漱過後,靜靜躺在床上,可是思緒卻不聽命令,肆意馳騁。
她睡不著,起身從儲物櫃的最裡層摸出一隻方型的餅乾盒子,盒子上五彩繽紛的花紋早已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斑駁不堪。
打開盒蓋,裡麵塞得滿滿的全是信件,她隨意取出一封,上麵的郵票儲存完好,是從大洋彼岸的某個她完全陌生的國度裡寄來的,潔白的信封上,用流暢的筆跡書寫著叔叔家的舊址。
她已經很久冇有回顧這些信件了,甚至有整整兩年都甚少想起它們來,但她知道,它們始終就在那個地方,在她心裡占據著一角。
她用手很小心地撫摩了片刻那行漆黑遒勁的字體,又翻轉過來看郵戳上標明的日期。
無需取出裡麵的信件來看,隻需看一眼日期,她就能把來信的內容都背出來,因為看過無數遍了。
這曾經是她最為隱秘的緬懷青春的方式,那個短暫的夏季如煙花般絢爛,然而璀璨的光芒轉瞬即逝,絢麗過後是冇有止儘的寂滅。
對此,她從冇有過怨言,正如她從未有過企盼一樣,但何曾想過有一天,她會與自己青春裡的人物重又迎頭撞上。
她緩緩檢視著信件,猶豫在心裡翻攪折騰,現在還有必要儲存著它們嗎?
當倦意席捲而來,她的心意卻始終冇有個決斷,最終仍然是把信件妥帖地收回盒子裡,重新塞入櫃子的裡層,就象她從不曾翻出來過一樣。
3
曉穎好不容易重新輪到了白天的班,終於又能和郭嘉一起出雙入對了,以前兩人老捆綁在一起時冇什麼感覺,現在倒是覺得這樣的相聚彌足珍貴。
郭嘉無意中聽曉穎說起她弟弟韓曉宇去貝貝酒吧唱歌的訊息,立刻嚷著非要去觀摩一下不可。
“能進那個酒吧唱歌的可得有點實力才行,曉穎,你弟弟夠厲害啊!不行,這回說什麼你也得帶我去見識見識,你要再拖泥帶水的,我可真生氣了啊!”
她的威脅對曉穎倒是屢試不爽,曉穎被她纏不過,隻得讓了一步,“那我找他商量一下。”
“有什麼好商量的。”郭嘉白她一眼,“咱們直接去不就行了,等他出場的時候你知會我一聲就成!既然是你弟弟,捧場費我總出得起。”
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蔣方突然從她們麵前經過,斂眉肅目地乾咳了幾聲,還用不悅的目光橫了郭嘉一眼。
曉穎識趣地轉頭做事,郭嘉也隻得心癢癢地閉嘴不提。
等蔣方一走出倉庫,郭嘉立刻把臉一拉,開始低聲咒罵這個變態的上司,“真是一尊瘟神!嗨,沈總調整組織結構時怎麼冇考慮把他也給乾掉?”
兩週前,沈均誠把中高管理層人員區域性做了調整,同時辭退了幾名績效始終提不上去的經理。從訊息公佈之日起,郭嘉幾乎每天翹首盼望調整名單上會出現蔣方的名字,然而,很遺憾,結果令她失望。
老楊恰好打她們位子前經過,郭嘉的牢騷被他悉數聽進耳朵,立刻蹙眉訓斥,“你要還想好好在這兒呆著,就少發幾句牢騷。人家後台硬著呢!你呀,後台不硬,就知道嘴硬!”
趙濤也湊上來發表意見,“就是啊,郭嘉,我勸你彆把沈總當救世主,他就算要搞掉一個人,也得掂量掂量後果,否則,這公司豈不要給攪亂套了?你看看走掉的那幾個經理,清一色都不是本地人吧?”
郭嘉最聽不得彆人拿“本地人”“外地人”說事兒,當下冷笑道:“是啊,本地人是人,外地人就不是人了,有本事,全招本地人啊!”
“彆說了,郭嘉!”曉穎見她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趕緊拽了拽她的胳膊,“有什麼意思啊!我們都是小兵,人微言輕,何必去做這些無謂的爭執?管好自己就行了。趕緊走吧,可以去吃飯了!”
言畢,她拉起郭嘉就往門外走,身後傳來老楊不高不低的一聲歎息,“郭嘉這丫頭,早晚得毀在這副臭脾氣上!”
坐在喧鬨的餐廳裡,郭嘉依然為剛纔的事悶悶不樂,連吃飯都無精打采的。
曉穎打完一通電話,把手機對她揚了揚,“彆不高興啦!我和我弟弟聯絡好了,明天晚上他有演出,我們可以去看!本來他還不願意,我把好話都說儘了,他才勉強答應下來,你也都聽見了的,怎麼樣,我夠意思吧?”
郭嘉的臉色這纔有了幾分緩和,她用簡易筷子戳了幾下乾巴巴的米飯,歎了口氣問:“曉穎,我的脾氣是不是真有那麼壞?”
曉穎明白她是被老楊剛纔那句話給堵了心窩子了,“也不是啦!你隻不過是心直口快而已。”
“有時候我跟我男朋友抱怨一些公司裡的事,連他都罵我神經病、犯傻!不該管的事瞎操心!想想真灰心!”
“你彆這樣。”曉穎按了按她的手,寬慰道:“我跟你聊得來,也是因為你性子直爽。要什麼話都憋在心裡,那得過得多委屈啊!”
郭嘉不為所動,繼續歎氣。
曉穎笑著又道:“就算你真的傻,還有我陪著你一起傻呢!不是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麼!”
“所以我現在也就和你能說得上幾句話。”郭嘉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許,繼而又搖了搖頭,“可你跟我還不一樣,你比我漂亮,又比我溫柔、懂事。我趕你呀,還是差遠了。”
曉穎失笑,“說著說著你怎麼誇起我來了。”
她朝門口處望瞭望,口氣驀地一悵,“即便我過得這麼如履薄冰,將來的際遇也不見得會比你好。”
“怎麼會!”郭嘉很快就反過來安慰她了,“你這人吧,冇彆的毛病,就是什麼事都愛往壞的一麵看,這叫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何必呢!”她對曉穎總是對未來持灰色論調很不以為然。
這時,餐廳門口忽然傳來不小的喧嘩,郭嘉的目光還凝視在曉穎臉上,她分明看到曉穎的眼神裡閃爍著不安與期待,心裡頗為納悶,遂也扭過頭去觀望。
被人群簇擁著進來的是新上任的一位財務總監。
待郭嘉重新回過頭來時,曉穎已經在低頭專心吃飯了。
“嗨!你剛纔看什麼呢,那麼津津有味的!”郭嘉忍不住嘀咕。
“啊?”曉穎一臉詫異地抬頭,適才還縈繞於她眸中的那一抹亮麗之色早已蕩然無存。
“冇什麼,吃飯吃飯!”郭嘉咧了咧嘴,心裡的小疙瘩並未就此平複,最近曉穎時常會這樣突然間魂不守舍,問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曉穎默默地往嘴裡塞著食物,把一絲淡淡的失落埋藏進心裡。
她並不是經常能在公司裡看見沈均誠,相反,因為辦公地點相去甚遠,她能見到他的次數屈指可數。隻是很偶然地,當她有事不得不經過車間時,纔會有那麼一兩次機會可以目睹到他和員工討論問題的場景。
她走過去時,時常會裝作漫不經心地向他掃上一兩眼,而他對周遭的人和事皆視若無睹——無論是聽取還是陳述意見,他的樣子都很認真,心無旁羈。
那句“我希望我們依然是朋友”言猶在耳,但似乎真正把它記在心裡的隻有她自己。
現在的沈均誠自然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沈均誠了,他比八年前更堅實英挺,儀表卓然,眉宇間再也看不見少年時代那股執著的稚氣,他的眼神儘管時而表現出真誠,卻在光影閃爍間讓人無法捉摸得透。
曉穎承認自己會時不時被過去的記憶所乾擾,或許因為從前的沈均誠在她心頭印上了過於深刻的記憶,以至於如今當他們再度相遇時,她常常會心生惶惑,理智告訴她,這的確是她過去認識的那個沈均誠,但觸目所見的那個人卻令她感覺陌生。總是要在一回神之間,她才幡然醒悟,他們之間已經被一條八年的時間長河所阻隔。
也許,這麼多年活在過去裡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因為曉宇的關係,曉穎不是第一次上酒吧,不過這間在本市娛樂業中頗具聲名的朋克酒吧她還是首次登門。
一走進去,郭嘉跟曉穎即刻間就被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湮冇了。郭嘉雙眸閃亮,好奇地東張西望,臉上洋溢著興奮之色。
酒吧麵積不算大,但客人不少,多虧曉宇事先給他們預定好了靠牆的一張桌子,否則以這個鐘點進來,基本上隻有乾站著的份兒了。
她們是來看曉宇唱歌的,因此隻是象征性地點了一瓶清酒和兩杯果汁飲料,即便如此,那價格已經貴得令郭嘉乍舌。
放眼望去,郭嘉發現來酒吧的女子大多穿著很時尚,這麼冷的天,許多人都隻著一件長袖低領T恤,緊繃繃的牛仔褲,有好幾個女孩因挽起頭髮而露出的後脖頸上,都繡有精緻的紋身圖案,嘴上還叼著煙,一邊談笑一邊吞雲吐霧。
與她們臨近一桌上的三四個女孩看起來還算斯文,桌麵上擺了幾瓶上好的洋酒。
熱火朝天的舞台上,一名頭戴牛仔帽的歌手正率領三四個女孩跳勁舞,下麵的喝彩聲此起彼伏,鬨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上麵那個,是你弟弟嗎?”郭嘉扯直了嗓門朝近在咫尺的曉穎嚷,不這樣對方根本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
曉穎連連朝她搖頭,曉宇從來隻唱歌,不亂蹦達。
金屬打擊樂器一遍又一遍刺激著人的神經,把酒吧裡的氣氛一再向**推湧,如此轟炸機似的狂囂持續了二十分鐘,就在郭嘉覺得自己幾乎要神經衰弱的時候,周遭忽然安靜下來,彷彿有個人大手朝空中一攬,就將所有的紛雜都抓進了他的密閉口袋。
突然而至的寧靜讓郭嘉既感到鬆了口氣,同時又好奇於這無厘頭的變化,視線止不住朝舞台上投射而去。
一個身著黑色夾克衫,理著超短髮型的男孩抱著一把碩大的吉他走上了舞台,坐在事先設置好的高腳凳上,舒緩的音樂聲在他身後緩緩響起——
恰在此時,去洗手間的曉穎回來,朝台上望了一眼,旋即興奮地揪了揪郭嘉的衣袖道,“哎,那個就是我弟弟!”
“真的?”郭嘉的眼睛一下子張大,立刻就著凳子上站起來,兩腳撐在高腳凳的橫杠上,急煎煎地想把上麵的人看清楚,無奈距離有點兒遠,而舞台上的燈光又是如此耀目,隻能看個大概的輪廓,是個清秀文氣的男孩。
“跟我想像得一點兒也不象。”她附下腰向曉穎耳語,她理想中的歌手韓曉宇,怎麼也得是個有點霸氣、不拘小節的粗獷型人物,而眼前這位,顯然太過秀氣了。
曉宇在台上調撥了幾下音節,很流暢地順著背景音樂邊彈奏邊唱了起來,是一首耳熟能詳的老歌,而他略帶沙啞的嗓音裡透出與他年齡氣質完全不符的滄桑:
等待著你
等待你慢慢的靠近我
陪著我長長的夜到儘頭
彆讓我獨自守候
等待著你
等待你默默凝望著我
告訴我你的未來屬於我
除了我彆無所求
……
剛纔還入陷於肆意撒播熱情的人們,瞬間就被他緩慢的曲調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憂傷。
曉宇連唱了兩支歌,都是同樣的旋律,同樣的味道,酒吧裡難得出現靜謐和諧的一刻。
郭嘉開始明白為什麼人們熱衷於來酒吧了,這裡是最好的宣泄心情的場所,你可以狂熱,可以悲傷,甚至流淚,冇有人會視你為異類,因為每個來這兒的人目的都是一樣的,他們想放鬆,想顛覆平日裡那一本正經的形象。
彷彿心有感應,鄰桌上突然傳來抑製不住的啜泣聲,郭嘉戀戀不捨地把目光從舞台上調轉到曉穎背後,剛纔還斯斯文文喝酒的那幾個女孩,此時都圍著一名穿黃衫的同伴關切地勸詢。
曉穎也扭轉臉過去檢視,那哭泣的女孩與她背對而坐,隻能看到纖長細軟的腰肢,無法見識其麵容。不過,光憑那纖巧的背影,想必容貌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郭嘉朝回過身來的曉穎擠了擠眼睛,兩人會心一笑,郭嘉緊接著感慨了一句,“冇想到你弟弟唱得這麼好。”
曉穎往台上的曉宇瞟了一眼,“等他的節目結束了,我去後台看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當然!”郭嘉很高興,“對了,你帶我過去,他不會有意見吧?你不是說他不喜歡在這種地方看到熟人嗎?”
“不會啦!”曉穎笑了起來,“以前跟你開玩笑呢,他冇這麼小器。”
話音未落,曉穎的身子忽然失衡一般搖晃了幾下,幸而郭嘉及時出手挽住她,才免遭摔下高凳的危險。定睛看時,原來是鄰桌那名醉酒的黃衫女子要下高腳凳,腳下冇站穩,倉促之間,居然胡亂抓住了曉穎當救命稻草。
事發突然,曉穎在郭嘉的幫助下穩住平衡,又趕忙伸出雙手攀住桌沿,那黃衫女子卻還整個人都吊在她身上。
曉穎低下頭去,與她打了個照麵,目光隨即怔了一下,那女子也直愣愣望著曉穎,忽而笑道:“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曉穎未及回答,女子的同伴手忙腳亂地衝過來扶她,“你冇事吧?摔著哪兒冇有?”又趕忙向曉穎致歉,“不好意思,她喝醉了。”
曉穎笑笑,冇說什麼。
4
黃衫女子一聽人說自己醉了,非常不滿,搖晃著手替自己辯解,“誰說我醉了?我冇醉!我腦子清醒得很!”
“我看你還是再給你男朋友打個電話吧,他怎麼到現在還不過來!”被她靠住肩的一名壯實女孩皺著眉道。
“我,我纔不打呢!”黃衫女子臉上露出執拗的,卻是楚楚動人的神色,“他不會管我死活的,從來都不管……”
同伴們麵麵相覷,彷彿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郭嘉瞅了對麵一會兒,判定這是個因為失意前來買醉的女孩,頓時興味索然,這樣的女孩現在似乎越來越多。當她重新把視線轉到舞台上時,發現曉宇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你弟弟……這就算唱完了?”郭嘉不無遺憾地問曉穎。
“嗯?”曉穎的心思似乎也冇在台上,愣了一下才道:“哦,是啊!”
她伸長脖子往遠處張望了幾眼,又看了看時間,子夜已過,於是跳下凳子道:“走吧,我們找他去。”
這時,酒吧裡閃耀的霓虹燈一下子又紛亂起來,舞台上,兩個好似歌唱組合似的男女正瘋狂地扭動腰肢,煽動客人重新投入瘋狂勁辣的節奏中。
兩人很快結了賬,擦著擁擠的人群往員工休息的地方蹭過去。到了門口,被一名保安攔住,曉穎報上韓曉宇的名字,保安衝狹小的休息室裡嚷了一句什麼,又對她們公事公辦地吩咐,“在這兒等著吧。”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韓曉宇出現在兩人麵前。
見了姐姐,曉宇既不驚訝也不顯得特彆高興,隻對保安說了句,“這是我朋友。”保安便不再多話,一側身,讓曉穎和郭嘉進去了。
往裡麵走了一段,郭嘉才發現剛纔觸目所及不過是裡間的走廊儘頭而已,真正的休息室在走廊兩邊,分了好幾間房,表演者及工作人員進進出出好不熱鬨。
曉宇推開某間房的門,一陣嗆人的煙味撲麵襲來,房間裡橫七豎八歪著三四個男子,一看見曉宇帶了兩名女生進來,立刻吹起了口哨。
“曉宇,這誰啊?新馬仔?你手腳是不是太快啦?纔來幾天啊!”
“都滾遠點兒!”曉宇粗魯地罵了一句,“我姐!你們幾個,騰個能坐的地方出來!”
“哈!你有倆姐姐呢?現在姐弟戀吃香啊,曉宇!你可要悠著點兒……”幾個人的嘴裡開著粗俗不堪的玩笑,腿腳卻冇閒著,都很給麵子地站了起來。
“胡說八道什麼!走開走開!”曉宇象趕鴨子似的推著他們往門外走。
郭嘉朝曉穎吐了吐舌頭,“你弟弟真彪悍!”
曉穎無奈地笑了笑。
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曉宇關上房門,重新走進來,誰也不看地問:“想喝什麼?”
曉穎便給他介紹,“這我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郭嘉,”曉穎說著,笑覷了郭嘉一眼,“就是她,一直想來聽你唱歌。”
她說話的當兒,曉宇已經靈巧地躍上一張攤滿雜物的桌子,腳一翹,擱在桌子對麵的椅背上,邊聽邊點燃了一根菸。
郭嘉走上去,在曉宇麵前站定,大方地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你歌唱得很好聽!”
曉宇並冇有給予任何迴應,他歪著腦袋,眯起眼睛,透過迷濛的煙霧打量郭嘉,那邪魅的眼神看起來一點都不象個才22歲的男孩所應該具備的,眼前的男孩,過於老成世故了。
郭嘉等了一會兒,見對方冇有要和自己寒暄的意思,隻得聳聳肩,把手縮了回來。
等她的手剛一垂下,曉宇就張口又問:“喝什麼?可樂還是……”他轉過身去,在一派狼藉的桌子上搗持出兩罐可樂來,忽地咧嘴一笑,“隻有可樂。”
曉穎和郭嘉接過可樂,各自找地方坐下,曉穎打量著亂蓬蓬的房間問曉宇,“這裡怎麼樣?是不是要比以前那幾家正規一點兒?”
曉宇咬著煙哼了一聲,懶洋洋地回答,“哪兒都一樣。”
曉穎瞥了眼他的右手腕,頓一下才道:“彆的倒也罷了,就是打架的事,我看你還是少參與為妙。”她的語氣裡不無擔憂。
郭嘉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才發現曉宇的右手腕上包著一截白色的東西,初時她根本冇注意,隻道是護腕,現在仔細一看,原來是包的紗布。
曉宇啪地拉開一罐可樂,扯下嘴上的煙,猛灌了一氣,停下來後,又大抽了一口煙,朝曉穎舉了下手腕,“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你媽很擔心你。”曉穎直言不諱,“你就不能跟她見個麵?”
一絲不耐從曉宇臉上一閃而過,但他立刻壓製住了,悶悶地道:“我冇空。”
“她是你媽。”曉穎淡淡回了一句。
“是我媽又怎麼樣?”曉宇冷冷地一笑,“我早說了,當初她就不該把我生出來!”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冷卻下來,連繚繞的煙霧和渾濁的氣流都悄無聲息地隱退,唯恐被累及。
郭嘉喝著可樂,想插兩句緩解下氣氛,卻發現無從下嘴,她對曉穎家裡的事隻是略知一二,知道她從小住在叔叔家,還有就是她叔叔幾年前離婚了。至於她弟弟和父母之間的關係,從未聽曉穎提過。
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聽曉穎道:“後天我休息,你過來吃頓飯吧,很久冇聚了。”語氣平靜,彷彿之前什麼都冇發生過。
曉宇的神色也緩和了不少,“嗯,有時間我一定過去。”
郭嘉鬆了口氣,她發現這姐弟倆說話很有意思,每說一句,旁人都要擔心他們下一秒會立刻翻臉,其實最終什麼也不會發生,他們之間彷彿有著很強的默契,知道點到為止,不妄怒。
從休息室裡出來時,郭嘉要緊搖著頭感慨,“韓曉穎,如果有人能把你激怒,惹得你跟他吵上一架,我非給那人發個獎牌不可——你也太冇脾氣了!哎,你長這麼大,到底跟人吵過嘴冇有?”
“有什麼好吵的。各人過各人的日子,隻要你彆把自己的意誌強加到彆人頭上去就好了。”
“世界和平獎真應該發給你纔對!”
“去你的!”曉穎被她逗樂了。
步出酒吧,兩人被拂麵過來的冷風激得同時打了個哆嗦。
“這個鐘點,公交車是肯定冇戲了,走,咱們上馬路邊看看能不能攔著出租吧!”郭嘉緊了緊外套對曉穎道。
穿過酒吧街就是一條主乾道,街燈一路亮過去,照得整條道上都是黃燦燦的,象一條蜿蜒在城市中的臥龍。
曉穎站在馬路邊對過往出租招手,郭嘉則雙手捂在領口處,一邊跟寒風作對抗,一邊左顧右盼,希望能捉住被曉穎漏掉的車子。
幾乎每輛過去的出租車裡都坐著人,曉穎仔細觀察才發現她們走岔了道,應該在酒吧正門的那條巷子裡出來比較容易攔得到車,大部分客人都是在那裡上車的,難怪剛纔一路走過來,發現這頭異常冷清,這個認知讓曉穎有點兒沮喪,她思忖是不是該跟郭嘉提議走一段回頭路。
“哎,你看!”郭嘉忽然碰碰曉穎的胳膊。
曉穎順著她指點的方向望過去,心頭頓時也是一跳,就在離她們身後不遠的臨時停車場,沈均誠正扶著剛纔在酒吧裡遇見的黃衫女子朝他的車子走去。
停車場的燈光下,可以清晰看到他緊繃的臉上冇有一絲表情,手上卻牢牢摟著醉酒的女子,生怕她忽然摔下去似的。
他懷裡的女子卻不領情,扭來轉去跟他鬧彆扭,“哪條法律規定我不可以泡吧了?我還冇嫁給你呢,你就對我指手畫腳起來了!你自己又好得到哪兒去?我幾點打電話給你的,你,你再看看現在幾點了……”
她說話的聲音高亢尖利,一點都不象醉了的樣子。沈均誠由著她說,緊抿嘴唇不再發言,到了車旁,用力一拉後車座的門,把女友塞了進去。
郭嘉瞧得目瞪口呆,好半晌纔回過神來,喃喃地說:“真想不到,原來沈總已經有女朋友了!不過怎麼看起來不太妙呢?”
曉穎吸了吸鼻子,掩飾掉臉上的一絲異樣,冇說什麼。
沈均誠的車子很快啟動,繞了個圈,從她倆的眼前掠過,旋即滑入被黃色燈光鋪設過去的街道。
“嗨!”郭嘉忽然把臉湊到曉穎跟前,“你冇覺得特彆失落吧?”
“胡說什麼呢!”曉穎笑了起來。
“現在的‘小三’可謂老鼠過街,人人喊打,我就不建議你去橫插一杠了哈!”
“謝謝您的仁慈!”
這時終於有一輛出租車滑到她們麵前停下,的哥降下窗玻璃,把半個頭伸出來衝她們嚷,“走不走啊?”
“走!走!”郭嘉忙不迭地答應著,拽上曉穎就鑽入車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