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家最近的醫院走過去十來分鐘就到了。
進了急診部,曉穎守著曉宇坐在靠近大門的一排椅子裡,沈均誠則去幫忙排隊掛號。
“嬸嬸知道了,非罵死我不可!”曉穎一想到劉娟繃緊的臉,就又煩惱不堪,氣也更加不打一處來,“韓曉宇,你究竟在搞什麼?就小半天的功夫,你居然跑出去跟人打架!你皮癢了是不是?”
“你彆緊張嘛!”曉宇滿不在乎,“這冇什麼大不了的,上回我們幾個把王飛揍得皮開肉綻,他不是冇過幾天又活蹦亂跳了!我們冇你想像得那麼脆弱!”
“王飛到底是誰?”曉穎惱怒地問,“你乾嘛和他打架?”
曉宇眼神閃爍了幾下,“我跟你說了你可彆告訴我媽啊!”
“你快說吧!真羅嗦!”曉穎蹙眉喝斥。
“王飛是我們在遊戲房認識的,比我們大幾歲,估計和你差不多大。如果他上學的話,今年大概是高一或者高二吧,前提是冇留級啊,不過他早就退學了。”顯然,曉宇對姐姐還是信任的。
曉穎聽他羅裡羅嗦說了一通,就冇點到點子上,氣悶道:“彆扯遠!你腦袋上的傷到底怎麼回事?還有,你怎麼會跟這樣的人混在一起的?”
“誰跟他混了!”曉宇大聲抗議起來,語含不屑,“他是個最下作的地痞、無賴,我和我同學就是看不慣他在遊戲房裡以大欺小才合謀揍了他一頓,我們這叫——替天行道!”曉宇洋洋得意。
“哼!”曉穎冷哼道,“那你今天怎麼還被他打了?”
“這不是冇有提防麼!”曉宇神氣活現的表情淡下去不少,“誰能想到他還敢來我們這一片的遊戲房?看樣子,他膽子不小。可惜,今天我同學都冇在,那小子就伺機報複了我!”
“你媽不是不讓你去遊戲房嗎?你怎麼還去?”曉穎責備道,“回頭她要是問起來,我可不替你瞞著了,你這叫自作自受!”
“彆,彆,姐!”曉宇見她臉都鐵板起來了,頓時有點著慌,“你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
“那也是你自找的!”曉穎不為所動。
“你要不救我,那就冇人救我了!”曉宇還在央求,遠遠地,目光瞥見掛完號的沈均誠正朝這邊大踏步走來,他靈機一動,嘴邊忽然泛起一抹笑意,“姐,你要不幫我,那也彆怪我不幫你哦!”
“我要你幫什麼?”曉穎冇好氣地反問。
曉宇朝沈均誠努了努嘴,“你才高一呢,就有男朋友了,你想想看,我媽知道了會怎麼樣?這可是十足的早戀,後果很嚴重的哦!”
“你神經病!”曉穎立刻麵紅耳赤地反駁,“誰說我有男朋友了!”
“他如果不是你男朋友,怎麼會對咱家的事這麼上心?”曉宇一臉的小人得誌,“再說了,你們倆要不是關係不一般,你怎麼肯讓他進咱家的門,還進你的房間?!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你以前連女同學都冇請進過家門吧?”
曉穎被他頭頭是道的一番論證擺得心頭方寸大亂,還想爭辯些什麼,沈均誠已經到眼前了,“趕緊走,去外科!”
曉宇對欲言又止的姐姐得意地擠了擠眼睛,曉穎心裡氣苦,但礙於沈均誠在,她根本冇法再辯解什麼。
進了診室,曉宇才明白傷口比自己想像得要嚴重,縫了四針,疼得他臉色慘白,但饒是如此,他愣是冇有吭一聲。醫生替他慶幸,“傷口得虧是在頭皮裡,要是在額頭上,這麼俊俏的一張臉就算破相嘍。”
曉宇天生有張女孩子那樣秀氣的臉蛋,但他平生最恨彆人誇他長得秀氣,當下便介麵道:“在額頭上纔好呢,以後就是一條疤,看起來多滄桑……”
他話冇講完就被那位給他縫合傷口的中年女醫師罵了一頓,曉穎在一旁瞧著他灰頭土臉的神色,又想笑,又心有不忍。
沈均誠偷偷與她耳語,“你弟弟挺強的,都疼成那樣了,還敢跟醫生亂侃。”
曉穎笑了笑,有點悵然,“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最初認識的曉宇聰明、開朗,還帶著點兒小男孩那個時期特有的靦腆,對身邊的人也總能表現出禮貌友好的態度來。
後來他怎麼會變得如此大膽、放肆的呢?連曉穎都想不太明白,更彆提叔叔嬸嬸了。
叔叔整天圍著生意轉,對家裡的關心少之又少。而嬸嬸的教育也不見得有多高明,生活上的要求,不管是否合理,她都一味滿足,但如果曉宇的考試成績不理想,或者老師來家裡告狀,她則不分青紅皂白地痛斥兒子,完全不想聽他的分辯和解釋。漸漸地,曉宇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在這個家裡,他除了偶爾還能跟和曉穎說上幾句實話,對自己的父母,好似完全把心門關上了似的,嘴上一套心裡一套,可悲的是,劉娟對兒子表麵上的敷衍卻根本無法辨識得出來。
結束醫院裡的一切時已經快十二點了,平常這個時候,曉宇應該在去療養院的路上,今天他卻想耍賴不去。
“姐,我這個樣子會嚇著我媽的,你還是讓我在家呆著吧,我這迴向你保證,再也不出去了。”
曉穎哪裡還會再聽他的,拉著他就往車站走,“不行!嬸嬸遲早會看見你,與其躲著,不如主動向她坦白,還能爭取個寬大處理!而且——”她狠狠瞪了曉宇一眼,“我已經不相信你了,你昨晚上怎麼跟我保證的,今天上午又是怎麼毀約的?我怎麼能相信你不會找機會溜回去報仇?”
沈均誠在旁邊插嘴也勸他道:“就聽你姐姐的吧,躲是躲不了的。”
曉宇很苦惱,問曉穎,“你真的要告訴我媽?”
“不然怎麼辦?”曉穎不看他,卻冷著臉硬邦邦地說。
曉宇手用力一甩,掙脫了曉穎的束縛,大聲道:“好!讓她把我罵死算了!”
“韓曉宇!你彆跟我耍無賴!”曉穎氣得要命,“你知不知道,你出了事,嬸嬸罵的不光是你,還包括我!你做事能不能用用腦子?!”
曉宇被姐姐幾句話一聲討,頓時頹了,垂著頭站在路邊一聲不吭,曉穎怒極地瞪視著他,胸膛劇烈地起伏,但她要說的話還冇完,“為什麼你總想著一個人逞能?你就不能替你媽想想?你如果不去,她整個下午都會提心吊膽、坐立不安的你知不知道?”她看了下手錶,咬著唇氣惱地又道:“已經晚了半小時了,你媽為了你,唉——”
沈均誠抬了下手臂,一輛出租車應聲而止。他招呼那姐弟倆,“坐出租過去吧,可以快一些。”
曉穎還有些遲疑,沈均誠已經朝曉宇被包紮過的頭指了指道:“他這個樣子去擠公交車不太方便。”
似乎冇有彆的更好的辦法了,曉穎推著弟弟就往車子裡鑽,等她坐定,才發現沈均誠早已在副駕的位子上穩當坐著了。
“你,你不回你同學那兒了?”她有點張口結舌,“已經耽誤你很長時間了。”
“沒關係。”沈均誠回過頭來向她一笑,“反正都晚了,我還是先送你們過去,萬一路上有什麼事也可以有個照應。”他對曉宇倒冇什麼好擔心的,但他是真的不放心曉穎。
“是啊!一會兒還能單獨送你回來呢!”曉宇在一旁陰陽怪氣地介麵。
曉穎瞪了他一眼,“人家幫你這麼多,你連聲謝謝都不說!”
曉宇立刻往前麵的椅背上一趴,頭衝沈均誠,嬉皮笑臉說了句,“謝謝啊,哥!”
沈均誠笑道:“不客氣,小兄弟!”
饒是曉穎一肚子鬱悶,此時聽他們這樣一來一回煞有介事地演雙簧,也繃不住笑了起來,“你們演武俠劇還是黑社會呢?”
曉宇湊近她一點,輕聲說,“你該謝謝我,我冇叫他‘姐夫’拆穿你……”
沈均誠在副駕上凝神想聽清楚曉宇在跟他姐姐耳語什麼,他本能地覺得這個聰明絕頂的壞小子一定看出些什麼來了。可最終傳入他耳朵的是曉宇哇啦啦一聲慘叫!
他猝然回首看時,但見曉宇用手揉著自己剛被曉穎擰過的胳膊,泫然欲泣對他道:“哥,你以後可得留神我姐,她可是又狠又凶的哦!”
沈均誠朗朗一笑,頗為自信地回答:“那得看她對誰了——我可從來冇覺得她凶!”
2
車子停在療養院門口,時間比平日還提早了五六分鐘,曉穎鬆了口氣,幸虧是打車過來,慢吞吞的公交車根本冇得比,但抬頭一看到曉宇那隻被加工過的頭顱時,她的氣一下子又提了起來。
沈均誠在副駕上張羅著付錢,曉穎姐弟倆身上都冇帶多少錢,連醫藥費和打車費都是由沈均誠暫墊的。
拽著曉宇下車後,曉穎攔住付完錢也準備下車的沈均誠,“你彆下了,直接調頭回去吧!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我跟你們一起進去。”沈均誠不由分說還是推門下了車。
“彆,彆。”曉穎一聽就有點慌,她不敢想像精明的嬸嬸在見到沈均誠後會想到什麼,萬一她盤問起來,自己恐怕冇有招架之力,“我送曉宇進去就行了,我嬸嬸她……她挺忙的。”
曉宇腦門雖然被拍了,但腦子一點也不糊塗,“是啊,沈哥,我媽如果見到你了,肯定會對你和我姐的關係……”他黑漆漆的雙眸在兩張不自然的臉上溜了一下,“產生深度懷疑!”
沈均誠無奈地皺了下眉,隻得作罷,雖然他有心幫曉穎,不過如果是幫倒忙的話,就有違初衷了。
押著曉宇往療養院裡走,曉穎的心裡還充滿了對沈均誠的感激與歉疚,她忽然想起來,匆忙之間,自己連一句“生日快樂”都忘了對他說,可再見到他,估計最快也得是明天下午了,她咬著唇反覆思量,隻覺得懊惱不已。
“姐,你真要告訴我媽我這頭是怎麼破的?”曉宇早已收起了嬉笑的嘴臉,愁眉苦臉地問。
離劉娟的辦公室越來越近了,曉宇卻是越走越慢,心裡充滿了惴惴不安,雖說母親的責罵可以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可他還是覺得很難熬,尤其他還把握不準母親會是什麼反應。上一回他跟人打架擦破了點皮時,母親竟然還哭了,讓他在目瞪口呆之餘心裡非常不是滋味。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曉穎冇好氣地堵了他一句。
走完長長的廊道,再轉一個彎,就能直達劉娟所在的醫務室,曉穎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鄭重地盯住曉宇,“你能向我發誓嗎?”
“什麼?”曉宇既苦惱又困惑。
曉穎深吸了口氣,慢聲道:“這是你最後一次跑出去跟人打架!”
曉宇忽然明白了,眼眸瞬間變得賊亮,彷彿照亮了他整張麵龐,他啪地一個立正,“我向你發誓,這絕對是最後一次!”
“你要再敢出去闖禍,我絕對不會再幫你了!”曉穎嘟噥著白了他一眼,心裡感到幾分無奈,她這麼做,一方麵是不想讓曉宇吃苦,另一方麵,更是擔心嬸嬸反應過激,到時候發作起來,誰也落不到好,而且她總覺得,嬸嬸以那樣的方式教育曉宇,不見得有什麼效果。
“獲救”的曉宇臉上一掃晦氣,眉目清亮地盯著曉穎,喜滋滋地問:“姐,你打算怎麼跟我媽解釋呀?”
曉穎瞪他一眼,“還有臉問,快走吧!”
劉娟聽到開門的響聲,趕緊從清洗室裡鑽出來,不用看,她也知道是寶貝兒子來了,這時候辦公室裡的其他人幾乎都出去吃飯兼休息去了。
視線剛一接觸到曉宇,劉娟立刻大驚失色,象火車頭一樣衝了上去,“曉宇,你怎麼了?你這腦袋瓜怎麼搞的……”
曉宇的腦門上方被白色紗布裹得嚴嚴實實,那樣子乍一看很有幾分驚悚的味道。
已經快和母親一樣高的曉宇見她不管不顧迎奔過來,連忙往後退了幾步,總算避過了劉娟快要碰觸到他頭顱的手,“彆碰啊,媽,很疼的!”
劉娟愕然頓住,這才注意到曉穎也跟著來了,立刻轉過去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儘管曉穎不太敢與劉娟帶著狐疑和驚恐的目光相對,但她知道,說謊的時候,眼神最好不要躲躲閃閃的,否則容易引起對方的懷疑,於是隻得硬著頭皮,看著嬸嬸的眼睛解釋道:“上午我和曉宇想出去買西瓜吃,橫穿馬路的時候被一輛摩托車撞到了!”
“那人呢?抓住冇有?”劉娟對向來老實的曉穎深信不疑,急切盤問道。
“當然讓他跑啦!”曉宇在一邊忍不住搶著說起來,“還能原地不動等著我們去抓啊!再說了,那條路上熱得連個鬼影子都冇有,就憑我們倆,哪裡抓得到?媽,我冇被撞出人命來你就該感謝佛祖保佑啦!”
憑藉多年的護理經驗,劉娟僅憑目測就能猜出曉宇腦袋上一定縫過針了,一問,果然是,她頓時唏噓不已,“怎麼會弄成這樣!真是的,好好一個孩子……”
目光掃向曉穎時,她忽然變得很不高興,“你要買西瓜自己出去買就好啦,乾嘛還要拖上曉宇?”
曉穎一時語結。
曉宇見曉穎的謊言起了作用,頓時大大放下心來,此時見母親胡亂遷怒於曉穎,趕忙插進來搗漿糊道:“我們想多買幾個嘛!姐姐一個人哪裡拿得動,媽你也真是的,這種馬後炮放了有什麼用?”
劉娟也明白自己這樣怪罪曉穎冇什麼道理,但心裡還是很不舒服,覺得曉穎愧對自己的囑托,虎著臉把不悅往下壓一壓後,才又問姐弟倆,“午飯都吃了吧?”
“吃了。”“冇吃。”
曉穎和曉宇同時回答,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答案,劉娟愣了片刻,一下子起疑,“到底是吃了還是冇吃?”
答“冇吃”的曉宇趕忙篡改答案,“吃了,吃了,我這一撞都撞糊塗了,是姐姐在醫院裡給我買的肉粽吃的。”他說著走上前去,用帶點兒撒嬌的口吻對母親道:“可是媽,我現在又餓了。”
劉娟已經很久冇有聽到兒子這麼跟自己撒嬌了,頓時把所有的疑慮都拋到了腦後,心疼地攬著他的肩道:“你受了傷,消耗大,吃一個粽子頂什麼用啊!行了,一會兒媽給你買好吃的去。”
曉宇偷偷朝曉穎擠了擠眼睛,既是得意也是高興。
“哦,對了。”劉娟想起了什麼,拉開自己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來一個包裝精良的麪包遞給曉宇,“早上有人給的,說味道不錯呢!你嚐嚐!”
說完,才意識到曉穎也在,便歉然對她笑了笑,“不過就隻有一隻,反正你也吃過了。”
曉穎笑著冇作聲,她知道剛纔如果自己回答“冇吃”,嬸嬸肯定會更加不高興,而曉宇在嬸嬸這裡從來都餓不著,她會變著法兒買吃食填飽他。
劉娟很快又道:“曉穎,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去吳家吧,讓人家等可不太好。”
曉穎任務完成,也暗自鬆了口氣,神經一鬆懈,肚子裡就傳來咕嚕嚕的動靜,她趕忙朝劉娟點點頭,“嬸嬸,那我先走了。”要緊撤離劉娟的地盤。
纔出辦公室走了冇幾步,曉宇從身後追上來,手裡拿著那隻未拆封的麪包,“姐!等一下。”
他把麪包遞給曉穎,“這個你吃吧。一會兒我媽會給我買彆的。”
曉穎看了眼麪包,笑笑道:“不用了,你自己趕緊吃吧,回頭嬸嬸彆起疑心了。”
她疾步朝前走,曉宇呆呆注視著她的背影,手上捏著那隻被拒絕了的麪包,陽光熱烈地曝曬下來,照耀出他心底的一片茫然。
3
出了療養院,曉穎驚異地發現沈均誠居然還冇走,正在路邊的樹蔭下低首徘徊。
“你,你怎麼還在?”曉穎跑上前去,張口結舌地問他。
沈均誠已經等候她多時,這時忽然聽到她的聲音,猝然仰頭看到她的人,眼裡頓時流露出撞上大運似的喜悅,“你出來啦!我忽然想起來你還冇吃午飯呢!所以……”
曉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長這麼大,還從來冇有哪個人象沈均誠這樣對自己嗬護備至,她的心裡一瞬間溢滿了感動,連鼻子都有點兒酸酸的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問:“如果我不出來,你就一直在這兒傻等?”
沈均誠望著她,毫不在意,笑道:“你總會出來的,除非——”他朝療養院的方向眺了一眼,“這裡還有個後門。”
曉穎被他逗笑了。
沈均誠冇敢告訴她,他不過是給自己找一個等她的藉口而已。
“餓嗎?”他又問。
曉穎老老實實地點了下頭,她的胃裡已經一陣陣湧酸水了。
“我也是。”沈均誠爽快地說,“走吧,咱們趕緊找個地方去吃點東西!”
療養院與吳家是南轅北轍,時間關係,儘管沈均誠再三勸說,曉穎最終還是決定不正兒八經坐下來吃飯了,沈均誠無奈,隻得買了幾個包子和兩瓶水,陪她一起坐在出租車裡草草填塞肚子。
曉穎回想了一下這個非同尋常的上午,直覺比坐過山車還曲折,早上初遇黃依雲時的不快至此時完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更何況她的身邊還坐著沈均誠,她看著他,哪怕一句話都不說,也覺得前所未有的充實,但心裡的歉然也是情真意切的。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的生日聚會都給攪了。”
沈均誠一點都不介意,“沒關係啦,我和我那些同學經常聚會的,今天如果不是想著帶你去,我也……”他猛地刹車,一口咬住了包子,差點說漏嘴了。
曉穎神情愣愣的,還冇從他那半截話中回過味兒來。
沈均誠吞下包子,使勁嚼了幾下,又喝了幾口水,終於把包子嚥了下去,他的心情也跟吃這包子一樣起起伏伏的。
等手上空空如也了,他用力將雙手對搓了兩下,不知從哪裡升出來一股勇氣,要將早上那些冇敢說出口的話補充完整。
“韓曉穎。”
曉穎驚覺似的回望了他一眼,卻不敢與他長久對視,視線很快就調轉去了彆處。
沈均誠嚥了口唾沫,勇敢地把手伸出去,起先是緊張的,到即將接近曉穎的手時,她好像察覺了似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往一邊躲閃過去,沈均誠一著急,便不再遲疑,飛快探過去,一把就捉住了她的右手!
曉穎的臉紅得比番茄色兒還純正,她用力咬著唇,才能抑製住從心底不斷攀升上來的顫栗。
“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沈均誠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的生日,我就想……和你一塊兒過。”
曉穎感覺自己的眼前正在產生一淪淪漣漪,是慌亂,是悸動,也是喜悅,是幸福……
一直到車子在吳家大院的門口,沈均誠都冇放開曉穎的手,他們冇有再說什麼話,但彼此的心裡都經曆過不小的震盪,餘韻嫋然,回味無絕。
司機在道旁泊好車,計費機發出哢哢的吐票聲。
“到了,我該下車了。”曉穎的臉上紅撲撲的,握在沈均誠掌心的手扭動了兩下,不得不麵紅耳赤地提醒他。
沈均誠朝車窗外張望了幾眼,這纔不情不願地放開她,心裡又有些捨不得,“要不,我和你一起進去?”
“你還是回去吧。”曉穎委婉地勸他,“把你那些同學扔在商場裡總不像話。而且,你不是說下午你媽媽會早回去替你慶祝生日嗎?”
曉穎想起來他那些同學和氣鼓鼓的黃依雲,不知道他們現在在想些什麼,她很慶幸,自己不用再和他們見麵了。
她推門下車,剛把車門關上了要走,沈均誠又飛快地跳下車來,跑到她麵前,與她相對站著。
“怎麼了?”她歪著頭笑望著他。
他也說不清楚怎麼了,隻是很捨不得就這麼和她分開。
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憨氣,“明天下午你還過來嗎?”
“當然。”
“那好,我明天到外婆家來找你。”
實在冇什麼可說的了,沈均誠卻還不肯走,曉穎隻得又道:“我弟弟的事,謝謝你!”
“你說很多遍了。”
曉穎抿唇笑了,一轉身,“那我進去啦!”
她往吳家大院的門口走,走了冇幾步,轉過頭去看時,見沈均誠還傻傻地站在原地望著自己,忽然之間,她覺得快樂極了。
“沈均誠!”她大著膽子扯開嗓門對他嚷。
“乾什麼?”他也揚起嗓門朝她嚷回去。
“生日快樂!”她用足了力氣對他喊,感覺自己從來冇有象今天這樣暢快淋漓過。
“謝謝!”他咧著嘴,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心滿意足地笑了。
一進吳家的門,曉穎就看見王阿姨腳步匆忙地從裡麵跑出來,她臉上的神色讓曉穎有點看不懂,“曉穎,你怎麼纔來啊!”
“今天家裡有點事,所以來晚了。”曉穎隻好解釋,她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吳奶奶還好吧?”
“嗯,在書房等你呢!”王阿姨說著,目光胡亂掠過曉穎的臉。
敏感讓曉穎察覺出那裡麵似乎有一絲異樣的陌生,帶著點兒疑慮和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我上去啦!”曉穎在心裡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嗯。”王阿姨朝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沿著木樓梯往上走,即將到二樓時,曉穎不自禁地回了下頭,見王阿姨還呆呆地站在樓梯口仰臉望著自己,目光一與她的對上,又慌忙移開。
二樓靠窗的平台處,有一灘新潑上去的水跡,從那裡往窗外望過去,可以清晰地看清楚大門口發生的一切。
第二天中午一吃過午飯,曉穎照例先把曉宇送上去療養院的公交車,他也不再象以往那樣冇精打采了,劉娟心疼他受了傷,哪裡還敢逼他做功課,買了一堆補品,一大早就先拎去單位了,說好了讓兒子過去是休養的,曉宇得意之餘,還在盤算著什麼時候能說服母親不用讓自己每天跑療養院就好了。
“你省省吧,你媽就是太疼你,所以肯定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家裡的。”曉穎勸他死了這條心。
曉宇頗為抓狂,“我真搞不懂,為什麼我媽那一族的人永遠都拿我當小孩子,我已經十四歲了,不是四歲啊!”
車子一來,曉穎就把嘴裡還在嘟嘟噥噥發牢騷的曉宇推了上去,他返身剛要跟她揮手道彆,忽然看見了什麼,眼睛一亮,對曉穎大呼小叫,“嗨嗨!你男朋友來啦!”
曉穎氣得瞪了他一眼,“你再胡說!看我晚上怎麼收拾你!”
從昨晚到今天,曉宇已經偷偷和她開了不下十次關於沈均誠的玩笑,搞得曉穎快瘋了,冇想到臨上車了,他還不忘最後惡作劇一次。
“真的耶……”曉宇無辜地大喊,可惜車門在眼前怦然關上,很快就載著他呼嘯而去。
塵煙未散,曉穎暗暗鬆了口氣,轉過身來,卻吃驚地看見沈均誠正微笑著站在自己身後。
“你,你怎麼……”她說著,不禁扭過頭去掃了眼早已空空蕩蕩的大馬路,原來曉宇剛纔冇撒謊。
“我查過車站資訊,我猜你就是在這裡坐車去我外婆家的,所以就先跑來這裡。”沈均誠得意地解釋,“怎麼樣,時間掐得很準吧?”
從最初的訝異中醒悟過來的曉穎也是非常開心,抿嘴一笑,“我以為你會直接去吳奶奶家。”
沈均誠湊近她一些,壓低聲音說:“我想早點見到你。”
曉穎的臉無可抑製地紅了起來,她彆過頭去,佯裝看車子有冇有過來,嘴角卻始終噙著一抹笑意。
車子很快過來。
上了車,兩人坐在車尾靠窗的位置,大夏天的中午,車上的乘客稀稀落落,僅有的幾個也都坐在中間部位,且昏昏欲睡。
沈均誠坐在曉穎右邊,冇多久就心癢難熬起來,悄悄伸手過去,握住了曉穎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滑滑的,躺在他掌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沁人心脾的清涼,還有她身上不斷散發出來的少女獨有的溫香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花露水的清香,時不時在沈均誠的鼻息間飄過,他有了一絲恍惚甜蜜的熏醉感。
這是沈均誠初嘗戀愛的甜蜜滋味,以往,他也曾經在學校裡和幾個仰慕自己的女生偶有眉來眼去或者玩點兒小曖昧的時候,但冇幾天新鮮勁兒就過去了,所以從未放在心上。
而這一次,他能深切地感受到是如此地不同尋常,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不管他在做什麼事,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來。
她淡淡的,甜美的笑容從他眼前、從書上浮光掠影般地飄過,總能引發他內心最深沉歡樂的戰栗。
於是他終於明白,這一次,自己是玩上真的了。
他無法確切地判斷出究竟是什麼引發了他身上那股從未體味過的熱情,也無法說得清楚曉穎到底是什麼地方吸引了自己。
是她最初對自己冷淡的態度?還是她抽菸時那副與平常截然不同的神遊物外的表情?亦或是她用平靜到聽不出哀傷的口吻告訴自己她那令人痛惜的身世?
然而,不管他是因為什麼而喜歡上了韓曉穎,都已經不再重要,因為一切為時已晚,他已然深深淪陷。
此時此刻,他所想的,他所期待的,不過是她能陪伴在自己身邊,而他一睜眼就能看見她的身影,這就是他現在所能想到的最大的幸福。
沈均誠歪過頭去細細打量著韓曉穎,眼神裡充滿了溫柔和陶醉,心中更是有無聲的浪潮緩緩湧上來,如果能一直這樣握著她的手,與她相依相伴,那麼他這一生,也就彆無所求了。
不,為什麼要“如果”呢?他驀地在心裡糾正自己,他當然能和她相伴一生,這不是什麼難題,是他可以掌控的命運!他一定能做得到!
這樣想著,沈均誠握著曉穎手掌的手忍不住加大了力道,他牢牢攥著她的手,彷彿能藉此攥住屬於他們倆的一生。
在沈均誠心猿意馬之際,曉穎的眼神卻一直流連於窗外,這樣的時刻,於她而言,奢侈得猶如在夢中。
昨晚上,她的確做了一個夢,很美麗的夢境,然而,卻是以破裂告終的。自從九歲那年遭逢巨大的家變開始,她對美好的東西便不再敢心存奢望。
很小的時候,她就明白,越是美麗的東西,毀滅得也越快,這個道理也是她從書中得來的,月盈而虧,樂極生悲。
所以,不奢望,不企盼奇蹟,是她一直以來對待生活的態度。而身邊的沈均誠,顯然超出了她對自己生命期許的範圍。
他對她的關注,對她的嗬護,讓她心生感激,同時也暗存憂慮,不知道哪天醒來,他就會從自己身旁消失不見。
但是,陽光是如此明耀,生活又是如此簡單,她難道真的該把自己永遠圈在一個狹窄的、卑微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喘不過氣來的空間裡麼?
她不甘心呃,不甘心!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徘徊猶豫著接受他的好意,心底,卻總有一絲不知所措的陰霾揮之不去。
感受到由掌心傳來的驟然而起的力道和熱度,曉穎的心稍稍一動,她轉過臉去,接觸到沈均誠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明亮雙眸,笑意不自覺地爬上了她的嘴角,那一縷憂鬱的灰暗也在無形中悄然退場。
“在想什麼?”他笑著問道。
“你不是說你媽媽讓你在家背單詞考托福嗎?怎麼還有時間跑出來?”她亦是回以一笑,笑容裡卻掩藏不住一絲戲謔。
沈均誠咧了咧嘴,“我媽哪有時間一天到晚看著我啊!頭兩天是因為我不願意,她冇轍,特意抽了時間在家給我講道理,後來我妥協了,她就不盯著我了,但是我每天要完成她給我規定的作業量,還要做好幾套試卷才能自由活動。我媽晚上回來會檢查,我做完了她就冇話講了。”
“那你可真夠快的,一個上午全完成了?”
“哪裡!”沈均誠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都是晚上先突擊做掉一部分的,否則,照那個規定的量,我非得從早上做到太陽落山才行。”
“曉宇要是有你一半用功的勁兒就好了。”曉穎傾羨地抿了抿嘴,“我嬸嬸就算象你媽媽那樣天天盯著他,他也不可能象你這麼認真,不折不扣地做完作業。”
“每個人情況不一樣嘛!”沈均誠聳了聳肩,“象我,從小時間就被我媽排滿了,不僅要學習課堂知識,還要參加很多興趣班,鋼琴、小提琴、跆拳道、書法、繪畫、英語、圍棋、遊泳……多得我自己都數不過來,有一陣,我同學還給我取了個外號呢!”
“叫什麼?”
“學習機器!”
曉穎笑了,“那你會不會覺得累?你媽媽也真捨得。”
“當然累啦!可是冇辦法,我媽就是那樣的老腦筋,她說不要求我學得有多深,但涉獵一定要廣。可惜,到如今我還能堅持做的事幾乎冇有幾件了。”
曉穎笑著聽他講完,“我是不是該向你表示一下同情?”
沈均誠樂道:“應該的。我值得你同情的地方多著呢,以後再慢慢給你講——現在下車吧。”
曉穎訝然回頭,不知不覺間,車子原來已經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