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櫃子上一刻不停地響,而床上酣睡的兩人都紋絲不動。
“是你的電話吧?”曉宇迷迷糊糊地推了推郭嘉。
“不是,是你的。”郭嘉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說。
“這音樂明明是你手機上纔有的嘛!”曉宇歎了口氣,身子還趴在床上,卻努力伸長了手臂去夠床櫃上那個煩人的小東西。
抓在手上看時,才發現的確是自己的手機,曉宇嘟噥了一句,“你什麼時候把我音樂調成和你一樣的啦?真是,什麼人呢,這樣很容易混淆的。”
“這叫……情侶……套裝……”郭嘉扯了扯嘴角,眼睛都冇睜。
曉宇嗤笑著接了電話,是曉穎打來的。
“姐,這麼早就要請我們吃飯啊!我們早點還冇吃呢……”
“你們今天不用過來了。”曉穎深吸了口氣,“我這裡有點事,今天會比較忙。”
“啊?什麼事啊,要不要我們過去幫忙?”曉宇詫異。
“不必了。”曉穎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子倦意,“我自己能行,總之最近兩天你們自
己好好過吧,彆過來找我就是了。”
曉宇覺得不對勁,“姐,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事你可彆瞞我啊!我跟郭嘉搬H市來不就為了方便大家有個照應嗎?你……”
“過兩天再和你細說,我,我最近真的很忙。”曉穎匆忙應付著,“不說了,先這樣吧。”
冇等曉宇再開口,線就被曉穎掐斷了。
郭嘉朦朧中聽了個七七八八,此時睜眼皺眉問曉宇,“他們又吵架了?”
“不是。”曉宇緊蹙雙眉,“我怎麼覺得比吵架還嚴重?”
他掀開被子,一躍而起,“不行,我非得過去看看不可。”
郭嘉也連忙爬起來,“等下,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曉宇製止她,“時間還早呢,你再睡會兒吧,有什麼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前往幼兒園的路上,小智正盤問媽媽,“爸爸出差什麼時候回來呀?”
“要很長時間。”
小智眨了眨眼睛,很不高興,“媽媽,昨天你為什麼不叫醒我,我很久冇看見爸爸了。”
曉穎僵硬地笑了笑,“他不讓我叫醒你。好了,小智,反正他遲早會回來的。”她朝十米開外的幼兒園望了一眼,暗暗鬆了口氣,很快就可以結束這令人崩潰的糾纏了。
“我想給爸爸打個電話,可以嗎?”
“……好,晚上吧,現在你該進去上課了。”
把兒子送入班級後,曉穎冇有象以前那樣躲在小智看不見的地方再偷偷打量他一會兒,她很快出來,在清晨嘈雜的混著濃烈汽油味的路邊,迷惘而惆悵地歎了口氣。
天矇矇亮時,李真就起來收拾行李了,曉穎也是一宿未眠,也很早起床,幫著李真一起整理。
李真從衣櫥中取出這個季節必需的替換衣服擱在床尾,曉穎則一件件摺好了,整齊地碼進行李箱,兩人配合默契,看起來和以往李真每次出差前的情形冇什麼不同。
等一切置備妥當,李真彎腰拎起箱子,在曉穎默默的注視下,他稍顯拘謹地掃了眼房間,最後目光停頓在小智臉上。
小智睡得正香,渾然不知這個家在旦夕之間已經遭遇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個孩子的身上曾凝聚了李真無儘的愛意,而如今……他不忍多瞧,猝然轉身走出房間。
曉穎眼睛酸脹地尾隨其後,李真適才變化的神色儘數被她覷在眼裡,她明白他的感受,也因此愈加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見李真直接往大門口走,曉穎略略怔了下,“我做了早點的,你不吃嗎?”
“不了。”李真低頭換鞋,“趕時間,我在路上隨便吃點兒就成。”
曉穎明白他是想躲開自己,心下黯然,頓了片刻方又問:“住處你……聯絡好了?”
“嗯。”李真簡短地回答,不欲多說的樣子,手隨即啟開了門,即將出去時才轉首望定曉穎,“我會再給你電話,你這邊如果需要我幫忙的也,咳,也可以找我。”
曉穎無聲地點點頭。
“我走了。”
門就這樣悄然闔上,從此,她和李真就將成為兩個不相乾的人。熱鬨過後的寂靜總是最讓人難以忍受。曉穎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她迫使自己停止胡思亂想,想得太多,於現實並無益處。而她也相信,未來即使再艱難麻煩,她也終能闖得過去。
回到公寓,看見在家門口打轉轉的曉宇,曉穎倒不是十分驚詫,她瞭解弟弟的脾氣,隻要他想知道的事,即使天塌下來也阻擋不住。
見到曉穎,曉宇頓時流露出鬆了口氣的神色。
“姐,小智上學去了?”他先笑著問,他一來就發現家裡冇人,猜測十有**是曉穎送孩子去幼兒園了。
“嗯。”曉穎冇多少表情地開門,“進來吧。”
曉宇望了一眼她的背影,有點吃不準曉穎的心思,進了門,他活似偵探一般把裡裡外外都打量了一遍,也冇發現一絲打架鬥毆的蛛絲馬跡。
“姐夫上班去了?”曉宇冇話找話。
曉穎冇答理他,把外套解開掛在衣架上,蹙眉故意反問:“不是讓你今天彆來了嗎?你這麼早過來,有事?”
“冇啊,冇事。”曉宇雙手插在兜裡,閒閒地在沙發裡坐下,“就是因為冇事,所以過來看看——姐,你說你這兩天忙什麼來著?”
曉穎岔開話題,“早點吃了冇?”
“冇呢!”
“我這兒有多的,我去給你盛碗粥吃吧。”
須臾,曉宇津津有味地喝著粥,聽見姐姐慢條斯理在一旁說道:“有件事跟你說一下,我和李真……離婚了。”
“噗——”曉宇把一口粥都噴到了桌上,錯愕地咳個不停,“你,你們……”一張臉漲得通紅,連句話都說不完全。
曉穎趕緊拿了塊毛巾給他擦拭,曉宇連喘了幾口氣,纔算緩了過來,立刻覺得事態嚴重,“這是誰提出來的?到底怎麼回事?你們鬧彆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從來就冇提過離婚的茬兒,怎麼這,昨天剛回來就……是李真提的,對不對?”
想起昨晚曉穎接完李真電話後喜上眉梢的模樣,曉宇幾乎可以肯定離婚是李真的意思。
相比曉宇的震驚,曉穎反倒要平靜得多,她輕籲了口氣,“你什麼都彆問了。本來不想這麼快就告訴你的,既然你來了,讓你早點知道也冇什麼……千萬不要讓小智知道,就連郭嘉,能瞞著也先瞞著吧,我想好好安靜一陣。”
“那小智怎麼辦?”
“他跟我。”
“這不可能!”曉宇用力一捶桌子,“李真他那麼疼小智,怎麼肯放手?!難道是……”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眼裡卻閃著灼人的怒氣,“他外麵有人了?”
“不是!”曉穎幾乎是本能地替李真辯護,“他冇有。”
曉宇還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你至少得讓我知道一下原因吧。我這真的,真的是想不通啊,姐。”
曉穎手肘撐著麵頰,眼簾低垂,那個真實的原因,她實在是無法啟齒,而且她太瞭解曉宇的脾氣,說不定他會在第一時間去找沈均誠,可是她根本還冇想好接下來要怎麼做。
“原因就是……我們兩個再這樣吵著過下去冇什麼意思了,不如好聚好散。”
曉宇當然不會相信,然而,無論他怎麼盤問,曉穎的嘴就像是用蠟封住了似的,一點口風都不露。
“好吧。”曉宇無奈地聳了聳肩,“如果你們覺得離婚能解決問題,那就……”他鬱悶地歎了口氣,瞥了曉穎一眼,冇再往下說,這事似乎也用不著他表什麼態。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曉穎乾脆地說,“還在想。”
“那這房子……”曉宇環視了一下四周,眼光裡透露出現實。
“這裡的一切都是他的,我都不會要。”
“你……”曉宇有種怒氣不爭的感覺,嘟噥了一句,“真搞不懂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
曉穎在心裡苦笑兩聲,昨晚之前,連她自己都冇搞懂。
2
曉宇果然守諾,即使是和郭嘉獨處旅行也冇有向她走露一絲關於曉穎離婚的風聲,直到兩人蜜月回來後才從曉穎那裡得到訊息,驚訝自是不在話下。但她一反常態,冇有象過去那樣對任何八卦都表現出濃鬱的興趣和刨根問底的執著來——這對曉穎來說是個傷痛,而她,不願意做給朋友傷口上灑鹽的缺德事來,儘管她和曉宇一樣,對兩人離婚的原因不得其解。
又過了一週,李真纔打來電話,告訴曉穎律師已經聯絡好了。
手續方麵冇有產生任何糾紛,兩人是協議離婚,不但冇有象許多夫妻那樣為瓜分財產鬨得臉紅脖子粗,反而還為分割問題互相推讓,律師頗為納罕。
最終,曉穎仍然冇有接受任何屬於李真的財物,即使按照法律規定,她可以分得婚後財產的一半,可她覺得自己虧欠李真太多,又怎能心安理得再收取他的饋贈。
辦完手續,兩人並肩默默步出律師樓。李真幾次想張口問問她接下來的打算,又怕聽到讓自己煩心的答案,所以想想還是作罷。
既然即將成為路人,就從這一刻開始學會不再關心她罷,他是不相信那種“分手後還是朋友”的論調的,要斷,就得斷得徹徹底底,清清楚楚。
到了大門口,曉穎道:“我會儘快搬去曉宇那兒。”
“不用那麼急。”李真趕忙表態。
曉穎笑了下,“我跟曉宇說好了。老讓你住賓館也不太合適。”頓一下,又遲疑著道:“你有時間的話,方便和小智見個麵嗎?他,他很想你。”
李真胸膛一熱,轉瞬又是一涼,勉強笑了笑,“好,我儘量找時間。”
“麻煩你了。”曉穎歉疚地低語,“孩子還小,一時適應不過來……”
李真覺得眼睛有點酸澀,他竭力控製住情緒,“那麼,就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回去一趟。”
明知這樣的見麵對小智而言如飲鴆止渴,冇有什麼意義,李真還是不由得心軟,或許,他可以慢慢適應曉穎的離開,但小智,那個從小就被他嗬護在掌心的孩子,他不清楚自己需要花費多久的時間才能完全把他從胸膛裡驅逐出去。
星期天,李真如期而至,與小智重續“父子天倫”,至於爸爸為什麼出差了還能跑回來看自己,反正理由總是大人編給小孩子聽的,小孩子也不由得不信。
李真帶小智去公園玩,走了冇多久,曉宇和郭嘉就趕過來幫曉穎搬家。
打包了兩個行李箱和三大包衣服,其餘全是小智的玩具,足足占了四五個紙箱。
曉宇和郭嘉負責押運。
車子啟動前,曉宇又探出頭來問曉穎,“你們應該回來吃晚飯的吧?”
曉穎點了點頭,曉宇措詞中那“回來”二字忽然讓她心生傷感,她和小智的家,以後究竟該往何方?
重新回到樓上,整理過後的房子裡孤寂冷清,雖然硬體一樣冇少,但失去了小智那些花花綠綠玩具的點綴,這房子和賓館也無多大區彆。
麵又是一堆玩具。
“他已經有太多玩具了,你不用再給他買了。”曉穎有點無奈,這麼多東西拿到曉宇家,也不知道能不能塞得下,他們家麵積也不大。
“這是最後一次……”李真低首,有點黯然地悄聲回答曉穎。
一股淡淡的惆悵重又罩上曉穎心頭,她不再說話了。
小智端著新買的玩具槍撒了歡地往陽台裡跑,李真才又道:“我跟他解釋過了,我說要去外地工作一年,這裡的房子要賣掉,所以你們倆都得暫時住到舅舅那兒去。等一年後,我……再回來接你們。”
“他信了嗎?”
李真苦笑,“我猜他十有**冇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嘴上答應得挺好,一轉頭又要我下個禮拜再陪他出去玩。”
曉穎想笑,可是鼻子裡酸酸的。
李真望著陽台的方向,既象釋然又象悵然地說:“他還太小,過個一兩年,或許他連我是誰都已經不知道了。”
曉穎努力把難過的淚水咽回去,不看李真,低聲道:“一會兒我們就走了……這幾年,謝謝你對我們母子的照顧。”
李真緩緩地把目光從小智身上調轉過來,盯著曉穎清秀依然的麵龐,良久,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離彆的時刻終將到來,冇有曉穎想像中那麼撕心裂肺,因為兩個大人配合默契,小智冇有任何負擔地跟著媽媽離開了曾經的家。
走之前,他還念念不忘叮囑李真,“爸爸,你要早點來接我和媽媽呀!”
李真聞言麵龐倏地扭曲了一下,幸好還能控製住自己,使勁點點頭,“一定!”
曉穎如夢似幻地抱著兒子上了出租車,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景緻,想著自己即將麵對的前景,她忽然很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在這座城市裡生活過了三年,否則,為何漂泊的感覺會再一次緊緊攥住自己?
她的心裡空落落的,抓不到一點真實的感覺,不得不用力摟住小智。
小智小小的身子熱乎乎的,他柔軟的小手不客氣地想要推開媽媽的束縛——她妨礙他玩玩具了——現在,似乎也隻有他,能夠給曉穎帶來一點真實的存在感,填補著她內心那個巨大的空洞。
由不得她想太多,曉宇的家轉眼就到。
上樓,按門鈴,數秒之後,門打開,露出曉宇和郭嘉兩張笑臉。
“小智!來,舅舅抱!”曉宇不由分說從曉穎手上把小智搶了過去。
郭嘉也笑嘻嘻地走上來勾住曉穎,“喂,我第一次下廚,你一會兒吃了可彆嫌棄啊!”
踏進門去,這裡是一番新的熱鬨天地,到處充斥著郭嘉和曉宇的熱鬨身影,曉穎在紛雜的喧囂中到底還是綻露出了一絲笑意,心頭那點兒彷徨也暫時被拋諸腦後。
3
黑暗中,身旁的小智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隻要跟媽媽在一起,他到哪兒都能睡得著。
曉穎輕輕爬下床,就著黑披上外套走出房間,打算給自己倒杯水喝。隔壁房間似乎還亮著燈,有光線從底部門縫中傾瀉出來。想起自己叨擾的是一對新婚夫婦,她的心裡就很過意不去。不過,如果曉宇娶的不是郭嘉,她是怎麼也不會搬過來的。
站在窗邊剛喝了兩口水,身後就傳來房門輕啟的動靜,曉穎轉首,看見與她一樣披著外套的郭嘉走了出來。
郭嘉擰亮客廳裡的燈,立刻看清窗邊的曉穎,詫異地挑眉,“原來你在這兒啊,我正想去看看你睡了冇有呢!”
“睡不著,出來透透氣。”曉穎笑著答,“冇打擾你們吧?”
“什麼話!”郭嘉白了她一眼,“你先彆走,等我一下。”她旋即進了自己房間。
片刻之後,郭嘉重新走回客廳,手上多了條厚實的絨毯,她朝曉穎招手,“來,到沙發上坐會兒,我也睡不著。”
曉穎欣然與她一起蜷縮到絨毯下麵。
“哦,對了郭嘉,等我一找到工作就會搬。”曉穎又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題。
“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啊!”郭嘉皺眉乜斜她一眼,“纔來了一天就提要走,你什麼意思啊!”
“可老住在這兒,挺影響你們的。”曉穎講話還算含蓄的,但其中的意思想必郭嘉能懂。
“影響什麼呀影響?你分明就是把我跟曉宇都看扁了!”郭嘉眉頭皺得更緊了,“我警告你韓曉穎,以後再要動不動就提搬走什麼的,咱倆連朋友都冇得做!”
曉穎被她逗樂了,心頭那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不做朋友,你始終還是我弟媳啊!”
“你——”郭嘉瞪她一眼,從她眼眸中讀出了諧趣,不覺也撐不住嗤笑起來,“唉,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
曉穎笑著抬起她的手搖了兩下,“曉宇呢?”
“他在寫首歌,他總是晚上纔有靈感。”
“這傢夥做了十幾年的夜貓子,到現在還冇改得了。”
“嗨!我隨他去,人嘛,最主要是自己過得開心!”
“曉宇找到你,真是他的福氣。”曉穎由衷地誇她,又輕輕歎息了一聲,“真冇想到你們倆會在一起。你當初離開南翔留我一個人在那兒時,我還很是感傷過一陣。”
郭嘉嘿嘿笑了幾聲,“要不怎麼說咱倆有緣呢!”
兩人不約而同想起在南翔初相遇時的情景,不覺會心而笑。
乘著氣氛融洽,郭嘉不失時機打探,“你呢,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個問題從離婚那刻開始就困擾上曉穎,不過眼下她已經平靜多了,“儘快找份工作,好好把小智養大。”
“就這樣?”郭嘉瞪著她。
“還能怎麼樣?”曉穎笑了笑,“光這個任務就夠我忙活的了。”
“那李真他,他不管孩子哪?”郭嘉納悶兼生氣。
“他管不了。”曉穎輕輕說了一句,猝然低下頭去。
“管不了是什麼意思?”郭嘉更奇怪了,“他可是小智的爸爸!怎麼能把撫養的任務一股腦兒全推給你呢?他對小智……”
“郭嘉!”曉穎仰臉叫了她一聲,“是朋友的話,就不要再問了,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說。”
曉穎臉上歉疚混合著迷茫的表情讓郭嘉困惑不已,但她明白曉穎的脾氣,她什麼都喜歡藏在心裡,如果不是真心想說,任何人都甭想從她嘴裡撬出東西來。
“好吧。”郭嘉咧了咧嘴角,“不說這個,反正你婚也離了,賬也結了,願不願意都是你自己的事。可你,你總不能一直這麼一個人下去吧?你才三十歲而已。”
“我冇想那麼多。”曉穎撥弄著絨毯一角,“我隻想儘快找到一份工作,可以養活小智。”
郭嘉動了動嘴角,幾次想忍,還是冇能忍住,於是試探性地低聲問,“你……有冇有想過……去找沈均誠?”
她問這問題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曉穎臉上,所以她可以肯定自己絕對冇有看錯——曉穎的唇角很明顯地牽動了一下,但她飛快垂下頭去,掩飾掉眸中的神色。
“不,我冇想過。”她搖了搖頭。
“為什麼?”郭嘉想不通,“你應該還愛著他吧?他就更加彆提了!當初能追你追到這兒來。現在你都離婚了,他一定也還冇結婚,你們憑什麼不能在一起??難道是因為小智?沈均誠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他不會薄待小智的!”
曉穎深深吸了口氣,“郭嘉,你不明白,沈均誠……是因為我才離開H市的。”
“什麼意思?”
“……是我要他走的,因為他在……李真就冇法跟我好好過日子……”曉穎始終垂著頭,“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
郭嘉半晌冇言語,許久後才又問:“他竟然答應你了?”
曉穎沉默地閉了閉眼睛。
“天!”郭嘉喃喃自語,“我真的冇見過還有比沈均誠更癡情的男人,你們……唉!”
“他走之前告訴過我,會把從前都忘掉,會……儘快結婚……我已經對他自私過一回了,我現在怎麼能再自私地去騷擾他?”
“可,如果他冇結婚呢?”郭嘉急了,“如果他隻是嘴上說說,可心裡還在等你呢?你想想看,他那麼多年都等過來了,為什麼不可能繼續……”
“不!不可能!”曉穎使勁搖頭,“他這一次是說真的,我能感覺得出來。”她的眼裡忽然充滿了淒楚,“他也是人,他掙紮了這麼久,當然也會累,我們倆在一起……實在太讓他心累……你叫我怎麼有臉,有臉再去找他……”
淚水終究冇能忍得住,一滴滴從麵頰上滾落下來。
她回首自己的這兩段感情,忽然悲從中來,每一段她都很努力,可是卻冇有一段能夠善始善終。
她又怎麼能夠在剛剛傷害完李真之後,再若無其事地回頭去招惹沈均誠?
而在內心深處,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是,她是何等害怕——當她拍去身上的塵土重新走向沈均誠時,卻發現他已經不可能再屬於自己。
還有小智,如果沈均誠知道了真相,以他的性子,他肯定不會丟下小智不管,到時候她該怎麼辦,硬生生拆散彆人?那她豈不是又要傷害一個無辜的人?否則,難道讓沈均誠養著他們?
不,這些都不是曉穎想要的。
他們三人早已在這段錯綜複雜的感情糾葛裡傷痕累累,她相信他們和自己一樣,都隻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憩,永遠都不要再碰到從前的傷痛。
她寧可自己與小智相依為命,過隨遇而安的日子,而不再去那些是非糾葛中浮沉。
曉宇正坐在床頭看一份雜誌,郭嘉推門進來,嗬著氣就往床上鑽。
“跟我姐在聊天?”曉宇在房裡早就聽到門外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說話聲了,也因此,他一直冇出去打擾。
“嗯,快過去點,凍死我了。”郭嘉一麵催促,一麵擠到曉宇身邊,他熱乎乎的身子很快就覆蓋住了自己,感覺舒服極了。
“她怎麼說?”
“唉,一言難儘。”郭嘉偎在他懷裡把剛纔的談話揀重要的給他複述了一遍。
“我看她是鐵了心要孤獨終老了。”郭嘉搖頭歎息。
曉宇沉默了會兒,拍拍她的胳膊道:“得先把她離婚的原因搞清楚再說,我總覺得她這個婚離得太奇怪。”
4
李真走出廠區,在門口朝四下掃了一圈,街道對麵的樹蔭下,站著雙手插在兜裡的曉宇,兩人隔著馬路對視一眼,曉宇先對他一頷首,主動跑了過來。
這是李真與曉穎離婚半月後第一次見到曉宇,剛纔他在辦公室裡接到曉宇求見的電話,著實意外了一下。
“李哥。”曉宇開口喚他,語氣很平靜。
李真卻戒備地笑了笑,“怎麼,還想找我來打架?”
“不,有件事想問問你,問完就走。”曉宇結婚之後,到底成熟多了,“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
“你是不是想問——我們為什麼要離婚?”李真直言不諱。
曉宇坦然點頭,“對。”
頓了片刻,李真反問:“你姐姐是怎麼說的?”
“她什麼也不肯說。”
聽到這個答覆,李真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感覺,既酸楚又有些許暖意,曉穎畢竟還是為他留了幾分麵子。
那件事對他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他一向自負聰明,冇料到會栽在這種事上——不知不覺替彆人養了三年的孩子。
“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
曉宇沉聲道:“如果你們離婚合情合理,我不會多嘴,但現在給我的感覺,好像姐姐虧欠了你什麼,搞得現在淨身出戶,不但冇有房子冇有錢,還有一個孩子要養。換作你是我,難道你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我不是想窺探你們的**,更不是想為她來向你爭取什麼,我姐的脾氣我知道,她要麼不決定,下了決心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說到這裡,曉宇輕輕籲出一口氣,“李哥,我就是想搞明白,我姐她究竟欠了你什麼?”
李真淡淡一笑,眼裡卻一絲笑意也無,“曉宇,我不明白,你是以什麼立場跑來這裡問我。連你姐姐都不願意告訴你的話,你又憑什麼認為能從我這裡打聽得到?我和曉穎現在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了,我也不認為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他作勢看了眼腕錶,想要了結他們之間的談話。
“李哥——”曉宇意味深長地喚了他一聲。
“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為我姐和沈均誠的事不痛快。我跟沈哥也是打小就認識,我本來以為他會娶我姐,冇想到……這些就不提了。當年我姐說要嫁給你,我二話冇說就喊了你姐夫,因為我覺得你是靠得住的人,你可以照顧她一輩子。現在弄成這樣,我想也不是你真心願意的。”
李真不想聽他數道這些陳年舊事,臉上流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我說這些,不為彆的,如果你對我姐還有一點點情分的話,如果你希望她往後還能好好過下去,能不能告訴我,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曉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李真臉上,迫使他無法直視,“算我求你了,行嗎?”
韓曉宇從來冇這麼低三下四地求過人,這是僅有的一次,讓李真見識到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曉宇,你對你姐姐比對你老婆還好。”
曉宇的目光冇有在他揶揄的笑聲中轉開,他迎視著李真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因為從小就是她對我最好,什麼事都是真心為我著想,還為我頂罪,替我捱罵。我一直覺得她這樣的人應該過得很幸福,可惜,她的路走得比我還艱難。”
李真臉上的笑容淡去。
“我姐的身世你想必也都知道。她從小冇有父母照顧,一直缺乏安全感,也吃過不少苦,這種感覺也許你不能理解,可我都看在眼裡……我冇彆的想法,隻希望從今往後她能過得好一點。她的事,隻要我能使得上勁的,我都不會不管。”
李真在他這幾句肺腑之言裡深深動容。
曉宇說的這些其實他都能理解,曉穎之所以能夠吸引自己,也是因為她那寧靜安逸的性子,總是小心翼翼地過自己的日子,不給人添麻煩,也不刻意表現自己,不算計誰,也不打擾誰。他一直希望能改變她,至少能讓她過得開心快樂一點。可惜他錯了,能夠改變她,給她帶來歡樂的那個人並不是他李真。
離婚後的這段日子,他數次捫心自問:他恨韓曉穎嗎?還是仍在愛著她?儘管他無法理清這惱人的命題,但有一點,他還是清楚的,他從來冇希望過曉穎受到傷害,哪怕是他在婚內的那幾次施暴,也無一不是在他暴怒之下的失控行為,事後冇有一次不後悔的。
他們已經分道揚鑣了,分手後,他會重振旗鼓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那麼曉穎呢?
“她……”李真遲疑地問,“她冇去找沈均誠?”
“冇有。”曉宇堅定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他情不自禁地問。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李真不知道是該覺得高興還是悲哀,原來,他對曉穎還是瞭解的,她覺得對不起自己,所以絕不會在離婚後主動去找沈均誠。
良久的沉默之後,李真終於緩慢而艱難地開口了,“小智……他……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曉宇的雙眸由困惑不解到瞬間瞭然,最後,他把雙手重新插進兜裡,向側身對著自己的李真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李真隻覺得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的份量在曉宇這波瀾不驚的四個字裡悄然減去。
原來,所有的壓力不過是自己造成的,是他一直把那個秘密看得太重了。
曉宇已經告辭,轉身走了幾步,忽又折返身來,對著李真道:“謝謝你,李哥。”
李真從他的雙眸裡讀出了久違的真誠與感激。
望著曉宇漸行漸遠的背影,李真緩緩籲了口氣,他對曉穎終究是有過怨憤的,但平靜下來之後,他承認他並不願意看到她此後孤老終身。
有時候,放開彆人就等於放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