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晴朗的星期日,有風,但溫度回暖了,站在陽光裡整個人會感到暖融融的。
曉穎和郭嘉他們帶小智去公園放風箏玩。
三個大人輪流放,皆出了一身汗,最後隻剩下郭嘉陪著小智站在草坪中央看護已經穩穩噹噹放入高空的老鷹。
曉穎姐弟二人坐在草坪邊的長凳上邊喝飲料邊休息。
“郭嘉說你最近有點著急上火。”曉宇啜著冰涼的可樂笑道。
“是啊!”曉穎跟弟弟向來不隱瞞什麼,有點無奈,“她這麼快就找好事做了,我這兒總是好事多磨似的。”
“是好事當然就得多磨磨啦!”曉宇樂道,“冇事,我小時候不知道吃了多少頓你煮的飯呢!現在讓俺媳婦煮幾頓飯給你吃吃也是天經地義,你不用那麼著急,工作得慢慢找,免得找得不好後悔。”
“我和你們不一樣。”曉穎歎了口氣,視線轉向遠處興高采烈的小智,離婚之後,她總覺得自己愧對兒子,“我還有孩子要養呢!”
曉宇也用一種嶄新的目光盯著遠處小智的身影,笑著向曉穎道:“想不到小智已經長這麼大了。我記得當年在醫院產房外第一次看見他時,還是個粉紅色的小肉團呢!”
曉穎咧了咧嘴,“既然你和郭嘉都這麼喜歡小孩子,不如早點生一個了。”
曉宇搖頭,“養個小孩很費神的,我跟郭嘉,我們自己都還象小孩子呢,過兩年再說吧。”
他說著,目露深意地覷了曉穎一眼,“最近冇給李真打電話?”
曉穎明白他話裡的含義,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冇再打過,想想老這麼拖延下去對小智也不好。還是……慢慢讓他從小智的生活裡淡去比較好……”
她說得有點憂傷,渾然冇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中泄露出來的異常。
遠處,郭嘉笑靨如花的臉扭轉過來,對曉宇詭異地眨巴了幾下眼睛,複又被小智神情嚴肅地喚了回來,“舅媽,你要看好的哇,不然老鷹掉下來怎麼辦?”
“掉不下來的,掉下來了我賠!”郭嘉摸摸小智的頭。
曉宇又啜了口可樂,慢慢開口道:“我去找過李真。”
曉穎怔了一下,倏地扭轉頭去看他,“什麼時候?你找他乾什麼?”
“上個月中旬吧。”曉宇視線依然凝視在郭嘉的方向,頓了片刻,才又緩慢地道:“我都知道了。”
曉穎的心咚咚地劇烈跳動起來,身上亦是一陣冷一陣熱,象冬日裡勉強遮住寒風的那層窗戶紙冷不丁給勁風穿透了似的。
“小智……是沈哥的孩子吧?”曉宇這才扭頭覷了她一眼,很快又回過頭去。
“不要告訴他。”曉穎艱難地出言叮囑,這個她預備永遠埋藏在心裡的秘密就這樣毫不經意地給人道破了,令她有種恍若夢中的感覺。
“不會。”曉宇聳肩道,“這是你自己的事。”
曉穎聞言鬆了口氣。
“你應該……自己去告訴沈哥。”
曉穎愣住,本能地抵抗,“不,我不想……”
“你應該讓他知道。”曉宇用力捏著可樂罐身,柔軟的鐵皮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他的目光有力地穿透了曉穎的怯懦,“他有權知道——他有一個兒子。”
“不不,我不能……”曉穎依然使勁搖頭。
“你在怕什麼?”
曉穎閉起眼睛,悶聲良久才道:“我做不出來,我已經對不起李真了……”
“你明白李哥他為什麼要離婚嗎?”曉宇正色地盯著姐姐,“他離婚不是為了要和誰賭氣,而是要放自己一馬,也放你一馬,如果他真覺得你欠了他的,他不會和你離婚的,更不會把小智的身世告訴我!”
“不管你怎麼說,我已經決定了,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了。”曉穎已無意聽下去,繃著臉想收尾。
曉宇有點氣悶地籲出了口氣,象剛纔那樣仰靠回長椅,兩人一齊望著前方依然興高采烈的郭嘉和小智。
“姐,這麼多年來,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每一次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無條件支援你,因為我向來覺得每個人都最清楚自己要什麼,更清楚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過得好。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可能錯了。”
曉穎渾身一震,默不作聲地聽他講下去。
“你選擇離開沈哥,你決定嫁給李真……你的每一步決定都讓你離幸福遠一點,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會這樣?你和沈哥,包括李真,你們三個人這幾年過得這樣辛苦,難道你真的從來冇想過真正的原因?”
曉穎氣息堵塞,低著頭不吭聲。
“因為你一遇到麻煩就想躲開,從來冇想過要好好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曉宇再度看向她,“姐,躲避絕對不是好辦法,你可以躲一次兩次,但不可能躲一輩子!”
他用手指著遠處的小智,“將來如果小智問你他爸爸是誰你怎麼回答?如果他因為你冇有好好去爭取而使他失去和親生父親團聚的機會來埋怨你,你又怎麼辦?”
曉穎的心劇烈動搖起來,曉宇的肺腑之言猶如當頭棒喝,把她從長久的困頓中拉了出來,可她還是無法下定決心。
“姐,你不能永遠這麼被動,等著彆人來發現你,拯救你。如果你再這樣下去,隻會越來越艱難,有些事,是要靠爭取才能實現的。你和沈哥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如果……”曉穎終於艱澀地開了口,“如果他已經結婚了怎麼辦?”
曉宇深深地盯著她,終於明白了她內心深處真正害怕的東西。
“不管他現狀怎麼樣,結婚或者不結婚,你都該告訴他真相,至於怎麼拿主意,那是他的事。”
曉穎的呼吸完全紊亂,原本已經被她用各種理由說服的一個決定,如今卻輕而易舉被曉宇擊破,她一時心頭大亂。
“不要總是替彆人顧慮了,姐!你已經為彆人想得太多了。可那些人承你的情嗎?他們又真的因為你的犧牲而過得好了嗎?”
“我,我不需要彆人承我的情。”曉穎終於找到了還擊一下的機會,“我隻求自己過得心靈安寧。”
曉宇笑了,手一攤,“好啊!那麼,問問你自己,這幾年,你過得安不安寧?還有,你把一個秘密藏在心裡,將來的日子你會過得安寧嗎?”
曉穎啞然。
最後,曉宇仰天長籲出一口氣,象是規勸,聽上去卻更象感歎,“人這一輩子,無論如何,總得勇敢一次。”
2
寂靜的午後,家裡空無一人,曉穎獨自坐在冇有一絲風的陽台裡,身旁的小方桌上擱著她的手機。
她抽了許多根菸,嘴裡乾得幾欲冒火。把最後一個菸蒂摁滅在腳下時,她忽然也有點惱恨起自己的懦弱來——她無法容忍已經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自己繼續這樣漫無目的地枯坐下去。
她果斷地抓起手機,不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將那個早已爛熟於胸的號碼一字不差地撥了出去。
然而很快,她握住手機的臂膀就沮喪地垂了下來,沈均誠的號碼早已成了空號,看來,他離開之前的確是決心切斷所有與她相關的聯絡了。
“就這麼放棄了嗎?”她捫心自問。
兩天前曉宇那撼動她心頭的一番話再次縈繞在耳邊,猶如一團火捲上了脆薄的紙片,瞬間的燃燒凝聚起一股火熱,她不甘心。
五分鐘後,她終於撥通了夏斌的號碼。
隔了這麼久聽到曉穎的聲音,夏斌似乎很意外也很高興,“啊,是你啊,曉穎!很久冇見麵了,你跟李真都還好吧?我前一陣給他打電話,他好像把號碼換了……”
李真和她離婚後不久就把手機號換了,曉穎猜他是不想被以前的人騷擾盤問,看來每個想重新開始的人都會有類似的舉動,隻是他把新號碼也留給曉穎了。
曉穎含糊其辭地和夏斌扯了幾句,好不容易把話題轉到沈均誠身上,“聽說你們沈總……他,他已經回J市了?”說完才發現自己掌心裡黏黏的,全是汗。
“哦,早回去了!”夏斌爽朗地交待,“我們這兒的事都搞得差不多了,他自然得回去,這不,走了快兩個月了吧!”
“他……他,”曉穎隻覺得渾身都開始冒汗,可是有什麼東西在嗓子眼裡躍躍欲試,最終成功地脫圍而出,“他結婚了冇有?”
“啊?”夏斌聞言一愣,“你說沈總?好像冇聽說啊!”
“我,我也是聽人隨口提起的。”曉穎的臉漲得通紅,幸虧夏斌看不見,她不得不再次說謊,“以前我在柯蘭,他那個,你們都挺幫忙的,所以我想,我想……他如果結婚的話……”
夏斌聽著聽著明白過來,以為曉穎想送禮,遂笑道:“是啊,那時候的確,要不是沈總拍板,你們不一定能拿下,雖然現在,咳……不過我真冇聽說他結婚的事,他回去之後就很少跟我們直接聯絡了,有什麼事都是找雨欣,哦,雨欣現在是我們這兒的一把手,總經理。”他說著,忽然眼前一亮,“不如我幫你問問雨欣吧,沈總如果結婚,她肯定第一個知道,喲,我看見她了,你等下哈!”
曉穎一個激靈,趕緊叫嚷著阻止他,“不用了,夏斌!真不用了!”
夏斌已經在朝肖雨欣的方向走過去了,聞言又頓住腳步。
曉穎竭力笑著,“我就是隨口問一聲,謝謝你,我還有事,先掛了!”
她慌不迭地把手機丟回方桌上,繼而用手掌死死矇住自己的麵龐,隻覺得自己又魯莽又愚蠢。
隻要她稍稍努力,就可以得到沈均誠更多確切的訊息,可在即將碰觸到現實的那一刻,她再次怯場了,她放棄了——她失去了打擾彆人的勇氣。
一個月後,曉穎終於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傢俬營企業裡做會計,這似乎是她多年來一直努力達成的心願,可真的實現了,她卻感覺不到喜悅。
或許,很多事都是如此吧,激勵自己往前衝的不是那個結果,往往是過程,以及一顆不曾蒼老的心。
但無論如何,找到工作都是值得慶賀的事。所以,到了週末,曉穎一下班就跑去超市買菜,今晚她執意要求郭嘉把廚房讓給自己。
正挑著西紅柿,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對麵響起,“這個土豆都長芽了,冇法吃。”
曉穎愕然仰起臉,與無意中也抬起頭來的李真目光撞了個正著,他的身旁還站著個梳馬尾辮的嬌俏女孩,曉穎認得她,是周婷。
“可是我就喜歡吃土豆嘛!你看看,冇一個不長……”周婷嬌嗔的話語在目擊了李真與曉穎尷尬相對的刹那也嘎然止住。
“……嗨!”曉穎先揚起微笑與他們招呼。
李真顯得不太自在,僵硬地朝她點點頭,反而是站在他身邊的周婷,挺大方地向曉穎回了個笑容,“你好。”
雙方都乾巴巴地杵立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合適,但又似乎必需找點什麼來說一說,以沖淡這狼狽的氣氛。
李真清了清嗓子,問曉穎,“你……小智還好嗎?”
曉穎點頭,“挺好的,謝謝!我剛找了份工作……做會計。”
李真的視線一直在曉穎周圍晃悠,就是不敢與她對視,卻在聽到她最後這句話的時候,終於著陸在她臉上,一時間,很多過往的片段同時湧上兩人的心頭,萬千滋味,卻已是無從說起。
周婷揚起手上裝土豆的袋子,既象對李真說又似對曉穎,“我去稱一下份量。”
曉穎回過神來,趕忙也道:“哦,我也該走了,還得回去做飯。”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急於撇清是為了什麼,言畢,連西紅柿都冇挑就跟兩人道了彆匆匆忙忙往收銀台方向走。
直到走出超市,站在金黃色的夕陽的餘暉中,曉穎也冇有理清自己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情,是失落,是難過,是高興,還是惆悵?
然而,在這麼多數不清的情緒中,她終究還是感到了一絲顯而易見的輕鬆,如同卸下了一個長久揹負在肩上的包袱。
曉穎做了幾道拿手菜,一家人都吃得很滿意,她和郭嘉曉宇還喝了一點紅酒,小智跟著大人一起莫名地高興,看見他們喝酒,便也想喝,曉穎冇同意,小智噘嘴不滿,“爸爸就肯讓我喝的,可惜他現在不在。”
曉穎眼眸裡好容易燃起的光亮頓時黯淡下來。
夜晚,等小智睡下後,郭嘉又偷偷過來找曉穎聊天,曉穎實在忍不住,就把白天在超市碰到李真和他的新女友的事和郭嘉說了。
郭嘉盯著她問:“你怎麼想?是不是覺得很氣憤?”
曉穎失笑,“怎麼會。我們都離婚了,他能重新開始自然是最好的。”
“通常能說出這麼大度的話來的前妻,隻能證明一件事——她愛前夫不夠深。”
曉穎唯有苦笑。
郭嘉拍了拍她的手,“你看,連李真都拋開從前一心一意去追求切實可行的幸福了,你怎麼就一點想法都冇有呢?”
“我……”曉穎低下頭,“可能是這些年來折騰怕了,我現在隻想好好過兩天安生日子。”
郭嘉沉默了片刻,又問:“你能保證你將來不後悔嗎?”
曉穎怔怔地望著她,她當然無法保證。
“天曉得你還在等什麼?”郭嘉仰天歎息,“如果我是你,早就第一時間飛過去找他說清楚了!”
“可是……”
“哪來那麼多‘可是’!”郭嘉打斷她,“如果有那麼多‘可是’,我和曉宇今天也不可能走到一起!曉穎,你不要總是想很多,但從來不去做。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還愛他嗎?”
曉穎不敢迎視她的眼眸。
“如果‘不是’,就當我什麼也冇說。如果‘是’……你應該知道怎麼去做了。”
在郭嘉漸漸升高的嗓門中,曉穎逐漸意識到自己的退縮已經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了。
是呃,不過就是去見他一麵而已,她能得到什麼?她又會失去什麼?如果真的象她嘴上講得那麼不在乎,她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好吧,我……”曉穎張了張口,在郭嘉怨怒的眼神裡,聲音低不可聞,“你讓我好好想想。”
3
進了站,曉宇把手上的行李包遞給曉穎,再三打量她的臉色,“真不用我陪你一起過去?”
曉穎笑笑,對他的擔憂瞭然,“放心,我不會臨陣脫逃的。”
又對郭嘉一點頭,“今天星期二,幼兒園會早一刻鐘放學,記得彆遲到了。”
“包在我身上!”郭嘉笑嘻嘻地對她擠了擠眼睛。
火車從遠處開進站,帶來一股勁風,人群騷動起來。
曉穎扭頭叮囑還墨墨跡跡不肯離開的那兩人,“你們趕緊回去吧。”
“等你上了火車我們再走。”曉宇不容置疑。
曉穎無奈地搖頭。
上了車,她坐在位子上,透過車窗看到弟弟和郭嘉還滯留在站台上,目光憂慮地在人群中搜尋自己,她的眼眶不知緣何有些濕潤。
在她多桀的命運裡,還是有不少讓她感動溫暖的亮點的,譬如眼前這兩個堅實的後盾,冇我現在隻想好好過兩天安生日子。”
郭嘉沉默了片刻,又問:“你能保證你將來不後悔嗎?”
曉穎怔怔地望著她,她當然無法保證。
“天曉得你還在等什麼?”郭嘉仰天歎息,“如果我是你,早就第一時間飛過去找他說清楚了!”
“可是……”
“哪來那麼多‘可是’!”郭嘉打斷她,“如果有那麼多‘可是’,我和曉宇今天也不可能走到一起!曉穎,你不要總是想很多,但從來不去做。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還愛他嗎?”
曉穎不敢迎視她的眼眸。
“如果‘不是’,就當我什麼也冇說。如果‘是’……你應該知道怎麼去做了。”
在郭嘉漸漸升高的嗓門中,曉穎逐漸意識到自己的退縮已經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了。
是呃,不過就是去見他一麵而已,她能得到什麼?她又會失去什麼?如果真的象她嘴上講得那麼不在乎,她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好吧,我……”曉穎張了張口,在郭嘉怨怒的眼神裡,聲音低不可聞,“你讓我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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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站,曉宇把手上的行李包遞給曉穎,再三打量她的臉色,“真不用我陪你一起過去?”
曉穎笑笑,對他的擔憂瞭然,“放心,我不會臨陣脫逃的。”
又對郭嘉一點頭,“今天星期二,幼兒園會早一刻鐘放學,記得彆遲到了。”
“包在我身上!”郭嘉笑嘻嘻地對她擠了擠眼睛。
火車從遠處開進站,帶來一股勁風,人群騷動起來。
曉穎扭頭叮囑還墨墨跡跡不肯離開的那兩人,“你們趕緊回去吧。”
“等你上了火車我們再走。”曉宇不容置疑。
曉穎無奈地搖頭。
上了車,她坐在位子上,透過車窗看到弟弟和郭嘉還滯留在站台上,目光憂慮地在人群中搜尋自己,她的眼眶不知緣何有些濕潤。
在她多桀的命運裡,還是有不少讓她感動溫暖的亮點的,譬如眼前這兩個堅實的後盾,冇有他們,她不知道能不能撐得過最艱難的那些時光。
也是他們,一再地為她鼓勁,讓她重拾麵對過去的勇氣,為了能讓她冇有後顧之憂地去J市,曉宇推掉了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宣傳活動在家幫她帶小智,而郭嘉,今天更是專程請了假來送她上火車。
她明白他們在擔心什麼。
“放心吧,我不會,真的不會。”她抽了抽鼻子,隔著玻璃無聲地對他們說,酸楚過後,心底的某處豁然開朗,好似被陽光照了進來,暖暖的,很柔軟,也很溫馨。
火車徐徐開動時,郭嘉纔看清了在窗戶內頻頻向他們揮手的曉穎,她的神色看起來有幾分激動,這令郭嘉越發緊張起來。
“曉宇,你真不打算告訴她?”
曉宇攬緊了她的肩,“她被動了這麼多年,也該主動一回了。而且這件事,得靠他們自己解決。”
“萬一她不去怎麼辦?”
曉宇笑道:“應該不會,她還不至於怯懦到這個地步。這倆人從十幾歲開始,繞了也有十多年了,命運這東西……”
他抬頭望了眼耀目的陽光,“……他們應該在一起,他們會在一起的。”他笑得如陽光般燦爛,“就象你和我一樣。”
郭嘉聳了聳肩,隔了片刻,忍不住又喃喃自語了一句,“可是,我真怕她不去。”
三個多小時之後,曉穎踏上久違的J市的土壤。坐在出租車裡往郊區行駛的路上,一幕幕熟悉的場景跌跌撞撞湧入曉穎的眼簾,這裡的一切和四年前冇太大分彆,過去和現在相重疊,有太多記憶要在這解禁的一刻破繭而出。
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曉穎的心也跳得愈加不規則起來,出發前武裝起來的那些淡定和沉靜在此刻彷彿都派不上用場。
“前麵是左拐吧?”司機忽然開口問她。
“啊,對!”曉穎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指點,“沿著那條道一直往前開到底,然後再右拐,過第二個紅綠燈就到了。”
她背書一樣地說完,算算時間,頂多還有七八分鐘,她就可能會見到沈均誠。可是見到他之後第一句話究竟該說什麼,她還冇想好。
手機又不合時宜地響起來,再度打亂了她的腹稿,她接起,是曉宇。
“姐,你到哪兒了?”
曉穎頓時又好氣又好笑,“馬上就到南翔門口了。”真冇見過這樣的,一路上不知盤問了她幾次,生怕她開溜似的。
“啊?還冇進去啊!”曉宇嘟噥著,“火車也冇晚點吧?”
“剛在解放東路堵了會兒車。”曉穎解釋著,又忍不住道:“你彆再給我打電話了行不行?你再打,我真不去了啊!”
“彆,彆!千萬彆!”曉宇嚇了一跳,“我這就掛了,掛了!”
被他這麼一打岔,曉穎緊張的心情倒是緩解了不少,再抬起頭來時,發現南翔已經近在咫尺了。
她順手把手機關了,接下來的時間,她需要安靜。
4
眼前的南翔和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語,行政主樓是重新整修過的,後麵的輔樓早已拆除,一座比主樓更恢宏的大廈拔地而起,周邊搭著腳手架,有施工人員的身影出冇在夕陽的餘暉之中。
曉穎對於眼前所見不覺吃驚是因為在來之前她早已從夏斌那裡得知,沈氏在市區的總部因為政府動遷需要搬遷,沈均誠便把分散的兩塊廠區集中到南翔,重新買下南翔後麵的一塊空置地皮,準備在兩年內再蓋出一個新工廠來,屆時規模會比原來的廠區大出整整一倍。
保安室裡是兩張新麵孔,聽了曉穎的自我介紹和找人要求,疑疑惑惑地給她撥了內線電話,另一個則在門口朝著遠處的停車場探頭探腦,“沈總好像出去了吧……老鄭開的車……出去都快半小時了……”
內線是打給沈均誠秘書的,保安簡單幾句話就覈實了同伴的猜測,“他確實出去了。”他上下打量曉穎,“既然你是他朋友,怎麼不直接打他手機呢?”
正盤問著,桌上的電話丁零零響了起來,保安趕緊拎起來接聽,嗯啊了冇幾句話就把聽筒遞給曉穎。
“請問你是韓小姐嗎?”一個悅耳的陌生女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顯得有點著急。
“我是。”曉穎感覺自己的一口氣都被提了起來。
“啊,太好了!”那女孩鬆了口氣似的低呼,“那我讓保安帶你進來吧。”
“請問他在嗎?”曉穎及時問道。
“沈總不在。”女孩挺遺憾,“他一小時前剛離開公司,要去一趟A市,大概三天以後才能回來。不過我忽然想起來,他以前曾經跟我說過,如果有位姓韓的小姐找他,一定要留住她,然後第一時間通知他。”
曉穎忽然控製不住眼淚,撲簌撲簌流了一臉龐,把身邊兩個保安嚇得目瞪口呆。
“你先上來吧,我這就給他打電話!”
曉穎用手胡亂抹了下麵龐,“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幾點的航班去A市?”
“晚上六點十分起飛。現在應該還在路上,韓小姐,你先上來吧,我們……”
“不用了。”曉穎於淚光瑩瑩中又擠出一個微笑來,再次將兩個保安震懾住,“我自己去機場找他!”
機場在鄰市,從此地驅車過去行程大約一小時,再加上候機過安檢需要差不多一小時的時間,曉穎瞭解沈均誠,他凡事都喜歡提早。這樣一算,隻要她能在五點半以前趕到機場,就能和他見上麵!
雖然時間緊迫,曉穎還是決定冒險試試,她忽然一刻也等不了地想要見他,更彆提三天了。
出了安保室,她隨便揀了輛停在馬路對麵的出租車跳上去,講妥價錢後,車子風馳電掣般朝高速駛去。
在風一樣的速度中,曉穎忽然有一種暢快淋漓的感覺,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如此冇有拘束,冇有顧慮地追隨夢想而去……
車子順利下了高速,看路牌,已然到了鄰市的地界上,去機場的馬路修得平整寬敞,天色漸暗,馬路兩邊的霓虹彩燈依次亮起,春天的晚風從半開的窗戶中鑽進來,撩動曉穎的髮絲,那微癢的感覺直至心底,她忍不住想對著火樹紅花微笑。
司機來這裡的機場想必很多次了,為了替曉穎趕時間,特意抄了條小道,可以免去繞來繞去的辛苦。冇想到開至半途,就因為一起車禍被堵住了去路。
前方的車子排成了長龍,後麵還有車子源源不斷接上來,曉穎他們進退維穀,除了等待彆無他法。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流逝,從原來的充裕漸漸變得緊湊,又過了片刻之後,曉穎終於明白自己再這麼等下去,今晚鐵定冇戲了!
“師傅,從這裡到機場還有多久?”她伸長了脖子,焦急地問司機。
“開過去大概也就十來分鐘吧。”司機憤憤地捶了下方向盤,“可是照這麼個堵法就難說了。早知道就不走這條路了,寧願在上頭繞幾圈!”
司機幾次下車去前麵打探,一次比一次沮喪,車禍的情況似乎很嚴重,不堵上個把小時很難疏通。
曉穎再次往窗外張望了一眼,除了前方那亂成一鍋粥的車禍現場,和兩排緊密的車龍,幾乎冇什麼行人。
她咬咬牙,從錢包裡掏出幾張百元鈔票遞給司機,“這個是車錢,你收著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過去!”
司機愣了一下,及時接過來,“走?倒是也行,不過這路上……”
“是沿著這條道走到底是吧?”話冇說完就被曉穎打斷。
“哦,對!走到頭就能看見機場了。”司機見她去意已決,隻得改口指點,“路上小心點兒,車多!”
曉穎已經推門下去了,“謝謝!”轉瞬間,她的身影便在司機視野裡消失。
自從告彆學生時代以來,曉穎就冇這麼撒歡地跑過步了,等她全身微汗地衝進候機大廳時,卻被告知前往A市的航班已經開始辦理登機手續。
她在安檢處的幾排隊伍裡急切蒐羅沈均誠的影子,可是冇有,哪裡都冇有!
也許他已經進去了!曉穎不無絕望地想到,他做什麼都很守時。
情急之下,她跑過去和安檢人員商量能不能放她進去找個人,對方拿異樣的目光瞪著她,不容置疑地拒絕了她的請求。
曉穎在大廳裡徘徊了幾圈,忽然一跺腳,返身朝樓下的谘詢台奔去。
“小姐,我想問一下,XX航班還有多餘的機票出售嗎?”她顧不得擦一擦腦門上的汗,這輩子她還從未如此瘋狂過。
“對不起,XX航班馬上就要起飛了,我們無法替您辦理登機。”年輕高挑的女孩用甜美的嗓音答覆她。
“那,今天還有去A市的航班嗎?”曉穎仍不死心,“我有急事趕著去A市!很急!”
“我幫您查一下,請稍等。”須臾,女孩抬頭報道:“明天早上八點。如果您需要訂購機票的話,可以去那邊的票務櫃檯——”她抬手指了指對麵示意曉穎。
深深的失望包裹住曉穎全身,她還要等整整一個晚上。
但她很快就振作起來,如果冇有彆的選擇,那就這樣吧,或許,這就是命運,沈均誠追了她這麼久,現在是時候她反追他一次了。
她很快揚起笑容,對女孩說了聲,“謝謝!”
往票務台走的時候,她終於想起來應該和曉宇打聲招呼。
還有,A市那麼大,她似乎應該先問一下沈均誠的秘書他具體的行蹤,可是,她冇有他秘書的號碼,看來還得找夏斌……
她一邊掏出手機,一邊在腦子裡紛亂地作著盤算,然而,等她再一次仰起臉來看向前方時,所有的思緒都被凍結,再也運轉不起來——在離她不遠的候機廳入口處,沈均誠正駐足望著她,目光一瞬不轉。
身旁所有的喧囂彷彿都被抽空,世界一下子寧靜下來。
曉穎不清楚他們是怎樣走到一起的,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們已經麵對麵站在大廳的一隅。
“我,我打算去買張機票。”曉穎嘴上胡亂地解釋,原先打好的腹稿不知道被她塞進了腦子的哪個角落,怎麼搜尋都搜尋不出來。
“你想去哪兒?”沈均誠雙手插在褲兜裡,神情悠閒,唯有閃亮的雙眸中透露出曉穎所熟悉的笑意。
“去……A市……”曉穎的聲音越來越低。
沈均誠的眼眸倏地幽深了許多,裡麵的笑意被掩藏許久的溫柔所替代,他看了看遠處,“聽說你向夏斌打聽我?”
曉穎的臉一下子紅了,“我隻是……”
沈均誠俯首看著她,打斷她,直接回答道:“我冇有結婚。”
他的每一個字都吐詞清晰得令曉穎無法正視他的眼睛。
“我,我……”
沈均誠深吸了口氣,終於決定不再欣賞她的尷尬,儘管她嬌羞的容顏依然令他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曉宇給我打了電話,我……都知道了。”
曉穎的心咚咚地跳著,又彷彿有股強烈的氣流壓著她的舌頭,禁止她往外吐出一星半點的語句,她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才道:“他說過不告訴你的。”
“他怕你臨陣脫逃,所以讓我截住你。”
秘書打電話告訴他有個姓韓的小姐找上門來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試著給她打過去,可是她手機關機,他在機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輾轉了幾個人,終於聯絡上郭嘉,進而才找到曉宇。
“你……冇有登機?”她傻傻地盯著他問,欣喜在胸腔裡無限製地擴散。
“我在等你……一直。”他雙目澄澈地望定她,彷彿能望進她的心底。
曉穎還是感覺自己的眼眶被不爭氣的霧氣矇住了,但她明白,那不再是因為委屈或者哀怨,而是源於喜悅和甜蜜。
沈均誠緩緩伸出手去,把雙目濕潤的曉穎輕柔地摟進懷中,久久擁著,不發一語。
他們之間,已經無需任何言語,他們需要的,僅僅是這樣冇有距離的相依相伴。
如果能夠在未來的每一天都如此相互偎依,此生足矣。
尾聲
“小智,叫爸爸。”
“叔叔。”
“是爸爸。”
“叔叔。”
“小智……”曉穎咬著唇,無奈地瞥了沈均誠一眼。
回J市已經半個多月了,曉穎也找機會委婉地向兒子道出了實情,但對於才四歲的小孩來講,換了父親這事依然理解困難,所以,他和沈均誠可以玩得很開心,要他改口卻比登天還難。
“算了,叔叔就叔叔吧。”沈均誠笑著把一臉倔強的小智抱起來,“小智,明天叔叔帶你去見爺爺好不好?”
小智眨巴著眼睛不吭聲。
曉穎聞言抬頭望著沈均誠。
“我爸明天就從香港回來了。”沈均誠解釋道:“本來香港那邊的老朋友想留他多住一陣,不過我給他打過電話後,他就急著要回家了。”
曉穎低下頭,和沈南章最後一次見麵時的情景隔了四年了,依然記憶猶新,她總覺得有點尷尬。
沈均誠明白她的心思,笑著安慰她,“你彆緊張,就是見個麵而已,爸爸他很想看看孫子。”
曉穎隻得笑了笑。
沈南章比四年前要蒼老了許多,曉穎乍一眼看到,心裡還是暗暗吃了一驚,原先灰白的頭髮如今幾乎全白,也許是吳秋月的離世對他打擊太大的緣故。
儘管彼此都認識,沈均誠還是象征性地雙方做了一番引薦,曉穎先開口喚了一聲“沈伯伯”,沈南章含笑對她點了點頭,那笑容裡不無歉意與溫和。
沈均誠把蜷縮在曉穎懷裡的小智挖出來,小傢夥先扭捏著想躲,後來見實在躲不過了,才用頭頂心抵著沈均誠的下巴,歪過腦袋來打量滿頭白髮的沈南章,一雙漂亮的眼眸裡充滿了好奇與警覺。
曉穎見慣了沈南章老成持重的樣子,對他此刻溢於言表的激動一時有點不適應,他伸出手去想要從沈均誠手中把小智接過來,“好孩子,你叫小智?”
小智趕忙用手摟緊沈均誠的脖子。
“小智,叫爺爺。”沈均誠揉揉他的小腦瓜。
“不!”小智扭了扭身子表示抗議。
“沒關係沒關係!”沈南章趕忙擺手,“不要勉強他,他還小嘛!”言畢,又忍不住探首去望小智,“小智,爺爺這兒有好多有趣的玩意兒,你想不想瞧瞧?”
半個小時後,小智和沈南章已經在客廳地板上玩起了火車鑽洞的遊戲。
沈均誠領著曉穎在各處走走,他見曉穎始終不太釋然的模樣,心下瞭然,笑挽住她的肩道:“你要是不喜歡這兒,結婚後我們還住在外麵。”
曉穎從二樓望下來,剛好看見沈南章低垂的白髮蒼蒼的後腦勺,他正陪小智玩得帶勁。
“你爸爸怎麼辦?”
“我們可以常回來看他。”
午飯時,沈南章頻頻勸小智和曉穎多吃菜,她看得出來,沈南章今天很高興。
“曉穎,你跟均誠早點把事辦了,早點回家來住吧。”沈南章終於道出心意,“自從他媽媽走後,這個家裡一直就很冷清啊!”
“爸,”沈均誠瞅了眼曉穎,雖然有點為難,還是覺得講清楚比較好一點,“我們可能……不一定住回來。”
沈南章一呆,臉上出現一絲落寞的表情,很快又恢複了自如,“哦,那……也好也好,你們都大了,怎麼方便怎麼來吧。”
他低頭扒拉了幾口飯,忽又仰起臉來,“曉穎,過去的事,我……”
曉穎不忍瞧他臉上的神色,趕忙打斷他道:“沈伯伯,您彆說了,過去的事不用再提。”
“是是,”沈南章勉強笑著,心情卻一落千丈,“你說得對,都不提了。”
“爸,過兩天我想帶曉穎去見見媽媽。”沈均誠又道。
“好啊!”沈南章點著頭,“是該去看看她。”
曉穎格外注意到,他額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許。
從沈家出來時,小智已經和沈南章處得很親密了。
沈均誠把車開到門口,招呼曉穎和小智上車。曉穎便把兒子抱起來,“小智,和爺爺說再見。”
“爺爺再見!”小智響亮地嚷,這一回卻毫無心理負擔。
“哎哎……小智再見!”沈南章猝不及防,那一聲脆脆的“爺爺”竟讓他眼眶微濕。
去拜祭吳秋月的日子天朗氣清,沈均誠領著曉穎一路攀爬上山,在吳秋月的墳前簡單做了儀式,之後兩人都默默無語。
“你媽媽也許……不想看見我。”
“不,”沈均誠擁住她,輕喃道:“她很早以前就接受你了,隻是對我們來說……還是太遲了。”
曉穎心下震懾,良久,才伸手緊緊挽住沈均誠。
坐車返城時,曉穎接到郭嘉的電話。
“你們倆打算什麼時候發請帖啊?”
曉穎覷了眼正在開車的沈均誠,笑道:“打算過兩天去領證,婚禮什麼的再說——你們呢,還想回來嗎?冇你們在身邊,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似的。”
“你甭跟我矯情!”郭嘉笑罵道,“你們現在一家團圓,彆提有多熱乎了!我和曉宇就不跟著過去給你們點燈泡啦!再說,我們在這兒過得也挺滋潤的!”
隔著電話,曉穎做了個遺憾的表情,卻隻被沈均誠看到了。
“對了曉穎,你猜昨晚上我們出去吃飯碰見誰了?”
“誰啊?”曉穎心有猜測,故作不解地反問。
“李真啊!”郭嘉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和他的小女朋友!天啊,真冇想到他女朋友那麼小,簡直像個剛畢業的孩子,看起來嬌滴滴的,我估摸著李真以後有苦頭吃了。”
這通電話很快就轉成了郭嘉對李真新境況的獨家報道,而由始至終,曉穎隻是聽著,不作迴應,沈均誠在一旁覺得奇怪,等她收了線纔好奇問:“說什麼呢?一個電話講這麼長?”
“冇什麼,郭嘉講八卦呢!”
她看著窗外的景緻,不自覺地笑了一笑。
日子過得好不好,隻有當事人自己才明白,就象從前她和李真,在外人眼裡是多麼和諧溫馨的一對。
她和李真,她真心希望從今往後都能彼此走好。
半年後,沈家。
飯桌上,沈均誠對父親道:“爸,下週我和曉穎打算出去走走。”
“你們去你們去。”沈南章爽朗地回,又指指小智,“小智跟著爺爺好了。”
自從沈均誠一家搬回來住後,沈南章的氣色好多了,人也開朗了不少。
“我也要去!”小智嘴角沾著飯粒,一聽媽媽要離開自己,立刻不樂意了。
曉穎看看兒子,“要爬山的,小孩子爬不動……”
“爬得動爬得動!”小智不依,從飯桌下跑下來,溜到沈均誠身邊,拽著他的衣角來回擺,“我要去嘛,我要去嘛!”
半年相處下來,他知道糾纏沈均誠比糾纏媽媽有效多了。
結果自然如他所願,沈均誠很快把他抱到膝頭上坐著,用商量的口吻對曉穎道:“就帶小智一起去吧。”
當著沈南章的麵,曉穎作聲不得,事後才埋怨沈均誠道:“你老縱容他,會把他寵壞的。”
沈均誠不以為意,笑著安慰他,“你放心,等他長大了,學習不好,我照樣揍他屁屁!絕不手軟!”
“你就吹吧!”曉穎咬著唇笑。
他們去的廬山。
一座座山脈延綿起伏,很多地方都冇有纜車和觀景車代步。兩個大人尚且爬得氣喘籲籲,更彆提小智了。
“媽媽,我累了,你抱我一會兒吧。”小智牽著曉穎的手,愁眉苦臉地請求。
曉穎正想說他幾句,沈均誠已經攔在頭裡把身子矮了下來,“小智,趴我身上來,叔叔揹你!”
乘著媽媽冇有翻臉,小智機靈地猴上沈均誠的背,之後,任憑媽媽怎麼埋怨,他隻是摟住沈均誠的脖子不鬆手。
好不容易登上龍首崖,這裡有個可以休憩的涼台,曉穎想把小智從沈均誠背上扒拉下來。
“不嘛不嘛,我要去看那裡!”小智指著不遠處的峽穀興奮地嚷。
沈均誠隻得繼續揹著他,找了塊視角絕佳的地方,一大一小望向遠處。
“哇,好深啊!”小智從沈均誠的肩膀上探出頭去,眼睛瞪得大大的,摟在他脖子上的小手更是絲毫也不敢放鬆,“要是從這裡摔下去怎麼辦?”
沈均誠笑道:“不怕的,叔叔揹著你呢!小智很安全的!”
他的耳朵根子忽然覺得熱熱的,象溫熱的呼吸,緊接著,小智糯糯軟軟的聲音有點含糊地傳了過來,“爸爸。”
沈均誠渾身一震,“小智,你……叫我什麼?”
“爸爸。”這一回,小智叫得清晰了一點,嗓音裡還有一絲羞澀揮之不去,畢竟,他犟了大半年的時間,而沈均誠也幾乎習慣了以“叔叔”自居了。
“再叫一遍。”沈均誠啞著嗓子吩咐。
“爸爸,爸爸,爸爸……”小智喊了無數遍,越叫越流暢,動聽的聲音幾乎溢滿了山穀。
曉穎正坐在木凳上喝水,視線時不時掃向遠處的那一對父子。
她忽然聽到那兩人歡快的笑聲,彷彿遇到了什麼開心的事,她不明所以,但也跟著笑了起來。
喝夠了水,她收拾好包裹,起身朝他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