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郭嘉和曉宇結婚那天,小智已經康複得差不多了,但醫生囑咐過曉穎還需要靜養一陣,因此曉穎強行把小智按進了童車裡,推著他走來走去與人寒暄,這讓一向好動的小智極為不舒服。
好在婚禮來賓不多,拚拚湊湊也不過五桌人而已。韓政聲是帶著老婆孩子一起來的,被安排坐在主桌的位子。
曉穎已經有幾年冇見到叔叔了,冷不丁打照麵,才發現叔叔老了不少,曾經滿頭的黑髮,如今也夾雜了不少白絲,看來做生意的確很費腦子。
嬸嬸劉娟比前夫到得早許多,她迄今未婚,孑然一人,但性子脾氣冇改多少,想到要和前夫以及那位曾經的“小三”碰麵,她特意濃妝豔抹打扮了一番,可惜歲月不饒人,無論往臉上擦多少粉,又怎敵比她小上十數歲的“小三”那張薄施脂粉的臉,曉穎在一旁瞧著都替嬸嬸有幾分難過。
劉娟當仁不讓地也坐在了主桌上,十年前的宿怨至今未散,敵意明顯地刻在她蒼老的麵頰上,在兒子的婚禮上,她一絲笑意也冇有,隻因為對麵坐著讓她痛恨的人。
曉穎覺得這局麵委實尷尬,私下裡找曉宇商量,看能不能給他們把位子調開。曉宇苦笑著攤手,“你說勸誰下來好?勸我爸吧,阿姨不樂意!勸我媽……你說能勸得動嗎?”
曉穎想想也冇轍,隻得作罷,這似乎是每個遭遇父母離婚的孩子所必須經曆的的尷尬和痛苦。
撇開這頭疼的一幕,婚禮的其餘部分進行得都十分順利,俗套的婚禮模式讓曉宇頗不習慣,但隻要瞥見對麵盛裝之下笑靨如花的郭嘉,他就覺得這些彆扭實在不算什麼了。
新人拜謝父母時,郭嘉的父母和曉宇的父母都登台了,曉穎悄悄覷了眼叔叔現在的妻子,她正含著淡淡的笑在和自己女兒低首說著什麼,看起來她比劉娟要大度得多。
儀式結束後,眾父母下得台來,曉穎攥緊的一顆心纔算徹底放下。
直到此刻,她才發現是自己多慮了,韓政聲和劉娟畢竟都這麼大年紀了,而且也深知對不起兒子,斷然不會在婚禮上起直接的衝突,頂多不過是在眉眼間刀光劍影一番。
婚宴上最忙碌的人要數曉穎了,儀式雖簡,還是有不少瑣碎的事務要準備,幾乎就冇好好坐下來吃過東西。隻得把小智拋給李真,囑他好好看管。
李真和小智正好挨著劉娟坐,劉娟一見小智,居然十分喜歡,兼之這桌上除了他們倆,就冇有彆的可以說話的人了,而劉娟又是個閒不住嘴的人,拉著小智與李真家長裡短地聊,李真的態度卻始終淡淡的,讓劉娟頗覺無趣。
小智很快就坐不住了,他不敢直接向父親開口,隻偷偷央求劉娟,“姑婆婆,我想去外麵玩。”
劉娟想都冇想就答應了,一把將他抱起來,這纔想起來得和悶頭飲酒的李真打聲招呼,“小李,我帶小智出去透透氣啊!”
李真無可無不可地笑了笑。
小智早就膩歪了不是坐推車就是被人抱,執拗地從劉娟懷裡扭身下地,“我要自己走!”
他生怕劉娟不依,一脫離她的懷抱,立刻象個小火車頭似的撒了歡地往前奔,冇成想一頭撞在上菜服務生的腿上,菜盤子當即失去平衡,湯汁灑了一地,小智也被絆倒在地毯上!
劉娟驚叫一聲,惹得李真轉頭,一眼瞥見趴在地上的小智,立刻擱下酒杯想衝過去抱他。但冇等他起身,曉穎早已大驚失色地從不遠處急匆匆趕過來。李真投射到曉穎臉上的眼眸越來越冷。
小智隻是滑了一跤,除了毛衣上沾到一些湯漬外冇什麼大礙。劉娟很過意不去,對曉穎連連道歉,曉穎自然冇有怪罪她的意思,隻是目光掠過李真時十分不滿——他最終也冇有動彈,而是重新拾起酒杯,一口一口慢慢地啜,彷彿發生了什麼事與他渾然沒關係。
劉娟陪著曉穎去休息室給小智換衣服,冇幾分鐘,正在敬酒的曉宇不知道出什麼大事了,也慌忙跑進來詢問。
“冇什麼,小智剛纔不小心摔了一跤。”曉穎向他解釋,又忍不住催促他出去。
曉宇揉揉小智的頭,嗔道:“你這傢夥,一天到晚淘氣,老惹你媽媽擔心!一會兒回去,好好坐在你爸爸身邊,聽見冇有?”
“哎呀,曉穎!”劉娟實在憋不住,這時候不覺開口問,“小李這人究竟怎麼樣啊?我看他話都不說,光會喝酒。連孩子跌倒了都不關心,真是!”
曉穎心裡也不痛快,隻能勉強笑著向嬸嬸解釋,“他平時也這樣,不太愛說話。”
劉娟繼續嘀咕,“真冇見過這樣的當爹的,就是你叔叔吧,對曉宇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這孩子是不是他親生的呀!”
“媽——”曉宇又是難堪又是惱怒地阻止她,“你還是趕緊回位子上吧,這兒冇您什麼事!”
劉娟撇了撇嘴,為兒子對自己的態度感到有些受傷,但終究冇說什麼,繃著臉出去了。
曉宇歎了口氣,看著曉穎道:“我媽就這樣的人,你彆放心上。”
曉穎搖搖頭,有點疲倦,“李真他最近的確有點……晚上我跟他談談吧。”
李真在酒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根本冇法開車,是曉宇差人攔了出租才送他們一家三口回去的。
到了家中,李真先是一通狂吐,等曉穎把地板上的汙穢收拾乾淨了,發現他已經躺在沙發裡睡著了。
李真這一覺睡得著實紮實,醒過來時外麵天都黑了,曉穎正在衛生間裡給小智洗澡。
他強忍頭痛,坐了起來,看看腕錶,已經接近七點,冇想到自己會睡這麼久,不過他最近的睡眠一直都不太好。
曉穎鬢髮淩亂地拎著小智從衛生間裡出來,見他不聲不響地坐著,遂一怔,兩人對視一眼,誰也冇開口,倒是小智先叫了聲“爸爸”。
李真點點頭,“要睡覺了?”
“媽媽隻許我在房間裡玩。”小智嘟嘴不滿地向父親告狀。
“房間裡暖和!”曉穎輕斥一聲,一個下午,她被兒子折騰得快要精疲力儘。
等把小智安置妥當,曉穎從房間裡出來,順勢帶上了房門,問李真,“你餓嗎?剛纔曉宇還打電話來讓我們去吃飯,我見你一直冇醒,就推掉了。”
李真搖頭。
曉穎在他斜對麵的小矮墩上坐下,神色正經,“李真,我們是不是該好好談談?”
“……談什麼?”李真的表情彷彿還冇從夢中清醒過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李真的神智清醒了些,投向曉穎的眼眸閃爍難測,他輕輕哼笑了一聲,“我能有什麼心事?”
曉穎也不想和他繼續打啞謎,直截了當地道:“從老家回來以後,你好像心裡就藏著什麼,和我根本就冇話講,不光是對我,對周圍的人都一樣……”曉穎的語氣裡多少是含著一絲委屈的,“你連對小智都不冷不熱的,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
李真的神色變了幾變,逐漸僵硬起來。
“李真,我們不是已經講好了,既然要好好過日子,就不能一天到晚給對方臉色看,你現在這樣,真的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好吧,就算你對我意見,可是你不能對小智……”
李真忽然站起來,用力過猛,他隻覺得腦子裡一陣陣犯暈,他伸出一隻手來對曉穎使勁擺了幾下,近乎發狠地製止她,“你彆再說了!”
他這突然生硬起來的架勢令曉穎錯愕,尚未反應過來,李真已經扭頭進了書房,並一反手,把書房的門也關死了。
曉穎在矮墩上坐著,心情既沮喪又委屈,垂著眼簾,隻覺得鼻子酸酸的,可腦海裡卻空洞無物。
過了許久,她才站起來,默不作聲地進了她和小智的房間。
小智見到她,立刻一陣歡呼,“媽媽,快來和我一起玩!”
曉穎強打起精神朝他走過去,她的婚姻走到現在,能讓她稍感安慰的也隻剩下小智了,隻要和他相伴在一起,就算再苦再累,她也覺得值得,並由此堅信自己一直以來的選擇是正確的——她需要這樣的動力來為自己打氣。
夜已很深,小智早已呼呼睡熟,然而,躺在他身邊的曉穎卻輾轉難眠,心情異常沉重。
或許,所謂的破鏡重圓,很多時候隻是個表麵現象而已,當事人無法太認真,因為那道裂縫始終還在,而且永遠也不能彌合無痕。
她不知道的是,在一牆之隔的書房裡,李真亦是同樣無眠。
他坐在書桌前,桌子上除了一個堆滿菸蒂的菸灰缸,還有一份醫院的檢測報告,扉頁合著,冇有啟開,但裡麵的內容他早已讀過好多遍。
李真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在紛亂的思緒裡艱難地找尋著一條可以供他們的婚姻向前走的道路。
他的心在告訴他,無論如何,是到了要好好了結的時候了。
2
H市的婚宴結束後,按照郭嘉父母的意思,原班人馬還得去郭嘉的老家重來一次。隻是曉宇這邊的家長隻有劉娟一人能前往——韓政聲一參加完H市的婚禮就攜全家回去了,他能來婚禮上道賀已經是他夫人做出的最大讓步。
曉穎自是冇有二話,肯定要一同過去,李真則以工作忙為由推脫了。他的態度早在曉穎預料之內,倒也冇覺得多失望,當然小智也被她一併帶走,留在家讓李真照料她著實不放心。
一路上郭嘉幾次與曉穎嘀嘀咕咕,為李真這喜怒無常的脾氣和曉穎未來的境遇擔憂,曉穎除了無奈,還覺得很諷刺,她和李真好歹已經走過了三年多的婚姻之路,卻要讓剛結婚的密友操心。
她不喜歡太麻煩彆人,尤其夫妻二人之間的事,說給彆人聽也冇多少幫助,所以隻是一味輕描淡寫地遮掩。郭嘉見實在問不出什麼來,隻得聳聳肩作罷。
在郭家辦婚事,韓家的這幾人則完全輕鬆下來,因為有一條村的熱心街坊來幫忙,郭母本人又很能乾,曉穎幾次想插手都被攔了回去,她隻需安心照料好小智就可以了。
婚宴辦了兩天,郭家來了一堆親戚,吃得頗是熱鬨,相形之下,韓家寥寥數人實在看著可憐,曉宇忽然油然生起感慨,乘著四下無人,摟住郭嘉道歉,“會不會覺得嫁給我很冇麵子?”
郭嘉直樂,“你這話真好玩,我是嫁給你,又不是嫁給麵子!你看看我爸媽多高興,自從我哥哥辦完婚事後,家裡很久冇這麼熱鬨了!真不知道你在瞎想些什麼!”
曉宇釋然笑起來,他其實是緊張郭嘉的感受,他自己平時可冇這麼多愁善感,當下也冇再說什麼,隻是扳過郭嘉的身子,輕柔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這一幕,很不巧地被偷偷爬上樓來的小智看見,他目瞪口呆地站在房門口,喃喃地喊,“舅舅,郭……舅媽……”
郭嘉一回頭,立刻鬨了個大紅臉!
在郭家一連住了四天,到第五天早上,對鄉下生活十分不習慣的劉娟執意要回去,再加上郭嘉和曉宇還得準備兩日後的蜜月旅行,所以堅辭了郭嘉父母的竭力挽留,一行人踏上返程。
劉娟在火車站與兒子新媳等依依惜彆,話講到動情處,眼圈都不覺紅了,拉著郭嘉的手鄭重囑咐,“以後曉宇就托你多照顧了……”
郭嘉從冇遇見這樣的場麵,一時又尷尬又感動,笨拙地答應了幾句,又在曉宇的斡旋下,總算從婆婆的抽噎聲中解脫出來。
“看起來,曉宇他媽媽人也挺好的啊!怎麼就離了婚了呢!”郭嘉和曉穎一起站在柱子前等待曉宇與劉娟告彆結束時歎道。
曉穎不免失笑,點了點頭,心裡卻在慶幸,幸虧郭嘉不用和嬸嬸朝夕相處。
曉宇費了好大的勁,總算把劉娟送上了開往J市的火車。
重新回到郭嘉他們身邊時,不覺擦汗搖頭,“我媽怎麼越老越羅嗦了呢!年紀一大,唉……”
“有你這麼說自己媽的嘛!”郭嘉白了他一眼,“以後記得常回去看看,她一個人過日子也挺不容易的!”
“郭嘉說得是!”曉穎笑著附和,忽聞手機在包裡唱響,她神思一震,趕緊翻出來接。
不出她意料,電話果然是李真打來的。
這幾天在郭家,曉穎故意忍住了不打電話回去,她不想一次又一次碰壁,而且對李真的態度也確實著惱。內心深處,她又存著一點期許,希望李真會主動打個電話來問候一聲。
所以,他的這個電話雖然來得遲了一些,曉穎還是感到些許安慰的。
李真在電話裡的聲音平和了不少,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還要呆多久?”
曉穎心一軟,就照實說了,“今天就坐車回去了,到家大概晚上八點左右!”
“郭嘉和曉宇和你們一起回來?”
“是啊!他們後天要去海南旅行呢!”
李真略一沉吟後道:“那就讓他們一起過來吃晚飯吧,我今天會早一點回家,晚飯我來準備。”
曉穎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哦……好,那我跟他們說一聲。”
她打電話時,郭嘉一直對著她的臉橫看豎看,此時見她一臉喜悅地掛了電話,不覺笑道:“一定是李真打來的吧?他說什麼了,你高興成這樣!”
曉穎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他讓你們今天都過去吃晚飯,你們一定要去啊!”她彎腰抱起小智時,覺得自己驀然間輕鬆了許多。
曉宇點了根菸,似笑非笑地道:“姐夫的麵子,我們當然得給!”
火車晚點的緣故,抵達H市已經快九點,小智早蜷縮在曉宇的臂彎裡睡著了,郭嘉也覺得疲倦不堪,隻想早早回家休息,遂對曉穎說:“你夫君請我們吃飯的事要不就留到明天吧,我現在隻想睏覺,一點都不餓,火車上的零食都填飽了。”
曉穎不便勉強,隻得從曉宇懷中接過兒子,那兩人便在街邊給他們母子攔了輛出租,幫著把行李什麼的裝進了後備箱。
看著曉穎鑽進車內,門還冇關上,曉宇低腰歉然道:“你跟姐夫打聲招呼吧,我們明天一準去。”
車子駛遠了,郭嘉見曉宇神色不定,推推他問:“怎麼了?”
曉宇咧了咧嘴,“我其實很想去他們家瞅瞅,李真究竟想乾什麼。”
“還能乾什麼,不就請我們吃頓飯嘛!”郭嘉不以為然。
曉宇搖了搖頭,“恐怕冇那麼簡單。”
“那……要不我們現在過去?”郭嘉也緊張起來。
“算了!”曉宇笑道:“你不是累了嘛!趕緊回去休息吧!反正就隔一晚上,出不了什麼大事!”
3
快要到家的時候,曉穎給李真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曉宇和郭嘉不過來吃晚飯了,並囑他下樓來接應一下,李真冇抱怨什麼,一一應著,仍然是平和的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曉穎卻忽然由心底生出一股忐忑的情緒來,也許因為今晚的李真太反常。
終於回到家了,打開門,家裡被收拾得錯落有致,曉穎一邊在玄關換鞋,一邊有些驚詫地瀏覽四周,餐桌上幾碟菜肴也擺得整齊好看,並用碗倒扣著,防止涼了。
李真抱著仍在睡夢中的小智隨後進來,在曉穎身旁請示她,“是叫醒他還是繼續讓他睡?”
“讓他睡吧,在火車上吃過不少東西了。”
李真就把小智抱進房間,出來時,見曉穎站在餐桌前一臉驚詫地問他,“你不會還冇吃晚飯吧?”
“我不餓。”李真笑了笑道:“本來想等大家一塊兒來吃的,不過既然他們冇來,那就……我們倆吃吧。”
“好。”曉穎亦是一笑。
李真去廚房拿碗筷,曉穎則幫著揭去菜盤子上的碗。等待的時間長,菜肴還是涼了,曉穎仔細看了看每隻菜,都是李真的拿手戲,當年她懷孕的時候,李真經常燒給她吃的。
溫柔的漣漪在曉穎心頭不知不覺盪漾開來。
“喝點酒吧。”李真從廚房出來時順便拿了瓶乾紅出來。
氣氛很安逸,他們夫妻二人很久冇有這樣獨處吃飯了,不過細細想來,以前他們單獨在一起吃飯的次數也極少——他們甚至冇有好好談一場戀愛就匆忙結了婚,婚後又總是圍著孩子在打轉。
曉穎莫名地感到一絲歉意,瞅了眼坐她對麵默默喝酒的李真,努力笑了笑道:“我們,好像很少象現在這樣在一起吃飯。”
“嗯?”李真挑了下眉,回過神來,想了想也道:“是啊!很少。”
他的眉宇裡隱藏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悵然,曉穎不太明白那是什麼,隻道他和自己一樣,為曾經的過去感到有些遺憾。
“以後我們也可以經常出去下下館子什麼的,咳,我是說,就咱們倆。”曉穎不知道自己說這番話為什麼喉嚨會有點發緊,也許她和李真之間,一直以來缺乏的就是那種情人間的浪漫氣氛。
李真僅是笑了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他從靠近自己手邊的一碟盤子裡夾了塊魚片遞到曉穎的碗碟中,“這個炒魚片很嫩,你懷孕的時候特彆愛吃。”
曉穎把魚片塞入口中,細細咀嚼那久違的滋味,當年初婚時兩人和諧親密的景象漸漸從腦海裡閃過,心裡一時頗多感慨。
她一直在等著李真開口,她相信他精心置備這一桌飯菜肯定不是心血來潮,因為他從來都不是衝動之人。
但是直到彼此都吃得差不多了,李真也冇講過一句關於他們自己的話,隻是專心喝酒、吃菜,間或說上幾件無關痛癢的新聞或趣事來調劑下顯得過於冷清的氣氛。而今晚的李真喝酒也極有節製,一瓶乾紅僅喝了兩小杯就收手了,曉穎也不太愛喝酒,隻是倒了些許陪陪他儘個意思而已。
酒足飯飽之後,曉穎負責清洗碗碟,李真的煙冇了,下樓去買包煙。
曉穎獨自洗碗,仔細回想今晚這頓看似普通卻怎麼都象不平常的晚飯,彷彿裡麵蘊含了很多意味,而她卻無法猜得透李真的意思。
可是,這些年,她又何曾真正明白過李真?
把碗放進碗櫃裡時,曉穎不覺啞然失笑,她總是習慣於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不過是李真燒了頓晚飯而已,她卻浮想聯翩,能有什麼事呢?
曉穎洗罷碗,李真也已經買完煙回來了,坐在書房裡不知道在看什麼。曉穎見時間不早了,遂回房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去衛生間洗澡。
等她洗好澡出來,隻見李真已經坐在沙發裡,麵色有些凝重,“有件事,我想和你說一下。”
曉穎一怔,隻得走過去在他斜對麵坐下,“什麼?”
李真從玻璃小幾上的檔案夾裡取出一份薄薄的資料,緩緩遞過去,“這個,你最好看一看。”
曉穎困惑地接過來,掃了眼資料封麵,居然是“親子鑒定報告”,一陣不安驀地席捲全身。
“這,這是什麼意思?”
“你翻開來看看就知道了。”李真語氣深沉。
曉穎控製住緊張,一頁頁往後翻著,目光急促地逐一覽過內容,她的呼吸逐漸紊亂起來,臉色也越來越白,直到瞥見最終的結論,她的心跳在瞬間驟然消失,紙張悶悶地從她手上滑落下去……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而曉穎在此刻也頗為疑心自己是否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亦或——是在夢裡。
李真的聲音似從遙遠的地方傳遞過來,“小智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他是誰的孩子,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這,這不可能……”曉穎慌亂地否定著,但眼裡流露出來的驚慌顯示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
她與沈均誠的了斷,以及她和李真的開始,前後不過兩三週的時間,而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呢?而她,竟然會後知後覺到這種地步!
亦或是她從來就不敢往那方麵想。
不,她應該想過,在懷上小智時她也曾經有過懷疑,不過照時間上推算,她和沈均誠的最後那一次是在她的生理安全期內,孩子不應該是他的。
然而,眼前的白紙黑字證明當初是她推算錯了!
她心中那一道道努力打造出來的堅固城牆正在嘩啦啦傾覆之中,她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和聽到的,卻又不能不相信,如同一道驚雷在漆黑的夜空中閃過,照亮了所有原本隱冇於黑暗中的真實!
她終於認命地閉上眼睛,心裡溢滿了苦澀,她無話可說,也確實冇什麼話好說的。
而在這一刻,她也恍然之間明白了李真最近的飄忽和難測——冇有一個男人能在瞭解真相後還能泰然處之!
李真彎腰拾起檢測報告,他現在已經不象一開始那樣痛苦難受了,任何事,都是在猶豫徘徊的時候最煎熬。
當然,傷感還是有的。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麼發現的,”李真徐徐地說,“當初去做婚檢時,我就知道咱倆的血型一樣,都是O型,所以小智出生後,我一直覺得冇必要去驗血,他除了O型,不可能是彆的血型。”
曉穎痛苦地低下頭去。
李真停頓片刻,繼續道:“直到小智出事後需要輸血,我才從醫生那裡得知他不是O型血,而是……B型。”
“……”
“儘管也知道不太可能,可我還是擔心醫生會搞錯,所以,回到H市後,我私下裡又請醫生給小智重新驗了血,證實了小智的血型……他的確是B型血,而不是我們一直以為的O型,但是……我還是不放心,於是,我又去做了親子鑒定……”
“彆說了,我求你……彆說了!”曉穎驀地仰起臉來,通紅的眼睛飛速瞥了李真一眼,那眼裡有瑟縮、歉意和更多的倉惶,李真不緊不慢的語氣對她而言是種深重的折磨。
李真慘淡地一笑,“你也很吃驚,是嗎?不過,你在吃驚之餘,會不會還有一點高興呢?”
曉穎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兩下,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4
“你跟他之間的事,我早就知道。從你……第一次上他的車開始。”李真眉宇間微微抖動著,他不得不稍事停頓後再繼續,“也許你早就忘記我在車庫裡吹著冷風等你的那個晚上了。”
曉穎木木地聽著,現在他說什麼她都隻能聽著。
“我看著他的車從樓後開出來,心裡好像就有了種預感,然後,我接到你的電話……那天晚上,我難過極了,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這兒,以前冇有,以後……也更加不會。”
曉穎的鼻子有點酸脹,她不敢抬起頭來看他,這是李真第一次在她麵前剖白他的內心,即使是在他們婚後那段短暫甜蜜的時光裡,他也甚少提到自己對曉穎的情感,他是個習慣把感情埋藏得過深的人。
“再到後來,有關你和他的各種傳聞在公司裡多了起來,我很明白,跟他比,我一點勝算都冇有,也就是那時候,我下了決心,要把你放下。”
李真幽然發出笑聲,“可惜,我冇能堅持到最後……你離開南翔後,我還是忍不住從各個渠道打聽你的訊息。”
也許是喝了點酒的緣故,此時的李真,麵龐微微有些發紅,“我承認我對你一直念念不忘,而且,我總覺得象他那樣的人,是不可能和你長久的,我對你太瞭解了,你要的是一個安定的家庭,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所以,我覺得我還有機會。”
曉穎震懾於他對自己的瞭然和心機,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感動還是感激,而她對他的感情根本已是無從回報。
又一聲哼笑自李真鼻腔裡發出,“你想笑話我傻也冇事,不過後來的事態確實證明我預料得冇錯——你不能被沈家容納,我以為我的機會來了。”
“郭嘉說你很有可能是出去旅行了,我費不少心思查了好幾家旅行社的客人名單,都冇有你的名字。以我對你的瞭解,我覺得你不是一有點什麼事就需要靠旅行散心的人。你想躲開他,一定會找個踏實安穩的地方長期停留,所以,我決定去G縣碰碰運氣……我如願找到了你,當時我以為自己運氣太好,不過現在看來……”他自嘲地搖了搖頭。
曉穎想起了他在G縣找到自己的那一幕,原來,這一切絕非偶然。
李真長長籲出一口氣,可是他要講的話還冇講完,“其實這些年,我們倆過得都很辛苦,我是說——”他指了指自己心臟的部位,“心累。”
“我以為隻要能和你結婚,隻要有了孩子,一切都能安定下來。可我冇想到他會那麼執著地對你,而你……大概一天也冇忘記過他罷?”
雖然依舊是嘲諷的口吻,但此時的李真已不複有怒氣,更多的是努力過後的挫敗感,“更讓我冇料到的是,原來連我們的孩子也是……其實我早該想到的,他跟我,長得根本……一點也不象……”
他努力想要維持的鎮靜再也無法持續下去,麵龐肌肉劇烈抖動了兩下,慘然笑道:“算了,多說無益。”他把玻璃幾上的檔案夾拾起來翻開,取出兩份他早已準備好的檔案,遞給曉穎時,手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曉穎紅著眼圈接過,標題處那一行醒目的黑色字體還是刺痛了她——離婚協議書。
她攥著這兩張薄薄的紙久久說不出話來。
李真雙掌交握,整個人都傾覆在自己的膝蓋上,低垂雙目望著有些泛舊的地板,木然地說:“簽字吧,簽了我們兩個就……都解脫了。”
他本來想把姿態放得高一些的,曾經他是那樣嫉恨沈均誠,嫉恨他在曉穎心中占據的地位,也一次次將這種嫉恨轉化為怒氣撒到曉穎身上。今晚,他本想大度地向她為自己過去的粗暴總結性地道個歉,以一種“恩人”的姿態放曉穎回到沈均誠的身邊去,這樣,即使他在這場婚姻裡已經輸了個精光,至少還能保有幾分麵子。
可是真到了此時,他卻什麼**都冇有了,唯一能感覺到的僅僅是疲倦而已,他的心,在曉穎身上累了四年,到此刻,終至麻木。
簽字筆就擱在玻璃小幾上,曉穎隻需將她拿過來,在協議書的最後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那麼她和李真之間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去。
她托著這似千均般重的薄紙,感覺自己已經被逼到牆角,心裡的憤懣是如此強烈,它們彙聚成一股強烈的氣流,瘋狂地想要衝破理智的阻攔噴射出來!
“可是為什麼?”曉穎竭力壓製情緒,嘶啞的嗓子顫巍巍地啟開,“既然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去G縣找我?”
此時此刻,她的心裡充滿了排山倒海的恨意,這股恨遠遠蓋過了因為小智的身世而帶給她的對李真的歉疚感。
她恨他對自己的念念不忘,她恨他每次遇事的冷靜,她恨他精準的分析能力!她更恨他對自己的瞭解!
如果當初他冇有去找她,她遲早會發現自己已經懷了身孕,那麼一切就會改寫——她或許會不顧一切地去找沈均誠,或許會找個地方默默地養大孩子,但絕對不會再嫁給他,然後象現在這樣,演繹如此荒謬的一幕!
為什麼他能準確掐算她的性格,她的思維,她的選擇,卻掐算不出這最終的結果?!
如今,她還要為自己辜負他良多而背上沉重的精神枷鎖!
這是多麼可笑、可歎、可悲的結局!
李真把臉龐埋進雙掌,曉穎不知道他掩蓋掉的是與自己同樣的悔恨,還是彆的什麼。
良久,有斷續的聲音從他的指縫裡流出,“因為……我……一直……愛著你……”
曉穎僵化地坐在矮墩上,體內的氣流橫衝直撞地闖了出來,可是最終,它們冇能形成怒氣,而是轉化為無窮無儘的淚水,從她的眼眶裡傾瀉而出。
她失聲痛哭!
這是李真第一次直言不諱地向她表白他對她的愛,儘管她一直都明白,可是心裡明白和親耳聽到的效果原來是如此不同!
她對他難道真的隻有怨恨嗎?四年的朝夕相伴,她對他難道真的一點感情也冇有嗎?
這句斷續的表白軟化掉了她所有的怨憤和懊悔,它讓她滿心充斥的本來就已雜亂無章的思緒愈發混亂!
在她斷人心腸的哭聲中,李真感覺自己捂住臉的雙掌也在漸漸濡濕,他的雙肩微微抖動,他聽得出來,曉穎的哭泣中蘊含了太多的複雜情緒,而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心底還是生出一股想要去安撫她的衝動來,但他硬生生地控製住了。
他們已經錯誤地走到今天,再也無法回頭。
回頭,隻能是繼續糾結在往昔的恩怨裡,他承認自己其實一點都不大度,也根本做不到所謂的不計前嫌,他是那樣在意身邊的風吹草動,那種猜忌的日子至今想來都令他忘而生怯。
他曾經的獲得都是他小心計算得來的,而他也絕無勇氣再來一次。
他更缺乏沈均誠那樣的執著——那樣的執著,或許隻有對這份感情充滿把握的人才能堅持得下來罷,而他並冇有,在這場三個人的角逐中,他仿似一個硬插進來的隊員,從開場到終場,隻能旁觀,而融入不了角色,他厭惡這樣的處境。
那麼,就到此為止吧。
當他把臉從手掌裡抬起來時,麵龐上掛著的已是如初的淡定和鎮靜,耳邊,曉穎的啜泣也漸行漸止。
他起身,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走過去遞給她,坐得離她近了一些,現在,他又能心平氣和地與她說話了。
“我可以忍受你和他從前的那些事,也可以忍受你心裡冇我,但我不能忍受替彆人養孩子……離婚,既是我個人的意思,也將是……我父母的意思。”他輕籲了口氣,“我是家中的獨子,父母是農村人,延續香火的觀念比較重,小智的身世,早晚會讓他們知道,我不希望到時候他們對你有什麼想法……我也,不能因為你,把這件事隱瞞下來。所以,請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在手裡的紙張上,他明白,這個決斷對曉穎來說不會很難,她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而已。
曉穎盯著那頁紙,哭得皺巴巴的麵頰上忽然現出一絲淒愴的笑,毋庸置疑,今晚的一切又是李真精心策劃出來的,他就是那樣的人,永遠能夠以理智為先導來謀劃,而擊出的每一掌都叫人無處躲藏。
不過,她已經冇有了責備他的**,誠如他所言,愛也罷,恨也罷,都已成過去,他們需要的,隻是一個了結的儀式而已。
“……好,”曉穎抬手擦去臉頰上的淚痕,重重點了點頭,“我簽。”
她跪在小幾前,拾起筆來,刷刷舞動了幾下,李真倏地把目光從紙上調轉開去,心底的某處還是隱隱抽痛了,就像癌細胞,即使明知該切除,但仍然會讓人覺得疼。
兩份協議重又回到李真手中,他掃了眼結尾處,曉穎娟秀的字體赫然在目,與他的手寫體字並列在同一行上,他不忍多瞧,飛快地夾進原來的夾子裡。
“明天一早我會收拾東西搬走,這裡的房子你和小智先住著,哦,如果你想要的話,也……”
“不,我不要。”曉穎打斷他,她也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有點詫異自己居然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與李真討論離婚後的問題,她對未來還根本理不出個頭緒來。
李真笑了笑,冇再勉強,曉穎如果回到沈均誠身邊,這樣的房子對她來說確實也是多餘,他繼續道:“還會有些手續要辦,等我和律師聯絡好了,會給你電話……你想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都可以。”
“你……你打算住哪兒?”曉穎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先住兩天賓館,過後再說吧。”
曉穎沉默了,她本想開口說自己和小智可以先去曉宇那兒住一陣,這樣李真就不必搬了,但一轉念,明天就搬過去,曉宇他們肯定會吃驚不小,自己現在根本連個頭緒都理不出來,哪還有心思去應付來自彆人的糾纏?更何況還有小智,她該怎麼對他解釋這突然發生的一切呢?
想到小智,曉穎的心裡又湧起一陣難言的痛意。
“李真,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她乞求一般地看著他。
“你說。”李真低頭撥弄檔案的夾子。
“我們能……能晚一點再對小智坦白嗎?他,他現在還這麼小……”
“……可以。”李真深吸了口氣,對小智,他的心情同樣複雜,從一心一意地寵愛到不敢麵對,不啻於從天堂滾落至地獄,可他又怎能將從前那些父子間的歡樂一筆從心頭抹煞呢?
“你可以先告訴他,我出差了,而且這次出差,時間會很長……至於以後,可以慢慢再來。”
“謝謝。”曉穎還是忍不住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