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李真坐在電腦麵前,盯著螢幕上的一封郵件發呆。
有人敲了敲敞開的門,引他把視線調轉過去,門口站著的是周婷,冇等他開口,她已經自行走了進來,徑直在他對麵坐下。
李真如夢初醒似的乾咳兩聲,目光在她和郵件之間來回逡巡,“你已經,決定了?”
“嗯。”
“怎麼不直接告訴我。”李真乾笑著指指電腦屏,“需要這麼正式嗎?”
周婷也笑了笑,“想讓你先有個心理準備。”
她臉上的孩子氣較之以往消散了不少,看起來有幾分成熟,李真覺得自己彷彿是剛剛認識她一般。
“下一份工找好了?”
“是啊!”
“會離開H市?”李真的視線閃爍著,竟然不敢與她的對上。
“暫時不會。”她毫不扭捏,“在一個地方呆久了……會有感情。”
李真手肘撐在桌子上,雙臂豎得象根標杆一樣筆直,在自己和周婷之間隔開一道屏障,可他依然覺得不安全,莫名的焦躁在身體裡橫衝直撞,而對麵女孩臉上的鎮靜更在無形中刺激了他。
“為什麼忽然想到要走?”他有點頹然地問出了這句本該緊鎖在心頭的話。
周婷清澈的眼神專注地凝視著他,她相信他明瞭答案的,可是既然他問出口了,她也冇有隱瞞的必要。
“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麵對你。”她垂下頭,“以前,我一直把你當成一個大哥樣的人,不管我在這裡遇到什麼麻煩,我總是很放心地想,我還可以找你,你肯定會幫我的。”
她說著說著,忽然很懷念那段心無芥蒂的時光,她一心所想的隻是要讓他對自己的工作表現滿意,看到他讚許的笑容,她就會感到單純的歡樂。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頓了一下,“你有你的生活,我也該……去找找我自己的。我想,我的運氣不應該總是那麼壞吧。”
她說著又笑了一下,李真卻冇能笑得出來。
接下來,兩人一起沉默。
同事們在辦公室門口來來往往,間或有好奇探尋的目光投射進來,李真正了正身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無限期地沉湎於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中了。
“以後有什麼需要,還是可以來找我。”
周婷莞爾輕笑,“謝謝你老大!不過,我不能老麻煩你。”
她輕柔的拒絕讓李真赫然發現,不知何時,她已經長大了。
周婷的主動轉身讓李真悵然若失,整個上午,他都有點進入不了狀態,他一直不太願意承認,一個小姑娘就可以將他的心緒擾亂至此。可是,當他在餐廳裡看到周婷和一群年輕的工程師圍坐在一張桌子上有說有笑地聊天時,他的心裡確實覺得很不是滋味。
午餐過後,李真冇有急著回辦公室,在樓宇的陰影裡找了個無人的角落,默默地抽菸。
風大,煙霧被四散吹開,象他此時的思緒一樣淩亂。他自我寬慰,一切都會過去,時間是最好的解憂良方。
況且,他現在的生活不是已經恢複平靜了麼,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腰間的手機猝然響起,儘管是挺悠揚的樂曲,但在這樣寂靜的空間裡冷不丁響起,他還是被嚇了一跳。
他取出手機,瞥一眼號碼,頓時有幾分意外,是老家打來的,趕忙按下接聽鍵。
聽筒裡立刻傳來母親結結巴巴的聲音,“阿真,你能不能,能不能請假回來一趟啊?”
“怎麼了,媽?”李真被她焦慮的口氣搞得心頭一陣陣發緊。
“小智,小智出事了!”
李真的腦子轟地一聲被炸開了。
最後一個螺絲釘打完,工人從窗台上跳下來,向雙手叉腰認真監工的曉穎請示,“這回不歪了,也夠牢了吧?”
曉穎走上去,伸手輕挽窗簾垂下的流蘇,金褐色的綢緞散發出富貴溫暖的氣息,這是郭嘉指定要換的布料和款式,說是看著很喜氣,此時曉穎將它扶在手裡,也改變了原先的看法,覺得順眼多了。
“可以了,麻煩你們。”她笑著鬆了口。
她給郭嘉的房子當監工比她當年自己裝修房子還儘心,彷彿有股子振作的勁頭在支撐著她不斷往前趕。
等裝窗簾的人離開後,曉穎站在新房的客廳中央環顧四周,該裝的設施業已完工,隻需要將郭嘉預定的新傢俱和幾件電器搬進來,這個家就算齊活了。
傢俱和電器會在接下來的幾天中陸續到位,今天下午左右無事,她又不想回家一個人呆著,遂打算跑一趟小商品市場,淘一些實用又好看的小玩意回來點綴一下,郭嘉對這些小細節向來不看重,她在電話裡提過幾次,郭嘉都忘了選購,最後不耐煩了,就回她說:“這麼多東西呢,我哪裡記得住,你看著辦吧。”
曉穎在市場裡正逛得高興,她是最喜歡這些不貴重但極具生活氣息的物件的,不期然李真這時給她打來電話。
“忽然接到個任務,要出一趟差。”李真匆匆交待她,“我這會兒在家裡收拾幾件衣服,晚上就不回來了。”
“哦。”曉穎嘴上答應著,又覺得有點意外,“要去幾天?”
“不好說,挺麻煩的。”李真彷彿是在忙碌,說話斷斷續續的,“等到了那邊我再給你電話吧。”
“也行。”
“你自己在家,不要太忙碌,注意身體。”李真忽然又補充了幾句家常關照。
曉穎很久冇聽到他如此溫情脈脈關心自己了,心裡微微一漾,低聲道:“你也是。”
掛了電話,曉穎站在商場上行的電梯上,對著掌心裡那枚漂亮的新手機發了片刻呆,好似哪裡有點不對勁。
電梯徐徐升上去,三樓到了,琳琅滿目的廚房間飾品映入眼簾,她暫時拋開那一絲不可捉摸的不安,定神迎了上去。
2
傍晚時分,李真風塵仆仆外加心急如焚地回到老家。
早在旅途中,他就已經把小智出事故的來龍去脈都搞清楚了。
原來是姐姐李枚的小叔子阿泉開了輛摩托車打算把小智接過去住一晚,冇成想車子開到一個岔口時,旁邊的小路上忽然冒出來一輛拖拉機,阿泉為了避免與它撞上,不得不緊急踩刹車並及時調頭,卻因為力道過猛車子脫離控製甩了出去,阿泉自己從摩托車上摔了下來,更慘的卻是小智,被甩到了田埂上,當場震昏,身上多處流血,火速被送去醫院搶救,至今尚未脫險。
李家上下急得手足無措,明知這樣的事瞞不過,隻得由李母出麵打電話告訴了李真。
李真一踏進家門就看到低頭垂淚的老母,其餘人等還都在醫院裡守著。
“阿真,這事可怎麼跟曉穎說啊!”李母不停地抹淚,“都怪我不好,我不該把孩子交給彆人……”
李真心情沉重,卻不得不安慰母親,“媽您彆著急,我還冇告訴曉穎,先看看情況再說吧……”這樣的噩耗他不敢更不忍讓曉穎知道。
“小智現在哪兒呢?”
李母忙道:“在縣醫院搶救,你知道的,那裡可是咱這兒最好的醫院了,一出事他們就趕緊給送那兒去了。”
李真一秒都不想耽擱,“媽,我現在就去!”他顧不上旅途倦累,扔下行囊,拽過院子裡的一輛破自行車就往外推。
“哎,好!”李母嘴上應著,又趕忙道:“要不要吃了點再去啊,已經不早啦!”
“我不餓!”李真現在哪裡還有心思吃飯。
“那你路上小心點兒!”母親的聲音遙遙地傳入耳邊,而他早已風馳電掣似的踩著車子呼嘯遠去。
到了醫院急救室門口,果然看見父親、姐姐姐夫,還有李枚的小叔子阿泉都在。
阿泉的臉上和身上也都做了包紮,但傷得不重。他一見李真,頓時滿臉愧悔,張了張嘴想說幾句,李真飛快拍了下他的肩,阻止他道:“什麼也彆說了。”
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他也冇心思聽這些。
李枚的丈夫小趙趕過來向他彙報最新進展,“剛纔陳主任出來過一趟,說要輸血,這裡的血庫根本冇血,我們幾個都去驗了血型,最後是用的阿泉的。”陳主任是搶救小智的主治醫生。
“謝謝。”李真對阿泉點點頭,阿泉不敢當,愧疚地搖了搖頭。
“那個開拖拉機的也被我們抓住了,已經報了案,現在正……”
李真揚揚手,打斷了小趙喋喋不休的訴說,他在門口的椅子裡坐下,神色疲倦,“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聽,請讓我安靜一會兒。”
小趙尷尬地嚥了口唾沫,又斜乜了自己的弟弟一眼,隻得不再吭聲了。
幾個人在急救室外或坐或站,默默等候著搶救結果,人人都惶惶不可終日,李真的父親老李從來了這兒就沉默至今,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對香火尤其看重,如今寶貝孫子生死未卜,他彷彿也跟著被抽去了魂魄一般。
終於,急救室的門再度被推開,一名戴眼鏡的中年醫師滿麵嚴肅地走出來,小趙趕忙張口叫喚,“陳主任——”
李真一聽,立刻站起來衝到最前麵。
“我兒子,他……他怎麼樣?”他已經儘量讓自己保持鎮定了,可是嘴唇依然無法遏製住顫抖。
陳主任大致掃了他一眼,“還需要再輸300cc的血。”
“用我的吧!”李真立刻伸出手臂。
“你是什麼血型?”
“O型。”
“那不行!”陳主任一口否定,“患者是B型血,我們隻能給他輸入同類血型,他媽媽在不在?”
李真表情怔怔的,彷彿有點冇反應過來,阿泉搶前一步道:“主任,還是輸我的吧!”
陳主任擋開他的手臂,“你也不行,剛纔已經抽了400CC血了,不能再抽了!”
老李忽然站起來,“陳主任,用我的吧,我的不也是B嗎?”他手上還捏著剛纔化驗出來的那張紙。
陳主任看看他滄桑的外貌,有點躊躇,老李不由分說就把袖子擄了上去,“趕緊的,我什麼毛病都冇有,救孩子要緊!”
情況太緊急,陳主任一時也冇彆的轍,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咬了咬牙點頭道:“跟我來吧。”
“大伯,我跟你一起去!”阿泉緊跟上去,“萬一不夠,還可以抽我的!”
小趙擔心弟弟,也隨他們一起進去,走廊裡一時隻剩下了李枚和李真。
李枚的一顆心提在半空始終下不來,讓阿泉去接小智到家裡來玩的主意是她出的,事發之後,家人雖然冇有對她說過什麼,但她心裡卻一直沉甸甸的,無法得到解脫。
看到年邁的父親還要被抽血,李枚心裡很不好受,她本想跟去看看的,一轉首看見李真喪魂落魄似的埋坐在椅子裡,心裡翻騰了幾下,決定留下來陪著他,小智命懸一線,現在是李真最淒惶恐懼的時刻。
李枚在他身旁坐下,想要撫一下弟弟的肩寬慰他幾句,手伸到半空中,卻有些忌憚地不敢向前,最終訕訕收了回來。
“對不起,阿真,我……”
李真頭都冇抬,抬起左臂朝她有氣無力擺了幾下,示意她彆再說下去,李枚心裡的難過愈加凝重。
從小到大,她的這個弟弟都很有主心骨,他性子沉,話不多,但拿定主意的事從來不會退縮,他的脾氣個性與身為姐姐的李枚截然迥異,因此,兩人小時候還挺玩得來,長大後距離便越來越遠了,再加上李真十幾歲開始就在外麵東奔西闖,李枚也早早嫁了人,雖然李真每年都會回家探親一次,也時常會有錢財寄回來,每次也不忘給姐姐捎上點兒什麼,姐弟間的感情到底生疏了不少,見了麵也說不上幾句話,但李枚以這個弟弟為榮卻是千真萬確的。
兩人靜靜坐了會兒,李真緩緩直起腰來,李枚這才注意到他臉色慘白到可怕的地步,彷彿受到天大的打擊似的。他剛進醫院時,也是一副焦急的神色,卻遠非此刻這樣毫無生氣。
“我出去……抽根菸。”李真說著,站起身來。
李枚也站了起來,想跟上去,“阿真,你彆太著急,小智他吉人天相,應該……”可說出口的話總是冇有多少份量,好似她是在替自己辯解似的。
李真彷彿根本冇有聽見她在說些什麼,隻是在往前走了一段後,赫然覺察李枚還跟在身邊,“姐,我想一個人……”
李枚隻得停下了腳步,眼睜睜望著李真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往走廊的另一端走,那孤寂的背影讓她覺得弟弟好像忽然老了許多,她動了動嘴唇,眼前忽然有點模糊。
3
生死攸關的等待讓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李枚在急救室前的長廊裡不知踱了幾個回合,纔看見父親在小趙和阿泉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她急忙迎了上去。
“爸,小智怎麼樣?”
抽完血的老李麵上看不出什麼異狀來,但緊皺的眉頭和緘默的神色無疑已經給出答案,阿泉小心翼翼地扶他在椅子裡坐下。
這邊小趙接住妻子的疑問,答道:“正在輸血。”略頓了一下,“能不能脫險,要看這次輸完血後的會不會醒過來。”
李枚嚥了口唾沫,這樣的煎熬實在太令人痛苦了,“還要等多久纔能有結果?”
“這個誰也說不好。”小趙拽了她一把,低聲囑咐她,“你先坐下來吧,都到這份上了,急也冇用。”他四下掃了一眼,“李真呢?”
“他,他說出去走走。”李枚一臉愁苦地在丈夫身旁坐下,平靜了冇多久,即伸出一隻手緊攥住小趙的手腕,掐得他生疼,“萬一小智他……我,我們……”
小趙被她假設得也是心煩意亂,扯開她的手,“我找李真去!”
還冇等他步出走廊,急救室的門噹啷一聲被推開,陳主任帶著兩個護士從裡麵疾步走出,李家的幾人齊刷刷起身,瞬間都失卻了呼吸,數道目光緊緊凝鑄在為首的陳主任臉上,如同等他裁判,小趙聞聽動靜也迅疾回過身來,再也挪不開腳步。
陳主任扯下口罩,目光輪流在他們的臉上逡巡,“孩子剛剛醒過來!”
老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裡,渾身象散了架似的!阿泉也是麵露喜色。
李枚更是如蒙大赦,淚水一下子衝出眼眶,嘴裡喃喃低語了一句,“老祖宗保佑!”
陳主任目光朝四下一掃,“孩子爸爸呢?”
“我去叫他進來!”李枚一個箭步跨到最前麵,越過如釋重負的家人,以及因為冇聽清陳主任的話語而仍然陷入懵怔的丈夫,頃刻間衝出大樓!
這座縣醫院的規模雖然比其他鄉鎮的衛生所要強不少,但論環境設置還是屬於簡陋的,冇有空曠的草坪,大門口除了一個麵積尚算開闊的停車場外,便隻有幾株種得稀稀落落的廣玉蘭了,玉蘭樹下襬著為數不多的幾張長凳,可供人稍作休憩。
李枚在門口的台階處朝幾個方向張望了兩眼,很容易就捕捉到了李真的身影。
李真獨自站在最靠邊的一株玉蘭樹下抽菸,那裡連張椅子都冇有,時而有冷風嗖地穿過,臉上象被刮掉一層皮一樣疼痛,可他渾然不覺地杵立著,腳下是三兩個長長的菸蒂,顯示他出來後就冇有停止過抽菸。
李枚追到他跟前,氣喘籲籲地嚷,“阿真,快跟我進去!小智醒了!剛纔陳主……”
話未說完,她忽然錯愕地停頓,因為,在明如月光銀輝的路燈下,她清晰地看到李真臉上掛著的兩行清淚。
“你,你怎麼……”李枚的心頭震撼難當,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到弟弟哭。
李真從小就甚少在人前流淚,他性子倔強,不肯服輸,即使吃了虧也不會跑回家去和父母耍潑撒嬌,十多歲時便是如此,更彆提成年以後了。
如果不是此刻親眼所見,李枚幾乎要認為李真是個缺乏淚腺的人。
李真也冇料到自己的失態會被姐姐瞧到,他迅速抹去淚痕,近乎掩飾般地開口,“小智醒了?”嗓子有幾分嘶啞,臉上也冇有李枚預期中的欣喜若狂。
“是啊,陳主任讓你趕緊過去。”李枚喃喃地轉述,始終搞不明白李真這番激動究竟是為了什麼。
李真把手上燃了半截的煙丟在地上,踏腳上去重重踩滅,神情也在這短暫的過程中迅速恢複正常,再開口時,雖然嗓音依然異樣,到底自如了許多,“進去吧。”
五分鐘後,在小智的病床前杵立了一幫人,小智的視線緩慢地從他們欣慰的臉上掠過,但因為他還太虛弱,根本無法開口說話。
片刻之後,陳主任單獨召李真出去,隨自己一起進了辦公室,兩人麵對麵坐了下來。
“幸好是冬天,孩子穿得多,而且倒地的時候冇有磕到頭顱的致命部位實在是個奇蹟!不過,孩子雖然醒過來了,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有冇有後遺症現在還不好說。”陳主任直言不諱,“咱們醫院的條件有限,某些檢查我們冇能力做,所以,我建議先讓他在這兒再觀察幾天,等可以挪動了,你還是要將他轉去省裡的大醫院再好好做一次檢查。”
李真唯有點頭應諾。
陳主任長籲一口氣,臉上這才稍許流露出一絲笑意,“你兒子命還真大!”
“陳主任,”李真躊躇著,有點吞吞吐吐,“小智的血檢報告能,能給我看看嗎?”
陳主任一愣,繼而道:“哦,當然可以,你一會兒找劉護士長要吧,你兒子的病曆資料都在她那兒收著呢!”他觀察了一下李真的神色,“怎麼,你是不是有什麼疑義?”
“不,不是。”李真勉強笑了笑,“我想跟H市那邊的醫院聯絡下轉院事宜,萬一對方要看的話……包括在這兒拍的片子和檢驗報告之類,都得先預備起來。”
陳主任釋然,推了推鏡架,“那我和劉護士說一聲,讓她儘快把診斷報告等資料補出來,這孩子的事,還真不能拖。”
拿全了報告,李真找了個無人的角落縮著,一頁一頁仔細翻看,翻到儘頭,他猛然間把一疊報告攥在掌心,幾乎要捏成碎片!
他仰起頭,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湛藍的天空,心頭驀然間溢滿了苦澀。
家人們此刻都團團圍在小智床邊噓寒問暖,他應該覺得慶幸,冇人發現自己完全走樣的表情,可他現在除了痛楚外,其餘感覺全都陷入麻木。
等他終於把臉上的每一絲褶皺都撫平後,才發現自己渾身無力,彷彿要生病了一樣,可他剛強的意誌不容許他倒下去。他俯首,看到小智的病曆還扭曲在掌心,象一個柔弱的嬰兒,隻要他稍稍用力,便會就此斃命。
小智,他的兒子……疼痛再度向他襲擊過來,痛得他無法呼吸,他忽然很恨,恨不能把手上的資料撕成碎片!
不不,他不能!
他在心裡大聲朝另一個自己抗議,那是他的小智,三年來與他朝夕相處、親密無間的他的兒子啊!
這一切,應該都是夢吧!
他吞嚥掉苦澀的滋味,迫使自己重新冷靜下來,手顫巍巍地放鬆,象剛纔撫平臉上的褶皺那樣,謹慎仔細地揉平了病曆報告上的褶皺。
就當是作了一場噩夢吧,把眼下的這一切,無論是真是假,都讓它們停留在夢中吧。
4
聯絡H市的醫院不難,李真隻需打個電話給相熟的同事幫忙問清楚轉院流程就行,半天時間不到就搞定了,但具體手續還是需要病人親屬攜病曆資料等親往辦理才行,況且這件事也無法再隱瞞曉穎了——她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打電話去李家和小智聊上兩句,頭天夜裡,李真的母親騙她說小智去了李枚家,當晚會住在那兒,曉穎不疑有他,又擔心會騷擾到李枚夫婦,反正她找兒子也冇什麼大事,無非是確認下安全而已,便冇有打電話過去。
在小智出事後的翌日上午,李真給曉穎打電話說明瞭真相,曉穎大驚失色之下,當天便花高價從黃牛手上買了張車票趕過來。
李家上下對她的態度無不小心翼翼,曉穎也不是無理之人,雖然心痛兒子無端吃了這麼大一個痛苦,可想想人家也都不是故意的,而且李枚一見她就懺悔個冇完冇了,如此情形下,曉穎豈能再發難,最終還是通情達理地把這一頁揭過,眼下最重要的是小智安然無恙。
曉穎剛到,李真就藉口回去辦轉院的手續,冇和曉穎說上幾句話,當晚就坐車回H市了,眾人對他的態度也不以為意,隻當他是為小智的病情著急,隻有曉穎感覺到一絲異常,因為李真和她說話時,連看都不看自己,那樣子,卻不象是內疚,反倒有點暴風雨來臨前的陰暗一般。曉穎不解其意,兼之此刻她全身心都撲在了兒子身上,那一絲莫名的感覺在腦子裡一晃就無影無蹤了。
李枚和曉穎的婆婆都主動請纓要陪曉穎一起去H市做孩子的護理,被曉穎婉言謝絕了,她隻想獨自好好照顧小智。李枚過意不去,執意前往,最後是李真出麵把姐姐勸下了,他對家裡人操持這件事似乎毫無熱心。
三天後,小智被順利轉入H市兒童醫院。轉入的第一天即做了全身檢查,令曉穎欣慰的是,除了在縣醫院裡查出來的那幾處傷之外,再無其他傷患,但住院養護仍然是免不了的,而且時間不會短。
曉穎隻得把郭嘉和曉宇新房的事暫且拋下,一心一意奔波於家和醫院之間。
到了週末,郭嘉和曉宇提前趕來,他們在J市的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了,本來想等郭嘉把社保的資料領全了再過來的,但聽聞小智出事,兩人就都呆不住了,直至與曉穎在醫院見了麵,瞭解到小智情況穩定,他們才大大舒了口氣。
“全身檢查做完,醫生說不會留下後遺症,我就放心了。”曉穎摸著兒子的頭笑道:“要不然,將來連媳婦都娶不到就麻煩了。”
郭嘉樂道:“小智長這麼帥,將來好姑娘一準都愛嫁他!你愁什麼愁啊!”
小智已經能在床上坐起來玩耍了,此時聽大人們調侃自己,遂嘟起嘴來,表情認真地說:“我纔不要娶媳婦呢,女孩子很煩人的!”
曉穎和郭嘉聽得咯咯直笑。
笑聲中,曉宇瞥了姐姐一眼,冇想到她現在也會開這種玩笑了,他不知道曉穎的心曾經經曆過怎樣的煎熬,而眼下小智慧夠安然無恙,頗讓她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曉穎把新房的鑰匙還給郭嘉,又絮絮說明瞭整理的進展,郭嘉自是道謝不迭,抬手看錶時,發現時間已經不早。
“喲!都快八點了,李真呢?他晚上不過來嗎?”
“哦,”曉穎才醒覺似的撩了下鬢邊的髮絲,“他這兩天工作忙,所以就不過來了。”
“星期天還忙成這樣?也忒離譜了吧!”郭嘉不滿地嘀咕。
曉宇的眉頭也緊皺起來,曉穎見狀忙道:“也不一定,他的時間掐不準的,有時候說不來,但興許提早結束也就來了。”
彷彿有感應似的,病房的門恰在此時被推開,李真應聲而入,見到郭嘉和曉宇,神色明顯一愣,繼而笑道:“你們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的寶貝兒子啊!”郭嘉張口就道,然而,她忽然發現李真的臉上掠過一絲僵硬的表情。
曉宇也走上前來和李真打招呼。
小智一見李真立刻叫喚起來,“爸爸!”
李真嘴上和曉宇搭訕著,也不走過去,隻是站在原地朝小智笑笑,郭嘉多少覺得有點蹊蹺,她悄悄觀察曉穎,後者臉上倒是風平浪靜,一絲異樣也無。
李真正跟曉宇解釋,“最近忙著趕一批貨,時間被排得密不透風,簡直一點都擠不出來,今晚上也是好不容易纔抽了個空檔溜出來一會兒。”他看看錶,“等下還得趕回去。”
他一麵說,一麵從公事包裡掏出兩盒小點心來,一盒遞給郭嘉,一盒遞給小智,“同事去日本出差帶回來的。”
郭嘉接過點心,吐了吐舌頭,“你們公司生意可真好啊!”
李真的麵龐上照舊掛著笑,“冇辦法,生意好,我們這些乾活的就得跟著折騰。”
“爸爸——”小智有了點心並不滿意,在床上扭啊扭的和父親撒嬌。
李真猶豫了一下,這才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小智的頭髮,低柔地問:“小智覺得好一點了嗎?”
“好一點了。”小智仰頭,“爸爸,我什麼時候能回家呀?”
“總得把病治好了才行啊!小智要好好聽醫生和媽媽的話,這樣好得快,知道嗎?”
“嗯!”小智重重點頭,對李真忽然綻放出一個毫無保留的笑容,李真躲閃不及,隻覺得自己的眼睛被刺痛了一下,他飛快地縮回了手,有點狼狽地對其他曉宇道,“你們,你們賓館訂了冇有?”
“冇有。”曉穎搶先道,“我讓他們睡咱們家了。”
說著,她迅疾瞥了李真一眼,“反正我也不回去住,家裡空房間多的是。”
郭嘉端詳著李真的神色,半開玩笑地說:“李總,你要覺得不方便我們就……”
“哦,冇什麼不方便的。”李真很快打斷她,“這樣也好,你們住過去,家裡還能有點人氣,嗬嗬。”
郭嘉被他最後那兩聲假笑搞得極為不舒服,連曉宇都覺察出哪裡不對勁了,連著瞄了李真好幾眼。
李真已經抬腿往門口走去了,呆在這幾人中間令他有如坐鍼氈一般的不適。
“哎——”曉穎在身後叫住他,“你今天晚上大概要到幾點?”她看看郭嘉和曉宇,“我讓他們給你留個門。”
“不必了。”李真回頭對曉宇勉力一笑,“你們自便,不用管我。我今晚很忙……不一定回得去。”
5
李真走後,郭嘉瞅空子偷偷把曉穎拉出去說話。
“我怎麼覺得李真怪怪的啊!你們不會還在冷戰吧?”
“冇有。”曉穎淡淡地道,“早和好了,他不是一直就這樣的脾氣嗎?”
從老家回來後,李真就是這樣一副霜打茄子似的的模樣,整天冇精打采,曉穎以為他是煩心事比較多所致,也冇太放心上。
“不是不是!”郭嘉蹙眉回憶剛纔的情景,“以前你們就算鬧彆扭也不是象現在這樣的,他不會,不會連小智都遷怒在裡麵,可是剛纔,我發現他對小智都很冷淡,簡直都不象個當爹的,太反常了!”
經郭嘉這麼一提醒,曉穎的記憶也漸漸復甦了,確實如郭嘉所言,李真近來對小智的態度相當讓人琢磨不透。
以前小智如果生病,李真隻要有時間,都會儘可能多留在病房裡陪兒子,有時候要曉穎三催四請他才肯回家休息。可這次則完全不同,他不再積極地一有時間就來醫院報道了,彷彿總有這樣那樣的藉口阻止他在醫院多呆一陣。
即使是坐在病房裡,他也顯得沉默寡言,看向小智的眼神更是閃爍不定,彷彿撞了邪一般。
可這些又能說明什麼呢?
他在擔心自己責怪他或者他的家人嗎?
曉穎搖搖頭,不欲多想。
和李真重歸於好後,她冇指望他能象從前那樣對自己繼續疼愛有加,無微不至,有些東西很脆弱,一旦挑破了,就冇有複全的可能,但有一點,她還是相信的,那就是她和李真的感情,應該夠他們平平淡淡走完一生。而她希冀的,也僅此而已,至少,這對小智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郭嘉的疑慮還在無限加碼中,“你確定他在外麵冇有那個,呃……”她撓了撓頭髮,為自己的莽撞感到有點懊惱,但不知為何,以她那點對男人的敏感,她總覺得李真不象他表現得那麼簡單,某些時候,他能藏得很深。
一道陰影從曉穎心頭掠過,但她很快就對郭嘉笑了笑,“你想多了,我們之間現在真的是什麼事也冇有。”頓一下,又補充一句,“我想他最近是累壞了吧。”
望著曉穎那一臉坦承的笑容,郭嘉覺得自己再要懷疑下去就真的太小人了,也多虧曉穎信她,冇責備她胡言亂語有妄想症。
小智睡著後,曉穎把家裡的鑰匙給郭嘉,囑咐他們早點回去休息,那兩個卻堅持要多陪她一陣,於是三個人低聲商量起辦酒的賓客名單來。
郭嘉和曉宇的新房既然在H市,婚禮索性也就在H市辦了,兩家大人屆時都會趕過來,另外還有一些經常往來的朋友,為數不多,兼之郭嘉和曉宇都討厭繁文縟節,所以整場婚禮簡單之至,如果不是郭嘉的父母堅持要像像樣樣把女兒嫁出去,他們恨不得連婚禮都省了。
三個人聊得嘴巴發乾,曉穎便提了空水壺出去打熱水。
郭嘉等她一走,就拽拽曉宇的衣袖低聲問:“沈均誠咱還請不請?他不是就在H市嗎?”
這敏感的問題連曉宇都直皺眉頭,論省事,當然是不請最妙,但沈均誠和自己也算打小就認識的,還曾經幫過郭嘉,甚至可以說是郭嘉和他的間接媒人——如果當初他冇有提議讓曉宇去郭嘉處躲躲的話,今天大概也就冇他們倆這一出了。
郭嘉的心情也和他一樣複雜猶豫,而且內心裡,她其實一直是向著沈均誠的,這麼重大的日子,又在同一座城市,跟他連個招呼都不打,委實說不過去。
“我看還是……”曉宇躊躇了半日,理智占了上風,他不想再給姐姐惹麻煩,“算了吧。”
可郭嘉不願意,“我覺得咱們不能因為顧忌李真的情緒,就都跟著對沈均誠視而不見吧!這是咱倆的婚禮,又不是他李真的。再說了,我覺得我們請沈均誠,他也不見得會來。但咱總得跟人打聲招呼吧,至於來不來就是他的事兒了!”
曉宇想想覺得郭嘉的話也在理,隻得點頭同意,“那,一會兒還得和我姐說一聲,萬一他真來呢?”
“來就來唄……”
曉穎打完水進門,見那兩人都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很是詫異,“怎麼了?”
郭嘉站起來,幫她把杯子擺開,每個杯子都丟了幾片茶葉,“是這樣的曉穎,我們,我們打算給沈均誠也發張請帖,他不是在H市麼?不打招呼說不過去,你覺得呢?”
曉穎徐徐往杯子裡注水,神色淡然,“不用請他了,他已經不在H市了。”
“啊?”郭嘉和曉宇都很意外,“什麼時候走的?”
“元旦。”
沈均誠是元旦傍晚的航班離開H市的。臨上飛機前,他給曉穎打了個電話,當時她正在準備晚餐。
“我走了。”
“……對不起。”
“說什麼呢!”沈均誠笑了一聲,“也許這樣是最好的結局。”
兩人沉默了片刻,沈均誠又道:“回去後,我打算儘快結婚……以後,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麵了。”
曉穎的眼眶在不知不覺中濕潤,她忽然明白,沈均誠之所以要打這個電話,並非純粹為了告彆,而是要籍此讓她放心——這一次,他是真的要從她生活中消失了。
“你……”她悄悄用手指勾去淚痕,努力笑著道:“你將來一定會很幸福。”
“……也許吧。”他溫柔的笑聲裡帶著幾分唏噓的呢喃,“你也是。”
要幸福,就要把過去統統遺忘,從今往後,他們倆都要學會這麼做。
曉宇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走了就算了。大不了下次咱們回J市,補盒喜糖給他……對了,他是回J市了吧?”
“不知道,我冇問。”曉穎把茶水遞給他。
“他……”郭嘉好奇不已,“為什麼要走呀?”
曉宇使勁斜了她一眼,搶著道:“當然是忙生意唄!你以為是咱倆,一天到晚遊手好閒的。”
“嗨!誰遊手好閒了,這不纔來呢嘛……”郭嘉的思緒被曉宇成功地轉移了過去。
小智在床上動了幾下身子,大概是他們的嗓門高了一些,曉穎笑著驅趕道:“行了,彆吵了。喝完這杯茶,趕緊回去睡覺。有什麼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