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總也掏不脫老套的陳詞濫調,“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更何況你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最後一杯紅酒被李真灌下肚,他向來白皙的麵龐上無可抑製地出現了一圈紅暈。
“還有酒冇有?”他晃晃酒瓶子,有點不耐地問坐在對麵的周婷。
“老大,你不能再喝了。”周婷慌忙把原本是為自己點的一瓶果酒藏到桌子底下,兩種酒混在一起喝,會醉得更厲害。
李真覷見她藏酒的動作,探手想去阻止,終究晚了一步,他的手抓了個空,卻也不惱,居然低頭笑了兩聲。
“剛纔,我們,我們說到哪兒了?”他使勁皺起眉頭,竭力回憶,“哦,對,說到曉穎她……”他的臉色又黯淡了一些,“她遲早會離開我……我有這種預感……”
這是周婷第二次看見李真在自己麵前失態,她感到難過極了,這種難過甚至蓋住了第一次見識到時的無措,還有一些她自己也無法辨識得清楚的情緒。
“你彆胡思亂想了,”她試著開口安慰
“彆扯淡了!”李真忽然狂暴地喝斷她,身子猛地前傾,一張漲紅的臉怒氣沖沖逼到周婷麵前,他凶惡的氣勢把周婷嚇得一時呆愣在了原位上。
“我不需要任何同情,你的,或者是她的!我要的是她安安分分守在我身邊,是心甘情願,而不是因為我和她是夫妻,或者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他激動的神色在周婷委屈的紅眼圈麵前漸漸委頓下來,他清醒了一些,頹然垂下頭顱,“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火,我真的,真的……”
周婷抬起手臂來抹了抹眼眶,她忽然覺得不耐煩到了極點,“你們夫妻間的事和我一點關係都冇有!為什麼你要和我說這些!你那麼愛她,為什麼就不能跟她坐下來好好說清楚!”
話衝出了口,她才赫然察覺自己的口吻裡居然有一股酸酸的氣不恁的味道,她悚然心驚,自己是怎麼了?
她想起自己失戀那天在李真的汽車裡哭得驚天動地的情景,那時候,他默默守候著她,為她排解抑鬱的情緒,並冇有半點厭倦的情緒。想到這裡,她的心裡湧起一陣愧疚,緊接著卻又是一陣憤然,難道他當初安慰自己就是為了今天能夠以同樣的方式緩解他的壓力?
不不!她在心裡連聲否定自己,她不能用如此陰暗的心理去猜測他!
她的目光再次轉回李真身上,他曲臂伏在杯盤狼藉的桌上,整張臉都埋藏於臂彎裡,看不到他麵龐上的表情,隻覺得此刻的他,很孤獨很寂寞。
周婷的心忽然又酸酸的起來,他們這樣,算不算得上同病相憐?
她曾經為他對自己不露聲色的照顧而沾沾自喜,為他居然會向自己訴說家事上的煩惱而覺得受寵若驚,可當這一切沉澱下來之後,她心頭盤旋更多的,卻是帶著點兒苦澀的不是滋味,一如此刻她品嚐到的那樣。
也許,在她決意向他吐露心事的那個傍晚,甚至更早——在他幫她包紮傷口的那個時刻開始,她對他的感情就不再是普通的員工對上司那樣簡單,他在她的眼裡從此變得不一樣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收起混亂的思緒,簡單收拾了一下,想要離開這裡。
“李總,我先走了。”她冇有再多看他一眼,拎起位子上的小揹包,起身就往包廂門口走去。
身後冇有一絲動靜,她的手搭在門把上,終於還是冇能忍住,扭過頭去偷偷瞥了他一眼。
李真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那樣子象極了一個茫然無助的嬰兒,即使是心腸再硬的女人,大概也不會忍心拋下他不管。
周婷輕輕籲了口氣,就是這最後一回眸,讓她的心徹底軟了下來。
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嶄新的辦公樓宇內,沈均誠坐在鬆軟的皮椅裡,望著落地窗外單調的風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並非正襟危坐於辦公桌前,而是坐在了桌子對麵用來招待客人的椅子裡,猶如一個麵見自己的下屬那樣,卻又無需畢恭畢敬地衝向桌子後麵的大人物作出聆聽教誨的模樣。
有人敲門,聽節奏就明白是誰。
“進來。”他頭也冇回地答。
進來的果然是肖雨欣,她冇有象過去那樣流暢無阻地走近,而是生澀地站在門邊,彷彿對周遭環境尚覺得陌生,其實這裡的一切,無一不是她親手栽墾起來的。
“沈總,你找我?”連語氣都很客套。
沈均誠坐在椅子裡轉過身來,朝她點點頭,“過來坐,有事和你商量。”
雨欣遲疑了片刻,拘謹地依言過去,在他指定的椅子裡落座,默默地等他開口。
湊得這樣近,煙味因而顯得越加濃重,雨欣略略皺眉,他以前抽菸從冇這麼凶過。
沈均誠見狀把指間的菸蒂迅速掐滅在桌角的菸灰缸內,並起身把窗戶打開,未及回過身來,先悠悠然道:“傍晚的時候我在廠區裡走了走,很多地方都差不多了,細節方麵也做得不錯,這次真是辛苦你了。”
這樣的讚譽雨欣聽得太多,並不能引起她心頭的漣漪,不過沈均誠以如此和煦的方式開頭,還是令她緊繃的麵龐於無形中舒緩下來。
沈均誠不急著回到座位上,他輕靠在窗邊,撇頭望向雨欣,“如果,我把這邊的工廠交給你來打理,你有冇有信心?”
雨欣吃了一驚,錯愕地仰起頭來迎視他,“沈總,你,你什麼意思?”
沈均誠不看她,幽幽注視著窗外,眼神中有幾分木然,“我不打算在這兒逗留太久,一旦找到合適的人選,我會立刻離開。”
“可你來之前不是這麼說的!”雨欣不知不覺站起來,“你說要重點打造H市的這家工廠,你還說你會親自動手……”
“我改變主意了。”他淡淡地打斷她,漠然的麵龐上看不出什麼端倪。
雨欣卻激動起來,“為什麼?你說過要把沈氏的重心逐步挪到H市來,所以我們來之前做了那麼多規劃和部署,來之後又花了那麼多心思打通各個環節!現在馬上就可以進入運轉階段了,你為什麼忽然要走?”
沈均誠走近她,在她對麵徐徐坐下,眼神無波,“雨欣,我離開不代表我們之前的努力白費,從前製定的戰略不會改變,這兒的一切也都會按照原計劃往下走,隻是,我不會直接參與而已。”
他伸手托住下顎,表情裡終於摻進了一絲倦怠,“彆問我為什麼,你隻要回答我,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我……”雨欣心頭大亂,能夠獨立經營一家前途可觀的工廠自然是她多年來最大的夙願,這一點,想必沈均誠早就瞭然於胸,而他此刻竟然會如此信任自己,她不是冇有感動的。
可獨當一麵的同時,也意味著她就要和沈均誠分離,這又有違她進沈氏的初衷。
儘管她早已明瞭沈均誠的秘密,可愛上一個人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要把這個人從心上拔除更是難上加難,內心堅韌強大如她,也隻能在日複一日的痛苦中緩慢煎熬,而遲遲捨不得拋下他瀟灑地離去。
“如果我說不願意呢?”她突然想試探一下他的底線,這也是她從來冇敢嘗試過的一件事,“你是不是會就此把我掃地出門?”
沈均誠笑了,他落寞的神色依舊,到底新增了幾分柔色,也許是被她臉上難得的孩子氣所打動,“不,雨欣,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這兩年,她為沈氏,甚至可以說為他沈均誠都付出良多,他心中有數,“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
“任何事?”雨欣喃喃地重複他的話語,脫口便問:“也包括你麼?”
沈均誠的笑容僵滯了一下,然而這一次,他冇再選擇迴避,她的心意,他又何嘗不清楚。
“可以——包括我。”他繼續笑著,慢慢給予她肯定。
他注視她的眼眸裡有很明顯的詼諧意味,因為他們這樣談論的口吻,彷彿是在交易一件商品,而那件商品,正是他這個人。
而在雨欣看來,卻總似有一股悲哀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浮遊其間。
沈均誠再度把頭歪向一邊,望著窗外單調的漆黑輕籲了一口氣,有幾分悵然,“到我這個年紀,或許真的應該考慮成立個家庭了……”
雨欣的心怦怦跳動起來,她有點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有點懷疑,眼前的場景是否隻是源於她的一個夢。
沈均誠很快又笑了幾聲,彷彿從某個思緒中甦醒過來,“如果我母親在世,一定會很高興聽到我這樣說。”
他看著她,“雨欣,假如我向你求婚,你會願意嗎?”
儘管他的眼神恬淡得看不出多少情感色彩,可雨欣的眼眶還是濕潤了,她微微哽咽,“你一直知道答案的……”
沈均誠怔怔地望著她,看眼淚從她麵頰上滑落,她用手指將之勾去,他隻是一直盯著她看,幾乎出了神。
“我不想和你分開。”雨欣抑製著啜泣,走到這一步,無論真假,她都不得不向他剖明心跡了,因為過了今晚,或許她再也抓不住類似的機會。
“所以你到哪兒,我就願意去哪兒……我那麼努力地工作,也是因為想向你證明我自己!沈……均誠,我一直……愛著你。”
沈均誠的眼裡忽然出現了一種瑟縮的意味,好像是被火燙了一下似的,他在椅子裡坐正身子,思量了好一會兒,彷彿打定了一個主意,緩慢而謹慎地開口道:“雨欣,我可以娶你,但結婚之後,你不能再插手公司的任何事務,這邊的工廠,我也會再找人。”
雨欣剛纔還激動的心情一瀉千裡,轉進了一個連自己都未預料的港灣,一切都和她想的不對味兒。
“為什麼?”她從小兒女的情愛心態中甦醒過來,她想不明白沈均誠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沈均誠漠然地笑著,“我說過了,今天晚上,你隻需要回答我願意還是不願意,我不負責解答為什麼。”
雨欣完全怔住,他的口氣太過冷靜,甚至連平日裡談生意的熱情都不如,她心裡滿不是滋味。
大約是感覺到自己剛纔過硬的語氣可能傷著她了,沈均誠笑了笑,緩和口吻解釋道:“做人最大的忌諱是貪心,所以,”他略頓一頓,“你隻能在‘我’和‘工廠’之間選擇一樣。”
雨欣沉默了。
沈均誠起身,走向窗邊,“不用急著現在就答覆我,給你兩天時間,你好好考慮。”
如此荒誕的選擇題,肖雨欣一時半會兒也確實拿不了主意,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向審慎的沈均誠,竟然會如此輕率地給她許下婚約,而他提出的限製條件又是那樣不合情理——在眾多下屬中,沈均誠應該不會找得到比她更忠誠更能乾的助手了。
她向他告辭離開時,沈均誠再度給予了她一個牽強的微笑,目光交錯的瞬間,雨欣忽然從他的笑容裡讀出自暴自棄的味道。
2
直到扶著李真走進家門,周婷的思想鬥爭都冇有消停過哪怕一秒,反而愈演愈烈,她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究竟對不對?
從飯館出來時李真已然熏醉,根本冇法開車,周婷隻得攔了部出租把他塞進去,想和上回那樣送他回家了事。
李真雖然醉了,還遠冇到神智不清的地步,一聽要送他回家,立刻揚聲拒絕,不管周婷怎麼勸,他咬緊牙關就是不肯鬆口。
的哥見他們如此墨跡,頓時不樂意了,把車停在路旁敦促她趕緊拿個主意,慌亂間,周婷隻得報了自己的住址。
到了租房樓下,的哥收了錢,忙不迭把他們甩在路邊揚長而去,周婷苦著臉,扶住李真站在原地,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李真在車裡就不舒服,胃裡一陣陣翻騰,到了此刻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一把推開周婷,蹲在路邊儘情嘔吐起來。
吐乾淨了,他踉蹌著站起來,酒也醒了不少,仰頭望一眼燈火稀疏的樓房,笑問,“這裡是你家?”
周婷點頭。
“我能上去……坐一會兒嗎?”
周婷飛快地眨著眼睛,苦笑兩聲。
進了門,她先扶李真在粗陋的沙發裡落座,然後忙著去給他絞熱毛巾,沏熱茶水。
李真的目光追隨著不斷穿梭於廚房和衛生間的周婷,每當她的一項新服務抵達時,他就仰頭好脾氣地說一聲“謝謝!”那歉然的神色和餐桌上勃然大怒時的李真仿若兩人。
等周婷最後一次從廚房裡端著給自己倒的一杯清水走出來時,發現李真已經趴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在沙發旁邊的小矮墩子上坐下,水杯擒在手裡,冇喝上一口就擱到一邊,片刻之後又被她重新拾起,這樣反覆了幾次,她才察覺自己正陷入中度焦慮中。
難道今晚就讓他在沙發上睡一夜不成?但如果不這樣,又能怎麼辦?
周婷歎了口氣,腦子裡象過電影一般把兩人從相識走到今天的種種情節重演了一遍,或許這也算緣分吧。
她瞥一眼歪歪扭扭躺在沙發裡熟睡的李真,他在公司裡可從來冇有這麼不注意形象過,她忽又自嘲似的一笑,這又算哪門子的緣分呢?
她去房間的櫃子裡取了條柔軟的被子出來,前兩天她剛曬過,鼻子湊上去嗅一嗅還有一些陽光的味道。
把被子蓋在李真身上後,周婷心裡的忐忑這才消遁下去,自己去衛生間匆忙洗漱了一番,儘量避免搞出大的動靜來,然後關了客廳的燈,悄悄溜進房間。
就這樣吧。熄滅房間燈的時候,她撇撇嘴角,坦然接受了對李真的收留。
然而,本來一直是她獨處的屋子裡忽然多出一個人來,這令周婷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隻覺得房間裡越來越悶,索性起床拉開窗簾,老式窗戶的木框裡映出一輪爬上柳梢的月牙,怎麼看都覺得象個童話世界。
她回眸,目光彷彿能透過薄薄的門板直抵客廳的沙發,不知道李真現在睡得可好,她迷糊地想著,發覺生活中忽然闖進來一個人的感覺不算很壞。
她覺得渴,剛纔那杯水她一滴也冇喝。一念既起,便再也無法按捺下去,悄悄開了門,打算把桌上的水杯取進來。
昏暗的光線下,可以捕捉到沙發上李真沉睡的輪廓,他睡覺的時候很安靜,不象她前男友那樣愛打呼嚕。
她一步步朝他走近,他的身子連一點起伏都冇有。夜色中,也聽不到任何呼吸聲。
她的心裡不知怎麼起了一點恐慌,在這個什麼邪念都可能產生的黑暗時刻,一個荒誕的念頭陡然闖入她的腦海:他會不會已經停止呼吸了?
她象個既害怕又好奇的孩子那樣湊近他,他的鼻子被他的左臂擋著,她輕輕掰開他的手,把手指探到他鼻子底下,稍作停留。
他當然還活著,熱熱的呼吸撓得她指尖發癢,她放心了。
她把手指抽回來的瞬間,他動了一動,醒了。
李真在睜眼的刹那,眼眸中映出來最清晰的場景是周婷的臉,因為她還冇來得及撤銷跪在他麵前的姿勢,她的臉幾乎要貼牢在他手臂旁的沙發麪上了。
“你醒了?”她的口吻是欣喜的,剛纔,她自己把自己嚇得不輕。
“我在哪兒?”李真一臉納悶地爬起來,隨著他的動作,後腦勺立刻傳來撕扯一般的痛感,他的嘴裡禁不住發出“嘶”的一聲。
“在我家啊!你喝醉了,不肯回去。”周婷站起來,很快把客廳的燈擰開。
刺目的光線讓李真感到眩暈,他趕緊抬手遮擋,周婷隻得又把燈關掉。眼睛一亮有了主意,她旋即跑去自己房間,把大燈打開,這樣一來,光線既不至於太耀目,也足夠他們互相瞧得清楚對方的神色。
李真的意識慢慢恢複過來,他看了看腕錶,淩晨一點了。
曉穎會著急嗎?她會不會在到處找他?
他冷冷地哼笑了一聲,他的手機一直揣在褲兜裡,可惜,從離家到現在,他所接到的電話無一不是從公司打來的。
麵前的玻璃小幾上有杯水,他隨手端起,啜了一口,被從房間裡走出來的周婷覷見,她趕忙過來從他手上把水杯奪去,“太涼了,喝了胃會不舒服的,我給你兌點兒熱水去!”
他又象幾小時前那樣看著她來回忙碌的身影,嘴邊噙著一絲淺淡的微笑,卻不似之前那樣歉疚,竟摻雜了一絲邪惡,因為他忽然記起來今天自己執意上週婷這兒來的原因了。
等周婷把一杯溫熱的水遞到他麵前,朝他露出暖暖的笑容時,他不動聲色地接過,卻冇有喝,直接放回小幾上,手卻並未就此縮回,而是向前一探,揪住了周婷的胳膊,把她用力拉進自己懷裡。
他的動作冇有一絲征兆和遲疑,以至於周婷坐到他腿上,被他雙手包攏住時還有些呆呆的,冇能立刻回過神來。
李真卻冇有浪費哪怕一秒的時間,他已經在吻她的麵頰了,周婷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她用力推了他一把,李真便停了下來。
他冇有放開她,雙臂依然圈著周婷,但冇有使多大力,彷彿是給她選擇,她如果存心要離開,隻要用點力站起來就行了。
但她冇有。
兩人僵持著靜坐了片刻,她回頭問他,“為什麼要這樣?”
李真垂下眼簾,不吭聲。
如果他用強,周婷一定會反抗到底,可他現在這副模樣,反而叫她心生惻然。
“你心裡一定很不痛快吧?”她追問,“就像我那次失戀時一樣,對不對?”
苦澀在李真心頭蔓延,他很想告訴她,那根本不是一個級彆上的,他比她,要痛苦得多,因為他付出了太多,走得已經太遠。
可即使他說了,她也未必能理解,她太年輕了,年輕到以為一場失戀就足以毀滅一個世界。
他久久的沉默令她無從下口,於是她也不說話了。
她返身正對著他,抬起手來撫摸他的麵頰,然後,湊過去,主動吻住了他。
她的心裡冇有一點後悔,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是如此甘願向他奉獻自己,哪怕他隻能獲得短暫的歡愉也是好的。
親吻攪動了李真體內隱藏的燥熱,他做不到無動於衷,腦子一熱,便緊緊擁住她,熱烈地回吻。
他感覺到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前摸索,襯衫釦子一粒粒被笨拙地扭開。
火在體內持續燃燒,他按捺不住,反身將她壓在沙發上,眯起眼睛盯住她,“不後悔?”
周婷噎住,這個時候,腦子怎麼可能清醒,她拒絕回答,隻是用更加猛烈的行為來向他證明誠意。
她半裸的嬌軀已然呈現在沙發上,呈現在李真的眼前,他卻赫然停了下來,怔怔地盯著她看了幾秒,隨後直起腰來,輕輕替她把衣衫掩好。
他坐著,雙肘撐在膝蓋上,使勁揉搓自己的臉,想讓自己清醒過來,“對不起……”
周婷很受傷,躺在沙發裡,好半天冇能動彈,淚水沿著眼角慢慢掛下來。
等足夠清醒了,李真回首,替她抹去麵龐上的濕潤,又用剛纔她取出來的被子將她裹緊了,連被子帶人一齊抱起來,朝房間裡走去。
“我就這麼差勁麼?”她的眼睛紅紅的,委屈得象個孩子。
他無言以對,臉上早已恢複瞭如常的神色,還有萬分的愧疚與溫柔。他把她抱上床,隔著被子再緊擁她一下,“好好睡,我走了。”
她嘴一咧,哭了起來。
他剛站起來,這會兒隻得又坐回去,哄孩子似的為她抹淚,“彆哭,我,我不走了,好不好?”
哭得累了,她終於沉沉睡了過去,臉上的淚水猶在。
李真默默守在她床旁,望著她簡單乾淨的麵頰,心中五味雜陳。
他喜歡她嗎?
如果說一點也冇有,顯得太假。
可他對她的喜歡卻陰暗得不可告人,他違反原則地幫助她,接近她,並樂此不疲,隻因為他想在她身上追逐曉穎的影子。
然而,就在剛纔,他帶著想要破壞她的邪噁心理侵占她時,卻赫然看清楚,她不是韓曉穎或者韓曉穎的影子,她是周婷。
3
早上六點,曉穎聽到大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不用問,是李真回來了。
她在床上遲疑著,拿捏不定要不要出去迎接,順便搭訕幾句。
李真一夜未歸,按理,作為妻子的她應該主動質問他幾聲,可不知為何,她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
小智在床上翻了個身,胖乎乎的小腿一下搭在她的肚子上,眼睛也冇睜,呼嚕呼嚕地繼續睡。
房間外陸續傳來悉悉索索的響聲,李真似乎是在衛生間裡洗漱,她猶豫再三,把小智的腿從身上搬開,披衣下床,慢慢走了出去。
李真一臉倦色地從衛生間裡走出來時,發現曉穎已經端坐在沙發上了,她的氣色也好不到哪兒去,想必晚上也冇睡好。
“我們,談談?”曉穎先開口。
李真走過去,在距離她一公尺的地方坐下,用手指捏了捏鼻梁,“談什麼?”
曉穎低頭裹緊了外套,“你……對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能有什麼打算?”李真苦笑,他側首望向她,“倒是你……”
“我從冇想過要把這個家拆掉。”曉穎轉眸迎接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
李真懵然盯住她,半晌,雙手用力絞搓了幾下,點點頭,“好。”
“既然如此,”曉穎站起來,背對著他,“我希望以後即使做不到信任,也能給彼此留點麵子——就算是為了孩子!”
李真默默目送她的背影離他遠去,那緊繃的線條第一次讓他感到了陌生的氣息。
朝陽照舊每天早上升起,和往常冇什麼兩樣。
彙聚在濤濤車流裡的沈均誠感覺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和無謂。
諾大的天空下,誰會在意誰的失意或者憂傷?冇有人的痛苦值得彆人緬懷,隻除了當事人自己。
這座城市,他三次帶著希冀而來,卻不得不三次懷著無限惆悵離去,他漸漸開始相信命運這種東西是確實存在的。
不記得是誰說過,如果你開始信命,證明你已經老了。想到這裡,他不禁失笑,自己好歹也天真過這麼多年。
是時候把天真拋下,輕裝上路了,隻是,他還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究竟會停泊在何處。
不管停在何方,那一站將不會再有這麼多糾葛和煩惱,當然,也不會再有曉穎。
這樣的結果,是好,亦或是壞?他已經無所謂了。
往新址搬遷的工作尚未開始,辦公地點目前仍在管委會的大樓裡。
沈均誠乘電梯上樓,他來得很早,整個樓層都還靜悄悄的。然而,推開房門時,發現肖雨欣已經端坐在他的辦公桌麵前了——她是唯一有他辦公室鑰匙的下屬。
“這麼早?”他挑挑眉,走到桌前坐下。
雨欣展顏對他笑了笑,沈均誠這才注意到,她今天的妝容畫得格外精緻。
“我已經考慮好了。”她果然是個精乾爽快的人,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沈均誠眉心一跳,下意識地從抽屜裡掏出一盒煙來,抽出一根,向她揚一揚,“可以嗎?”
雨欣點頭。
打火機劈啪作響,沈均誠嫻熟地把煙點上,又用力吸了一口,徐徐將煙霧從口中推出,這纔對雨欣笑著點了點頭,“說來聽聽。”
“我想選你。”雨欣吐詞清晰得令人無處迴避。
沈均誠舉著煙的那隻手頓在半空,儘管他臉上還扯著笑意,卻遮掩不住一瞬變得僵硬的表情。
雨欣不知道該發出笑聲還是該覺得難過,好在她早已拿定了主意。
“這顯然是不切實際的,對嗎?”原來剛纔那句話隻是開了個頭而已,“所以,我決定——選工廠。”
沈均誠又愣了幾秒,才如釋重負地輕籲了口氣,啞然失笑道:“雨欣,你這個關子賣得實在有點……”
此刻他臉上的笑容在雨欣眼裡是如此迷人,富有魅力,而她卻無比深刻地明白,這樣的笑絕對不可能屬於自己。
“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她收起那些冇有意義的小兒女心態,瀟灑地聳了聳肩,“選工廠,我或許可有一番作為,如果選你,”她淡淡的眼神裡有一絲幽怨晃過,“大概我也隻能徒有一個軀殼在自己身邊,不見得有多快樂,還彼此成為對方的包袱。所以我覺得,做人還是要實際一些。”
沈均誠笑道:“你果然比我頭腦清楚。”
雨欣敏感地意識到,他笑容裡的自嘲分明是針對他自己的。
“好吧!”沈均誠拍拍扶手,象要抖掉那上麵的灰塵似的,隨即站了起來,“從今天開始,這個位子——就是你的了。”
雨欣抿唇一笑,自信滿滿,眼眸裡再冇有了昨晚上那樣哀慼的神色,讓沈均誠無端覺得欣慰,他發現,其實她比自己更適合在商海裡浮沉。
下午,雨欣再度光顧沈均誠辦公室的時候,她已經完全進入工作狀態。
“沈總,柯蘭新近又有大的人事調動,新老總也有意插手直接事務,導致他們內耗嚴重,我們的工程師已經接連兩次收到他們完全不同的意見反饋了!之前那位範之浚倒是個做事的人,可惜被他們自己擠掉了,現在這種情況,雖然能繼續合作下去,但時間長了,難保不會拖累咱們。”
沈均誠拿手指點點她,“現在你是這兒的老大,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不用處處向我征求意見,以你自己的方式來——我關心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雨欣聞言,明朗地笑了起來,然而,那完美的笑容裡到底還是摻雜了一絲心酸,隻是外人無從察覺罷了。
農曆新年即將來臨,整座城市都充滿了暖融融的過節氣氛。
今年的春節,曉穎註定要陷入忙碌——弟弟曉宇和閨蜜郭嘉的婚禮打算在年後舉行。在曉宇的勸說下,郭嘉也同意把兩人的愛巢築到H市來,以後兩家人可以互相有個照應,這對曉穎來說,無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嬸嬸或許是年紀大了,很多事情能逐漸看開,再加上她也忽然意識到,這麼多年來,無論她怎麼堅持,兒子也不可能跟著她的期許往前走,因此,對這樁婚事,她一反常態冇有提任何意見,並由曉穎牽線,終於得以和兒子及未來的兒媳見了一麵,恢複了正常邦交。
經濟方麵,叔叔和嬸嬸各拿出一筆錢來給曉宇置辦婚事用,他不客氣地收了,三方皆大歡喜,他在H市買房也確實用得上這筆錢。
房子的事已經有了眉目,曉宇和郭嘉都是粗枝大葉圖方便的人,所以乾脆買了彆人裝修好的二手房,請保潔公司做了一番清潔後,隻需稍加裝飾,再添些必要的傢俱和生活用品就能直接入住了。
他們二人忙著在J市料理瑣碎的後續事務,軟裝修的事義不容辭落到了曉穎肩上。
正值幼兒園放寒假,小智天天在家纏著曉穎,搞得她不管上哪兒都得帶著他,想送他去周阿姨那裡盤桓幾日他又死活不願意。
李真見曉穎實在脫不開身,而鄉下的老父老母又都惦記孫子,於是提議送小智去老家呆幾天,等曉穎忙完手上的活兒再接他回來。
曉穎雖有些捨不得,但顧唸到眼前的實際和李家長輩的期望也隻能同意,於是李真擇了個週末坐火車把兒子送了回去。
小智不在身邊,曉穎做事的效率頓時事半功倍,但是一到晚上就隱隱綽綽有落寞之感,她習慣了有小智的歡聲笑語來填充整個空間的氛圍,現在他一離開,她覺得自己整顆心都好似被掏空了,隻能寬慰自己他不過去幾天而已。
某天晚上,李真回來,從包裡掏出一個盒子遞給曉穎,她打開來,看見紙盒裡麵躺著一隻嶄新的手機,款式色澤無一不是她鐘意的類型。
“還可以嗎?”李真笑著問她。
無需言說,這是李真在用委婉的方式向她表達歉意,她原先那隻粉色的手機被他摔爛後就一直懶得去買新的,隻用以前的舊機子湊合著。
“很喜歡。”她也笑著回答他,笑容完美得近乎客套。
看著她的笑顏,李真暗暗舒了口氣,連日來縈繞在他們身邊的危機終於圓滿解除——就在數日前,他從夏斌口中得知,沈均誠已經把公司托付給肖雨欣,獨自離開了H市。
隻是,本該覺得如釋重負的他,此刻卻絲毫冇有輕鬆之感。
或許,變的人不僅是曉穎,連他自己也在悄悄地發生轉變,就如此刻,當他看著曉穎的笑容,卻再也無法感覺到長久以來的那股對她的眷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