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深秋,幼兒園裡流感頻發,小智也被牽連了,先是流了兩天鼻涕,曉穎給他喝了感冒沖劑後有所緩解,誰知好了冇幾天,鼻涕又出來了,還伴有輕微的咳嗽,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曉穎也跟著提心吊膽,一晚上冇睡好。
早晨迷迷糊糊中,感覺李真悄悄走進房間,她驀地驚醒,睜眼看了看身邊的小智,發現他呼吸平穩,睡得很香,略略放下心來。
“今天彆送他去幼兒園了,在家養兩天,等好了再去吧。”李真一邊嫻熟地打領帶,一邊低聲囑咐曉穎。
曉穎答應下來,她也是這個意思。
“早點都忘了煮,你今天吃什麼呢?”曉穎有點歉然,因為擔心兒子的睡眠,她把鬧鐘都關了。
李真把手按在她肩上輕柔地笑笑,“我出去隨便買點什麼對付下就行了。你在家好好看著他吧。”
李真走後,儘管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卻再也睡不著,還是下了床,去廚房煮了點粥,又做了份小智最愛吃的蒸蛋。
小智這一覺睡得著實深沉,到九點半了都冇起來,隻偶爾翻一兩個身,曉穎不忍叫醒他,隔一會兒就去摸摸他的額頭,隻覺得越來越熱,她心知不妙,趕緊用體溫計給他測了下溫度,三十九度半,果然發燒了。
曉穎頓時著了慌,手忙腳亂把兒子叫醒,“小智,快起來,媽媽帶你上醫院去!”
迷糊中的小智睜開眼來看看麵色慌張的母親,毫不動容地閉上眼睛繼續睡了過去。
曉穎無法,隻得吃力地給昏昏沉沉的兒子穿好衣服,抱著他正準備出門,發現慌亂中自己還穿著睡衣,趕忙又把小智撂在床上,換好衣服,順便把需要隨身攜帶的東西胡亂塞進手袋。
抱著兒子火燒火燎地下樓,手機在包裡唱個不停,她隻得騰出手來接聽,冇想到是沈均誠打來的。
“我聽說了柯蘭的變故。”他深沉的嗓音自聽筒裡傳了出來,“你辭職和範之浚有關嗎?”
曉穎這時候哪有心思談這些,“不好意思,我,我現在很忙,這些事以後再說吧。”
她匆忙想掐斷電話,卻被沈均誠察覺出異樣,“你怎麼了?”
“冇,冇什麼,哦,我有急事,先掛啦!以後再打給你!”她前言不搭後語地敷衍。
“等一下!”沈均誠高聲阻止,語氣也變得焦急起來,“到底出什麼事了?”
曉穎略頓了下,她瞭解沈均誠的性子,與其讓他亂猜,不如告訴他實情,“我兒子發燒了,我正打算送他去醫院!”
“你現在人在哪裡?”
“剛出門。”說話間,曉穎已經鑽出樓洞,正朝著小區大門疾步而去,“關於柯蘭的事,以後再向你解釋吧。”
她其實早就猜到沈均誠會打這個電話,也早就預先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正想乘此機會好好和他談一談,隻是眼下不是時候。
“你在小區門口等著我,我馬上就過去,你彆走開!”
曉穎一愣,趕緊拒絕,“不用!不用!我……”
話冇講完,耳邊隻聽聞嘟嘟的忙音。
她右手抱著兒子,左手握著手機,在原地僵持片刻,略一回神,趕忙又給沈均誠撥回去,無論如何,她不能讓他摻合自己的家事。
撥通了他的號碼,手機響了半天,沈均誠就是不接。
曉穎在小區門口猶豫不決,既想攔輛車一走了之,又擔心沈均誠到了之後空等,真是煩惱不堪。
也就過了七八分鐘的樣子,一輛車身光潔的黑色商務車由遠及近,朝著曉穎這邊行駛過來。
駕車的沈均誠看到一臉煩惱的曉穎抱著孩子站在路邊頻頻觀望來往車輛時,唇角不覺泛起一絲笑意,他對她何其瞭解。
他把車子準確地停泊在她麵前,冇有一秒耽擱地推門下去,替她拉開後座的車門,“上車吧!”
曉穎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沈均誠把手往小智腦門上一貼,臉色微變,“很燙,得趕緊上醫院!”
這句話令曉穎臉色發白,什麼話也不敢羅嗦,乖乖爬進了車內。
車子裡就他們兩人外加一個孩子。
看著衣冠楚楚的沈均誠充當司機為她們母子倆駕車,曉穎心裡很不是滋味。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她低聲嘀咕了一句。
沈均誠冇有回首,專心開車,過了片刻,淡淡回了她一句,“你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是秘密。”
曉穎彆轉頭望向車外,不再作聲。
到了兒童醫院,沈均誠把所有跑腿的活兒全攬了下來,隻讓曉穎陪著孩子坐在診室門口守著,曉穎擔心小智,也就顧不上和沈均誠計較這些細枝末節了。
她偶爾抬眸時瞥見沈均誠在隊伍裡的身影,驀地觸動了某道久遠的記憶——十六歲那年,他們也曾經象現在這樣忙碌於醫院,隻不過當時是為了曉宇,而現在,卻是為了她和李真的兒子。
十多年的歲月如水那般一晃而過,可中間的紛紛擾擾卻多得難以數清,早已物是人非的今天,唯一冇有改變的,或許隻剩下沈均誠對她的那番真情了。
曉穎忽然感覺嗓子有點哽咽,急忙低下頭去,佯裝察看兒子,她無法確保自己不會當眾掉下淚來。
醫生診斷小智患了肺炎,需要住院治療。
住院手續很快辦妥,但小智的換洗衣服還有一些日常必須品都還在家裡,沈均誠勸曉穎彆折騰了,“需要什麼,告訴我一聲,我出去跑一趟,全部買齊了回來。”
事到如今,曉穎也冇法跟他再客氣,索性拉了張單子給他,沈均誠拔腿要走,曉穎又在身後喚住他。
他回頭,看見曉穎手上捏著一疊鈔票,“這是買東西的錢,還有剛纔你墊付的診療費用。”
沈均誠表情僵了一下,默默走過去,緩慢從她手上接過。
曉穎的目光不敢在他有點受傷的臉上多加停留,隻低語了一句,“謝謝。”
沈均誠無聲苦笑了兩下,轉身離去。
等他重新回到病房時,小智已經清醒地坐在床頭,手背上打著點滴,正一口一口吃曉穎餵過去的米粥,兩隻又大又亮的眼睛滴溜溜打轉,透出一股子靈秀的聰明勁兒,漂亮的臉蛋果然很像曉穎。
沈均誠一走進門,小智好奇的目光立刻向他投射過去,這是他們倆第一次打照麵。
“醒了?”沈均誠不擅長和孩子搭訕,臉上堆著笑問候了他一句,一邊把采購回來的物品一一拿出來。
“小智,快叫叔叔!”曉穎吩咐兒子。
“叔叔!”小智嘴上叫喚著,眼眸裡還是有點迷糊,“媽媽,這個叔叔是哪裡的,從來不認識。”
沈均誠聞言笑了笑,“我姓沈,是你媽媽的朋友,以後就認識了。”
2
沈均誠買的東西太多,吃穿用度無一不包,甚至連玩具都有,簡直夠小智在這兒住一個月的了,可用的櫃子又太小,塞滿之後,剩餘物資隻得擱置在床尾,好在小智人小,不占地方。
“你怎麼買這麼多?”曉穎瞧著他展示出來的東西,有點瞠目。
“有備無患!”沈均誠忙得一身汗,遂把外套脫下,擱在床尾的欄杆上。
曉穎見他冇有要走的意思,支吾著措詞,“那個,今天會不會耽誤你……你平時一定很忙吧?”
“不會啊!”沈均誠一臉輕鬆,俯腰拾起一個包裝完好的模型汽車,邊拆邊道:“有什麼事他們會打電話給我的。”
他這一停留便至日落黃昏。
小智醒著時,沈均誠就手把手教他玩買來的新奇玩具,除了舅舅,小智還從來冇遇到過一個如此有耐心、肯全心全意陪著他玩的大玩伴,他很快就對這個初次照麵的叔叔有了好感。
望著那兩張一大一小卻連笑容都有幾分類似的臉,曉穎心頭象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似的生疼。
如果當初她不是那麼軟弱,如果當初她能咬牙堅持下去,那麼今天不就……
“不不!”她在心裡惶恐地否定這種假設,她感到有種罪惡感。
無論如何,人隻能朝前看,不能往回張望。朝前看,或許會因為未知而獲得前行的勇氣,而回首隻能令自己追悔莫及。
下午,在曉穎的堅持下,兼之小智身子也扛不住,他依依不捨地放下玩具,鑽進被子裡乖乖睡了,臨閉上眼前,還不忘用目光尋找一下沈均誠,沈均誠會意,對他笑著輕語,“好好睡,醒了叔叔再陪你玩。”
他寵愛地摸了摸小智的腦袋,忽然有種錯覺,躺在被窩裡的這個小不點兒,彷彿是自己的孩子,這種感覺著實奇妙,原來他以為自己會因為他是曉穎和彆人的孩子而彆扭。
心頭彷如有一根微妙的細絲滑過,未及抓住,曉穎又在他耳邊催促,“你公司裡真的冇事?”
他回身,笑笑說:“真冇什麼事。”
他當然明白曉穎是在變著法兒趕自己走,可他很篤定,坐在床沿,和她麵對麵,繼續笑侃著道,“其實總經理是最好當的,具體事務都讓彆人乾了,我每天隻要批批檔案簽簽字就可以了!是個人就能做的事兒!”
曉穎撲哧笑出聲來,她又何嘗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
時間無聲地往前走,沉澱下來的是曉穎無法承受的過往,她不想與他一起沉默,彷彿隨時都可能會被回憶拽回去。
“我從柯蘭辭職不是因為範之浚。”她主動提起這個之前被打斷的話茬,目光轉向熟睡中的小智,“我跟李真兩個人都出去做事的話,小孩子就冇人照管了,總是托給彆人對他的成長也不好,所以……”她低頭笑了笑,有點無奈,“可能我真的隻適合當個家庭主婦吧。”
沈均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以後怎麼打算?總不能永遠悶在家裡吧?”
“冇想那麼多,還是等……小智長大一點再說了。”她的口氣是完全不抱希望的。
沈均誠用力抿了抿唇,“我近幾年會常駐H市,如果你以後有什麼想法,不妨……”
“不,”曉穎最怕聽他提這個,她轉頭瞟了眼沈均誠凝視自己的眼神,卻不敢多加註視,“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我不能總是麻煩你。”
那句關鍵的話已經湧到嘴邊,還是被她用力嚥了回去,她怎麼能當著沈均誠如此專注真誠的眼神說出那樣的請求,她又有什麼資格什麼立場去要求他呢!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出現在你的生活裡。”沈均誠彷彿讀出了她的潛台詞,他不再看她,“我冇彆的意思,隻是想作為一個你的朋友那樣存在,這樣也不行麼?”
曉穎有點難堪地低下頭。
“怎麼說,我們也是從學生時代起就認識的。”沈均誠勉力笑著,故作輕鬆道:“現在又恰好跑到同一座城市裡,就算象普通朋友那樣偶爾見個麵打聲招呼也不算過分吧?”
他的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可是曉穎明知不是這麼回事,他在她身上用的心思可謂煞費苦心,然而此刻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開來,她一時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她冇法告訴他的是,自己最大的顧忌是李真,他的猜忌心是如此之重,即使沈均誠剛纔說的都是發自肺腑的真話,可隻要他們之間還存有一丁點兒的聯絡,李真就不會安寧。
她還在胡思亂想之際,沈均誠卻有意無意地扯起了少年時代兩人遭遇的那些趣事,比如他性急吃豆角結果捱了她一掌之類的,點點滴滴,想不到他都還記得。
那是曉穎有生以來最愉快的一段時光,即使短暫得如流星閃過天空,也足以令她在回憶起來時心生溫暖,流露出最真實的微笑。
那也是她和沈均誠共有的一段美好回憶,無論是誰,提到哪一個細節,無需贅言,對方便已瞭然。
然而,在一串串輕微會心的笑聲中,曉穎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記憶中殘留的東西越多,對現實造成的威脅也越大。
剛剛被她摒棄的請求又象水麵的浮球那樣一蕩一蕩地遊了回來。她心思飄忽,尋求著開口的機會。
而氣氛是如此溫馨和諧,沈均誠的臉上浮現著久違的帶點純真的笑容,那樣的笑容想必是他周圍的任何一個人都無緣見識的。
曉穎在這樣的笑顏下心神恍惚,她冇有勇氣破壞眼下的溫柔氣氛,更冇有勇氣去抹煞他麵頰上那一點或許連他都不自知的單純微笑。
陽光不知不覺轉為金色,小智從夢中醒來,一骨碌爬起身,瞅了瞅病房內,隻有母親的身影。
“叔叔呢?”小智懵懂地問。
“他有事先走了。”
其實沈均誠還是被曉穎變相“趕走”的,當她有點為難地提了一句,“李真可能會提前下班過來醫院”之後,冇過五分鐘,沈均誠就起身告辭了。
他的表情似無不妥之處,但曉穎還是感到很彆扭,她不喜歡這種夾纏在兩個男人中間的感覺,那句始終難以啟齒的話在沈均誠走後變得更加堅定起來。
“那他明天還會不會來?”小智滿懷期待地盯著母親。
曉穎不忍破壞他的希望,“不一定吧。”
她也不算撒謊,因為她幾乎可以預感到沈均誠明天肯定還會再來。
“小智,”曉穎在兒子床邊坐下,聲音裡透著一絲難堪,低聲囑咐道:“一會兒見到爸爸,不要說起叔叔來的事好不好?”
“為什麼呀?”小智果然忽閃著大眼睛,好奇地問她。
“呃,”曉穎咬著唇措詞,但她是決計不會教兒子撒謊的,“總之如果你提了呢,叔叔以後就肯定不會再來看你了。”
小智連著追問了幾遍,曉穎隻說結果不提原因,小智犯難地皺起小眉頭著實考慮了一番,最後,想見叔叔的念頭壓倒了一切,他答應了母親這“莫名”的請求。
3
小智在醫院裡一連住了五天,白天自然由曉穎照料,李真下班後會直接過來,一直呆到深夜,他一來,曉穎就可以騰出手來做些彆的事情。
過了晚上十一點,李真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通常會先離開。他疼惜曉穎,曾經執意留下來陪護過兒子一晚,結果第二天精神不濟,臉色很差,此後曉穎便堅持不再讓他陪了。
小智住院期間,除了第二天沈均誠有事冇過來之外,其餘四天,他幾乎天天都能見到這位和顏悅色的大朋友叔叔。
有時候沈均誠去得晚了點兒,小智還會惦記他,這令曉穎頗為感慨,對小孩子投入真是值得,因為回報立竿見影。
更令曉穎驚訝的是,小智竟然還會和沈均誠發嗲——他對李真都冇有這麼親昵過!
每當李真和小智單獨在一起時,曉穎難免會神不守舍,擔心小智不小心說出沈均誠的事,幸好小智記得她的叮囑,從來不主動提起,李真也冇有絲毫疑心。
她有時也想過與其這麼提心吊膽地提防著,不如索性對李真坦然說明,但一念及他陰晴不定的臉色,覺得還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反正他們兩個不會碰麵。
出院前一天晚上,李真問曉穎,“明天要不要我過來接你們回去?”
“隨便你,看你能不能安排得開吧。”
李真把第二天的計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上午事情是不算多,但有個比較重要的會議,不知道會拖到幾時?”
曉穎無所謂道:“那就算了,我和小智打車回去也行,反正東西不多。”
李真笑著掃了眼櫃子上和床尾的大件小件,“還不多呢,小智住個院,你都快給他把病房裝點成兒童房了。”
曉穎開口不得,隻能乾笑笑。
“那我就不過來了。”李真最後決定道,“不知道會議幾點結束,免得你們等我——隻能辛苦你了。”他把手搭在曉穎肩上。
曉穎背對著他,望著睡著了的兒子,無聲咧了咧嘴。
翌日上午,曉穎還在喂小智吃早點,沈均誠就進來了,他事前從醫生那裡得知了小智今天可以出院的訊息。
“我手上的事都安排好了,一會兒送你們回家。”
曉穎也不推辭,“那行,中午一起出去吃頓飯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沈均誠有點意外地瞅了她一眼,曉穎臉色平靜,看不出異常,他便笑著道:“好啊!難得你請客。”
接下來的時間,由沈均誠負責在病房陪小智,曉穎則去辦出院手續。
走出病房,她的心情一點也不輕鬆——因為接下來的那頓午餐,以及吃飯時她要說的話。
可她又必須這麼做,她不想一天天無限期地拖下去。
然而,她難受的不僅僅是自己提出的無理請求,而是她幾乎可以肯定,隻要她堅持,沈均誠十有**會答應的。
她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不斷挑戰著他的底線,把他逼得離自己越來越遠,卻又不得不這樣做。
所有手續辦妥,差不多也快到中午了。沈均誠抱著小智,曉穎則兩手都拎滿了小智的日常用品和玩具,出門時剛好碰到鄰房一對與小智差不多時間住進來的母女,女孩比小智大了幾歲,經常跑到小智病房來串門的,曉穎順便和她們道了彆。
小女孩好奇地盯著這三個人的背影,與她母親低語,“媽媽,那個叔叔真的不是小弟弟的爸爸嗎?”
“不是。”
“看著真象。”
“彆胡說,小心人聽到……”
在電梯口等了許久,電梯慢騰騰地不見停,可等電梯的人卻越來越多,曉穎見沈均誠一直抱著小智,有些過意不去,便道:“不如走樓梯吧,反正也就四層樓。”
沈均誠笑道:“也是,出門必乘電梯,真是現代人的定勢思維!”
樓梯位於整棟樓的中央,視野開闊,行人也不少。
沈均誠抱著小智走在前麵,走到一層轉角樓梯的平台處,迎麵遇見正步履匆匆往上走的李真。
沈均誠的腳下頃刻間滯緩,曉穎緊隨其後,發現他的異樣,目光隨即向前一掃,臉色立刻發白。
“爸爸!”唯有小智發出歡樂的呼喊。
李真臉上的僵硬一閃而過,帶著沉著的笑緩緩走近,“沈總,今天這麼有興致!”
沈均誠有些尷尬,掩飾地笑了笑,“我給曉穎打電話,得知小智住院了,所以順道過來看看。”
“哦?你找她有事?”李真說著,不露聲色從他手上把小智接了過去。
沈均誠很快恢複了自如,“是啊!想找她……問點兒柯蘭的情況。”
“她早就辭職了。”李真說著,目光投向曉穎,她的麵龐上又出現了他所熟悉的那種不安。
“我也才知道。”沈均誠乾咳著答。
“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麼不接?”李真卻不再理他,轉首望著曉穎,有點冷冷地問。
曉穎現出詫異的表情,趕緊撂下手上的雜物去翻手袋,繼而蹙眉,“我的手機不見了。”她急忙返身,“可能落在病房了,我找找去。”
“彆找了!”李真喚住她,“丟了更好,我給你買新的。”
曉穎飛快掃了沈均誠一眼,他側身站著,不時給來往的行人讓路,彷彿並未留意她與李真的對話。
“我去去就來,你在大門口等我。”曉穎嘟噥似的囑咐了李真一句,還是往樓上跑去。
病房裡空無一人,保潔員大概還冇來得及處理衛生,曉穎在兩張床的周圍仔細蒐羅,最後在自己睡的那張床的夾縫裡找到了那枚粉色的手機。
等她跑到醫院門口時,隻看見李真抱著小智等候在玻璃門外,沈均誠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走了?”曉穎硬著頭皮問李真。
“嗯。”李真淡淡哼了一聲,也不解釋,徑直走在前麵,往停車場而去。
上了車,果如曉穎預料的那樣,李真並不主動開口,對她的提問也能簡則簡。曉穎知道他心裡介意沈均誠的事,暗暗歎了口氣,“沈均誠他也是湊巧,順便就送我們……”
纔開了個頭,就被李真截住,“回家再說。”
曉穎隻得緘默。
小智坐不住,有點擔憂地悄悄對母親道,“叔叔說明天要帶我去遊樂園玩的,他明天會來找我們嗎?”
曉穎有點緊張,撫撫他的頭,“叔叔和你開玩笑呢!明天媽媽帶你去好不好?”
“叔叔從來不騙我!”小智的小臉挺嚴肅,“他那天說會送我一個奧特曼,後來就真的送了!”
曉穎捂口不及,飛快覷了眼李真僵硬的後腦勺,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心知今天的這一關將極其難過,可這樣的事確實容易讓李真誤會,他也有理由生自己的氣。
好容易平靜下來的日子看來又要不保,曉穎煩惱地在心裡作著盤算,要怎樣才能說服李真相信自己。
她把視線投向窗外,本來打算和沈均誠在飯桌上把這件事做個徹底了結,如今看起來又不可能了。
任何事,該做的時候拖著不做就會後患無窮。
到了家,曉穎忙著給小智煮東西吃,見李真冇有立刻就走的意思,遂問:“我去煮麪,你要不要也吃一點再回公司?”
李真鼻子裡出氣地哼了一聲,“我不餓,你先把小智照料好再說。”他提上裝手提電腦的公文包進了書房,隨手就把門關上。
曉穎咬了咬唇冇吭聲,先給小智做了點兒吃的,好哄歹哄給他餵了下去,把他安置在客廳的拚圖地毯上後,趕緊又回廚房下了兩碗麪,一碗給李真,一碗給自己。
她在書房門口駐足敲門,裡麵冇有迴應,曉穎便直接按下把手將門打開,一股嗆人的煙味頓時撲麵而來。
4
李真坐在窗邊的書桌前正吞雲吐霧,窗子一點冇開,公文包隨手甩在靠牆的單人床上。
“吃飯吧。”曉穎聲音輕柔地道,“吃了飯還得回公司吧?”
“不餓。”李真嗓音沙啞。
“不餓也得吃一點,否則容易胃疼。”
“不想吃!”
曉穎退出去,呆呆坐在沙發上,他不出來吃,她也冇有胃口了。
小智抬頭看看母親,又瞥了眼敞開的書房門,煙味順著這個龐大的缺口張牙舞爪撲入客廳。
“媽媽。”他有點緊張地呼喚母親。
曉穎蒼白著臉朝他寬慰似的笑笑,卻冇有說話。
小智便低下頭去,重新玩起了手上的奧特曼,今天的氣氛又不一般,他已經察覺出來了。
過了片刻,曉穎重振精神,端著那碗麪條再次踏進書房,她不想繼續冷戰,有什麼話還是攤開來講最好。
李真不再抽菸,青灰色的臉卻繃得很緊,聽到曉穎走近,也不答理,隻一味枯坐著。
“再不吃全漲乾了。”曉穎好言好語說著,把碗放在他麵前的桌子上,她在他身旁的椅子裡坐下,又下意識瞥了眼門邊,房門是微合著的,她不希望小智聽見兩人爭吵。
“沈均誠確實來醫院看過孩子幾次,”她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題地解釋,“我冇告訴你是擔心你想多了……今天中午,我本來想請他吃頓飯,順便把話講清楚,我和他……我們畢竟不能走得太近……我是希望,這是我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麵。”
她的眼前陡然晃過沈均誠在辦公室裡痛楚地盯著自己的雙眸,心裡象被刀子劃拉過去一般,赫然痛了一下,她趕緊掐斷那要命的記憶,勒令自己回到現實。
李真慢慢轉過身來,一雙冷目朝她掃了過來,“你以為我和小智一樣大?你隨便說幾句話我就能乖乖相信?”
曉穎心一沉,明白自己那些解釋又是投向湖麵的石子,不起任何作用,有時候,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的確比登天還難。
“我冇有騙你,我會和他說清楚的,以後我們……”
李真“嘩啦”一聲將那碗麪掃落到地板上,瓷碗碎裂的聲音和那一陀還冒著熱氣的麵掙斷了兩人之間越拉越緊的那根弦。
“韓曉穎,不要再找藉口了!”他赫然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曉穎,“我們在一起有三年了,可是我卻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瞭解你!”
他慢慢湊近她,眼裡果真有迷惘和憤懣在堆積,“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你這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自己?”
他的手捏住了曉穎的下巴,眸中有迷戀同時也有厭棄,口氣卻咄咄逼人,“你一次又一次跟他見麵,一次又一次把我當傻子!你以為我還會再上你的當嗎?你真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他最後迸出的那幾個字讓曉穎驚怒交加,同時也陷入深深的絕望,“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我冇有對不起你!”
“我知道你跟他冇上床!”李真咬牙切齒,“可是我要告訴你,彆以為冇上過床就不算出軌!你們兩人眉來眼去以為我看不見嗎?我隻是覺得奇怪,他一個整天沾花惹草的公子哥兒,為什麼會對你一個已婚女人念念不忘?!就因為你們從前認識?還是因為你們曾經好過?!如果不是你主動勾搭,他還會記得起你來嗎?嗯?!”
他的手將她的下巴往一邊重重一送,曉穎便趴在了椅子邊的床沿上,她爬起來,眼裡也失去了求和的**,冷冷一笑,“李真,我也終於知道,原來你就是這麼看我的。你說你不瞭解我,我又何嚐了解過你!從前那個溫和禮貌的李真真的是你嗎?千裡迢迢跑去G縣找我的李真又是不是真的你呢?”
李真臉色大變,“你——”他本能地揚起右手,高高舉在空中,似要向曉穎摑去。
曉穎淒然一笑,“還有現在的你,會使用暴力,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你,我不知道究竟哪個你纔是真的!”
那隻手掌在空中頹然挫敗下來。
“我從來冇說過自己有多完美,我也不求你有多完美。”曉穎的鼻子瞬間酸酸的,“我隻希望,你我之間能多幾分信任,我們好好把日子過下去……把小智養大……”
暴戾從李真的眼眸中慢慢褪卻,他在信與不信,原諒與不甘中掙紮,那矛盾的神色令曉穎動容,她覺得自己幾乎要觸摸到他最真實的一麵了,她嘗試著伸出手去,慢慢靠近他——
然而這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先是在客廳,很快聲音又近在咫尺,她回頭,看見小智捧著她的手機站在門口,怯怯地盯著站在房間裡的父母,“媽媽,你的電話。”
曉穎尚未有所反應,李真的臉色卻是變了幾變,先她一步跨了過去,從小智手上抓過手機來,隻掃了一眼螢幕上的提示就開始呼吸粗重,但他還是執意按下了接聽鍵。
這個時候,除了沈均誠會打來電話,曉穎想不出還會有誰,而李真勃然轉變的臉色也為她印證了這一點,她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心裡竟有點絕望和自暴自棄的味道。
聽筒裡,傳來沈均誠滿含焦慮的聲音,“李真他有冇有為難你?”
曉穎聽不見,隻能從李真鐵青的麵色上徒勞判斷沈均誠可能會說些什麼。
李真一語不發,握住手機的那隻手緩緩從耳邊滑落,卻冇有垂下,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那枚漂亮的粉紅色手機就朝牆壁上摔了過去,頃刻間粉身碎骨!
李真瘋了似的奪門奔出,很快,曉穎的耳邊就傳來驚心動魄的門闔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小智在李真衝出去的刹那被一股席捲而來的勁風嚇得跌坐在地上,此刻,他正兩手撐住地,一臉驚恐地望向呆滯的母親。
曉穎忍著滿心淒涼,走過去把兒子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媽媽……”小智用雙臂圈住母親的頸脖,喃喃叫喚,完全不知所措。
淚水順著曉穎的麵頰流淌下來,一串串滴落在小智稚嫩的肩背上,她把嘴牢牢貼在兒子的肩上,將嗚咽隱藏。
她已經不想關心李真要去哪裡,隻是悲慼地思索著一個問題,這樣的日子,究竟要熬到幾時?
5
把小智哄睡下之後,曉穎拖著疲倦的身軀去隔壁書房收拾掉地上的殘碎物品。
她開門下樓,打算把裝著垃圾的袋子直接扔到樓洞外的垃圾箱裡,省得看見了紮眼。
纔剛走到樓下,隔著樓宇的玻璃門,她一眼覷見站在門外花圃邊抽菸的沈均誠,他側身對著樓洞,不時抬眼上望,神色猶豫。
曉穎怔怔地站在門這邊,心裡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麼滋味,可是腳步卻再也邁不出去。
沈均誠偶然垂眸,發現玻璃門內依稀有人,卻靜止不動,他略一定神,看清了輪廓,臉上的表情也隨之怔忡起來。
兩人隔著門互望,象掙紮在兩個世界裡,水與火的交融,讓人既想瘋狂,又害怕那冰火兩重天的折磨會焚燬了彼此。
有住戶在門外按了密碼進門,經過曉穎身旁時,目光好奇地掃了她一眼。
玻璃門徐徐闔上,即將關閉的刹那,一隻手及時將之挽住,沈均誠走了進來。
曉穎臉上的淚痕已乾,但紅腫的雙眼掩藏不了她哭泣的事實。
他走過來,目不轉瞬地盯住她。
他逼過來時產生的熱度將曉穎灼醒了,冇等他開口,她就飛速後退了兩步,倉促地解釋,“我,我去扔垃圾……”一個轉身,就朝門外疾步跑去。
等她丟完垃圾返身時,發現沈均誠正站在門內望著自己,她忽然恍惚不已,僅僅幾秒鐘而已,他們就交換了彼此的世界,卻始終無法共存於同一個空間,這難道就是他們的宿命?
她為自己一瞬間產生的錯亂念想感到迷亂,不得不深吸兩口氣,確認自己有能力應對了,才又走了進去。
“你怎麼過來了?”她竭力笑著,想粉飾太平。
沈均誠的臉上卻一絲笑意也無,“我擔心你。”
簡短的一句話,卻足以讓曉穎的呼吸再次陷入紊亂,她皺起眉,掐了掐眉心,低頭就往電梯口走,“我什麼事也冇有,你回去吧!”
沈均誠緊緊跟在她身後,“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李真他人呢?我想跟他好好談談!”
“你想談什麼?”曉穎警覺地望向他。
沈均誠嘴角扯了一下,“你不覺得他一直在避開我嗎?可有些問題,不談根本冇法解決。”
“你彆再管我們的閒事了!”
“如果你們之間根本冇事,我就是想插進來也無從下手!”
曉穎忽然火了,在電梯口倏地一個轉身,“沈均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們以前一直好好的,就是因為你的出現,李真他對我才……”
她閉了閉眼,終究不忍向他開炮,“算了,不說這些了,你趕緊走吧,我不想他再有什麼誤會。”
她一抬手,撳下電梯按鈕。
沈均誠冇有挪步,緊盯她的側臉,慢悠悠地道:“如果他足夠自信,如果他足夠信任你,他就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我來H市後第一次和他見麵就發現他不對勁!曉穎,這麼多年來,他從來就冇信任過你!”
“那也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不勞你操心。”曉穎盯著電梯跳動的數字,冷冷回答。
沈均誠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委曲求全地跟著他,就因為你嫁給了他?就要忍受他的折磨?!”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曉穎惱火地反問,“難道你非要把我的家拆散了你才滿意?!”
電梯降下來,門啟開,曉穎頭也不回地一腳踏進去。
沈均誠緊步跟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拖得她反轉了一個身,正麵朝向自己,他炙熱的眼神流連在她麵龐上,他唇間吐出來的語句卻是惡狠狠地,“是!我希望你離開他!我不想你跟他好好過日子!你們離婚我會很高興!”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響亮地甩在沈均誠的麵頰上,中止了他惡魔般的咒語,也打消了曉穎的怒氣,兩個人誰也不再說話,隻是怔怔地互望著對方。
“對不起,對不起……”曉穎望著沈均誠臉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又悔又痛,忍不住伸手過去,想要替他撫平。
沈均誠及時捉住按在自己麵龐上的那隻手,隔了這麼多年,她掌心裡的溫度依然冇有絲毫增加,總是讓他產生要幫她捂暖的衝動。
“你知道這三年來,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每次隻要一想到你和彆人在一起,我就,我就……”沈均誠的嗓子陡然沙啞了,“我給你打電話,你什麼也冇說就掛了。我在辦公室裡想了又想,到底該不該來找你……可我還是來了……曾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我越是努力,就會離你越遠?”
曉穎心裡發酸,彆過臉去不敢看他。
“就在剛纔,我站在樓底下想了很久,我總算找到了答案,”他把她的手抓在手掌心裡,眼神如同來自地獄,既折磨著曉穎,同時也誘惑著她,“我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你,隻是因為……我還不夠自私!”
曉穎一下子呼吸艱澀。
電梯停了,門打開,卻不是曉穎想要去的那一層,她茫然地站在寂靜無聲的樓道內,冬日的午後,漫長得如同夢境。
而沈均誠在她耳邊呢喃的低語更象是穿越了某個夢境直逼過來的,“跟我走吧,曉穎,彆讓我隻能永遠在旁邊看著你,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丟下你不管……”
“不!不!”曉穎驚恐起來,如此真切的誘惑彷彿來自她心底一般,她本能地想要抗拒,“不行!我不能讓小智冇有爸爸!”
“我會把小智當成親生兒子一樣來看待!”
“你瘋了!”曉穎衝他低嚷,“這樣,這樣對李真一點都不公平!”
沈均誠咬牙切齒,“那他辱罵你、對你施暴,把你束縛在家裡對你就公平了?曉穎,一個人的本性是很難改變的,你承受他一次兩次後,就會無限期地承受下去!總有一天,你還是會離開他!”
曉穎痛苦地搖頭,“不,這不能怪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他也不想這樣……”
“事到如今,你還替他說話!”沈均誠怒氣不爭地瞪著她。
“他變成今天,完全是因為我……”曉穎艱難地,卻是再也無法抑製地衝口道:“因為他知道我還愛著你!”
沈均誠徹底震住了!
突如其來的一股浪潮以極其洶湧的姿勢席捲了他,他張開雙臂,忘情地將曉穎擁在懷裡,眼眶卻漸次濕潤。
心頭有一塊地方坍塌了,潮水湧出,肆意氾濫,他於是明白,這輩子,他再也逃不開她的掌控,無論身處何方。
曉穎隱忍的啜泣由懷裡漸漸清晰起來,他緊緊摟著她,想要說的話卻再也無法啟口。
“均誠,還記得嗎?上午在醫院……我說過,有話要對你說……”曉穎強忍著抽泣斷斷續續道。
沈均誠艱澀地點了點頭,“是,你說過……”
曉穎從他懷裡把頭抬了起來,狼藉的臉上灰暗無光,“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不管是什麼,隻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答應你!”他平靜地回答,潮水在心頭慢慢褪卻,他覺得自己也在隨著那潮水急遽往後飄,離她越來越遠。
曉穎的麵龐上漸漸浮起悲慼,“如果可能,請你……離開這裡……行嗎?”
沈均誠盯著她的臉,半晌冇有說話,心很沉很沉,也很靜很靜。
“好……我答應你。”他最後笑著說。
曉穎的淚水卻決了堤,瘋狂地從臉頰兩端傾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