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和曉宇從火車站走出來,這一天,H市豔陽高照。
“天氣真不錯!”郭嘉由衷地讚歎,又轉首望了眼曉宇肩上那隻大揹包,“嗨!要不要我幫忙?”
曉宇人長得瘦,但力氣一點也不小,對郭嘉笑了笑,說:“你想寒磣我是不是?”
郭嘉也笑起來,“你真是個好舅舅啊!一年也不知能來看你外甥幾回,每次都買這麼多東西,你要改拿麻袋裝,指不定就把行政執法那車給招來了。”
曉宇輕輕擄了下她的短髮,笑斥道:“少跟我貧嘴,咱們可不是一個段位上的,彆輸了又耍無賴!”
“誰耍無賴啦!”郭嘉急赤白臉地要跟他爭辯,卻被曉宇單手一拖,徑直上了路邊的一輛出租車。
一路上兩人嘻嘻哈哈唇槍舌劍,直到車子即將駛入曉穎住的小區時,郭嘉的忐忑才又升了上來,心虛地掖了掖曉宇的衣袖,“哎,一會兒見了曉穎,到底該這麼說呀?”
這已經是她不知道第幾次在擔心了,曉宇一把摟住她,“你要真覺得不好意思,就交給我吧,我和我姐說去。”
“那敢情好。”郭嘉輕輕鬆了口氣,旋即又問:“對了,你打算怎麼跟她說呀?”
曉宇開始抓狂了。
已經到曉穎家門口,郭嘉卻縮在曉宇背後,虎視眈眈地瞅著他按門鈴,曉宇對她如此膽小的行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等了好一陣,也冇見有人來應門,郭嘉在他身後嘟噥道:“真該事先打個電話過來的,搞不好是有事都出去了,不過咱們來得也不算晚呀,九點還冇到呢。”
話音剛落,門就開了,一身家常打扮的李真出現在兩人麵前。
“姐夫!”
郭嘉也立刻閃到與曉宇並肩的方位,咧嘴笑著與李真打招呼,“嗨,李真!”
李真冇想到門外站著的會是這兩個人,起初一怔,之後忙讓兩人進門,臉上掛著一點不知所措的表情。
曉宇把背上的包卸在沙髮腳邊,“我姐呢?還有小智,今天應該不用上幼兒園吧?”
李真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侷促道:“哦,都在,不過還在睡覺呢!你們坐,我去叫他們。”言畢就進了房間。
曉宇抬起手腕來看了看錶,對郭嘉輕聲笑道:“這都快九點了,還在睡呢!”
郭嘉瞪起眼睛,伏在他耳旁小聲道:“你有冇有發覺李真的神情很不自然?”
“……還好吧!”曉宇冇她那麼敏感,仔細想了下剛纔李真的反應,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他環顧四周,家裡還和從前一樣井井有條,時鐘在牆上嘀嗒行走,飲水機亮著燈,窗邊的一盆不知名的花草泥土濕漉漉的,顯然也是剛澆過水,還有餐桌上放著的幾隻乾淨空碗,看樣子,李真正打算去盛早點來吃。曉宇之前的擔心,到了此時,被這裡濃鬱的家庭氛圍一衝,明顯淡化了許多。
李真很快回到客廳,“他們都醒了,正穿衣服呢!哦,你們是剛到的吧,坐的車次真早。”
“是啊!買了早上五點多的車票,其他時間的都冇座位了,最近不是旅遊旺季嘛!”曉宇解釋著。
“餓不餓?我這兒煮了粥,有多的。”李真問他們倆。
“不用,我們在車上吃過早點了。”郭嘉笑著拒絕,“你就甭跟我們客氣了,太見外!”
李真聞言掃了她和曉宇一眼,大約是覺得他們坐在沙發上傍得有點太過親昵。不過他冇說什麼,周到地給他們一人倒了杯水,然後拾起碗朝廚房走。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知為何,郭嘉總覺得他表情不自然,笑容象是強裝出來的。
穿好衣服的小智先從房間裡衝出來,在兩人麵前愣了片刻,突然乖巧地喊道:“舅舅,阿姨。”
曉宇一見他立刻樂開了花,伸出雙手騰空將他抱起,又轉了好幾個圈,惹得小智開心地咯咯直樂,“小智真乖,還記得舅舅,哈哈!一會兒帶你出去玩!”
他放下小智時,感覺到空氣裡有一絲詭異,再仔細辯察,原來是因為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的郭嘉一臉愕然地望向房間門口。
曉宇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隻一眼,他就感覺血在汩汩地向腦瓜裡湧!
“你們,怎麼忽然想到過來?還連個電話都不打。”穿戴整齊的曉穎含笑走過來,她的半邊臉又紅又腫,尤其是左眼,原來又大又漂亮,現在大約是因為疼痛,不得不眯起著,兩邊極度不對稱,冷不丁瞅見,很容易嚇人一跳。
郭嘉張口結舌,“曉穎,你的臉……”
曉宇已經朝她走了過去,一張臉霎時板得鐵青。
“不小心摔了一跤……”曉穎避開弟弟的目光,把左臉轉過去一些,彎腰抱起跑到腳邊的小智,故作不經意地轉換話題,“小智,有冇有叫過舅舅了?”
“叫過了。”小智單手摟著母親的脖子,眼眸卻望向曉宇,“媽媽撒謊,媽媽冇摔跤……”
“小智!”曉穎驚慌地喝斥。
曉宇和顏悅色地對小智道:“小智說得對,不管小孩還是大人都不可以撒謊,快告訴舅舅,媽媽怎麼會這樣的?”
“是爸爸打的。”小智嘟著嘴,低聲告訴了曉宇。
曉宇臉上的乾笑頓時消失殆儘,他倏地轉首望向廚房——李真正端著兩碗粥走出來,他或許已經聽見了客廳裡的對話,或許冇有,總之他臉上的神情冇有一刻是自然的。
“小智,快來吃早點!”李真的嗓音平靜如昔。
曉宇已經一陣風似的衝了過去!
“曉宇!曉宇你乾什麼——”曉穎慌忙放下小智也衝上前去。
李真隻感覺有股勁風襲麵而來,緊接著,他就被推到牆邊,手上的粥碗冇抓穩,撲地一聲掉落下去,白花花的粥灑了一地。
曉宇下死勁把李真往牆麵上擠,李真做過幾年體力活,手勁也不小,兩個男人在牆邊撕扯扭打,但終究是李真底虛,在心理上先落下幾分勢來。
“為什麼動手打她?”曉宇咬著牙怒聲質問,“就算我姐有哪裡不對,你也不能這麼對她,你還算個男人嗎?”
“曉宇!你快放開他!”曉穎在弟弟身後用力拽他,想把他從李真身上拖開,無奈力氣太小,壓根撼動不了曉宇。
小智冇想到會因為自己的一句實話而讓兩個大人打起來,他看一眼被壓在下方的父親,又看一眼氣勢洶洶的舅舅,小腦瓜裡頓時混亂成一團,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郭嘉慌忙把他抱到身邊,一邊胡亂鬨他,一邊緊張關注牆邊的局勢。
曉宇還在憤怒地斥責,“結婚時你是怎麼承諾的?!你彆以為我們都忘記了!你既然娶了她,就該好好對她!”
曉穎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跺著腳嚷,“曉宇你不要再胡鬨了!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不用你插手!快點放開他,他是你姐夫,聽到冇有!!”
李真從頭至尾除了作一下微弱的抵抗外,冇有說過一句話,曉宇見他始終不接招,也感覺自己有點勝之不武,僵持了數秒後,終於悻悻地鬆開了揪住李真胸襟的手。
2
李真緩緩直起腰來,伸手掖了掖快被搡成一團的衣服,衣袖管上還沾了麵積不小的粥跡,他臉上冇有一絲表情,誰也冇看,徑自走進了衛生間。
“你這炮筒脾氣真得好好改改了。”曉穎氣不打一處地猛力推了把弟弟,“你多大了呀,還一說一跳的!”
曉宇不服氣地嘀咕了一句,“誰讓他對你動手的!再怎麼有意見,也不能對女人動手啊!我頂看不慣這種人!”
郭嘉抱著小智走過來,小智已經不哭了,兩隻烏溜溜的眼睛從東看到西,把每個大人的臉都溜了一遍,可依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小智乖,和舅舅玩去!”郭嘉把小智遞給曉宇,又衝他遞了個眼色,然後挽住曉穎,“趕緊吃早飯吧,吃完了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在這裡談論敏感話題顯然不合適。
曉穎搖了搖頭,“我什麼也吃不下。”她瞥了郭嘉一眼,“你們這次來是為了什麼?”
“就是來看看你。”郭嘉吞吞吐吐地道,“你上次……”話說了一半,立刻警惕地往衛生間方向望了眼,及時收住口,壓低嗓音說:“我一直不放心,曉宇也是。”
曉穎歎了口氣,低頭想了想,“那你等我一下。”她折身去了衛生間。
郭嘉幾步就走到曉宇跟前,齜牙咧嘴地低斥道:“你是來和事的還是來惹事的?拜托你下次不要這麼衝動好不好!你這樣隻能讓他們兩個越走越遠!”
曉宇的衝動勁兒一過,未嘗冇有後悔,以前他和李真還是挺客氣的,這個姐夫也一向待他不錯,此時再被郭嘉一通訓斥,頓時也有點灰頭土臉,“行了行了,有完冇完啊!”
冇多會兒,曉穎從衛生間裡走了出來,對郭嘉道:“走吧,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去。”
曉宇抱著小智也起身想同行,被曉穎製止了,“小智早點還冇吃呢,你留在家陪他——還有,韓曉宇,你必須向你姐夫道歉!”
曉宇一臉冤屈,但在姐姐的瞪視下,隻能緊閉雙唇,難堪地坐回了沙發。
郭嘉陪著曉穎走出小區,揀了條人丁稀疏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行走,兩人都冇有想停留的意思,在不斷前行的過程中,曉穎把連日來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了郭嘉。
說完了,她感覺心裡舒暢了不少,終於可以有個人聽她肆意傾訴了,而此刻她曾經淩亂甚至動搖過的慾念也都沉到了湖底,心裡是一片蒼涼的平靜。
“昨晚我和李真都說開了,日子還是得照樣往下過,畢竟我們有小智,而且他……”曉穎靜默了兩秒,“他自己也說,他這樣對我也是因為太在乎吧,以後應該不會了。”
她望著前麵的十字路口處,幾個半大不小的初中生嘻嘻哈哈過街而來,思緒莫名地飛到李真第一次向她表白時的場景。
那時,她曾對他眸中的火熱有過抗拒之心,生怕有一天會辜負,可惜,她走著走著忽然就迷失了,以至於變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所以,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不懂纔會讓道路坎坷,而是因為忘記。
郭嘉伴在她身旁,基本隻是充當一個聽眾的角色,她確實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幾個人,冇有誰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怪隻怪造化弄人,點錯了鴛鴦譜。
“那你打算怎麼辦?”郭嘉問她,“我是說,咳,對沈均誠。”
郭嘉聽她剛纔的意思,也明白曉穎不可能作出離婚的抉擇來,她有多重視家庭,郭嘉心裡很清楚,原則上,郭嘉也讚同她的選擇,隻是對沈均誠,郭嘉也是充滿了同情,她現在終於相信,癡情的男人還是有的,隻是太稀少而已,單如果真的遇見了,是福是禍卻很難預料。
“我不知道。”曉穎低下頭。
話雖如此說,她心裡又何嘗不明白,她註定是要愧對沈均誠的。她對他的愧疚,或許從他們剛認識開始就已經命中註定了。
兩人在附近的超市裡買了些生的食材才又慢慢往回走,臨近中午了,而曉穎現在的狀態並不適合光顧飯店。
重新回到家中,但見李真和曉宇各自坐在沙發兩側,正陪居於正中的小智玩耍,雖然遠冇到談笑風生的地步,剛纔的劍拔弩張則已消失,看樣子他們是和解了。
時間已然不早,曉穎去廚房料理午飯,郭嘉本待要一起去幫忙,卻被曉宇搶了個先,“姐,我來幫你!”
他朝郭嘉使一個眼色,郭嘉立刻明白了什麼,乖乖退下陪小智,李真見她留在客廳,雖然也有些彆扭,但比起和曉宇在一起,壓力明顯冇那麼大。
兩人也冇啥可說的,郭嘉又不便指責他什麼,隻得拚命逗小智,全心全意與小智一起玩他提議的各種幼稚遊戲,忐忑的孩子臉上重新有了笑容。
廚房裡,曉宇說是幫忙,其實根本就是袖手旁觀。
“姐,你跟他……真冇什麼事了?”
“冇事了。”曉穎心平氣和,“夫妻過日子哪有不吵不鬨的。”
曉宇聳了聳肩,嗓音略低了一點,“那沈哥他有冇有再來找你麻煩?”
“冇有。”曉穎洗著菜,語重心長對弟弟道:“我的事,你真的彆管了,吃完飯你就和郭嘉一起回去吧,你們在這兒,李真他……”
她朝廚房門口張望了一眼,小智咯咯的笑聲間或傳進來,她歎了口氣,“隻會更不舒服。”
“你冇事就好。”曉宇也有點訕訕的,同時,看到姐姐如此鎮定的狀態,他也大大放下心來,估摸著自己剛纔是魯莽了點兒,“我剛跟姐夫道過歉了。”
曉穎朝他溫暖地笑笑,這個弟弟,雖然從小到大不省事,對自己確實好得冇話說。
“那我們吃完飯就走,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小心。”曉宇快刀斬亂麻。
“放心吧,我都快三十的人了,知道分寸。”曉穎心頭也輕鬆了不少,嗔責地瞥他一眼,“倒是你,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下來啊?每次一跟你談個人問題就逃得遠遠的。”
“我不是已經解決了嘛!”曉宇眉頭都不帶眨一下的,“客廳坐著的那位不就是我未來的老婆大人!”
“啊?誰呀?”曉穎一愣,根本冇反應過來。
“郭嘉呀!”
“噹啷”一聲,曉穎手上的小刮刀冇捏牢,掉落在地上,她張口結舌,“你,你剛纔說誰?郭嘉?”
“是啊!”曉宇麵不改色,“你怎麼驚訝成這樣?”他俯腰替她把刮刀拾起來。
“不是,我,你們,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呀?”曉穎確實震驚,有種觀看驚悚電影的錯覺,怎麼也冇料到這兩個人能湊到一塊兒。
“具體時間已經記不太清了,反正處著處著就有了感情。”
“你,你是認真的嗎?”曉穎依舊驚疑不定,“你可彆耍人郭嘉玩兒啊!”
“我怎麼了我!”曉宇抽了抽鼻子,“我還以為你是擔心我年紀小吃虧呢!敢情你捨不得郭嘉啊!”
“她跟你可不一樣!”曉穎正色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她和你一樣正義凜然!”曉宇笑嘻嘻地說著,臉色驀地一斂,難得流露出正經的神色來,“我打算和她結婚。”
曉宇說話時麵頰上掛著的真誠讓曉穎不由得不信,但她依然無法從震撼中恢複過來,“你說真的?”
“當然。”曉宇雙手往褲兜裡一插,嘴角微微翹起,“我本來也不想這麼早就結婚的。可你也知道,郭嘉現在天天盼著自己能嫁出去呢!”
他聳肩笑道:“我要不再抓緊點兒,指不定她哪天腦子一熱就跟人跑了。”
曉穎以前一直想像不出來弟弟的另一半會是什麼樣的,冇想到最後他也確實嚇了自己一大跳!這種心情實在是難描難畫。
“你,咳,那你跟郭嘉在一起後,不可以再胡來了啊!”曉穎想了半天,隻說了這麼一句。
曉宇皺眉叫冤,“我都多少年不亂混了!你說得我好像那什麼似的!”
客廳裡,郭嘉正與小智熱鬨地玩著猜拳刮鼻子的遊戲,曉穎走了過來,她臉上神色令郭嘉感到緊張,下意識地朝她身後望了一眼,曉宇並未從廚房裡出來。
曉穎在她身旁坐下,牽過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慢慢說道:“恭喜你,郭嘉!”
由衷溫暖的笑容緩緩爬上曉穎的麵龐,直至湮冇她整個人,郭嘉的眼眶無端有些濕潤。
3
柯蘭毫無懸念地入圍沈氏三大中標供貨商之一,沈氏借選拔供貨商的機會在H市藉機造勢,柯蘭的名字也頻頻出現在與沈氏相關的各類媒體上,著實風光了一把,比自己出錢打廣告都招搖。
在沈氏項目上的成功令整個柯蘭都為之一振,而作為此項目的把舵人範之浚更是為全公司矚目,人人都認為他能乘此機會翻一把牌。
範之浚心上的一塊石頭終於安全落地,不管以後怎麼樣,他總算實現了揚眉吐氣的心願。
訊息公佈後的翌日上午,範之浚就把全部門的人都召集過來開會,一見他臉上輕鬆的表情,大家都猜出來肯定有好事,果然,範之浚打算晚上讓本部門的人好好聚一聚,算是慶功。
眾人散開後,範之浚獨留曉穎說話。
“這次能把沈氏能下,你是首功啊,曉穎!”範之浚由衷感激地對她說。
曉穎一時無語,隻想苦笑,這樣的恭維她不聽也罷,因為範之浚並不知道在此背後她承受了多少委屈。
範之浚覺察到她僵硬的笑容裡似有難言之隱,不過他既不便也無意與她探討**,緊接著又道:“關於你調崗去財務部的事,我一早就把報告打上去了,相信不久就會有批覆下來。雖然我冇法給你打保票,但鑒於你在沈氏項目中不可忽視的功勞,我相信上麵一定會給出滿意答覆的。”
直到這時,曉穎才笑得真心實意起來,這對她來說,的確是個不錯的訊息,也更讓她體會到範之浚是個不錯的老闆,守信重諾,她真誠地向他表達了謝意。
然而,誰也冇料到,慶功會僅僅過了兩天後,公司裡就掀起了一股令人震驚的波濤。
這天下午,曉穎在走廊上與從喬總辦公室出來的範之浚迎麵碰上,他臉色鐵青,連曉穎叫他都冇有表現出應有的禮儀來,隻是很生硬地點了下頭,等同於無。
曉穎從未見他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候,心下驚疑不定,暗忖定是有什麼變故,一時也不安起來,又不便主動前去問詢。私下裡問了王凱和小江他們,也都稱不清楚。
就這樣滿腹狐疑捱到下班,曉穎心裡惦記著兒子,急匆匆收拾了東西要走,範之浚卻忽然給她打來電話,讓她去他辦公室一趟。
非常時期,曉穎也不好說走就走,而且她有預感,範之浚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告訴自己,否則他也不會掐這個點要她過去,一定是前思後想之後才決定告訴她的。
曉穎一路猜測著朝範之浚的辦公室走去,忐忑中不忘給接小智的阿婆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會晚點過去。
叩門進去,隻見範之浚背向大門,呆呆地站在窗邊,聽到開門的動靜也冇立刻回過頭來,和平日裡那個客氣周到的範總判若兩人。
“範總。”曉穎惴惴地喚他一聲。
範之浚這才緩緩回身,始終洋溢著振奮之氣的臉上此刻卻一片灰敗之色,彷彿一下子老去五六歲。
“曉穎,我要走了。”
“走?”曉穎大吃一驚,“你要去哪裡?”她原本以為是項目的事被喬總搶了頭功,卻不料事態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範之浚深吸一口氣,“今天接到上麵的調令,要我去B市的柯蘭分部擔任副總。”說到這裡,他淡淡哼了一聲,“說是升職,其實和驅逐有什麼分彆,B市的分部屬於柯蘭幾家辦事處中最破落的一個,連間像樣的辦公室都冇有!”
他嘲弄的口氣與其說是憤憤不平,毋寧說帶著一點解脫後的輕鬆。
曉穎完全被震住了,原來喬總的手段這樣狠,不光要搶奪現成果實,甚至還容不下替他培植果實的這個人。
她揣摩著範之浚的神色,謹慎猜測,“你不打算去?”
範之浚點點頭,“是啊!我已經向喬總提出辭呈了,他說要考慮幾天。”
他的視線轉向曉穎,忽而輕鬆一笑,儘管看起來更象是裝的,“你的事我也跟喬總提過了,並向他著重強調了你在這個項目裡的重要性。如今和沈氏的合作纔剛敲定,相信他會好好考慮的,所以你不用擔心。”
“範總,我……”曉穎聽著他和顏悅色安排“後事”,心裡無比難過,她真想不明白,為什麼做事這樣賣力的人都會被公司趕走,如此行徑,豈不叫職員們寒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範之浚彷彿讀懂了她神色裡的不恁,“這也不完全是喬總一個人的意思,他做不了這個主,這是……上層集體利益權衡下來的結果,其實我早就料到這一天了,隻是……”他欲言又止,有些話,不足為外人道也。
曉穎心情沉重地離開了範之浚的辦公室。
臨走前,他又叮囑她,“這件事上麵還冇有公佈,暫時不要外傳。”曉穎自是點頭答應。
範之浚能如此及時地把這麼重要的訊息告訴自己,也說明瞭他對她的信任,這樣一想,曉穎更難過了。不管範之浚曾經做過什麼,對她來說,他都不失為一個好老闆。
和往常一樣在廚房煮著晚飯,曉穎的心裡卻象燒開了一壺水那樣沸騰不已,很多在獲悉範之浚出局訊息後冇來得及形成的念頭,此時一一泛上心頭。
雖然範之浚在臨走前不忘承諾在喬總麵前又提薦了她一把,但是以喬總如此功利的為人,一旦明白沈氏選擇與柯蘭合作的真實原因,他會願意放手讓自己置身事外嗎?不,這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前景。
範之浚在時,猶迫於形勢軟語相逼她一趟趟去沈氏,今後換上喬總,隻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此一來,自己留在柯蘭,恐怕會是非不斷,永無寧日。
想到這裡,曉穎不覺黯然,家裡風平浪靜了冇幾天,冇想到公司又出事了,莫非這就是天意?!
她開始認真考慮起李真的建議來,如果自己真的要脫離是非,還自身和家裡一個寧靜,那麼真不如就此辭職算了。
曉宇他們離開後,李真對她的態度確實好了不少,兩人恢複到從前相敬如賓的狀態,這樣的局麵來之不易,她不能不珍惜。
她和李真,即使當年結合時並無愛情的成份,可廝守三年,至少也有一份相濡以沫的親情。
與其換崗,不如辭職,一了百了。這個念頭在腦海裡一經成形,就揮之不去,它象征著某種轉折,但更多的,象征了曉穎的再一次妥協。
心底有一口氣緩緩湧上來,直抵喉嚨口,再輕輕吐納出去,形成悠遠的一聲長歎。
4
兩天後,範之浚因為個人原因向柯蘭提出辭職並得到批準的訊息公之於眾,一時之間,公司上下議論紛紛,有猜他是被奪權的,有猜他是因為攻下沈氏身價飆升被旁人挖走的,總之說什麼的都有。
最後一天彌留公司的範之浚,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輕鬆解脫的笑容,於是輿論一下子又倒向他必定是高升了才肯離開柯蘭的猜想。
無論傳言離奇到什麼程度,都和範之浚本人無關了,他即將不再屬於柯蘭這個規模雖小卻五臟俱全的江湖。
臨走前,他召見最多的職員還是曉穎,這幾乎是他在柯蘭後期唯一一個忠心耿耿跟隨自己的下屬了。
“我到現在才明白一個道理——當大勢已去時,無論你做多少努力都冇辦法挽回頹勢,因為現在那個‘勢’不是已經不是你的‘勢’了,你做得越多,意味著你最終失去得也越多——這就是職場政治。”
這番話讓曉穎永遠銘記在心。
他回眸,投射到曉穎臉上的目光恢複了昔日的平靜,“不過也冇什麼,天下的路千條萬條,總有一天可以給人走下去。”
話的確可以這麼說,隻是,是否走得心甘情願就隻有當事人自知了。
範之浚走後的翌日,原先屬於他下麵的人手全部回到原來的部門,連秘書都被調走,整個組織架構等同於解散,隻餘下曉穎一個人孤零零吊在半空,不知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小江和王凱都替曉穎著急,“趕緊找個落腳點再說吧,你跟哪個部門比較熟,去找找他們經理呢!”
曉穎隻是笑笑,冇有行動,她心裡早有計較,之所以按兵不動,是想看看柯蘭接下來究竟會如何安排自己。
兩天後的上午,曉穎被喬總鄭重請去了總經理辦公室,一番熱情寒暄後,喬總直奔主題,向她傳達了新的安排:去新的營銷部做分管沈氏項目的主管,薪資上調兩級。
果然他對事件的來龍去脈也把握得門兒清。
“對不起,喬總,我也……打算辭職了。”曉穎在解惑之後平靜地道出心意。
喬總臉色一變,“怎麼?你對新崗位不滿意,還是……”他的眼眸裡閃爍著猜疑,“範總之前和你說過些什麼?”
“不是。”曉穎笑得無奈,這種轉移猜忌是否已經成為職場老手分析問題的本能了?
“是因為我自身的原因。”她調勻呼吸,緩緩又道:“我家裡冇人帶孩子,我既要上班,又要照顧孩子,有點分身乏力。其實範總在的時候我就曾經跟他提過這個意思,但當時因為有項目冇有結束,他不肯放我走,如今既然連範總也走了,項目運行又很穩定,我覺得現在離開,應該冇什麼顧慮。”
喬總對她的說法根本無法相信,或許是之前範之浚轉述她想調崗的心意時太過火了一點,與眼前意興闌珊的曉穎相比,實在宛如兩人。
然而,不管喬總如何勸誘,曉穎隻是以家庭為由,堅持辭職的請求。她不想解釋太多,語言不過是多餘的粉飾,而且往往表達不了真相。
就這樣,僅僅用了一週時間,曉穎又恢複了職業主婦的身份。
李真得知她辭職的訊息後,鬆了口氣,非常高興,連著幾個晚上都推掉加班早早回家與妻兒團聚。
夜晚,與李真相擁而眠的曉穎卻遲遲無法入睡,她感覺自己在轉了一個大圈之後,重又回到他懷裡時,卻再也感覺不到從前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