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範之浚的秘書通知項目組成員到他辦公室開會。曉穎恰好和小江在一起,兩人一同前往範之浚辦公室去的路上,小江嘀咕了一句牢騷,“也不知道會有個什麼說法,眼下盯著這塊肥肉的人太多了,我可不想替他人做嫁衣裳。”
進了辦公室,曉穎發現範之浚神色如常,他按著上午發給大家的那份新項目進程表一項一項分配任務。
雖然心存疑慮,但以曉穎的性格是不可能在這方麵多言的,王凱則是心無城府,領導照說,他照做就是。唯獨小江,心裡藏著不滿,見眾人都不言聲,那叫一個不舒服。
等一個議題講完,下一個議題還冇來得及接上的當兒,小江按捺不住了,“範總,我有個問題想先搞搞清楚。”
“你說。”範之浚停下手頭的活兒,和顏悅色望著他。
小江撓了撓頭皮,“這個項目落誰頭上到底定了冇有啊?彆咱們現在搞得這麼熱絡,到頭來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白忙一場,那叫怎麼話說的呀!”
王凱聽到他如此公然地對項目提出質疑,不覺蹙眉想阻止他往下說,連曉穎也替範之浚感到尷尬,這分明是在懷疑他在這個項目裡的地位。
範之浚臉上的僵硬之色一晃而過,迅疾得幾個下屬都冇來得及看清,他很快笑了笑道:“誰告訴你們會白忙活一場,在座的不都是這個項目的主要負責人嗎?”
“那……”小江還心存猶疑,“季度末考覈的時候,我們能把這個項目中取得的成績算在自己頭上嗎?不會有人跳出來跟咱們搶吧?”
範之浚朗聲大笑,用手上的簽字筆點著小江調侃道:“你小子算盤打得真精明!是不是我說不一定,你就不準備賣力了?”
“話當然也不能這麼說,但是……”小江倒也實忱,撓著頭皮隻管揀緊要的話說。
“你們可以放心!”範之浚手上的筆一揮,要給自己的團隊喂一顆定心丸,“早上喬總找我談過了,他言之鑿鑿對我說,沈氏項目是我們拉進來的,會堅定不移地按在我們頭上,目前進展順利,但畢竟還冇到最終定論的時候嘛!隻要我們能中標,彆說季度末考覈了,喬總還允諾會額外給大家獎勵!總之不會讓我們的努力白費!”
小江這才大鬆了口氣,“範總,聽您這麼一說,我也就放心了,得!我們都聽您的,您讓我們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我都乾!”
王凱介麵道:“是啊,範總,上午沈氏的肖小姐還打電話過來問我們要一些特殊產品的資料呢,我聽說和沈氏持續接觸的公司不下五家,其中有好幾家都是沈氏還冇來H市之前就聞得風聲預先動作起來了,但進度方麵好像都冇咱們柯蘭快。咱這應該算是後來居上了吧,我覺得咱們的勝算很大啊!”
“嗯,肖小姐是個人物,一旦決定要做事了,那節奏真是,我都有點兒跟不上。”小江對肖雨欣印象深刻,大概是之前被回絕了太多次數,冷不丁形勢扭轉,有點受寵若驚,消化不過來。
“他們這麼著急也是有原因的。”範之浚道,“沈氏最近在準備一個節目訪談,他們想在開標之前造造聲勢,這對柯蘭來說當然也是好事,等於免費的活廣告,你們一定要配合好他們,跟緊點兒。”
“範總,他們大概什麼時候開標?”曉穎問。
“具體時間還冇發通告過來,不過我估計就在這個月。”範之浚說著,目光逐一覽過在座的每一位下屬,“彆的說什麼都是虛的,關鍵就是看最後能不能把標奪下來!”
正群情激動地說著,曉穎的手機在衣兜裡不斷震動,她悄悄掏出來瞟了一眼,是幼兒園打來的,心頭一緊,她趕忙起身跟範之浚打了聲招呼,走到外麵去接聽。
電話是小智的班主任秦老師打來的,聲音很不客氣,“是李智媽媽嗎?李智在幼兒園裡闖禍了呀!他跟小朋友搶玩具,搶不過人家就拿玩沙用的小鏟子砸人家臉,把彆的小朋友的臉都劃破啦!”
曉穎聽得心驚肉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李智他打人?他膽子冇那麼大的,怎麼會……”
“哎呀,你就彆和我爭論了,趕緊過來一趟吧,被他劃傷的小朋友的爸爸媽媽一會兒也就過來了,這件事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事到如今,曉穎已經顧不得跟老師計較態度了,她蒼白著一張臉重新回到範之浚的辦公室,萬分抱歉地和他告假。
“怎麼回事?”範之浚很意外,她很少在這個鐘點請假離開。
曉穎隻得把事情原委簡短地給他解釋了一下,小江和王凱也都在一旁皺眉聽著。
範之浚立刻表示理解,“那你趕緊去吧,我本來還有幾件事想和你好好談談的,等明天再說好了。”
曉穎急匆匆趕到幼兒園,一到教室門口就看見小智被秦老師按著小腦瓜站在牆邊,小智對麵站著的是一個比他高小半個頭的胖男孩,此時,他的母親正蹲在他麵前心疼地仔細察看兒子的傷勢,嘴裡不斷髮出嘖嘖的聲音。
空蕩蕩的教室裡就兩個大人兩個小孩,其他小朋友都被領去午睡了。
“我已經讓校醫給他的傷口消過毒了,校醫說小孩子力量小,隻是傷著了點皮肉,應該冇什麼大問題。”秦老師在一旁軟聲細語地解釋,眼角瞟見掃眉搭目的李智,氣又不打一處來,“李智這孩子就是冇分寸,也不知道平時家裡大人是怎麼教的!”
“秦老師。”曉穎一腳踏了進去。
秦老師轉頭看看她,眸中的慍怒尚未散去,抬手一指胖男孩,“你看看李智都乾了些什麼吧!他要是手偏過一點,就把人家眼睛弄瞎了,到時候這個責任誰負得起呀?”
老師的話說得刺耳,曉穎卻無從辯解,趕忙帶著一臉緊張湊到胖男孩媽媽的身旁,跟著一起察看了下他的傷勢,除了那道明顯的出血劃痕外,還有一小塊皮膚組織潰爛,估計是被沙鏟大尖頭撞到的,好在麵積不大,就黃豆大那麼一點,而且已經上了消毒藥水,紅紅的一大塊,在胖乎乎的麵龐上顯得格外醒目,她隻得連聲向對方媽媽道歉。
“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我跟你們一起去,醫藥費什麼的都我來。”
胖男孩的媽媽倒還算和藹,隱忍地歎了口氣說:“既然校醫講冇事,醫院就不用去了。小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不過你兒子這個脾氣好像有點大,才三歲的孩子,怎麼手段就那麼狠呢?你是他媽媽,可得好好管教著他點呀!”
曉穎慚愧不已,“我會的,今天實在是不好意思!”
胖男孩的媽媽領著兒子離開後,秦老師餘怒未消,把曉穎拉到走廊一角繼續告狀。
“我不妨實話對你說,李智這個孩子我真是管不了。人家小朋友上課都是乖乖坐在座位上的,他倒好,一個人下來在教室裡走來走去,還影響彆的小朋友上課,老師說他幾句他理都不理。現在的小孩子都是爸爸媽媽的寶貝,我們作為老師,打又打不得,罵也罵不得。你叫我們怎麼辦好?這些也就算了,他不該跟人打架呀,你看看人家小朋友,個子比他高,人也比他壯實,可你們李智打起架來真是不要命的,今天這個還算運氣,冇有傷到要害部位,可是以後呢?你們也不能把孩子扔給幼兒園就什麼都不管的,小孩子的教育問題你們家長也有責任的呀,你說是不是,李智媽媽?”
曉穎無言以對,除了虛心聆聽老師的教誨外彆無他法。她瞄了眼站在教室牆角有點心不在焉的兒子,一臉漠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曉穎覺得他又可氣又有點可憐。
而麵前秦老師喋喋不休的話語也讓曉穎又心煩又擔心——老師當著自己的麵對小智就已經相當不客氣了,如果她不在呢?
“秦老師,要不,我看這樣吧……”曉穎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纔開口打斷秦老師的,“這個星期李智暫時就不來上課了,我會在家好好教育他的。”
她並未真的打算在家陪李智,而是想先把小智送周阿姨那兒去呆一陣再說,她實在不忍心讓兒子在幼兒園裡被老師和同學另眼看待。
秦老師一聽立刻很爽快地點頭回道:“也好也好!我知道你們家長平時工作忙,但小孩子的行為習慣也馬虎不得,希望等他回來的時候,能懂得怎麼和彆的小朋友友好相處了!”
這天曉穎提前把小智領回了家。小智大概也知道自己闖禍了,跟在媽媽身旁一聲不吭。
坐在公交車上,曉穎問他,“為什麼要跟彆人打架?”
“是他先打我的。”小智很委屈,“我拿花片搭小豬窩窩,他走過來就搶,我不讓他搶,他就打我。”
他仰起頭來看著母親,“媽媽,彆人欺負我,我為什麼不可以欺負回去?爸爸就對我說,有人打我,我一定要打回去的。”
曉穎瞧著他一臉真實的迷惑不解,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纔好,隻得緊緊摟住了他。
她平時從來捨不得動兒子一根手指頭,今天雖然小智闖了禍,究其原因,也不完全是他的錯。
她摟著兒子,想了好一會兒才反問他,“那你把人家小朋友的臉刮傷了你心裡開不開心呢?”
小智沉默著,等曉穎再三催促,才聽到他慢吞吞地回答,“不開心,他以後肯定不會跟我做好朋友了。”
回到家後,小智特彆乖,曉穎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也不再討價還價或是耍小花樣了,曉穎知道他是被嚇著了,心裡也著實心疼,但為了讓他有個教訓,她冇有很快就露出與平時一樣的親切友愛的神色來。
做晚飯時,曉穎思量著是不是該給李真打個電話說一聲,轉念一想,還是算了,說不定他現在正忙著,小智的事情雖然重要,也不至於緊急到要在電話裡講。
好在李真這天回來得不晚,他進門時一眼就瞧見坐在沙發上擺弄幾管玩具槍的兒子,頓時又意外又高興,“小智還冇睡呢?今天看起來很乖啊!”
小智抬頭瞥他一眼,蔫蔫地叫了聲“爸爸”。
曉穎把燉好的銀耳端出來給李真吃,順便把小智在幼兒園的事低聲與他講了幾句,李真當即放下碗筷,走過去把老實坐在沙發裡的小智抱了起來,“來,告訴爸爸,究竟怎麼回事?”
對著爸爸,小智的神色明顯要比對著曉穎時活躍了幾分,但他還吃不準爸爸對這件事的態度,所以斷斷續續把自己的遭遇又說了一遍。
李真一點都冇有責怪他的意思,“好兒子,彆怕!你冇做錯什麼!他打你你當然要反擊啦!不然不就是傻瓜了嗎?”
小智被他一鼓舞,心裡的壓力一下子減輕了不少,咯咯地笑了起來。
曉穎在旁聽得不悅,隱忍地喚了一聲,“李真!”
李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隻是朝她笑了笑,轉頭又對小智道:“不過呢,雖然咱們冇錯,還是要注意方法,你是要給他點教訓,不是真的想傷害他,對不對?”
小智對爸爸的景仰已經到了無以富加的地步,使勁點頭讚同。
“所以以後和小朋友打架不能用危險的工具知道嗎?你得用拳頭!”李真揮了揮自己的拳,“用拳頭說話纔是真的勇士!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學拳擊好不好?保證你能打贏很多人!”
“好!”小智稚嫩的聲音響亮地答道。
等小智睡下後,李真對曉穎道:“我看小智暫時還是彆去幼兒園了。”
“我也這麼想,秦老師今天的情緒看起來很激動。”曉穎無奈地道:“我明天一早會送他去周阿姨那裡。”
李真一聽就惱火起來,“我的意思是讓他在家裡,跟著你!小智現在需要的是母親,是你,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你讓他怎麼跟著我呀?”曉穎也很生氣,“我要上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真哼了一聲,“你那個班不上也罷,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你的責任是管好小智和這個家!彆的都得往後排!”
曉穎心裡忽然發涼,睜大了眼睛盯著他瞧了好久,最後重重點一點頭,“我明白了,你娶我,不過是想找個保姆而已。”
“你胡說什麼!”李真被她搶白得氣壞了,腰桿挺得筆直,“那麼我也想問你,到底是家庭對你重要,還是工作對你重要?”
“都重要!”曉穎咬著牙回答他,“你可以在家裡呆呆試試看,看你受不受得了!每天除了陪兒子就是做三頓飯!”
李真也眯著眼睛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彷彿在拒絕她的怨憤,“難道你就這麼不願意陪著我的兒子?你出去工作究竟是因為寂寞還是彆的什麼?”
曉穎從自己的憋悶中回過神來,望著李真那彆有用心的眼神,她明白他們兩人的思路又走岔了,她轉過臉去對他擺了擺手,“算了,我不想跟你吵,我累了。”
她起身,走到房間門口,才又扭過頭來對李真道:“我會請一週的假,在家裡好好陪小智,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她說完就進了房間,把門關得死死的。
李真在沙發上看著她消失的身影,猛然間把腦袋往身後的沙發背上一靠,臉上佈滿了陰雲。
第二天一早,曉穎照例在廚房裡忙碌。李真從客臥中穿戴齊整了走出來,瞥一眼桌上早已盛好的粥與剝掉殼的雞蛋,心頭悄悄一軟。
他走進廚房,曉穎正把切片麪包放進烤箱裡烤,李真在她身後乾咳一聲,她手上也隨之頓了一下,卻冇有回頭。
李真走過去,輕輕擁住妻子,“有冇有覺得我們最近吵架的頻率有點高?”
“我不想跟你吵。”曉穎淡淡地回道。
“我也是。”李真吻了吻她的耳垂,他已經有段時間冇有表現得這麼溫柔了,“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曉穎在心頭歎了口氣,轉過身來,回擁住他。其實從他摟住自己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原諒他了。
“小智年齡還太小,又從小就跟著你在家裡,外麵的事根本不懂得怎麼處理。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我很擔心他們老師會對他產生偏見,到時候隻怕小智的心理壓力太大,提早送他去上學反而得不償失。”李真心平氣和地向妻子解釋,“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回來繼續帶他一年,等他心智都足夠成熟,可以冇有問題地上學了,你再出去找工作也不遲。”
曉穎在他懷裡沉默良久,最終妥協地點了點頭,“我會好好考慮的。”
她這樣說著,眼前卻不自覺地浮起範之浚那張殷切的充滿乾勁的臉,雖然跟著他做事才短短一個月而已,她卻是真的被他身上那股永不言敗的士氣鼓舞到了,這或許也是一直以來她自己所缺乏的。
然而,她很快就歎了口氣,跟工作比起來,的確是家庭的地位在她心目中更重要一些,她不想成天看到李真緊蹙的眉頭和陰鬱的表情,既然如此,就得作出選擇。
“等我把手上的事料理完,我就……”這麼一說,她心頭竟然預先就湧起了不捨。
而這不捨究竟是源自對柯蘭,還是對範之浚,還是對沈氏的那個項目,她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
李真聽到她明顯是在讓步了,心情頓時愉悅起來,人也大方了不少,“我冇有逼你立刻回來,我知道你做事有責任心,你自己把握好就行了。如果真的冇辦法,就讓小智去周阿姨那裡呆幾天也冇事。”
這個早上就在溫馨和諧的氛圍中度過,曉穎的心終於重獲寧靜。
估摸著範之浚到辦公室的時間,她給他打了個電話過去,提出了請一個禮拜假期的請求。
範之浚冇想到事態會這麼嚴重,勸了她幾句,曉穎的話語裡越發有了請辭的意思,範之浚急了,隻得退而求其次。
“曉穎,沈氏的招標就在眼前,我們的準備工作正進行得緊張,你可不能說退就退啊!行,你要請假就請吧,你那些活兒我讓秘書接手乾就成。”
曉穎少不得又要說上一籮筐感激和抱歉的話。
“不過你這個假休歸休,我還是要麻煩你和夏斌保持好聯絡,那是一條最堅固的線,如果冇有這條線,我們現在連沈氏的船舷都搭不上去。”
曉穎彆無二話,自是答應下來。
等小智起了床,曉穎敦促他刷牙洗臉,又折折騰騰地吃畢早飯,他有點猶疑地問曉穎,“媽媽,我今天是不是不用去幼兒園了?”
曉穎儘量不讓自己流露出嚴肅的神色,和顏悅色道:“是呀,我和秦老師的意思呢,是想讓你先在家裡呆一陣。”
“哦。”小智乖巧地點點頭,隔一會兒卻又問:“是不是因為我打了陳晨?老師纔不讓我去的?”
曉穎摸摸他的小腦瓜,無奈地笑笑,“不是,是媽媽不放心。”她不知道那麼複雜的緣由該怎麼向一個三歲都不到的孩子解釋。
“那我以後還能去幼兒園嗎?”小智仰起臉來,期待地望著媽媽。
曉穎有些意外,“你喜歡上幼兒園?”她想起來剛開始送小智去的時候他的態度可是非常抗拒的。
“嗯!我在幼兒園裡有好幾個朋友呢!我要是不去,他們也許會忘了我的。”小智的表情相當遺憾。
這下輪到曉穎矛盾了。
“小智,這個問題你讓媽媽好好想想再說,今天媽媽帶你去兒童樂園玩好不好?”
小智本來還挺憂鬱的臉蛋一下子春光明媚,雙眸瞬間變得鋥亮,“媽媽你真好!”
一個上午,曉穎就陪著兒子消耗在了H市城中公園內部的兒童樂園裡,看著小智爬上爬下歡天喜地遊樂的場景,她隻能在心裡欣慰地感歎,或許隻有小孩子是真正不識愁滋味的,隻要有得玩兒,就可以把所有煩惱都拋在腦後。
中午,母子倆就在公園裡的一個麪食店吃了些東西,因為換了地方吃飯,小智比平時乖了許多。
非節假日,公園裡人不多,氣氛很好。吃過飯,曉穎便領著兒子在林間散步,去廣場喂鴿子。冇多久,小智的精神就有點不濟了,曉穎看看時間,他平時這個鐘點應該在午睡。
“小智,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小智雖然在不斷地揉眼睛,嘴巴卻挺硬,“媽媽,我還想去玩一次過山車。”
“這樣吧,我們今天先回去,你需要休息一下。等明天上午我們再來這裡好不好?如果你現在堅持要玩,那明天媽媽就不帶你出來了。”
小智嘟起嘴,象征性地耍了幾下賴皮,但在曉穎的一再堅持下,也隻能怏怏屈服了。
坐車回去的路上,小智扛不住,小臉往曉穎肩上一勾,呼嚕嚕睡了過去。
到了小區附近的車站,曉穎抱著兒子下車,才往前走了一小段,就聽到身旁有汽車鳴笛的聲音,短促刺耳,她怕驚醒兒子,有點不滿地回頭瞥了一眼,冇想到車裡露出一張臉來,居然是夏斌。
夏斌見自己冇認錯人,趕緊從車上跳下來,與他同車的幾個同事在車裡問他,“夏經理,要不要等你?”
夏斌回頭吩咐,“你們到前麵十字路口等我吧。”扭過頭來時,笑嗬嗬地瞅了眼小智的背影,“你兒子啊?”
“是呀。”曉穎也笑起來,“上午在公園裡玩,這會兒撐不住了呢!你上哪兒去?”
“我剛從你們公司回來,冇看見你,你們範總說你請了一週的假。”
曉穎用手輕輕拍了拍小智的後背,無奈地笑道:“小傢夥在幼兒園裡調皮,唉——你們招標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哦,雨欣說月底就開標,到時候會通知你們範總的。”夏斌挑了挑眉,壓低嗓音,“招標的事原則上當然是得按流程走了,不過我覺得沈總這次的傾向性很明確,十有**柯蘭會是其中之一。”
曉穎聽得內心一動,慌忙把凝在夏斌臉上的目光調轉開去。
夏斌渾冇在意,繼續親昵地囑咐道:“當然了,我這個隻是猜測,你可千萬彆跟你們那兒的人說,要不然事情捅出去就麻煩了。”
“你放心,我不會亂說的。”曉穎朝他笑笑。
夏斌神色輕鬆下來,“唉,本來打算著要跟李真聯絡的,冇想到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哦,對了,這個週末你們都有空嗎?要不大家一起出來聚聚?”
“好啊!”曉穎道,“你直接和李真約吧,反正我隨時有空。”遲疑了一下,又問,“就你和我們吧?”
夏斌爽快一笑,“應該是!具體怎麼說我跟李真商量好了,三年多冇見麵了,感覺有很多話想和他聊啊!”
他們倆的說話聲終於撼醒了曉穎肩上的小智,他先是動了下身子,很快就睜開眼睛,直起腰來四處觀望。
“小智醒了?”曉穎拍拍他,又指著夏斌道:“叫叔叔!”
小智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顯然還冇從睡意中清醒過來,眼神戒備地盯著夏斌,悶不吭聲。
夏斌笑嘻嘻地湊上去逗他,“你叫李智呀?那你肯定很有理智嘍?”
他仔細打量著小智的眉眼,忽然,有一種很莫名的熟悉感象錘子似的重重在他心頭撞了一下,他失聲叫道:“哎呀——”
曉穎被他嚇了一跳,“怎麼了?”
“啊,冇,冇什麼!”夏斌旋即就發現了自己的失態,趕忙掩飾著笑道:“這孩子長得真不錯,將來一定是個帥哥!”
曉穎抿嘴樂道:“你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夏斌乾巴巴地笑著,驚魂未定一般又仔細瞟了小智幾眼,那第一眼時的悸動卻慢慢散去,他覺得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了,不覺對自己的一驚一乍啞然失笑。
回眸看向十字路口,公司那輛車就停在拐角處,默默地等著夏斌,他於是向曉穎告辭道:“我得走了,咱們就算說定啦,這個週末,時間我會跟李真約。”
“好!”曉穎與他揮手道彆。
抱著兒子往小區方向繼續走時,她的腦海裡還浮現出夏斌剛纔乍然看清小智時的詫異模樣,卻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把小智抱遠一些,仔細瞧著他,卻冇發現有什麼異樣。
“媽媽。”小智還冇完全清醒,眷戀地伸出小胳膊,重新摟緊了母親的脖子。
回到沈氏的臨時辦公樓,夏斌在自己辦公室前麵的走廊上巧遇沈均誠,他剛從技術部轉悠出來,見夏斌回來,免不了駐足與他聊上幾句。
“我剛去柯蘭拿了樣品回來!”夏斌把手上的袋子朝沈均誠揚了一揚,“他們範總親自領我們去線上隨機挑的,說這樣測出來的數據會更真實。我覺得範總這人很實在,不象很多搞營銷的那樣隻會打花腔。”
沈均誠思量著點了點頭,冇發表意見,從那次去柯蘭會麵的場景上來判斷,他對範之浚的前景不抱樂觀態度,曉穎又是範之浚的下屬,不知以後會怎樣。想到這裡,他輕輕籲了口氣。
“哦,剛纔回來的路上我還碰見李真的夫人韓曉穎了。”
夏斌心思單純,到了H市,又頗受沈均誠器重,基本上大事小事都習慣向他彙報一番,兩人之間的關係也較旁人要親昵幾分,有點亦師亦友的意思。
沈均誠瞅他一眼,“她不在公司?”
“嗯,根本就冇去上班,說是請了一週的假。”
沈均誠微微一怔,不露聲色地問:“怎麼回事?”
夏斌就把曉穎兒子的事給他提了一提,沈均誠聽在耳朵裡,心倒是略略放下一些,唇角泛起一絲微笑,“她兒子還會和人打架?小孩子自己冇事吧?”
夏斌也笑道:“冇事,歇在家裡倒好了,他媽媽專門帶他出去玩呢!”說著,臉上現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來。
沈均誠的注意力正高度集中,瞥他一眼,感覺他似乎有話要說,“怎麼了?”
“哦,那個,”夏斌暗嘶了口氣,到底將那股想要把心底的猜疑和盤托出的衝動給壓了下去,雖說是玩笑話,但他還懂得分寸,話到嘴邊又給吞了回去,“那孩子長得真漂亮!”
沈均誠也冇覺得他這麼說很突兀,彷彿有點兒出神,頓了幾秒,輕聲問:“是不是和他媽媽很像?”
“嗯……象極了!”夏斌瞅著他的麵色,不知為何心裡有點發慌,他撓了撓頭皮,“哦,對了,沈總,我打算約李真他們這個週末出來聚一聚,您看您要不要也一起來?”
沈均誠沉默了片刻,聳肩道:“可以啊!”
到了家,曉穎正兒八經要哄小智睡一覺時,他卻睡意全無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歎氣,“媽媽,我睡不著呀!”
曉穎看了看鐘,快三點了,時間也著實尷尬,隻得爬起來,不再勉強他,拍拍小智的屁股,“算了算了,起來玩吧!”
小智立刻眉開眼笑,一骨碌翻身下了床,很快,客廳裡就傳來他熱鬨的“打怪獸”的吼聲。
曉穎雙手撐在床沿上,想到又得花一年時間呆在家裡,成天與淘氣的兒子攪合在一起,腦子裡頓時有點脹脹的。她不知道自己如果繼續宅在家裡,等有一天她終於有機會出去了,還能不能找到工作。
“媽媽,你有電話!”小智突然捧著她那隻在唱歌的手機衝進房間來,這孩子心情好的時候,還是挺懂事的。
“謝謝小智!”曉穎煞有介事地摸摸他的頭表示感謝,隨即掃了眼手機屏上的號碼,很陌生。
曉穎冇精打采地接起來,“你好,哪位?”
耳朵裡聽到的卻是個很熟悉的聲音,“是我,沈均誠。”
曉穎渾身一震,連脊梁骨都在無形中挺直了,“你……有事?”每次聽到他的聲音,她都無法讓自己心平氣和。
“我剛纔聽夏斌說你冇在上班,冇什麼問題吧?”
“冇,冇問題。”曉穎冇想到他會打來電話和自己扯這些,“我兒子還小,可能我……還得在家多留一年……”因為慌亂,她說話有些語無倫次。
沈均誠卻聽出了弦外之音,“這麼說,你在柯蘭乾不長了?”
“我……還不知道。”提到這個問題,曉穎的心思真是剪不斷理還亂,但她不習慣撒謊,尤其是對電話那頭的這個人,“應該是吧。”
話音剛落,她陡然想起範之浚還在全力以赴地籌備著沈氏的項目,心頭一蕩,趕緊補充了一句,“不過,即使要走,我也會在做完你們那個項目之後才走。”她不希望因為自己而影響了範之浚的努力。
沈均誠輕輕笑了起來,“你放心,跟柯蘭的合作我們肯定會繼續的,你們範總人不錯。”
聽到他如此解釋,曉穎才察覺到自己剛纔說的那番話實在太拿自己當回事了,臉上頓時火燒火燎地發起燙來,訕訕地道:“那就好,範總他,咳,他對你們公司真的算很用心了。”
“小夏說這個週末要跟你們全家見個麵。”沈均誠似乎不想和她聊公事,很快換了個話題,“他邀我一起去,我答應他了。”
“你跟李真……”曉穎說得吞吞吐吐,“他上次不是拒絕你了麼?”
“那冇什麼。”沈均誠無所謂地說,“畢竟我們從前一起做過事,如今又跑到同一座城市來,哪怕冇有繼續共事的機會,也可以象朋友那樣相處。”
曉穎聽了,一壁沉默起來。
“有問題嗎?”沈均誠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問吧。”他語氣平和。
曉穎深吸了口氣,“你,為什麼來H市?”
這回輪到沈均誠沉默了。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曉穎的耳邊隻有小智端著玩具機關槍反覆掃射假想敵的亢奮的聲音在來迴盪漾。
“不為什麼。”沈均誠終於開口了,語氣淡淡的,“突然想來,所以就來了。”
曉穎抿唇不說話。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和李真見麵?”沈均誠很直接地道出她心頭的疑慮。
曉穎想表達的正是這個意思,她舔了舔嘴唇,很艱難地輕聲解釋,“我不想讓他誤會。”
沈均誠又靜默了許久,才緩緩地說:“我明白了。”
數秒之後,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沈均誠連“再見”都冇有說,就掛斷了。
曉穎扔下手機,隻覺得心頭那個空洞正在急遽擴散。
夏斌邀請李真根本冇費什麼勁,一個電話就搞定了,兩人三年多冇見,隔著電話線照樣聊得風生水起,隻因在南翔時曾經共同擁有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掛了電話,周婷剛巧敲門進來交份檔案給李真,見他臉上帶著笑,不覺大著膽子打趣道:“李總,是不是遇到什麼喜事啦?”
李真接過她手上的檔案,對她一笑,“喜事冇有,不過,這個週六我不加班!”
周婷吐了吐舌頭,低聲嘟噥了一句,“曹工他們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冇等李真出言嗔責,她已經飛快閃出門去,一雙俏皮的大眼睛裡滿是笑意。
李真近來明顯感覺到,自從周婷失戀那天自己安慰過她以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好像忽然被拉近了不少,她單獨對著自己時,也不再象過去那樣神色怯怯,小心謹慎的,偶爾還會和他開開玩笑。而李真對她,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抱著一點點寵小孩的心理,在條件許可的範圍內,他願意縱容她的淘氣——也許此前她給他的印象太瑟縮膽小了。
轉眼就到了星期六。
李真驅車帶上曉穎和小智去明湖邊的明月樓與夏斌會合。
這棟酒樓是今年年初新建的,占了明湖邊新開發景區的一角,視野獨特,自成一景,很受喜歡小資情調的年輕人歡迎。來這兒不光能吃飯,還可以賞景、垂釣,附近更有專為兒童設置的水上樂園,小智才一下車就對漂泊在湖麵上的塑料大滾球垂涎不已。
與夏斌同來的也是個年輕人,叫方文,是夏斌現在的下屬,跟著他孤身來H市,都是年輕的單身漢,兩人平時住得又近,夏斌有什麼私人活動,隻要條件許可,都習慣叫上他。而且方文也是從南翔抽調過來的,對李真很仰慕,隻是他進南翔的時候,李真早就離開公司了。
“隻要一提起G3,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大哥,哈哈!”
夏斌親熱地和李真挽著肩,“你知道嗎?這兩年G3跑得很順利,你走後頂上去的趙濤常跟人說,都是因為李真基礎打得好!難怪連沈總都一直對你念念不忘呢!哦,對了,他今天本來也想來的,臨時有事走不開,還特意托我帶了點禮物給你兒子。”
言畢,轉頭對方文嚷,“沈總讓咱帶過來的東西呢?”
方文從車子後備箱裡端出個大禮包來,裡麵全是花花綠綠的玩具,他咧著嘴把禮包捧到李真一家人麵前。
李真笑容不減,“沈總真是太客氣了!”也冇多推辭就替兒子收下,彼時,曉穎早已和夏斌他們打過招呼後領著小智玩水球去了。
三個男人在湖邊找了排乾淨石凳坐下來抽菸,夏斌興致很高,湊近李真低聲道:“我看出來了,沈總很想邀你加入沈氏呢!”
李真抬頭望了眼湛藍的天空,無聲一笑,冇有搭茬。
“哎,怎麼樣?”夏斌朝他肩上輕捶一拳,“來吧,咱們一起乾,還跟從前在南翔一樣!你知道沈總的為人,連我都升了,他肯定虧待不了你!”
李真笑著搖頭,“我年紀大了,冇你們那麼有乾勁,隻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做到退休我就知足了。”
“你不是吧?”夏斌皺起了眉頭,“你也不比我大幾歲呀!今年頂多三十五而已,男子漢大丈夫,正是乾一番事業的時候!”
李真揚起手來抽一口煙,依舊隻是笑。不遠處,小智和曉穎正躲在透明的大水球裡嘻嘻哈哈推著球在水麵上走,他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眸中漾起的全是眷戀。
夏斌頓時醒悟,遺憾地對方文咂了咂嘴感歎道:“唉,看見冇有,成了家的男人跟咱們這種光棍漢到底還是有區彆的,人家每天回去老婆孩子熱炕頭地等著,哪像咱們,不管到哪兒都是孤零零一個,隻能靠拚命上班來打發時間了哈!”
方文嘻嘻一笑,“我和你還不一樣哦老大,我是真的孤家寡人,你在公司裡,好歹還有肖小姐可以惦記著!”
“你少胡說!”夏斌斥道,“我跟她半毛關係都冇有!”
戰火忽然就燒到夏斌身上去了,連李真都饒有興致地笑望著他,“小夏,有合適的得抓緊,你這娘們兒脾氣是得改改了,再拖下去,什麼時候才能找著媳婦啊?”
“我真冇有!”夏斌苦不堪言,“這都哪兒跟哪兒呀!人家肖雨欣肯定看不上我!”
“哦?什麼樣的女孩子?居然連我們玉樹臨風的夏斌都看不進眼裡?”李真愈加來勁地打趣他。
“哎喲喂!人家可是沈總身邊的大紅人,地位就跟從前的曹文昱差不多的,你說我跟她可能麼?”夏斌一臉煩惱,轉過頭去又止不住拿持煙的手用力指指方文,“我可正告你們啊,要再敢這麼亂開玩笑我可跟你們急了啊!”
方文見他來真的了,纔沒敢繼續嬉皮笑臉,嘟噥了一句,“又不是我們開的先例,這玩笑還是沈總帶頭開的呢!”
“我不管誰開的頭,總之你們以後不可以再亂講!”夏斌瞪起眼睛,“讓人肖雨欣聽到了象什麼話!”
方文被夏斌訓得灰頭土臉有點坐不住,看看腕錶搭訕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是不是該進去了?”
夏斌隨口道:“行,你先去把嫂子他們叫回來!”
方文領命而去。
李真彆有用心地看著他樂道:“看來你這次是玩真的了!”
夏斌一口氣冇喘上來,又被李真調侃,心裡那個憋屈,忽然眼珠子一轉,笑了起來,“嘿嘿,李哥,要說追女孩子,我肯定不如你,當年你不是為了韓曉穎連升職都不要,巴巴地跑H市來安家,癡心可鑒,這我總冇說錯你吧?”
李真笑著覷他一眼,“喂喂!你怎麼又來套我了?”
夏斌擠眉弄眼,“不過這次還真得感謝嫂子,如果不是她給我打電話搞業務,我還真冇想到你也在這兒,畢竟好幾年冇聯絡了。”
李真臉上的笑凝滯了一下,“她……給你打電話?”
“嗯啊!”夏斌根本冇察覺到他臉上的微妙變化,“他們公司對沈氏的新業務很有興趣,但苦於找不著人引薦,大概是聽說嫂子以前在南翔乾過,就讓她打電話過來搭搭脈,我們這才接上的頭。”
李真撣撣指間的菸灰,“你們打算用柯蘭?”
“這個倒不一定,得走招標程式的!”頓一頓,大概是覺得李真不是外人,這邊也冇外人,夏斌手一揮道:“不過,我感覺柯蘭的可能性很大。”
“為什麼?”李真追問一句,“他們的產品質量特彆棒?”
“這個嘛!”夏斌又習慣性地撓頭皮了,“我們測過第一批新樣,不算特彆好,但總體來說還可以吧。主要是柯蘭的項目負責人,哦,就是嫂子的上司,人挺負責的,還有就是……”
“什麼?”李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而夏斌卻渾然未覺。
“具體我也說不清楚,不過我覺得沈總很看重柯蘭,檢測樣品時,他來問過我好幾次數據結果,他對彆的投標商可從來冇這麼關心過。”
李真“撲”地一下把菸蒂彈進了湖裡,臉色鐵青地站起來,就在他前麵不遠,方文帶著笑嗬嗬的曉穎和小智正腳步輕快朝他們這邊跑來。
而他凝視妻子的眼神卻不再溫柔,取而代之的是滿目陰霾。
一頓飯吃得很儘興,席間,夏斌頻頻回憶起跟李真一起在南翔時的經曆,言語間頗多感慨,有些事是連曉穎都還記得的,幾個人頗有共鳴的地方。
方文則成了小智的玩伴,一個大男孩領著一個小男孩,樓上樓下玩得不亦樂乎,到分手時,兩人竟然依依不捨。
曉穎從方文手裡接過小智,拍拍他耷拉的小臉,“小智乖,叔叔有事要忙,以後咱們再和叔叔玩啊!”
夏斌笑道:“什麼叔叔呀,叫哥哥還差不多,是不是啊,小智?”
小智還是嘟著嘴,不太高興的樣子。
兩撥人馬在停車場附近分道揚鑣。曉穎抱著兒子跟在李真身後往自家的車子走去。
夏斌忽然又氣喘籲籲跑回來,笑著對他們道:“突然想起來,今天晚上市電視台有對沈總的專訪,晚上七點半準時開播,你們要有空也可以看看。”
曉穎心頭微跳,眼眸盯在兒子臉上冇有挪動,李真則費力朝夏斌笑了笑,“好。”
一路開車回家,小智已經在後座上迫不及待地拆沈均誠送的大禮包了,模型汽車、飛機、武器、裝甲,都是男孩的至愛之物,小智每拆一件都要歡呼兩聲,然後獻寶一樣給父母親輪番展示。
李真心煩,蹙眉對曉穎道:“我在開車,你就不能管管他嗎?”
曉穎不免瞟他一眼,暗忖大概是沈均誠送的這些東西讓他鬨心了,回過頭來軟聲叮囑小智,“等回去再拆吧,你看看,東西亂得都冇法坐了。”
這天一直到傍晚,李真都保持著異常的沉默,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裡,小智幾次跑去敲門他都不理,最後還是曉穎過來把小智抱開了,“爸爸在做事,小智自己玩哦!”
勸走了小智,她自己反倒在門口呆呆杵立了一會兒,無形中,有股難掩的陰涼之意正朝她蔓延過來。
吃了晚飯,李真的情緒似乎才緩過來一些,曉穎洗碗的當兒,他牽著小智的手下樓散步去了。
洗好碗具,那父子倆還冇回來,曉穎坐在沙發裡翻雜誌,心不在焉地不時去瞟掛在牆上的鐘,七點半還差五分就到了。
正猶豫要不要開電視來看時,李真和小智開門進來了,兩人的臉上都掛著尚未散儘的笑意。
“怎麼不看電視?七點半了!”李真麵不改色地說著,走過去用遙控器把電視機打開。
曉穎撂下雜誌起身道:“我去削點水果出來吃。”
她往廚房裡一躲,就再冇出來,兩隻耳朵卻豎得筆直。
李真冇有換台,幾分鐘廣告過後,人物專訪的節目開始了,先是主持人的一通介紹,很快,讓曉穎心顫的那個聲音傳入了她的耳膜,她拿著水果刀的手忽然也不自然起來,彷彿怎麼捏都使不上勁似的。
上了電視後的聲音跟平常說話的聲音多少有些差彆,但對曉穎而言,它依然熟悉得讓她心緒不寧。
當主持人問沈均誠怎麼會想到來H市投資發展時,曉穎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還在削水果,她全部身心都專注在電視上,而此刻,她也慶幸冇有坐在客廳裡跟李真一起觀看,她怕自己會控製不住露餡——她根本冇有定力坦然地麵對哪怕是電視機裡的沈均誠。
“……我曾在H市讀過一年大學,那時候就喜歡上了這裡的山水風光,這些年雖然在很多地方呆過,不過回憶起來,H市依然是我最嚮往的城市,而且,這裡臨海,又有機場,交通方便,經濟也發達,我們沈氏在東南部的開拓力度一直不大,所以我希望我能突破這個瓶頸……”
曉穎聽得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在想什麼?”
“啊!”她嚇得驚叫一聲,水果刀差點脫手而飛,回眸看時,李真不知何時已經進了廚房,就抱著膀子站在門口,目不轉瞬地審視著她。
他的眼裡有深深的憤怒、妒意和某種狂熱的東西在燃燒,那樣的眼神令曉穎感到陌生且害怕,就好似她做錯了事,被他逮個正著一樣。
兩人僵持在廚房裡,曉穎幾乎可以感到李真正帶著一團火朝自己邁步過來,她想要躲,可是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橙子汁,她拋下水果刀,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到水籠頭下去清洗。
幸而小智忽然抱著一把新槍闖進來,“舉起手來!都不要動!打劫呀!”
李真的理智象猛然被喚醒,生硬地轉過臉去對小智輕斥,“什麼亂七八糟的,過來!”
廚房裡終於又安靜下來,曉穎重新拾起刀來,慢慢切著橙子,切好了,再一瓣一瓣放進圓形的小托盤。
她感覺自己的麵龐上有涼涼的東西在緩慢滑動,抬手一擦,手臂上全都是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竟然哭了。
夜已深。
黑暗中,曉穎聽到小智淺淡均勻的呼吸聲,她自己卻怎麼也睡不著,床櫃上的小鬧鐘有夜視功能,她摸著黑探頭瞅了一眼,快十二點了。
李真還冇進房間來,或許今晚他又要在客臥度過了。想到這裡,曉穎連歎息的力氣都冇有,她之所以惴惴不安難以入眠,就是因為李真對她的態度——從沈均誠的電視訪談播出到現在,他冇再跟自己說過一句話。
三年的平靜生活,終於因為沈均誠的到來而被打破。
曉穎反覆地想,如果自己當初耐得住寂寞,不給範之浚打那個電話,不加入柯蘭,形勢有冇有可能改觀?
可人都是愛折騰的動物,又無法抗拒誘惑,尤其是在與寂寞和無聊較量的時候。她難道敢百分之百地否認,自己選擇柯蘭就冇有一絲想跟沈均誠搭上點兒牽扯的心理麼?
曉穎翻了個身,本就紛亂的心因為這一段自我剖析愈加如麻起來。
客廳中傳來窸窣的動靜,原來李真也還冇睡,曉穎的心有點蠢蠢欲動。
她不想跟李真繼續這樣冷戰下去,無論如何,這是她十分珍惜的家,而現在的一切矛盾也皆因自己跟沈均誠的過去而起,與李真本人並無多大關係。
如果說他們兩個人之間必須要有一個人妥協的話,曉穎想像不出自己有什麼推脫的理由。
她在一片漆黑中於床上坐了起來,又穩一穩心神,才悄然下床,趿了拖鞋躡手躡腳走出去,不忘反手把房門關上。
客廳裡關著燈,但從窗外泄露進來的幾縷光線令這裡的視野要比在房間清晰得多。
李真靜靜地坐在沙發裡,手上捧著一個玻璃水杯,他在發呆。即使是曉穎放重腳步朝他走過去的響動也冇能撼動他沉思的姿態。
“怎麼還冇睡?”曉穎走到他身邊,伴著他坐下,溫言軟語地問。
李真狀如凝雕,渾然冇有什麼反應給她。
他的冰冷讓曉穎無所適從,她低下頭去陪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李真,我們結婚三年多了,有什麼話你可以直接說出來,不要這樣悶在心裡好麼?你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李真慢慢舉起水杯,湊到唇邊喝了一口,又放下,嘴角輕微扯了一扯,“是啊,我們結婚已經三年了……可你能確定,你的心是完全放在我和這個家身上的嗎?”
曉穎的心一下子縮緊,“你這麼講話對我不公平,我……”
李真倏地回身正對住她,“難道你對我就公平了?!三年來,你安安分分守在家裡什麼話都冇有,可是他一出現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出去工作!”
他淩厲的眼神逼近她,“你裝得若無其事地去應聘,其實你們早就謀劃好了,是不是?就瞞著我一個人呢,哈!我多傻!居然相信你是真的因為無聊纔想出去工作——你甚至連小智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我冇有!”曉穎被他一番判詞批駁地氣苦,全身打著顫,卻不得不奮力抵抗,“我出去找工作就是因為我不想再無聊地呆在家裡!小智也是,他不能總是跟著我,不能總是在一個狹窄的環境裡,他需要與人交流,否則他會越來越孤僻,越來越不合群,再說,他喜歡上幼兒園,不信你自己可以去問他!”
李真隻是冷笑,“說得多動聽!一切都是為了兒子著想!那麼我問你,為什麼事情會這樣巧,為什麼他會選擇跟你在的那家公司合作,而不是彆家?!”
曉穎被他失控的低吼迫得無法再與他雙眸對視,她轉過臉去,無言以對。
一顆心被懊悔吞噬著,當初她為什麼要心存僥倖?為什麼會那麼容易聽信範之浚的勸導?為什麼不堅持自己的努力方向——找到一家可以為她提供會計職位的公司再出去?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今晚被李真占了上風的討伐?
然而,有些事情,真的能避免得了嗎?如同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對沈均誠的念念不忘,如同這三年來時隱時現地糾纏著李真的心魔?
那個結始終都在,它不爆發出來隻是時機未到而已。
憤怒中的李真早已撂下水杯,一手鉗製住曉穎的下巴,整個身體都壓在她身上,完全把她嵌入沙發的綿軟裡,烈焰在他眸中熊熊燃燒,在驚懼的瞬間,曉穎的思緒居然陰差陽錯地回到了很久遠的過去……
初次向她表白的李真,靦腆羞澀,冇有象現在這樣扯下斯文的麵具,他溫柔地走在她身旁,問她,“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
那時候,他眼中盪漾的也是熱烈的火焰,卻令曉穎感到莫名後怕,難道她早就從他彼時的眼神裡讀出了自己今天這樣的遭遇?
霧氣逐漸籠罩了她的眼眶,昏暗的光線下,曉穎的雙眸變得晶瑩閃爍。
被怒火包圍住周身的李真,麵龐卻越來越青白,嗓音裡含著灼人的嘶啞,“你說,你跟他之間究竟做了什麼樣的交易,否則他怎麼肯把這樣一個大單拱手送給你?你們是不是……是不是”
李真咬著牙說不下去了,他腦海裡忽然閃現出來的場景令他瘋狂欲癲!手上止不住恨恨地加重了力道。
曉穎覺得自己的下巴快要被他捏得掉下來了,她疼得眼淚直掉,在他緊箍住自己的雙臂中掙紮起來,“我和他,我們什麼都冇有!你放開我!放開!”
“你還對我撒謊!”李真對她的反抗感到惱怒,咬牙切齒地又道:“彆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告訴你,韓曉穎,我對你和他的過去一清二楚!他為什麼來,你又為什麼要出去,你們,你們一定有什麼陰謀!三年了,你跟著我三年,你後悔了是不是?所以他一轉身過來找你,你就奮不顧身要撲過去!韓曉穎,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清醒一點?!”
曉穎在他的控訴下先還飲泣著抵抗,可是忽然間,她全身都僵持住了,她定定地望著李真近在咫尺的雙目,眼神裡的恐慌和無措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既然如此,”她壓製住自己的抽搭聲,她的嗓子眼裡也早已攢了一股憤怒,“既然你什麼都知道,當年為什麼還要來找我?為什麼要跟我結婚?為什麼要表現得那麼大度?”
李真在她的質問中,周身凝聚的力量如一股氣似的頹然卸掉,他眼神茫然地從曉穎臉上調開,在四周來回晃盪。
乘著他發怔之際,曉穎胡亂用手背抹去麵頰上的淚痕,下巴上還有麻辣辣的疼痛感一陣陣傳來,她憤懣地盯著李真,隨後用手去推他,打算從他的禁錮中解脫出來。
可是李真察覺到了她的目的,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怒不可遏地撳住她,好似要把她整個人都撳進沙發裡!
曉穎一下子呼吸困難,臉漲得通紅,又驚又怒地低呼,“你瘋了!”
“是!我是瘋了!”連日來盤踞在李真心頭的猜忌、惶恐和慍怒在此刻悉數發泄了出來,他抬起手掌,第一次摑了妻子一個耳光,一字一頓地道:“我是被你們逼瘋的!”
曉穎被這一掌擊得眼冒金星,頭昏眼花,她尚未從震愕中恢複過來,李真卻猛地一個俯身的姿勢壓將下來,狠狠撕開她的衣衫……
“李真你……混蛋……”曉穎悲憤的怒罵很快就湮冇在李真來勢洶洶的侵襲之中,就算她有天大的憤怒,作出了最大的抗拒,但李真到底是男人,力量比她大了太多,最後,連她的啜泣聲都已經低不可聞,整個客廳裡迴旋的,似乎隻有李真那急促的喘息聲……
鏡子裡映照出曉穎略帶浮腫的眼泡和耳根及肩部尚未消退的青腫淤痕,臉上更是一點光澤也冇有,她左右搖晃著照了幾下,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粉盒,打開來,取出粉撲照著那幾個部位用力撲了起來。
週一,她必須回柯蘭工作,她的假期已經到頭,範之浚昨晚就打電話過來與她確認回去上班的事宜。
當時,李真就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聽到她講電話,目光陰鬱地從雜誌頁麵調到她臉上。而她握著手機,壓下滿腔怨屈,無視李真那微帶脅迫的眼神,答應會如期去上班。
上完了妝,頸脖和下巴處的點點傷痕還是無法遮掩得完全,隻需仔細瞧上幾眼就容易露餡,她隻得把本已綰在腦後的頭髮又放了下來,慢慢梳理整齊了,任它們披在肩上。
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李真走了進來。曉穎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把梳子丟在架子的欄框裡,轉身欲走出衛生間,卻被李真攔住了去路。
“你還是打算去公司?”
“……”
“小智怎麼辦?”
“我會送他回幼兒園。”曉穎耐著性子冷冷地跟他解釋,“已經和他們老師講好了。他自己也願意。”
在她這副凜然的表情麵前,李真也無法再用強,往後稍退了兩步,但仍未從她的麵前撤退。
“你這個樣子,”他乾咳了兩聲,“還是先不要出去的好。”
曉穎冷笑道:“不勞你操心。”
“……對不起。”李真終於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
曉穎把頭歪向一邊,不去看他臉上的表情,鼻子裡卻是酸酸的。
昨天一整天,他撂下心碎欲裂的曉穎就去公司加班,直到傍晚纔回來,冇有一個字提及前一天晚上的粗暴,彷彿一切都理所當然。曉穎自然也不想再和他多說一個字,她的眼淚早就在小智午睡的時候流得精光。
吞掉心頭的酸楚,曉穎再度轉過頭來時,麵龐上恢複了冷淡的神色,有些事不是一兩句話就可以抹煞乾淨的。
“讓一下,我去叫小智起床。”她保持著之前那平靜冰冷的口吻對李真道。
與他即將擦身過去時,手臂卻被李真拽住,他順勢擁住了曉穎,目光轉動到她脖頸的傷痕處,心頭象被針紮了一下,疼痛由一點向一個麵擴散開去,“是我不對……你能原諒我麼?”
其實,如果不是因為被妒意折磨得失去了理智,他又何嘗願意那樣對曉穎。
曉穎的身子僵成了一塊冰,連手掌心都滲透出冰涼,她默默地繃著臉,任他抱著,不出一聲。
“媽媽,媽媽……”小智在房間裡醒了,迷迷糊糊呼喚母親。
曉穎用力推開李真的束縛,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洗手間。
李真求和不成,有點尷尬地杵立在原地,手心裡還能感覺到剛纔握住曉穎手掌時的冰冷,他緩緩轉過頭去,看到鏡子裡一張略顯憔悴的臉,從來都是乾乾淨淨的下巴上泛起青青的胡茬,還有眼眸裡怎麼也揮不去的那一點憤世嫉俗的味道,陌生得不象他自己。
上午九點,曉穎準時出現在範之浚的辦公室內。
“你終於回來啦!”
範之浚熱情地站起身來迎接她,目光觸及她的臉色,稍稍一怔,旋即又笑道:“在家帶孩子比上班還累吧?”
“是啊!”曉穎勉強應和著笑了笑,引開話題道:“項目進行得怎麼樣了?”
範之浚向她揚了揚手上的一張紅色請柬,心情很好,“今天下午沈氏召開開標釋出會,邀請了十幾家有意向的供應商和一些媒體,我們也在受邀之列!”
曉穎瞥了眼他手上那一團簇紅,猶豫著道,“那我就……”
“你當然得跟我們一起去!”範之浚搶過她的話茬,又端詳了下她的麵色,體貼地說:“隻是去聽聽而已,不費什麼神,去的人少了,我是擔心沈氏那邊會不會覺得咱們不重視。”
曉穎失笑,她當然明白範之浚的潛台詞,他以為她是這個項目中的關鍵人物,如果在這樣重要的場合都不出現,隻怕沈氏會誤會有什麼變故,更何況範之浚在之前就已經嗅到了曉穎隱約有退出之意,他的一根弦始終都繃著,現在八字還冇一撇,風向隨時有轉變的可能,他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好吧。”曉穎也想不出自己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她回到了職場,自然得按職場中的規矩來——一切唯上司的馬首是瞻。
沈氏的開標會由肖雨欣主持,沈均誠也上台做了簡短髮言。
曉穎坐在台下自己的團隊之中,遙遙望向台上眉目疏朗的沈均誠,耳朵裡卻根本聽不見他在講什麼。她隻是想乘著冇人注意的時候好好看看他,這是在其他任何場合都無法達成的願望。
如今的沈均誠,再也不是十年前那個會圍著她轉來轉去,甚至摟著她嗚咽的小男生了,他的舉手投足間儼然有一股渾然天成的篤定氣質,沉穩得彷彿天生就是如此一般。
在李真歇斯底裡痛斥她三心二意的時候,她內心又怎敢真的否認,她對沈均誠再也冇有一丁點兒幻想了?
他是她命裡的劫,即使分開了,他也還在她心上占據一席之地;即使她下定決心嫁人了,也無法徹底忘記他;現在,他再次出現在她麵前,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她的目光便再次被他牽引,他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要將她拖入一個難以逃脫的漩渦……
她猝然低下頭去,象從夢中猛然間清醒過來似的,她用力掐住手上的筆,掐到指尖發疼,她要用那點感知來提醒自己,她不能再沉淪了,就算李真對她不好,可他是真的愛她,她不能讓他傷心,還有小智,他們的兒子……
釋出會臨近尾聲時,有個穿著沈氏統一製服的員工走到她麵前,低聲問她,“請問您是韓曉穎小姐嗎?”
曉穎倉促地點了點頭。
一張小字條隨即落到她掌心之中,她打開來,看到上麵是一行手寫的清秀字體,“韓小姐,散會後請到1215室來一趟,有事找你談。肖”
對著這行陌生的字跡,曉穎有點發懵,坐在她身旁的範之浚也已經看清了那上麵的意思,湊近她一點,以手輕拍她的胳膊,與她耳語,“你去吧。”
曉穎轉首望了他一眼,後者的眸中全是期待與暗喜。
乘電梯來到十二樓,左右兩邊均是長長的走廊,一眼望不到頭似的,曉穎走到就近的一張樓層佈局圖前,正打算仔細研究一下怎麼選擇方向,右手邊有個房間的門哢嚓一聲啟開了,肖雨欣從裡麵走了出來。
電梯間附近冇有其他人,曉穎站在那裡很顯眼,肖雨欣目光一瞟見她就認出她來,笑著迎了過來,“韓小姐!”
她臉上的笑容十分完美,既不矜持也不過於親近,把握得極有分寸。
曉穎自然也是認得她的,趕忙過去打招呼,“你好,肖小姐!”
肖雨欣瞥了眼佈局圖,抿嘴笑道:“這張東西早就過時了,你跟我走吧。”
曉穎跟在她身後往另一個方向走,心裡的疑惑卻冇有消散,“不知道肖小姐找我有什麼事?”
“不是我找你,是我們沈總要見你。”
曉穎心裡咯噔絆了一下。
雨欣放緩腳步與她並肩,“聽夏斌說,你上週請了整週的假在家帶孩子?”
“是啊!”曉穎心不在焉地答道。
“你可真是個好母親!”雨欣這次笑得心無芥蒂,“對了,你和你先生以前都在南翔做過?”
“嗯。”曉穎不知她是何用意,謹慎地點了點頭。
雨欣眸中露出釋然,腳步陡然一頓,停在了某個房間麵前。
“就是這裡了,沈總在裡麵等你呢!”她朝曉穎揮揮手,翩然離去。
曉穎控製住心跳,走到門邊,抬手篤篤叩了幾聲,未幾,門被拉開,沈均誠出現在她麵前。
“進來吧。”他淡淡地笑著招呼她。
曉穎在他身後遲疑著,她知道這樣對自己來說有風險,因為每次隻要一靠近他,她就無法正常思考,尤其是在分離了三年之後,她覺得自己的體內彷彿有一股很難壓製住的火,在不斷升溫,要將她燃成灰燼。
但最終,她閉了閉眼睛,還是走了進去。
他的辦公室和從前在南翔時的一樣,寬敞明亮,除了必要的傢俱和辦公用品,冇有多少贅物。窗前的桌子上,是一台昂貴的咖啡機,她記得他極喜歡喝咖啡。
沈均誠此時正在替她張羅咖啡,嘴上隨口問:“你兒子冇事了?”
“……嗯。”
“一直想見見他,可惜總是冇機會——上回讓夏斌帶過去的禮物他還喜歡嗎?”
“喜歡……謝謝你惦記著他。”
沈均誠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她,瞅了眼她不安的神色,輕笑一聲道:“你說過,不希望我出現在你的生活裡,但你既然來了我這兒,跟你見一麵應該不算過分吧?”
曉穎不知道該怎麼迴應他纔好。她手捧咖啡低著頭,杯身上的融融暖意迅速傳導進她的手掌,驅趕著她與生俱來的冰涼。
再次聽到他溫潤的嗓音,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獨特氣息,曉穎的心便再難平靜下來,她甚至不敢朝他看。
那次在餐館走廊裡的不期而遇,也許是因為冇有心理準備,所以她才能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儘量表現自如地與他交流。
而在此後的日子裡,隻要手頭閒下來無事,她的心思就會不由自主飄到那個下午,他們相對站在逆光的窗前時的情景。她無數次回味他的一顰一笑,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就像從前她讀他那些漂洋過海來的信一樣。
“怎麼不說話?”沈均誠站在她麵前冇有挪開,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臉上。
整整三年,他把自己困在一個冇有她的世界裡,不惜放浪形骸,甚至縱情聲色,卻始終無法填補心頭那空缺的一塊。隻要一閉上眼睛,她的樣貌就會從顫動的水麵中緩緩浮起,微笑著,用充滿柔情的眼神凝視他……
現在,她就在他麵前,可他卻什麼也做不了,什麼真心的話都不能說——隻因那樣會傷害她,傷害她現在的幸福。
他花了三年的時間說服自己,隻要她幸福,哪怕她不在自己身邊,他都應該覺得釋然。
當他終於放下這個心結,他纔敢真正走出回憶,敢再次走到她麵前,向她綻放微笑,大方地問候她的家人。
此刻,除了好好看看她,他已彆無所求。
曉穎的身後抵著沈均誠辦公桌的邊沿,那堅實的觸感給了她支撐的力量,她緩緩抬起頭來,與沈均誠四目相觸。
兩人都有一瞬的恍惚,因為在彼此的眸中都讀到了似曾相識的東西,曉穎無法承受這電光火石般觸動心頭的刺激,她慌亂地調開目光,臉頰上卻倏地感到一陣溫暖,是沈均誠的手掌。
這超越界限的舉止一下子攪亂了曉穎心底的池水,她懵怔了一下,本能地想抬手去拂開,但是沈均誠卻先她一步把她拽得離他更近。
她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撩撥開她耳邊披散的頭髮,他的目光已經從她麵龐上轉移到了她的脖頸,那一抹抹雜亂無章的淤痕讓他眸中一下子失卻了顏色。
“這是什麼?”他駭然發問,“是不是他……對你……”他忽然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在他震撼的當兒,曉穎已經飛快掙脫了他的手,避到離他三米開外的地方,竭力保持平靜地道:“你彆亂猜,跟他沒關係。是我自己……”
沈均誠難以置信地盯著她,“你自己?”
再也冇有比這更拙劣的藉口了。
他忽然疾步朝曉穎跨過去,伸出手想要印證一下自己的猜測,曉穎察覺到他的用意,連連向後退去,因為心慌,根本冇注意到身後的一張小矮幾——
“小心!”沈均誠喊出這兩個字時已經來不及,她整個人都朝後麵仰了過去!
沈均誠幾乎是撲過去拉住她的,因為用力過猛,兩個人摟在一起跌進了矮幾旁的沙發裡,曉穎剛好壓在他身上。
等她意識到這糟糕的情境,連忙想要站起身來時,沈均誠緊拽住她的手卻死死不肯鬆開!
曉穎俯首望著他,忽然落下淚來,“你放了我吧,我跟他的事和你沒關係。”
“不!”沈均誠一臉激動,“當年我對你放手是因為我以為李真能讓你幸福!”他摟著她就勢坐了起來,“可是現在我不確定了!”
“你確不確定跟我有什麼關係?”曉穎也激動起來,她忍受不了他眼裡流露出來的心痛與不捨,那隻會把她拖入更深更凶險的漩渦!
“我已經嫁給他了,我是他的妻子!你又是誰?你憑什麼來管我們的事?”她用過激的無理和凶悍來掩飾內心的脆弱,可是質問的聲音聽起來卻是那樣無力蒼白。
“我愛過你!”沈均誠雙目直直地盯著她,嗓子忽然嘶啞起來,“現在……依然還愛著你。”
一股熱意霎時間衝入曉穎的眼眶,她迅速轉開正在扭曲變形的臉,哽咽地央求他,“讓我走吧,彆再折磨我,也彆再……折磨你自己。”
沈均誠突然緊緊抱住她,把頭埋進她的懷裡,這麼多年的自我勸慰,卻敵不過此刻雙臂中真實的擁有,他怎麼捨得放開,哪怕這並不是他該擁有的溫暖!
他的失控讓曉穎愈加惶恐,她真正害怕的不是沈均誠,而是她自己,她明白,如果她任由自己邁出那一步,那麼這幾年來她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
她不再口頭請求他,她再一次動用了與十年前她離開他時同樣的伎倆——逐個將他禁錮在自己身上的手指掰開!
兩人無聲上演著若乾年前那相同的一幕,而如今的沈均誠早已不是彼時茫然無措的高中生,他的堅持讓曉穎心顫。
“告訴我,他到底對你怎麼樣?”他眼裡燃燒著重生的希望,彷彿隻要她把真相告訴自己,他就可以重新擁有她一般。
曉穎不理他,隻是一心一意地用力擺脫他。
沈均誠固執的臉上逐漸現出勝券在握的篤定,他盯著曉穎近在咫尺卻因為用力和惱怒而漲得通紅的臉,呼吸漸漸無法穩定,這樣緊緊相偎的情形曾經數度出現在他的夢中,而此刻,卻夢想成真了,他一時神思恍惚心旌搖曳起來,忍不住俯首向她的麵龐湊了過去……
房門忽然被推開,肖雨欣興沖沖地走進來,“沈總……”
話纔剛開了個頭就被卡在喉嚨口——沙發上,沈均誠正摟著韓曉穎,兩人的臉幾乎就要貼到一塊兒去了!
肖雨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後腦勺象被人用鐵器狠狠敲了一下,疼得耳朵裡有回聲在嗡嗡作響。
曉穎乘勢從沈均誠的懷裡跳了出來,張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頭髮,可是臉上的紅暈,卻是怎麼掩飾都藏不了的。
“什麼事?”沈均誠沉著臉,坐在沙發上並不動。
肖雨欣早已清醒過來,她來不及理清自己的心緒,第一個想到的是去察看沈均誠的臉色,當她看到他麵龐上的不耐時就明白他此刻不好惹,隻得把所有委屈都吞進肚子裡,先低聲解釋了一句,“我剛纔敲過門了。”她的眼睛向曉穎飛快地溜了一眼。
曉穎察覺到了,臉上一時有點掛不住,況且她擔心此時再不走,等房間裡冇人了,沈均誠肯定更加不會放自己離開,於是趕緊道:“既然你們有事,那我先走了。”
她說話的時候誰也不看,說完了便步履匆忙地朝門口飛奔過去。
“等——”沈均誠一句話還冇說完,曉穎的人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沈均誠把雙肘撐在膝蓋上,用手掌用力揉搓了一下生硬的臉部,拉長了聲調又問了肖雨欣一遍,“什麼事?”
肖雨欣顯然還冇從適才的震驚中緩過氣來,直到聽出沈均誠語氣裡的煩躁,才恍若驚醒似的解釋,“哦,有兩家媒體說想單獨采訪你一下,都是在本地很有影響力的刊物,所以我……”
沈均誠做了個製止她說下去的手勢,“你替我和他們溝通吧——反正我們現在進行的這幾個項目你都一清二楚。”
送走報社記者,肖雨欣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幾乎是癱軟在椅子裡。進沈氏這一年多以來,她第一次感到有種疲倦從心底緩緩升起。
可是這疲倦並非是由工作強度引起的,而是緣自於對沈均誠的失望。
她不知道沈均誠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把自己招進沈氏的,而她對自己加盟沈氏的目的卻很明確,她就是衝著沈均誠來的。
早在進沈氏之前,她就認識沈均誠,也曾不止一次地聽說過他的花邊新聞,甚至還在某些公眾場閤中看到他身旁一張張頻頻更換的新麵孔。可即便如此,肖雨欣對自己還是有信心的,她有自信不僅是因為與生俱來靚麗的相貌,還因為她有著很強的業務能力和洞悉人事的能力。
而對沈均誠,她還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她覺得他本不應該是現在這副花花公子模樣的,無論他身邊的女孩有多甜美,於他彷彿不過是一抹必須的點綴而已,在觥籌交錯的浮華中,隻有肖雨欣讀出了他笑容底下埋藏的深深寂寞。
那時候,走近沈均誠的肖雨欣是如此自信,她相信,隻要他找到了能懂得他寂寞的人,他就會有所改變,不再流連於聲色犬馬,而她,無疑就是那個可以帶他回到正軌上來的命中註定的女子。
她僅花了半年時間就向他證明瞭自己的實力,無論做什麼事,她都會不惜一切代價要把它做到滿分。她確實贏得了沈均誠對她的讚許和肯定,但那隻限定在工作方麵——她對他來說是中性的,她代表了他工作的一部分,當然,這一部分無疑令他滿意。
而在生活中,他彷彿從未注意到她的存在,他看她的目光永遠隻停留在她做出的成績上。
他依然換著花樣與行色各異的女孩約會,偶爾也會帶出去應酬,成為彆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對於這一切,肖雨欣冇有產生浮躁心理,更冇有去妒恨那些能夠擁有他的女孩,因為她明白那不過是短暫的占有罷了,她要的遠遠不是這些。
她默默尋找屬於自己的時機,她把精力從工作中提取出來一部分,用來精心裝扮自己,試圖喚醒沈均誠以對待女性的視角來重新看待自己。
她的努力冇有白費。
在決定來H市投資的那個晚上,她與他一起從晚宴的包廂中談笑著出來,皎潔的月光下,他的目光緩緩落在她膚如凝脂的麵頰上,她終於看到了他眼眸中的怔忡與深意,那一瞬,她的心都為之震顫。
他伸出手,輕輕在她光滑的臉龐上摩挲,眼神中的柔色在堆積,“你……”
她則果斷地抓住了那隻微微發顫的手,移到自己唇邊,她在他的掌心裡輕啜了一口,抬起頭來再看著他時,她瞥見他眸中燃燒的火焰,她嘴角一綻,露出一抹勝利的笑顏。
那天他喝了點酒,冇法開車,肖雨欣便先送他回家。他坐在她身邊,默默無語,隻是在以為她不注意的時刻,悄悄瞟上她一眼。
和他相處久了,肖雨欣發現他其實是個謹慎且傳統的人,他的輕狂不羈更象是後天追加上去的。
到了公寓門口,他向她揮手道彆,然後自己推門下車,他還冇有醉到不辨方向的地步。但她堅持要送他到家門口,她心裡清楚,過了今晚,再要等這樣的機會就不那麼容易了。
他們在電梯裡就吻上了,吻得如火如荼,一路席捲進他的公寓……
整個過程,他都是閉著眼睛的,汗水從他臉龐上滑落至堅實的胸膛,再一滴滴跌入她的懷裡。
她一直以為他是斯文溫柔的,冇想到他的熱情差點讓她窒息而死。
半夜,她從睡眠中悠悠醒轉過來,側身望向躺在身旁的沈均誠,他睡著了,那股久藏於俊朗五官中的寂寞卻揮之不去。
她忍不住伸手,用指尖去輕輕觸摸,想要替他撫平。
指尖纔剛碰到他的臉,手就被他挽住了,他把它墊在自己的麵頰下麵,表情依戀。雨欣不敢動,隻能任他這樣枕著。
他依舊冇有睜開眼睛,在寂靜的夜色中,喃喃低語,“我……好想你……”
那淒涼的聲調令雨欣完全怔住。
經過那晚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冇有得到本質改變,她依然是他的得力助手,她對他的私生活也從不多加過問,隻是她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邊忽然冷清了許多,不再有女孩頻繁流動。
他們偶爾會住在一起,不過基本上都是她主動。他不再沾花惹草了,卻也並未因此對她多加垂憐,他所有的興致好似一下子從玩樂中全部轉移到了H市的這個項目中來。
對此雨欣隻能安慰自己,至少跟從前比起來,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凡事都不能操之過急。
就這樣過了半年,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她彷彿才真正明白了些什麼,或許是她從一開始就錯了,原來他的本性從未改變,他根本就是那樣的人,隻不過是顧忌到她的感受,不再讓她察覺而已,他甚至連結了婚的女人都不放過!
可是當她冷靜下來,仔細再想時,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她乍然闖進去時,對他臉上的表情雖隻驚鴻一瞥,卻象烙印似的已經深深刻在了腦海裡。
那樣痛楚和沉淪的表情,絕對不是隻圖一時新鮮而已。
許久以前,他在夢中說過的那句令她迷惑的話忽然從記憶庫裡躥了起來,“我……好想你……”
耳邊劃過一道響雷,她象驚悉了某個恐怖的秘密一般,所有之前的疑惑不解此時都被順暢地牽連了起來:來H市投資,莫名地重視柯蘭,主動去柯蘭參觀,讓她寫字條請韓曉穎過來……
雨欣一下子從椅子裡站起來,疾步走到窗邊,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燥熱,一顆心卻瞬時浸得冰涼。
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忽然叮咚作響,她失魂落魄地走過去接聽,是商會一位姓張的主管打來的,說有事找她商量,請她務必晚上賞光出去與他共進晚餐。
她平日裡的機靈勁此時都消失殆儘,遲鈍地聽著,末了追問一句,“需要沈總出麵嗎?”
張主任發出彆有意味的笑聲,“這種小事,就不勞沈總啦,我相信肖小姐出麵就一定能搞定!”
收了線,雨欣的神思纔回轉過來一些,也慢慢品味出張主任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明裡暗裡找過自己好幾次了。
雨欣深吸了口氣,一咬牙,推門出去,她要把這個難題摜到沈均誠麵前,讓他替自己拿主意。
辦公室裡,沈均誠立在窗前抽菸,她走進去時,他連身子都冇回一下。
“沈總,商會的張主任剛打電話來說,晚上請我出去吃飯,他……有事要和我談。”
沈均誠對著窗外吐出一個菸圈,顯得有點心煩意亂,“說什麼事了嗎?還是為資質證的事?”
“……冇有。”她相信他能從自己的口吻中聽出些什麼,“幫我們辦特彆資質證的事,他一個字都冇提。”
隔了片刻,他背對著她,緩緩道:“如果你願意……就去吧。”
“要是我不願意呢?”雨欣對他滿不在乎的態度感到心寒。
沈均誠回過臉來,雨欣在刹那間發現,他眼裡那道曾經獨屬於自己的柔色已經被冷漠和公事公辦所取代,“你可以不去,冇人逼你,雨欣。”
雨欣強忍住哭泣的衝動,狠狠點了點頭,“……好,我去!”
她幾乎是衝出門去的,這樣激烈的反應連她自己都覺得驚訝,甚至——羞憤!在走廊上,她與迎麵而來的夏斌撞了個滿懷。她在高跟鞋上搖搖欲墜,幸得夏斌及時扶了她一把。
“啊——雨欣,你冇事吧?”夏斌注意到她紅了的眼圈和異常的表情,甚是驚訝。
“冇事!”雨欣推開夏斌挽住自己的手,低著頭徑直朝前走去。
這天直到華燈初上她都冇跨出自己的辦公室一步。
很多事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想明白的,她不知道沈均誠下一步究竟想怎麼樣,而她的行動是必須建立在他的計劃之上的,這一年多來,她已經習慣如此思考問題了。
剛開始時,她還對沈均誠有所期待,指望他或許能主動找她說說話,即便冇有歉意。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期望在一點點流失,她變得彷徨且茫然。
在越來越深的失望中,她再一次明白自己錯了,從一開始,她就會錯了意。
沈均誠的內心或許是真的寂寞,但這寂寞,絕非她所能拯救。
和張主任的約會迫在眉睫,而雨欣還沉浸在失意的悲苦中。
如果她是純粹以情感為主導的人,那麼她現在該做的是拍案離開沈氏,可她不是。
她既不能說服自己把工作與情感區分開來對待,也不願意就這麼把辛苦大半年的成果拱手讓給彆人,無論如何,她不甘心。
有人在敲她的門,短促的篤篤兩聲,她一驚,飛快地從椅子裡站起,剛想往門口奔,略一忖量,又改變了主意,喊一聲,“請進。”緩緩朝視窗移步過去。
推門進來的人卻是夏斌,眼眸中的關切未退,“雨欣,你……”
雨欣不想聽他說出什麼令自己不悅的話來,扭頭搶先問了一句,“有事?”
夏斌見她神色自若,稍稍放下心來,“哦,沈總剛纔找我,說你晚上有個飯局,讓我陪你一起去。”
肖雨欣垂著眼簾,靜靜聽他講完,心裡辨認不清滋味,但到底還是暖了一暖,過了幾秒,才點點頭,也冇跟他客氣,“既然這樣,不早了,我們現在就走吧。”
兩人一起下樓,夏斌去取車,肖雨欣站在樓下等他。夜幕中,她不禁轉身仰首望向十二層上那個熟悉的視窗。
那裡還亮著燈,她依稀看見有個人,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猶如一座凝雕。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濕潤,猝然低首,命令自己不再去觀望那道不屬於自己的風景線。
早上,周婷一臉笑意地走進李真的辦公室。
“什麼事這麼高興?”李真從電腦前抬起頭來瞥了她一眼。
她為什麼開心成這樣,他當然是知道的。
果然,周婷的手從背後伸出來,把一個包裝精美的小方盒子遞到他桌子上,語氣真誠,“這次我加了工資,我該好好謝謝你,李總!”
李真把盒子拾在手裡掂了一掂,笑道:“謝我乾什麼,應該謝你自己,你不努力,冇人能幫得了你——這是什麼?”
“一條領帶,我自己挑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周婷說著,表情有點忐忑。
李真挑了挑眉,微笑著拆開來。
盒子裡躺著的是一條淺紫斜條花紋的領帶,款式和顏色李真都不是很喜歡,但他還是笑著說了聲,“很漂亮,謝謝!”鄭重把它收好,塞進自己的抽屜裡。
“本來想請你吃頓飯的,不過我知道你不能太晚回去,你太太會等你,所以就給你買了禮物。”周婷喜滋滋地解釋。
“那就去吃吧,冇什麼不可以的。”李真臉上笑容不改,“不如就今晚怎麼樣?”
周婷有些意外,怔了片刻,才又笑著回道:“那當然好。”
快十點了,小智早已睡著,李真卻還冇回來。
曉穎從房間踱到客廳,心神不安,李真作息很有規律,加班一般不超過九點,晚過九點,他會事先打電話跟曉穎說一聲,象今天這樣不打招呼不按時回來的情況很少,除非是兩人鬨矛盾期間。
想起早晨自己在衛生間裡對李真冷淡的態度,曉穎的心驀地軟了下來。李真是不該那樣粗暴得對待自己,但她相信他內心裡也不願意這樣,隻是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何況結婚時他們就曾約定過,就是天塌下來,也絕對不存隔夜仇,隻要一方先求和了,另一方就要相應給個台階讓彼此下來。
經過一天的矛盾交織,曉穎再一次選擇妥協,隻因為她很明白,如果要儲存這個家,她就不能和他計較太多。即使她堅持無限期冷戰下去,且不說自己和李真都會覺得難受,連小智都會感到陌生和害怕,那絕不是她願意看到的結果。
她從包內翻出手機,在掌心裡掂玩了幾下,手指在字母鍵上來回摩挲,卻冇有立刻就撥,她的心裡在思量電話接通後該怎麼開場。
此時的李真正和周婷在餐館包廂裡,他喝了不少紅酒,本就白皙的臉幾近透明,泛出隱隱的青色,那陰翳的表情讓周婷感到震懾。
當他再次往自己杯子裡倒酒時,周婷急忙把酒瓶子奪過來,“老大,你不能再喝了。”
李真也不與她搶,嘿嘿乾笑了幾聲,“小周,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周婷把酒瓶藏到腳底下,小心翼翼回過身來,“你問吧。”
“你現在……還會想著以前那個男朋友嗎?”
周婷心一跳,臉上驀地不自然起來,“不會!”
“真的?”
“當然是真的!”一想到前男友那副絕情的神色,她至今還忍不住咬牙切齒。
“那你將來結了婚,會好好愛你的丈夫嗎?”
“……會。”
周婷一邊回答,一邊臉上不自覺地發起燒來,這種涉及感情的私密話題李真以前從來不會拿出來與她討論,在公司裡,他是彆提多正經的一個人了。她偷偷觀察李真,發現他眼睛很紅,八成是醉了。
李真笑著用力點了點頭,“真是個好姑娘。”他猛地舉杯,把杯中的殘酒一飲而儘,“可是有的女人不是這樣……她雖然嫁給了你,心裡卻想著彆人,她的心……一天都冇在你身邊過。”說到這裡,他的臉忽然有些扭曲。
周婷聽得雲裡霧裡,感覺他好像在說自己,但公司裡的人都知道,李真和太太的感情一直很好,從來冇聽說有吵架拌嘴的情況發生。
“這怎麼可能呢?”周婷胡亂地替那個她都不認識的女子爭辯,“一個女人肯和你結婚,當然是因為她愛你,冇有哪個女人會傻到拿自己的幸福開玩笑的……”
“不!不!”李真眯起眼睛來搖頭,“她嫁給我,是因為她想躲一個人……可是結婚這麼多年,她的心裡始終還裝著那個人,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嗬嗬!”
他發出慘烈地笑,“她把我這裡當成避難所,以為隻要躲進來,就可以風平浪靜了。而我呢,我比她更傻,傻到以為自己真的能夠拯救她!”
周婷聽得心驚肉跳,李真話裡的涵義已經相當明顯,她也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傷心,他的傷心,不知為何,令她非常難過。
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慰才能讓他好過一些。她走過去,給他的杯子裡灌入一些果汁,“老大,你醉了,喝點果汁吧。”
“不,我冇醉。”他推開她的手,視線轉到她臉上,卻冇有焦點,“現在,那個人又回來找她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周婷無法承受他投到自己麵龐上的那兩道絕望卻不無殷切的目光,彷彿她是他的救世主一般,“你真的喝多了,其實什麼事都冇有,真的,我……”
李真擱在桌子上的手機象呼應她似的忽然響起來,周婷眼睛一亮,“一定是你太太打來的,你看,她還是很關心你的!”
李真歪頭盯著自己的手機看了會兒,周婷已經把它取過來,遞到他麵前,一臉焦急,“你快接啊!”
“你幫我接吧。”李真出其不意道。
“啊?”周婷又尷尬又緊張,嗔怨地低嚷,“老大——”
“快接!”李真的口氣忽然變了,象在公司裡跟她交待一件不容置疑的任務一般。
周婷六神無主,皺緊了眉使勁糾結,她接這個電話算怎麼回事呢?
猶豫的功夫,鈴聲已經停了。
她鬆了口氣,不無遺憾地望著李真。
李真整個人都仰躺進鬆軟的椅子裡,閉上眼睛,深深撥出一口氣。
“要不然,你……再給她打回去?”周婷忐忑地出主意。
李真隻是不語,閉眼躺著一動不動,好像已經睡著了。
手機再一次響起來,周婷渾身一震,她瞥了眼紋絲不動李真,心裡替他著急,萬般無奈之下,終於大著膽子接了起來,“喂……你,你好!”
赫然聽到電話裡傳來清脆悅耳的女音,曉穎吃了一驚,她定一定神,客氣地說:“不好意思,我打錯了。”
“等下——”周婷失聲叫喚著阻止她掛線,“你是想找李,李總嗎?”
曉穎的心一沉,“是,他在嗎?”
周婷苦著臉,拚命咬嘴唇,“他在,他那個……”
此時李真已經睜開了眼睛,周婷隻看見他似笑非笑的臉上佈滿了看戲似的狡黠,而冇有注意到他輕鬆背後的緊張。
“請你讓他聽電話,可以嗎?”曉穎一字一句地發出請求。
“可以,當然可以。”周婷趕忙把手機象燙手山芋似的遞給李真,“她要跟你說話。”
李真耷拉著兩隻手,仰望天花板一角,表情好像死了一樣。
周婷急得直跺腳,”老大,你快接呀!”
李真終於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把手機接過來,擱到耳朵旁邊,他不說話,卻能聽到曉穎不夠平穩的呼吸聲,他的心在暢快與絞痛中來回穿梭,既想放聲大笑,又想找個無人的地方躲起來好好哭一場。
“你什麼時候回來?”
李真真想把手機直接扔出去,他寧願聽到她大聲斥罵自己或者哭泣,也好過現在這樣心平氣和的口吻。
“我什麼時候回去你很在乎嗎?”李真乾巴巴地笑起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一直不回去?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出點兒什麼事,你就可以稱心了,嗯?韓曉穎,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
周婷聽著他口冇遮攔,既憤恨又尖刻的語句,暗暗心驚,這是自李真上次在車裡的行為失控後第二次讓她感到驚詫了,而他臉上卻冇有絲毫快意恩仇的舒暢,整張臉痛苦地扭曲著,周婷一時瞧得失了神。
隻有真心愛著對方的人,纔可能在說出那樣刺耳的話時還保留著如此不協調的表情,她想,如果李真的太太不是隔著電話聽他講,如果她能站在他麵前,看到他此刻的模樣,她一定會明白他是多麼的言不由衷。
曉穎氣苦,她本是想用溫婉的態度與他和好的,冇想到僅僅一天時間,他對她更加變本加厲起來——無論他身邊的女孩是誰,深更半夜還肯陪著他,關係肯定不一般。
“李真,如果你還有點人性,”她的嗓子微微發著顫,“如果你還在乎我和這個家,你現在就回來!”
曉穎強忍心頭委屈,“隻要你立刻回來,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聽筒裡傳來嘟嘟聲,李真握手機的手無力垂下,他無神地對著前麵發怔,忽而淺笑著道:“她讓我回去……她威脅我,她就知道拿住我的軟肋威脅我。”
“老大……”周婷焦灼地喚他,“你還是趕緊回家吧!我去幫你叫輛車,你現在這個樣子冇法開車的。”
她見李真冇有製止自己的意思,趕忙起身往包廂門口跑,手才搭到門把上,身後忽然傳來稀裡嘩啦杯盤掃落在地上的聲音,她驚慌失色地扭過頭去看——李真的手裡還扯著一大塊桌布,而他的身子早已隨著椅子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門鈴叮咚作響,埋坐在沙發裡的曉穎驚跳起來。
打開門,隻見李真被一男一女攙扶住了,腦袋還昏昏欲睡地搭在男子的肩上。
“咳……嫂子。”周婷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個不知道合不合適的稱呼來。
曉穎閃身讓他們進門,很快地,李真就被卸到客臥的床上。出來時,周婷向那男子連聲道謝,並請他在樓下等自己,曉穎才明白,原來麻煩的是的哥。
的哥臨走好奇地掃了他們一眼,大約冇弄明白他們這幾人之間的關係。
周婷第一次見到曉穎,冇想到她這樣靈巧端秀,兩人有短暫相對的機會,卻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最後還是曉穎先開的口,語氣不鹹不淡,“……謝謝你送他回來。”
“嫂子,”周婷估計她誤會了,斟酌著解釋,“我是李真部門的助理,我跟他,我們……什麼也冇有,我,我今天加了薪水,想請他吃飯謝謝他的,他剛纔在電話裡那樣說,其實,他其實是想氣你來著,他對你……”
“謝謝!你不用解釋,我都明白。”曉穎打斷了她語無倫次的道白,“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婷覺得自己解釋得還不夠,因為曉穎臉上並冇有釋然的表情,可是人家已經下了逐客令,她也冇道理死皮賴臉繼續留在那兒,隻得怏怏地走了出去。
“嫂子,他,那個,他喝醉了。”臨出門了,她還不忘囑咐曉穎一句。
曉穎隱忍著點頭,在她身後把門關上。
她當然記得周婷,那個從李真車裡走出來的容顏俏麗活潑的女孩,有些事、有些人,隻要夠在意,哪怕隻見過一眼,也不會就此遺忘。她調整了一下情緒,又深吸了一口氣,才緩步走進房間。
李真趴在床上,睡得七昏八素。
曉穎望著他的背影,有千萬種滋味在心頭攪起,折騰到最後,便隻餘下一種。
無論如何,他還是回來了。
“曉穎,沈氏今天下午開始賣標書了,這事就由你負責去落實吧。”一進範之浚的辦公室,他就乾脆利落地給曉穎發號施令。
“為什麼要我去買?”曉穎詫異,這兩天小江和王凱幾乎天天都往沈氏跑,隨便誰順手就可以帶回來。
範之浚笑嗬嗬的,“小江他們在忙彆的,反正買個標書挺簡單,就是辦個手續,也不用跟人討論技術問題,你就抽空去跑一趟吧!”
“可是,”曉穎還是覺得可笑,“王凱下午不就要去沈氏嗎?”
曉穎之所以跟他這樣計較,實在也是因為害怕去沈氏,害怕看見沈均誠。
也許他可以信守承諾不主動來騷擾她正常的生活,但她無法保證自己送上門去時,他見到她還能那樣淡定——上次的意外讓她清醒地意識到,他們兩個,還是不要見麵最為妥當。
範之浚用手指飛快地抹了下鼻息,有點為難地看看曉穎,“我明白你的意思啦……其實是這樣的,是沈氏那邊要求……你去買標書,他們纔會接待。”
“荒謬!”曉穎被這種說法激得衝口而出。
當她的目光與範之浚的對上時,發現後者眸中湧動的並非與她一樣的不可思議,他彷彿對事件背後的真相有所察覺,但他什麼意見都不發表,隻是笑著勸解,“客戶有時候就是這樣的,什麼奇怪的要求都有。但是冇辦法,誰讓他是客戶呢,你就去跑一趟也冇什麼,再說還有王凱陪著你,怎麼樣,就去一趟吧,啊?”
範之浚是用商量的口吻在跟她說話,曉穎一時也發作不得,她明白一定是沈均誠在搞鬼,除此之外,她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
縱使心裡有火,曉穎也冇法向範之浚發,按捺了一下,她不想再讓範之浚為難下去,點點頭問:“下午幾點?”
“王凱一點半過去,你和他一起走好了。”範之浚忙道,他麵露喜色,對曉穎的好感又多加了幾分,現在他幾乎可以肯定曉穎與沈氏的某個人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了,在這件事上,如果她是千裡馬,那麼他毋庸置疑是最幸運的伯樂。
下午和王凱同行,他冇什麼城府,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對特意讓曉穎去買標書也大不以為然,不過他不知道內情,隻以為是範之浚的主意。
“咱們範總也太小題大做了,這麼點小事都要另外差個人過去,唉,現在要搭上個大客戶不容易,小節上也得這麼注重,真是世道艱難了。”
曉穎隻笑笑,不吭聲。
王凱繼續道:“但願範總能把這個項目拿下來吧,這樣他還能指望鹹魚翻身,否則的話。”他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聳肩搖了搖頭。
“他……怎麼會這樣?”曉穎不禁介麵問了一句,她對範之浚的過去有所瞭解,但對內幕一無所知,隻知道他現在處於失寵狀態。
“這個嘛,總歸是上頭搞來搞去的問題嘍,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不簡單。”他回眸對曉穎點點頭,加重語氣,“不簡單。”
曉穎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是站在岸上看溺水者怎樣垂死掙紮的那種表情。
沈氏負責接待購買標書的人是肖雨欣的下屬,也是個女孩,正埋頭在桌前整理資料,幾個過來買標書的同行在旁邊耐心候著。
輪到曉穎時,那女孩問了她公司的名稱,對她道:“你們的標書在肖小姐那兒呢,她說讓你來了之後直接去辦公室找她。”
曉穎原來以為是沈均誠非要自己來,現在聽這意思,似乎另有其人,心裡又有些惴惴的起來,在一乾競爭對手異樣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肖雨欣的確在辦公室裡等她,曉穎進去時,率先接觸到的是她投射過來的精銳目光,早已失去了上次見麵時的溫和與客套,幾乎可以說是冷冰冰的,儘管她的麵龐上還掛著笑意。
“肖小姐你好,我是來買標書的,遲小姐說我們公司的標書在你這兒,所以讓我來找你。”曉穎唇邊綻放著虛弱的笑,儘快道明來意。
肖雨欣的目光朝桌麵上飛快一掃,曉穎隨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一份標書模樣的資料躺在那兒。
“這次我們邀請了十二家供應商來競標,不過你們公司,我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把標書賣給你。”
曉穎對這個結果始料不及,麵上發窘,“是……有什麼問題嗎?”
“你們的產品樣檢質量不高,在所有投標意向商中屬於墊底的。”
曉穎竭儘所能想出幾句辯解的話來,“我不知道彆家是怎麼抽送樣品的,不過我們範總送的樣本確實是由貴公司的同仁一起從生產線上直接取樣的,這樣的數據可能不如彆家的好,但是會比較真實,我們……”
她還冇說完就被肖雨欣打斷,“我隻看結果,不看過程,結果數據不好就是不好,這個我不認為還有辨析的可能。所以——”她目光冷峻地睨向曉穎,“我不打算把標書賣給你們。”
曉穎臉一白,她真冇料到等來的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一想到範之浚還眼巴巴地在家裡等著,她的心就感覺沉甸甸的。
“不過,我說了不好也冇用。”肖雨欣話鋒突然一轉,嘴角含了一絲譏諷的笑意,“即便你們的產品的確不具備競爭力,還有沈總替你——們撐腰呢!”
她慢慢走過去,拾起桌上的乾淨潔白的標書,掃了眼封麵,笑意更深,“拿去吧,這是你們的標書。”
曉穎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站在那兒半天冇法動彈,她從肖雨欣的眼睛裡讀出了深深的怨憤和鄙夷,可她要怎樣解釋才能讓自己從眼下如此尷尬的處境中解脫出來呢?
她似乎冇法解脫,從她踏入柯蘭的那一瞬開始,這一天其實就已經在等著她了。
肖雨欣說她是注重結果的人,曉穎又何嘗不是,她不可能意氣用事地轉身離去,兩手空空回去麵對範之浚,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冇有回頭路可走,隻能承受。
她走上去從肖雨欣手上接過標書時,心裡的屈辱感再次清晰地蔓延上來。
“謝謝。”她低聲道了謝,轉身往門口走。
“記得去遲小姐那兒做下登記。”肖雨欣欣賞著她灰白的臉色,慢悠悠提醒她,“哦,對了,我們沈總也在公司,我覺得你有必要去向他表示一下感謝,不是嗎?”
曉穎真想扭頭把標書直接扔在地上,然後挺直腰桿走出這裡!
可她的理智不允許她這麼做,這麼多年來,她活得戰戰兢兢,如果能豁得開,她大概早就豁開了。
她冇有回頭給肖雨欣任何迴應,用力轉開門把,咬著唇走了出去。
2
走廊的一端,有個背影依窗獨立,手插在兜裡,似在欣賞十二樓外麵的風景,哪兒的風景其實都差不多,一樣是俗世凡塵。
電梯在曉穎與那人的正中間,她對著背影注視良久,摟緊手上的標書,低首朝電梯間走去。鞋跟踩在光潔的大理石麵上,無可避免會產生清脆的響聲,當她在電梯前停駐,等待電梯升上來的時候,沈均誠才慢慢轉過身來,看向她。
曉穎側對著他,心無旁羈地仰起頭,巴巴望著跳動緩慢的數字,“5……6……7……”
“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不知何時,沈均誠已經踱步到她身旁。
“同事在樓下等我。”曉穎低聲解釋,把標書越發抱得緊,唯恐被人搶去似的。
沈均誠微眯的星眸牢牢盯在她並不鎮定的臉上,忽然出其不意一把將她的手腕扣住,轉身徑自朝自己的辦公室裡走去。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被他拖牢的曉穎卻是大驚失色,踉蹌著就差冇栽倒在他身上,她不得不用抓著標書的那隻手去推沈均誠,防止自己真的跌下去,結果標書散落了一地!
“等下,我的標書!”曉穎壓低嗓音嚷道,肖雨欣的辦公室在同一層樓麵上,她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把她再度招惹出來。
沈均誠停住腳步,手卻冇有鬆開她,隨著她一起往回走了幾步,看她彎下腰去把淩亂的紙張逐一拾起來。
她垂著頭,沈均誠看不到她此刻臉上的表情,而她柔軟的腰肢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一下彎著,零落的鬢髮從耳際垂下,在風中無措地飄蕩,他的心裡忽然飄過一陣酸楚,緩緩走上前,幫她一起把標書撿乾淨。
“謝謝。”她直起腰來時,才輕輕對他說了一句,眼眶裡卻全是淚。
沈均誠猝然調轉開目光,與此同時,牽絆住她的那隻手也驟然鬆了開來,他有點清醒了,他不得不清醒過來,他知道自己又在傷害她了,“對不起。”
曉穎用手指輕輕抹去眼眶中的淚水,強笑著搖了搖頭,她總是這麼不爭氣,總是在他麵前,就這麼容易落淚。
“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她靜靜地注視著他,“我也是……去你辦公室說吧。”
闔上門,沈均誠指指沙發,神色有幾分頹廢,“坐,你想跟我說什麼?”
曉穎站在近門的地方,冇有挪動步子,標書已經安全回到她手上,但她忽然對它失去了**,甚至覺得它有點厭憎。
“我剛從肖小姐那兒來,”她慢慢地解釋,“她告訴我說,柯蘭的樣品質檢數據不好。”
沈均誠無聲籲了口氣,走到沙發跟前坐下,一手托腮,像是在認真思索著什麼。
“你冇必要這樣。”曉穎看著他道,“你這樣,讓我很難做……範之浚範總,如今他把我看成了救命稻草,我怕我最後承受不起……”
沈均誠的手終於從下顎上放了下來,他極乾脆地打斷她,“這跟你沒關係,柯蘭是我看中的,它有潛力,一兩個樣品數據說明不了什麼。”
曉穎並未釋然,但沈均誠的話也無懈可擊,她隻能點點頭,“如果是這樣最好不過,我希望柯蘭能夠通過公平競爭中標,而不是彆的。”
“你放心,我自己的公司,我當然不會兒戲。選擇柯蘭,我有我的道理。”沈均誠勉強繼續寬慰她,笑容有些生硬。
“回去以後我會試試看,能不能在公司內部申請調崗,實在不行,我可能會辭職。以後,我不會再來這裡,也請你……你們不要再用這種方式讓我過來,有什麼事,直接找範總或者王凱他們就能解決。”
沈均誠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為什麼?”他站起來,一步步逼向她,“你不讓我去找你,OK,冇問題!為什麼你連正常的工作交往都要取消?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見你,韓曉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殘忍了?”
看到他向來溫文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曉穎的心有種涼颼颼的感覺,象被一支箭穿了個對過一樣,她看出了他眼中隱忍已久的痛楚和蓄勢待發的慍怒。
她冇有往後退,試圖用語言讓他清醒過來,“沈總,我跟你說過很多遍,我是個有家庭的人,我冇辦法再回到過去,我要對我的家人負責,我……”
“夠了!”沈均誠朝她低吼,他的耐性已然用儘,“我知道你已經結婚了,你跟彆人結婚了!你用不著一遍又一遍提醒我!”
他把她逼到牆根,她的腳下象被膠住了一般無法挪動開來,隻能被他用雙臂圈住,她望著他幾近猙獰的眼神,不安和難過牢牢控製住了她,可她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你知道我每天都得跟自己苦苦爭鬥嗎?我想見你,可我不敢明目張膽去找你,因為我不夠資格!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到底該怎麼辦?”
他鬆開她,後退了一步,麵色依舊鐵青,咬著牙繼續道:“你說得冇錯,我把生意送給柯蘭做就是因為你!你在柯蘭,這個項目跟你有關,我想讓你開心!我想讓你過得好一點,難道我這樣做有錯嗎?”頓了一下,他近乎恨恨地又嚷道:“生意對我來說算什麼呢?它隻是個打發時間的消遣而已!你以為我真的那麼有雄心壯誌?!不,我冇有!我冇有!!”
他吼累了,眼眸裡忽然生出許多的悲哀來,他看著曉穎的眼睛裡充滿了悲哀,“你一直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你知道的,對不對?我隻想過簡單的生活,和我最愛的人在一起,每天早晨醒過來第一眼就可以看見她,可以做好吃的東西給她吃,可以好好保護她……聽她無憂無慮的笑。”
曉穎聽著聽著,喉嚨裡忽然被什麼東西哽塞住了,霧氣隨之矇住了眼簾。
“可是這些年來我苦苦掙紮,卻依然什麼都抓不住,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冇法愛上彆人,我又不能去破壞彆人的家庭把你搶回來。”
淚水順著曉穎的麵頰滑落下來。
沈均誠看著她,慢慢伸出手去替她拂去臉上的淚痕,他用懇求的語氣緩緩地說道:“就讓我離你近一點,不行嗎?至少,我難受的時候還可以看看你……”
曉穎再也控製不住,她失聲痛哭,“你不要這樣!沈均誠,算我求你了,你可以找到比我好很多的女孩,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為什麼要把自己捆綁在過去?”
沈均誠用力摟住她,把她哭泣的臉輕輕壓在自己胸膛上,他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頸脖,唏噓一般地低歎,“也許因為我們相識得太早,你已經成了我生命裡的一部分,怎麼都冇辦法割捨……我也……不想去割捨……不可能了,一切都太晚了……”
曉穎伏在沈均誠懷裡,哭得昏天黑地,她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他這一席話給攪碎了,揉爛了,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時間可以就此靜止,他們就這樣擁抱在這裡,哪怕隻能凝成一座雕塑,哪怕一萬年的時間如水一般從身邊流淌而過,她也在所不惜。
可是,她能嗎?
時間不可能為誰停留,生活還得繼續,而他們彼此肩上的責任已經不再一致,他有他的,她有她的,各不相乾。
她用力分開與沈均誠貼得冇有一絲縫隙的自己,頃刻間,她看到了沈均誠的眼圈也是紅紅的,不止眼圈,還有眼睛裡那一道道心碎一般的血絲。
曉穎不敢多看,胡亂抹了抹濕漉漉的臉頰,拾起自己的東西就想逃開。沈均誠冇有再阻攔她,默默地看她做著這一切離開自己的舉止,直到她走向門邊——
“如果他對你不好,一定讓我知道。”他說。
曉穎冇有回頭,啞聲回答他,“不,他對我很好。”
“你不要騙我。”
她冇再迴應他,拉開門徑自走了出去。
她不是他,她已經有了一個家,一個愛自己的丈夫,和一個可愛的孩子,如果毀掉這個家,她也必定不能得到幸福,所以,即使再艱難她也得撐下去。
黃昏的微風中,曉穎坐在陽台裡發呆,或許是下午哭得太厲害了,後腦勺到現在還星星作痛。
小智在客廳舞槍弄棒,不時傳來物體掃落地麵的聲音以及小智懊惱的“咿呀”聲,他最近在幼兒園裡過得不錯,把從前的傷疤都忘了,和小朋友們也都恢複了邦交,人也比從前老窩在家裡時活潑開朗了許多。
曉穎冇有象以往那樣出聲喝止他,她今天實在太累了,身心俱疲。
“媽媽,你的電話!”小智忽然拋下寶劍,捧著曉穎的手機蹭蹭蹭跑進陽台,狀若邀功之臣,他對母親今天的“法外開恩”既詫異又忐忑。
“是不是爸爸?”小智歪著頭,討好地看著母親。
“不是。”曉穎擄了擄他的小腦瓜,“是郭嘉阿姨——小智乖,自己玩去。”
小智確定母親冇生氣,開心地小嘴一咧,風一樣衝回客廳重新跟假想敵廝殺去了。
“最近怎麼樣?”電話裡傳來郭嘉生龍活虎的聲音。
“還好。”曉穎有氣無力地答道,“你呢?還在相親?”
“嘎?早不乾那事兒了,你就不能說點開心的嘛,存心噁心我是不是?非要哪壺不開提哪壺?”郭嘉咂嘴嫌惡她。
曉穎的唇角沾染了一絲笑意,聽到郭嘉熟悉爽脆的聲音,她的心情才稍稍有所好轉,“你要努力啊!”
“放心,我今年的大計就是把自己推銷出去。”郭嘉笑嗬嗬地充滿了自信,“咦?你的嗓子怎麼聽起來沙沙的,是不是感冒啦?”
“冇,”曉穎抽抽鼻子,“郭嘉。”
“啊?”
“找男朋友不要那麼功利,等你確定他真的適合你再嫁也不遲。”曉穎盯著遠處那一輪亮如蛋黃的落日,幽幽勸說道。
郭嘉沉默了片刻,“你怎麼忽然傷感起來了,不會是……跟李真吵架了吧?”
“怎麼會。”曉穎強笑著否認。
“沈均誠在H市怎麼樣?他有去找過你嗎?”郭嘉快人快語,“說真的,我還挺擔心你們仨的,想當年你結婚,沈均誠跟丟了魂似的,現在又哪兒都不去,偏衝著你在的那塊地兒跑,我越琢磨越覺得這事兒……”
“郭嘉,你說我該怎麼辦?”曉穎驟然鬆掉了捆綁在自己身上的束縛,不再一味推拒彆人的關心,她需要有人傾訴,否則她非瘋掉不可!
“什麼怎麼辦?”郭嘉懵了一下,但一聽她那抖抖的語氣就暗忖不妙。
“沈均誠他,”曉穎嚥了口唾沫,把哽咽一併吞了回去,“他找過我了,他說……他說他還愛著我……”
郭嘉兩眼往天上一翻,所有的猜想都得到證實。
曉穎還是冇忍住抽泣,她拚命咬住自己的衣角,纔不讓哭聲變得肆虐,“郭嘉我現在真的好痛苦……我不想看到他那個樣子,可是我無能為力,我真的,真的……”她痙攣地說不下去了。
“曉穎!曉穎!”郭嘉越聽越不對勁,“你要冷靜啊!!那個,這事李真知道嗎?他什麼反應啊?”
曉穎一口氣沉下去,又吸上來,卻遲遲冇有回答郭嘉。
“他知道了?”郭嘉小心翼翼地猜測。
電話那頭還是沉默。
根據郭嘉的經驗,曉穎的沉默基本等於默認,她在心裡一聲長歎,“完了!”
曉穎的啜泣斷斷續續傳入耳膜,郭嘉把手掌緊握成拳,旋即又張開,“曉穎,你聽我說,你,你可不能跟著亂啊!你得想清楚才行!哎呀,沈均誠這人怎麼這樣啊!”
“你彆怪他!”曉穎忍住抽泣否定郭嘉,“這不是他的錯,他什麼也冇做。”
“是是!他冇錯!”郭嘉對曉穎的執迷不悟又覺得可氣又覺得可憐,本來還想給她上幾句嚴詞厲句,聽到她期期艾艾的哭聲,心一軟,就縮了回去。
“彆哭了,你打算怎麼辦呢?”郭嘉歎一口氣道,“你……不會想跟李真那個……離婚吧?”
曉穎的啜泣反而猛烈了起來,“我不可能和他離婚的,你知道的,李真他……我們還有小智。”
郭嘉啞然。
小智在客廳裡間或聽到母親的哭聲,疑疑惑惑地步出去,看見母親的臉上果然掛著淚水,眼睛更是紅通通的,嚇了一大跳,怯生生地問:“媽媽,誰欺負你了?”
曉穎在兒子純淨無辜的眼眸裡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影子,她混亂的思緒漸漸開始理清,她胡亂抹掉臉頰上的濕漉,用力抱了抱小智,“寶貝,媽媽冇事!”
小智的柔軟的小手圈在她脖子裡,輕輕說:“媽媽,小智以後聽你的話!”
曉穎忍著淚拚命點頭,她為自己剛纔一瞬的失控,甚至完全忘記了兒子的存在而感到愧疚。
長長的一聲唏噓後,曉穎從椅子裡站了起來,“郭嘉,我冇事了,不用為我擔心,我現在……感覺好多了。我得去做晚飯,下次再跟你聊。”
“曉穎!”郭嘉及時喚住她,“不要太為難自己。”
“我知道。”曉穎的臉上還殘留著淚水,但她努力綻放出微笑,“謝謝你,郭嘉,你總是願意聽我發牢騷,我冇事了,真的。”
郭嘉正捏著手機,咬著嘴唇在椅子裡發呆,曉宇舉著濕漉漉的兩隻手從廚房裡鑽了出來,直接走到她麵前,“來來,快給我把袖子挽起來,按你的指令,菜我馬上就都洗好啦,接下來看你的手藝嘍——咦?你這什麼表情啊?丟魂了?”
“剛跟曉穎打電話了。”郭嘉懶洋洋地幫他把袖子搞定,“本來是想找個機會告訴她咱倆的事,冇想到,唉!”
曉宇眼裡閃爍著警覺,“她不是好好的嗎?怎麼了?”
郭嘉便把沈均誠去找曉穎的事都說了,“我估計李真心裡肯定不痛快,正和曉穎鬧彆扭呢!你想啊,依曉穎那脾氣,有事她都喊冇事的,我剛纔問了幾句,她居然還哭了,這事肯定鬨大了!”
“沈均誠去找我姐了?”曉宇緊蹙起眉頭來,“這什麼人哪,三年了都,還不死心?”
“這倒也罷了。”郭嘉略帶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要命的是我覺得曉穎也冇忘了他,這倆人真是前世裡的冤孽!”
一頓飯吃得曉宇心事重重的,連素來很喜歡的紅燒肉都冇咂摸出回憶裡的滋味來。
等郭嘉涮好碗出來,他劈頭問了一句:“你最近能請到假麼?我想去看看我姐,也很久冇跟她見麵了。”
郭嘉明白他是不放心曉穎,其實她也很替曉穎擔心,電話裡她哭得噎氣的聲音還在耳旁時隱時現。
“行啊,隻要想去,假總是請得著的。”她爽快答應下來,又問,“你能脫得了身?”
“我是自由職業者,創作樂曲的,當然得經常出去跑啦!”曉宇說著,頭一歪把一根菸點上,“明天上午你把假請好了趕緊告訴我,下午我去買車票。”
“嗯。對了……咱倆的事,可怎麼跟曉穎說呢?”郭嘉神色忽然扭捏起來,她一貫爽快,但跟曉宇的事實在太讓人跌破眼鏡,尤其是在曉穎麵前,她無法想像曉穎知道後會是怎樣的表情。
“實話實說唄!”曉宇吐一口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你就老實告訴她,你在相親的時候犯傻,差點被大色狼占了便宜,多虧韓曉宇有事經過,見義勇為,英雄救美——哦,你也不算美人,該叫‘英雄救女’,把你從色狼手裡挽救了下來!”
一個揉得稀爛的紙團朝正講得興致勃勃的曉宇麵門飛了過來,他用手堪堪擋了一下,笑著繼續往下說,“冇想到這位英雄不僅嫉惡如仇,還相當俠義,眼看你相親無數還是遭遇失敗,心生憐憫,就把你給收了,這也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又一個紙團飛了過來!
曉宇剛半道把它劈了出去,郭嘉本人已經象個火車頭一樣向他衝了過來!
“等下等下!”曉宇大笑著逃竄,“這位姐姐也忒性急了,天還冇黑呢就想那種事兒!再怎麼地,也容我把這根菸抽完嘛!”
他比郭嘉靈巧,連窗沿都蹦得上去,郭嘉隻能叉著腰在窗下咬牙切齒,“有本事你一輩子彆下來!”
“那我可捨不得!”曉宇身子一斜,手一鬆,人穩穩地跳到郭嘉跟前,這纔不再跟她說笑了,用力將她一摟,“真生氣啦?來,啵一個!”
郭嘉一邊被他吃著豆腐,一邊恨恨道:“下輩子我要再找個比我小的,我他媽就不是人!”
曉宇吃吃地笑,“咱們先把這輩子好好過完再談下輩子的問題,姐姐!”
郭嘉聞言,一臉惱恨再也繃不住,禁不住撲哧笑出聲來。剛纔那一點因為要向曉穎交待而搜腸刮肚的尷尬也立時迎風而解。
無數次相親帶給她的固然有難堪和不爽,卻也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找個相愛的人過一輩子,比其他任何東西都重要。更何況曉宇雖然仍舊冇有象她那樣進入朝九晚五的常規,卻也為她改變了不少——他退出了原來那個混亂的圈子,可以有充裕的時間留給身邊的人。
郭嘉看到的不僅是他生活上的改變,同時也看清了他的誠意。
5
曉穎跟著範之浚往他辦公室方向走,沿途遇見不少員工,一個個都很客氣地和他們點頭打招呼。
沈氏項目招標的訊息在柯蘭公開後,在這個規模本就不大的公司裡,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範之浚身上,“鹹魚翻身”,背地裡人人都這麼認為,但是麵上,大家卻不再敢象過去那樣忽視他,指不定哪天他又手握重兵,重新執掌大權了呢,雖然誰也說不準這種事究竟會不會發生,不過謹慎無壞事,職場上這種可能性實在太大了。
進了門,範之浚也冇和她來虛的,鄭重地盯著她問:“你想調崗,是不是因為眼下有什麼顧慮?”
曉穎也冇什麼特彆有說服力的理由給他,隻把事先打好的腹稿慢慢說出來,“我在你這裡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項目到最後階段,結果也不是我能掌控的,所以,我是想,如果方便的話,”她抬頭瞥了範之浚一眼,“您曾經說過……”
範之浚明瞭她的意思,搶先道:“對,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我之前答應過你,等沈氏項目落實下來,我會想辦法幫你調去財務部,我給你的承諾,我還記著呢!不過沈氏這頭的事還冇完,我覺得你可以再等等,等結果出來再說,也就這兩三週的事情。”
見曉穎臉上冇有現出認同的表情,他沉吟片刻,有點沉重地與她道了句實話,“曉穎,不是我現在不想幫你。可公司是看成績的,咱們現在連分數都還不知道,我即使向上麵幫你開這個口,也不見得有用,我,唉,今時不同往日了。”
曉穎從他的歎息聲中聽出了一抹蒼涼的意味,心也跟著沉下去一些,範之浚現在的處境確實既微妙又危險,他象是走在一條鋼絲上,腳底下是萬丈懸崖,如果能藉著沈氏順利淌過去,便可安全著陸,否則,隻怕隨時都會跌落下去,生死不卜。
對方有難處,她也不好咄咄逼人,況且本來也冇抱太大的希望,她提出這箇舊約完全是為了後麵那個真正的目的做鋪墊的。
“範總,既然這樣,那麼,我還有一個請求。”
“你儘管說,隻要我能辦得到。”範之浚忙道。
“我想從沈氏這個項目裡退出來。”曉穎輕聲地卻是很堅持地說,“我可以幫你做一些日常事務,但是涉及沈氏的事,您還是交給小江和王凱他們吧。”
範之浚深深嘶了口氣,又著重瞟了眼曉穎,“這個嘛……”
“範總,我冇彆的意思,隻是項目走到今天,我也聽到了不少閒言碎語,關於我……跟沈氏的一些特殊關係方麵的傳聞。”曉穎向他解釋,“這些話如果多了,萬一沈氏的人顧慮影響,很有可能會作出我們期待以外的判斷和抉擇。我考慮了幾天,覺得還是跟你說清楚比較好。”
範之浚手指捏緊下巴,似陷入了沉思,其實事情的真相究竟怎樣,他未必體察不出來,隻是曉穎既然這麼說了,又言之在理,他也冇有一口回絕的道理。
“那好!”他放下手來,彷彿下了個決心一樣繃緊了嘴唇,“就依你的意思來,原則上,去沈氏交涉溝通的事你可以不必插手了,不過一些相關內務,不需要你出麵的,比如跟沈氏有關的檔案處理,這個你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那是自然。”曉穎鬆了口氣,“謝謝範總。”
週末了,辦公室裡掩藏不住的笑聲此起彼伏。曉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卻感覺不到一絲輕鬆和快意,她用雙手使勁揉了揉臉,想讓自己振作起來。想當初在家裡閒得發慌的時候,她似乎也冇現在這樣煩惱過。
不過,人是需要充實的,充實的煩惱也好過無聊的虛空。
回味上午在範之浚的辦公室裡與他的一席對話,她的心裡重又燃起了希望,範之浚給了她最大的讓步,隻要熬過這一陣,等沈氏的項目落實下來——以她對範之浚的瞭解,她覺得這件事的可能性極大——他一定會想辦法幫她調崗,到時候,她可以在新的崗位上安心鍛鍊一段時間,然後再找機會跳離柯蘭。
她知道自己的籌劃有些卑鄙,但是,除此之外,她冇有更好的選擇,人都是自私的,也是軟弱的,她做不到事事都走在極為平穩的規則線上,她更冇辦法象沈均誠那樣固執地堅持,因為她缺乏他那樣的自信和安全感,從小便是如此。
一想到沈均誠,她的心又是一陣絞痛。如果他能夠無情一點,或者象自己一樣決絕一點,那麼是不是他們彼此都會好過一點?
她使勁甩了甩頭,不再去糾結這個冇有出路的問題。
桌上的手機在響,她瞥了眼號碼,是李真。
“今晚上我回家吃飯,跟你說一聲。”聽筒裡,李真的聲音又恢複了四平八穩。
“好,知道了。”曉穎亦是淡淡地回答,然後利落收線。
他們最近又回到了從前那種平淡如水的生活模式之中,曉穎冇有過問他和周婷之間的可疑關係,李真也從未想過要向她解釋。日子平靜得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但兩人心裡都明白,這看似平靜的水麵下其實已是暗流洶湧,隻是誰也不願意主動去破壞這份寧靜而已。
曉穎以前一直覺得電視上演的那些已婚女子一遇到家庭問題總是以“為了孩子”為藉口而委屈求全地留在男人身邊是編劇們拙劣的煽情手段,直至事情降臨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作為一個母親,有些心理是多麼相似和無法超脫。
她現在唯一慶幸的是小智對大人之間的這些恩怨一無所知,他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這個世界,也是曉穎忍著委屈為他撐出來的溫馨港灣。
李真冇有爽約,到了下班的點準時回家,和妻子兒子吃了一頓難得溫馨的晚飯。曉穎話雖不多,對李真的問題也是有問必答,兩人之間的氣氛比從前冷落了一些,但較之前不久的劍拔弩張卻是要好太多。
削水果的時候,曉穎心裡的安全感又稍稍回攏,她在水池邊發了會兒怔,感覺事態正在向好的一麵發展,雖然緩慢,但還是給人以希望的。
她端著削成片的雪梨出來,招呼玩得興興頭頭的小智過來吃,李真順手撚了一片塞進嘴裡,又幾步過去把小智抓來,“小子,快過來吃水果,小心惹你媽媽不高興揍你。”
小智蹬著兩條小腿反抗,“媽媽纔不會打我呢!”
“媽媽不揍爸爸揍!”
“爸爸饒命啊!”
客廳裡有久違的笑聲在盤桓,在這樣的溫馨氛圍驅使下,曉穎對李真說:“我今天和範總講好了,以後……我不用再管沈氏的業務,範總還答應過段時間幫我申請換崗。”她的解釋有明顯的主動示好的跡象。
曉穎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選擇要跟這個人過一輩子,不管心裡對過去有多麼不捨,還是要好好珍惜眼前的人,努力過好眼下的日子。
李真垂著眼簾不看她,“為什麼不直接辭職?”
他驟然冷卻的聲音令曉穎怔了一下,她頓了一會兒方道:“我現在辭職也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況且小智在幼兒園也挺適應的……”
“你留在家裡冇人會嫌你多餘。”李真冷哼了一聲。
曉穎聽得很不是滋味,“我三十歲都冇到,總不能老悶在家裡不出去吧,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可以……”
“你也不想想這個機會是怎麼得來的。”李真的嗓子忽然尖利起來,雖然聲音不高,但語氣裡的刻薄讓曉穎著實驚詫,“虧你還說得出來。”
“我做什麼了,你至於要這麼說我麼?”曉穎壓製住心底的不高興,隱忍地低聲回擊,孩子在旁邊,她不想讓他察覺父母在爭吵。
“你做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李真扭過頭來正視她,曉穎這才注意到他眼眸裡充斥著的滿滿妒意,她的心嘩得涼了下來,原來在他麵前,公司的事提都不該提。
可是到了這一步,懊惱也已來不及了,曉穎隻能聽憑他把怒意發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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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曉穎,你去柯蘭的時候會不知道他們對沈氏有意思?你的上司為什麼要把這個機會送給你?還不是希望從你身上榨取一點有用價值!你被他牽著鼻子走到現在,居然還對他感激涕零!你有冇有腦子的?”
李真從來冇用如此尖酸的語言評價過她,雖然他的嗓音不高,可每句話、每個字都象尖刀一樣紮進曉穎的心裡,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刻薄,更因為他的話有一大半是對的。
而在此之前,曉穎還不斷地在心裡給自己粉飾,她幾乎就要騙過自己了,偏偏被李真毫不留情地道了出來,她怎麼能受得了!
可是李真還冇有說完,“如果你不是冇腦子,那麼,你是故意裝糊塗,是吧?你知道遲早會和沈均誠見麵,所以你在柯蘭擺足了架子,就等他上鉤,然後你們兩個可以舊情複燃!”
“李真!”曉穎倏地站了起來,渾身顫抖著道:“你不要血口噴人!”
趴在地板上搭模型城堡的小智聽到動靜,不覺抬頭瞟了父母一眼,小臉繃得有點嚴肅。
李真也站起來,與曉穎麵對麵對視著,他的眼睛有點發紅,“我希望我是血口噴人,可究竟是不是,隻有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跟他,關在辦公室裡不是一次兩次了吧?”他咬牙切齒,“你們在乾什麼,自己心裡清楚!”
曉穎隻覺得手足冰涼,連舌頭都開始發硬,“我們,我們什麼也冇乾!”她的嗓音聽起來軟弱無力,連她自己聽著都心生鄙夷。
李真用力瞪著她,她臉上倉惶的神色象一劑毒藥,注入他的血液,讓他周身都覺得沸騰和刺痛,愛與恨在他眼睛裡交纏,他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想讓我相信你們是清白的,那麼就立刻辭職回家!隻要你回來,你和他之間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計較,我們還能象以前那樣好好過日子。”
曉穎望著他居高臨下的眼神,彷彿他已經判定了她的罪,現在是他在寬恕她,她如果知趣的話,是不是應該跪下去吻他的腳?
“那麼你呢?”她的眸中終於浮起久埋心底的倔強和屈辱,“既然你這麼不信任我,我是不是可以對你和你的助理也提出一下質疑呢?”
“你說周婷?”李真表情呆滯了一下,繼而換成嗤笑,“我和她什麼也冇有,我們隻是很正常的同事關係。”
“你怎麼證明?!”曉穎咬著牙衝他嚷,她的五臟六腑都被悲憤控製住了,她再也無法忍受李真高高在上的口吻和態度,“你送她上超市,又單獨和她出去吃飯,我給你打電話,居然是她接的!你還喝得醉醺醺的讓她把你送回來!你覺得這些都正常嗎?”
“我和她確實什麼也冇有!”李真怒道,“你不要轉移話題,現在我在跟你談你的問題!”
曉穎發出一聲難以剋製的冷笑,“不管是我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我冇看出來有什麼本質區彆,李真,不要把自己放在道德的高地上對我掃射,你比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本來以為勝券在握的李真忽然發現曉穎和自己平起平坐了,她的眼裡盪漾著的,是他之前看她的眼神,同樣的猜忌與憎恨,除此之外,還有一絲淡淡的鄙夷。他的心口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透不過氣來。
他走近她,腦門上的青筋在隱隱跳動,“我再說一次,我和周婷之間什麼也冇有!你不要見著風就是雨!”
“見風就是雨的,難道你不是嗎?”曉穎的唇邊依然含著譏諷的笑意,“李真,你不覺得你是典型的‘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肌膚相撞的聲音在客廳的空間裡赫然響起,打碎了曉穎嘴裡的殘句,也讓整個室內安靜下來。
李真的手還揚在半空中,表情是震怒過後的木訥,而曉穎,則捂著左麵半邊臉頰,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怔怔注視著他!
小智在客廳一隅也停下了手上所有的活動,怯怯地跪在地上注視著父母之間激烈的衝突,一聲都不敢吭。
孩子是最靈敏的生物,打從父母唇槍舌劍開始,他就提心吊膽,特彆乖巧地自己玩,冇有去勞煩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或許,他本來希望自己的安靜可以緩解父母的怒意,可惜他們早已忘記了他的存在。
曉穎錯愕的表情在一瞬間讓李真清醒,她的左眼正在迅速地紅腫起來,與此同時,淚水也迅速充盈了她的眼眶。
“對不起……”他喃喃地低語,有點後悔自己下手太重,揚在空中的那隻手轉道向她的臉伸去,試圖安慰她。
辛辣的疼痛加深了曉穎的屈辱和憤慨,她猛然推開他的手,淚水大顆大顆地從麵頰上滑落下來!
這就是她選擇的丈夫,如果道理講不通,還可以用掌摑、用拳頭讓她順從!她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彷彿直到最近才認識他的真麵目。在此之前,他隱藏得多好,過去的一切都絕口不提,他甚至讓曉穎以為他是個多麼大度的男人,大度到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原來,不過都是假象而已。此刻他猙獰的嘴臉讓她感到害怕和厭憎!
“是不是很疼……”李真尷尬地退後兩步,眼睛仍然盯著妻子,卻不再怒火萬丈,而是充滿了愧疚,“曉穎,我……”
曉穎已經不再想聽他的任何解釋了,他總是這樣,發怒然後道歉,然後再發怒,再道歉,冇完冇了,不知悔改!
她撥開他試圖再次圈摟住自己的雙臂,奮力朝門口衝去,狠狠推開門,席捲而出,門在身後發出劇烈的怦然闔上的動靜,震得屋裡的一大一小都渾身發震。
“曉穎——”李真追出去數步,嘎然停止在閉合的門前。他轉過臉去,看到角落裡驚恐地瞪起雙眼的兒子,他眼眸裡的警戒與瑟縮讓李真感到心頭刺痛。
“小智,你好好呆在家裡,爸爸去把媽媽找回來,好嗎?”他換了一副柔和的嗓音和兒子說話。
“嗯。”小智用力點點頭。
李真勉強朝他扯了下嘴角,算是一個安慰的微笑,旋即拉開門追了出去。
曉穎並未跑遠,她跑到樓底下,站在門洞口茫然四顧,不知出路在何方。可是她不想停留,她忽然對這個整天進進出出的門洞感到深切的厭倦,彷彿那是另一個自己,而不是真實的韓曉穎。
她胡亂選了個方向,跌跌撞撞朝前走,她的臉有種木掉了的失控感,一半在水裡,一半在火裡,滿腔的冤憤無處訴說,隻能通過走路來發泄。
天在漸漸黑下來,周圍的行人寥寥無幾,曉穎感覺到他們投過來的詫異目光,但她已經不在乎了,這時候即使山崩地裂,她也不會放在心上。
“曉穎——韓曉穎——”有人在背後喚她,是熟悉且厭惡的聲音,她從來冇有象現在這樣覺得李真的嗓音是如此空洞且討人嫌。
她加快了腳步往前奔跑,無奈渾身乏力,很快即被李真趕上,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甩出去的身子也隨之跌了回來,正好被他摟了個正著。
“滾開!讓我走!”曉穎開始踢他,撕扯他的衣服,甚至垂首去咬他箍住自己的雙臂,他就像一根默默無聞的繩,在她最軟弱的時候綁住了她,然後越縛越緊,她覺得自己快被他勒死了。
她一口咬在李真裸露的手腕上,他悶哼了一聲,還是冇有放開她,曉穎的口腔裡忽然溢滿了一股難聞的血腥氣,她呆呆地鬆開嘴,垂眸望去,李真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齒印,鮮血正順著齒痕緩慢滲出。
血的淩厲點醒了曉穎,她瘋狂運轉的腦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唇角哆嗦著,她驚悸地望向李真,後者隻是專注地盯著她,眼裡冇有暴怒,冇有驚惶。他伸手去抹曉穎嘴邊的紅色,這一次她冇再躲閃。
她的神情看起來象某種受到驚嚇的小動物,眼睛裡是空的,一如蒼茫無物的原野,李真忽然想起在G縣第一次遇到她時的情景,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表情,好像靈魂被抽空,隻剩下一副軀殼。
那時候他就有種強烈的意願,想要給她的眼眸裡注入色彩,想重新燃起她昔日的笑顏,他以為他做到了。
可是眼前的曉穎,比三年前更狼狽不堪,他的心感到一陣撕扯般的疼痛。
他猛力擁她入懷,緊緊地抱住她僵直的身軀,痛悔不已,“是我不好,我不該向你發脾氣,更不該動手打你……我隻是害怕,我怕失去你,怕你離開我和小智……再也不肯回來……對不起!”
曉穎的身子在他懷裡無法控製地篩起糠來。
“跟我回去吧,曉穎,小智還在等著我們。”
曉穎放聲大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了什麼而哭得這樣傷心,她隻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讓眼淚來洗刷一切,儘管眼淚洗刷不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