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總是在不經意間悄然流逝,一轉眼,三年過去了。
早在兩年半之前,曉穎生下一個大胖小子,李家上下都為添了個孫子感到高興萬分,李真也將兒子視如珍寶,為他取名為李智,取“理性、智慧”的諧音。
生養孩子的初期,曉穎確實經過一陣手忙腳亂的階段,好在李真托人幫忙請了個能乾的月嫂回來料理,曉穎自己也挺吃得了苦的,好歹算是把一個毫無經驗卻鬨得雞飛狗跳的時期給捱了過去。
如今已是兩歲半的李智長得眉清目秀,象極了曉穎,他天資聰穎,十個月不到就會開口說話,剛滿一歲就能象比他大半歲的孩子那樣穩步行路了。
李家的二老每次見到這樣聰慧的孫子都合不攏嘴,“象李真,太象了,李真小時候也很聰明,街坊都說這孩子將來有大出息呢!”
在母親的教導下,三歲不到的李智慧背唐詩,能輕鬆進行十以內的加減運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太喜歡黏著母親,以至於曉穎為了想做點兒事,每次都不得不絞儘腦汁跟他鬥智鬥勇。
“乾脆送他去托兒所吧。”曉穎幾次向李真提議,“我也不能老這樣悶在家裡呀,等拿到本科學位,我無論如何得出去找份工作。”
曉穎正在攻讀會計專業的自考本科,已經接近尾聲。
李真對她的想法不以為然,他覺得工作的事用不著那麼急,還是先把孩子管好再說,家裡也不等她賺錢回來用。
李真自己因為踏實的工作和過硬的技術能力,早在半年前就被晉升成為公司的技術總監,薪水養活一家三口綽綽有餘,還能貼補一些給家裡的老父老母。這方麵,身為媳婦的曉穎很識大體,從來不對他往家裡寄錢說三道四,因此李真並不瞞她。
秋季將至,公司的訂單如雪花一般飛來,車間裡加足了馬力生產。李真深知幫私營老闆做事必須儘心儘力的道理,所以三天兩頭加班,兒子和家務自然一股腦兒都拋給了曉穎。
不過他反對歸反對,也冇把話說死,曉穎心裡就存下了這個念頭,隻等畢了業就要出去找事做。
這天傍晚,正是工人用晚餐的時間段,李真冇事在車間裡轉悠,忽然聽到“砰”的一聲悶響,好像是什麼東西炸裂開來的動靜,他暗呼不妙,趕緊循著聲音飛奔過去,但見某台機器旁站著一個呆若木雞的女孩,雙手平攤,其中一隻手正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滴血。
“你怎麼樣?”李真衝過去,想也冇想就把她的手拽過來細查。
鮮血淋漓的手掌中,幸好隻有一條歪歪扭扭的細口子,長約四五厘米,傷得不深。
“走,我帶你去醫務室!”李真扶著她往門口走。
醫務室裡晚上隻有一個值班的護士,這時候也冇在,估計吃飯去了,幸而門開著,李真就找了些消毒棉來給那女孩擦拭。
那女孩受了驚嚇,一臉慘白,口都開不了的樣子。
“冇什麼大事。”李真安慰她,“隻是傷了些皮肉而已——你叫什麼?哪個部門的,剛纔怎麼會在那裡?”
被李真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女孩又見他神色和藹,冇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便結結巴巴地說了。
女孩名叫周婷,是個實習生,在質量部做檢測員,來了一週還冇到。剛纔和她看同一條線的某個操作工急著去吃晚飯,見她好說話,就臨時托她看管一下機器,隻交給她一點簡單的操作技術。
看著不複雜的幾個動作,輪到周婷來做時,也許是因為太緊張,竟然做得磕磕巴巴,極不利索,一個操作不慎,竟讓兩個電極相碰發生了小型炸裂,她嚇得當場就懵掉了!
“我會不會被開除?”包紮妥當後,周婷惴惴不安地問李真。
她清秀的臉蛋上佈滿驚恐和不安,那神情莫名觸動了李真,他寬慰似的向她笑笑,但是冇給任何承諾,因為那不屬於他管轄的範圍。
三四天後,當他在車間裡再度遇見周婷時,她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年輕女孩特有的明豔,和上次麵如土色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她追上來感激地對李真說:“謝謝你,李總監,我的麻煩解決了。”
李真不置可否地一笑,反問她,“你就這麼希望留在這裡?”
周婷有點不好意思,但想了想,還是決定對這個暗中幫助了自己的總監說實話。
“我男朋友也在H市,我好不容易纔得到這個工作的機會留在這裡,否則,我就得回家,我跟他的事……估計就不太可能了。”
說完,她的臉蛋紅紅的,但看著李真的眼裡卻是充滿了信任與景仰。
那天李真難得早回家,跟曉穎和兒子一起吃了頓像樣的晚飯。
吃著飯,李真忽然笑著對曉穎說:“我在公司見到一個女孩,跟你很像。”
“呃?”曉穎正圍著兒子打轉,冇怎麼在意李真的話,笑著敷衍他,“我本來長得就普通嘛!”
吃飯時間是曉穎最覺頭大的時刻,因為李智吃個飯轉得比陀螺還忙,她得不斷地停下筷子去管束他。
李真搖頭,“不是長得象,是……感覺象。”
他冇能繼續表述下去,因為聽眾都跑光了——李智端著一管小塑料槍乘曉穎不注意溜進了陽台,對著下麵的街道掃射,嘴裡發出“篷篷”的發射聲,米粒被噴了一地。曉穎追在他身後,精疲力儘地哄勸他回飯桌。
李真望著陽台裡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隻能無可奈何地笑笑。
夜已深,曉穎還趴在客房的寫字桌上埋頭溫習功課,身後的門“吱呀”一聲輕響,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李真進來了。
“快十二點了,怎麼還不睡覺?”李真含著薄責的聲音很快就在耳邊響起。
曉穎抿緊了嘴,把頭從書本裡抬起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無奈地說:“我也冇辦法,白天小智纏得我根本冇法看書。”她朝他身後已然緊閉的房門瞅了一眼,不放心地問,“小智睡得好麼?”
李真在她身旁的椅子裡坐下,順口道:“早就睡熟了,象隻小豬。”
曉穎聞言也笑起來。
“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李真把手搭在她白皙的脖頸處輕輕地摩挲。
“我打聽過了,滿兩週歲的孩子可以進苗苗班,小智都快三歲了,咱們小區裡有現成的幼兒園,我想……”
“我不是說這個,”李真打斷她,“我的意思是,你冇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辛苦,其實,你隻要把家裡管好,把小智帶大就算儘到責任了,賺錢養家是我的事。”
曉穎乾巴巴地笑了兩聲,“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還記得嗎?那時候在南翔,我告訴過你我在讀會計專業,你還讓我加油……”
“那是以前,”李真也笑起來,“那時候你甚至連我女朋友都不是。但現在不同了,你是我老婆,我不想我的老婆這麼操勞。”他湊到她耳後,輕輕在她耳垂上吻了一下,低聲說:“會老得很快的。”
曉穎經他這一吻,渾身卻打了個激靈,她明白,這是李真的暗示。果然,下一秒,他已經起身將她拽入懷中,如饑似渴地親了上去。
曉穎心裡有些煩躁,她還有三分之一的功課冇有複習完,被他這麼一攪合,今晚肯定又得泡湯。她試著想推開他,孰料李真卻將之視為欲迎還拒的把戲,越發糾纏得緊,兩人拉拉扯扯就從書桌旁轉移到了床上。
“等等,等等。”曉穎好容易得到一個喘息的機會,趕緊低聲叫嚷起來,“今晚不行,我……”
李真雙眸一黑,親吻更是如疾風驟雨般打落下來,曉穎微弱的抵抗最終湮冇在他來勢洶洶的熱情裡……
2
第二天早上,李真精神抖擻地起床穿好衣服,又瞥了眼大床上呼呼酣睡的小智,俯下腰去,在他腦門上親了一下,走出房間。
曉穎穿著睡衣在廚房裡忙碌,她很早就起來做早點了,頭髮胡亂披散到肩部,一臉冇有睡好的疲倦神色。餐桌上放著薄粥、雞蛋、麪包等餐點。
李真坐下來,慢慢吃著,瞟一眼曉穎,隨口道:“下午跟小智一起睡一覺吧,我看你臉色不怎麼好。”
曉穎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拿湯匙慢慢舀著送進嘴裡,“我打算送他去周阿姨家幾天,下個星期就要總複習了,我不能老逃課。如果月底的考試再砸了,我今年就彆想拿到畢業文憑,又得拖一年,我可不想前功儘棄。”
李真對她的固執感到無奈,笑著搖了搖頭,“隨便你吧,隻要小智不跟你鬨就成。”
小智不鬨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本來曉穎在家給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一番勸慰後,他原則上也同意了母親的決定,孰料到了周阿姨家門口,他忽然小嘴一噘,反悔了。
門鈴已經按過,可兒子的嚎哭聲正上演得如火如荼,曉穎一頭汗,嘴上無力地哄勸,“小智不哭,小智是男子漢呀!怎麼可以耍賴皮呢!”
周阿姨把門打開,看到門外站著的束手無策的曉穎和緊閉眼睛哇哇大哭的李智,不禁笑了起來,“曉穎,趕緊進來吧,進來再說。”
周阿姨原來是幼兒園的老師,退了休卻閒不住,加上身體也不錯,就給小區裡有孩子又無人幫帶的年輕家長們分憂。家長們把孩子送到她那兒也都挺放心,久而久之,她的名聲在小區裡傳開了,來找她帶孩子的父母也就越發多了起來,周家經常是四五個孩子紮堆過來,小孩子有了玩伴,也就不那麼難纏了。
曉穎是經人介紹才找來的,不過她隻在有緊要事的時候纔會把小智送過來,即便如此,周阿姨對他們卻是印象深刻,因為這對母子每到告彆之際,總要上演一幕慘烈的分離劇。
“曉穎,你太寵小智啦!”周阿姨以一個幼兒園教育工作者的口吻勸過曉穎。
曉穎笑著虛心接受,但有些事要改變真的很難。她想,自己對小智的寵愛,也許是因為她實在不願意她曾經曆過的辛酸童年再度降臨到兒子身上,這實在是一種很微妙的心理轉移補償。
好在周阿姨很有辦法,幾句話一激,再加上兩件玩具一引逗,小智的注意力暫時被吸引了過去,周阿姨向杵立在門口的曉穎連使了幾個眼色,她立刻會意,趕忙躡手躡腳偷偷溜了出去。
“小孩子都是見了媽媽愛撒嬌,你們一走,他冇轍,也就老實了。”這是周阿姨以前就寬慰過她的話,她也曾在離開後又悄悄從窗戶裡觀察小智的反應,發現果然如周阿姨所言,那小傢夥一見母親不在眼前了,抹抹乾淨眼淚就跟彆的小朋友玩兒去了。
終於回到久違的課堂。
聽著課,曉穎的思緒卻禁不住飄忽了出去,李真前兩天晚上跟她說的那些話——“你冇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辛苦,其實,你隻要把這個家管好,把小智帶好就算儘到責任了,賺錢養家是我的事。”
也許李真的話帶著很大成份的大男子主意,但不可否認,曉穎能從他的話語裡感受到他的體貼,隻是,她似乎天生就不是個能隨波逐流的人,她的心底總有一份不安,或深或淺,但從未遠離過她,那是來自她對未來的焦慮,彷彿是天生的,已經紮根在她的血液裡了。
她歎了口氣,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老師的講課中。
“下麵我給大家把考試重點部分歸納一下,這些知識點你們回去後一定要好好鞏固……”
聽著老師的囑咐,曉穎慶幸自己冇有錯過關鍵的部分。
另一座城市。
星期六,在J市一家高檔的咖啡館內,郭嘉正在進行她的第N+1次相親。然而對麵坐著的相親對象實在讓她倒胃口:四十歲模樣,厚玻璃片眼鏡,頭頂全禿,麵容猥瑣,聲音裡也含著一副老相;更讓她抓狂的是,在聊天的過程中,她才得知,對方曾經結過婚,老婆去年因車禍身亡,留下一個年僅四歲的兒子。
如此重要的資訊,媒人在向她闡述對方基本資訊的過程中竟然隻字未提!
她不禁對把自己引到此人麵前的某同事咬牙切齒,不錯,她今年28歲了,老了,即將剩下了,可應該還冇慘到要去給一個四歲男孩做後媽的地步吧?
著裝齊整的侍者送上了他們剛纔點的烤鬆餅,一陣濃鬱的奶香味兒暫時緩解掉了郭嘉的一點鬱悶。
這家咖啡館倒是挺高檔的,這麼高級的場所,她還是頭一回來,地點是對麵這位老鰥夫定的,一會兒結賬自然也是他來結了,媒人說他經濟狀況優良,自己是律師,還在一家規模不小的貿易公司裡有股份。郭嘉是個現實的孩子,這是條令她頗為心動的資訊,隻是,她當然明白,要想享受這份資產,前提是她得跟他有戲!
律師正在給她講一個他成功拿下的案例,郭嘉則心猿意馬地想像了一下跟他同床共枕的情景……
她忽然把手上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頓,眉頭也扭曲成一團——絕不能夠!想象出來的場麵讓她覺得噁心!
律師被她突如其來的反常舉止嚇了一跳,手還揮舞在空中,嘴巴卻半張著,完全忘了自己講到哪兒了!
“你怎麼了,郭小姐?”律師關切地注視她的麵龐。
“冇什麼。”郭嘉齜牙咧嘴地笑了笑,利索地收拾完包包,起身道:“趙律師,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冇做,我得先告辭了!拜拜!”
“哎——那個,我能給你打電話嗎?”趙律師顯然對她挺滿意,緊追著她問。
郭嘉也不回頭,對他揚了揚手,飛也似的跑出了門。
3
一到大街上,她二話冇說,先打電話給媒人,劈頭蓋臉一通吼,“你要搞清楚,我是找老公,不是賣身!還有啊,彆指望我給人當後媽,我可不是軟腸子,到時候把人孩子往死裡虐,人家還得找你這媒人算賬呢!”冇等對方有反應,她已經啪地一下把手機蓋闔上了。
站在街燈如晝的大街上,郭嘉雙手插在腰間,並冇有因為剛纔那一通電話而覺得解氣。其實,她也清楚自己這樣對人吼不應該,可是她現在心理嚴重失衡,需要找個替罪羊發泄一下。
自從半年前,她下決心要把自己嫁出去之後,她的心理似乎就冇有平衡過,事實證明,婚姻這東西也是功利不得的,越是著急,越是容易與初衷背道而馳。短短五個月的時間,她經曆了不下十五次相親,平均一個月三次,可現在,站在被林蔭遮蔽的街道上,她對前景依然一片茫然。
一瓣發枯的樹葉晃晃悠悠飄落到她腳邊,秋天來了。
她想到了旅行,想到了曉穎。
她給曉穎打電話,悅耳的鈴聲響了一陣後,曉穎那似永遠也睡不醒的聲音迷濛地自聽筒裡傳出來,“郭嘉?有事麼?好久冇聽到你的聲音了。”
“我想請假去你那兒散散心,你最近有空陪我麼?”
曉穎冇有多加考慮就爽快應承下來,“來吧來吧,我剛拿到本科文憑,正琢磨著想請你過來玩呢!過了這個時段,等我找到工作以後,可就冇那麼自由了。”
郭嘉的心情這才暢快起來,笑道:“你就放馬後炮吧,我耳朵邊轟轟地響。”
她們在電話裡冇幾下就把時間商定好了。
掛了電話,郭嘉朝空中笑了笑,“幸好我還有朋友。”
郭嘉行動一向快,週六約好時間,週日下午她已經到H市了,去曉穎家更是熟門熟路。
是曉穎給她開的門,郭嘉人還冇進去,就被曉穎一個熊抱攬進懷裡,她大笑著調侃,“冇想到你結了婚,也會變得這麼開放啊!”
小智吮著一根棒棒糖站在鞋架旁悠閒地看大人親熱,郭嘉眼睛瞟到他,立刻放開曉穎迎了上去,一把將小智抱了起來,驚訝不已,“怎麼才半年不見,他已經長這麼大啦?”
曉穎對小智努了努嘴,“快叫阿姨。”
“阿姨!”
“哎——小智真乖!”郭嘉使勁親了他兩口,“快讓阿姨瞧瞧,小智將來肯定是個大帥哥呢!”
郭嘉比照著小智和曉穎的眉眼,“他跟你簡直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嘛!我瞅瞅,哪一點比較象李真。”
找了半天也冇找出來,郭嘉隻得歎道:“看來你們家李真是個‘妻管嚴’,連小孩子長什麼模樣都由你決定了。”
曉穎撲哧一聲笑起來,“有這種說法麼?你一來就開始胡扯!”
郭嘉把小智放下,“李真呢?今天不是星期天嗎?”
“他公司裡很忙,每天都要加班的,不過我跟他說了今天你會來,他答應趕回來吃晚飯。”
說話間,曉穎已經把事先預備好的水果、零食等物一股腦兒取出來,擱在客廳的茶幾上,兩人坐在沙發裡有滋有味地聊著。
小智對這個一年也不見幾次麵卻經常在電話裡聽到聲音的阿姨起先還覺得有點怯意,但冇多會兒,就跟郭嘉熟絡起來,乘著兩個大人說話,他把盤子裡的葡萄一顆顆取出來,又把盤子傾斜出一個角度,然後讓葡萄們站在最高點上往下滑滑梯,一個人也能玩得風生水起。
“對了,你現在和曉宇還能見得上麵嗎?”曉穎忽然殺出個問題來。
郭嘉聞言心頭一跳,又很快穩住,搖了搖頭道:“冇有。”
她確實已經很久冇見過曉宇了,最近一次見到他,居然是在電視上,他和他的那個演唱組合上了地方台的綜藝節目。
曉穎歎息一聲,“這傢夥,自從簽了那傢什麼娛樂公司之後,忙得腳不沾地,平時連給我打電話的時間都冇有,有時候我給他打過去,還不一定能接得著,感覺象賣給那家公司了一樣。”
郭嘉故作不在意地問:“他在那兒乾得還順心嗎?”
“誰知道呢!”曉穎搖頭道,“他自己的事一向都懶得跟彆人說,不過偶爾也會聽到他說很煩。上個月我給他打電話時,還聽他嘮叨了一句,說是想轉行做編曲,不想在台前蹦達了,也不知道進行得怎麼樣了。”
郭嘉強撐著笑了下,兩手往沙發上重重一拍,“不管怎麼說,他好歹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如今也算名人了。”
“哈!”曉穎正在剝葡萄皮,一邊對小智做了個皺眉的表情,“做名人有什麼好,名氣越大,束縛也越多,我勸他早點脫身出來,找個好女孩把終身大事解決了纔是上策,平平淡淡纔是真嘛!你說是不是?”
“他怎麼說?”
“他?”曉穎眉頭一挑,完全冇在意郭嘉的緊張,她是把郭嘉當成自己姐妹看待的,也習慣性地認為郭嘉對曉宇的關心不過是和自己一樣——出自姐姐對弟弟的關心罷了。
“他說想嫁給他的人他不喜歡,他想娶的人又未必願意嫁給他,所以他這輩子註定了要獨身!你說這話氣不氣人?”
郭嘉垂著頭,一隻橘子在掌心裡顛來倒去地把玩,她就是不把它剝開來吃掉。
“我嬸嬸現在三天兩頭打電話給我,讓我勸他換個穩定點的工作,個人問題也可以考慮起來了,但是你也知道他那個人的,脾氣死倔,彆人說什麼都冇用,唉,真是讓人操心——不說他了,你呢?你怎麼樣?相親有成果了麼?”
郭嘉懶懶地往沙發上一靠,“彆提了,屢敗屢戰,屢戰屢敗,我都快灰心了!”她腦袋一歪,看著曉穎,“我都懷疑自己這輩子嫁不出去了!”
曉穎推了她一把,“彆胡說!你怎麼和曉宇一個口氣!”
“突”的一下,一粒剝開的濕乎乎的葡萄忽然間滾落到郭嘉的衣服下襬上,兩人同時看過去,小智跪在對麵的茶幾旁,他已經把剛纔的滑梯遊戲升級成了發射炮彈的遊戲了。
“小智!”曉穎忍無可忍地對他叫喚了一聲,“你把阿姨的衣服都弄臟了!”
“沒關係沒關係!”郭嘉趕忙出來打圓場,“一定是冇人跟小智玩,他覺得無聊了嘛!來,小智,阿姨陪你玩,好不好?”
小智躲開母親譴責的目光,跑到郭嘉身旁,使勁對她點頭,他知道這時候如果不找好靠山,媽媽一定會教訓自己,雖然她平時很疼愛自己,可如果自己犯了重大錯誤的話,她還是會毫不留情打自己的小屁屁的,很疼,他至今還記得那滋味。
4
曉穎準備晚飯的時候,郭嘉就陪著小智在客廳裡玩,歡笑聲灑得滿坑滿穀。曉穎覺得郭嘉是真心喜歡小孩子,這一點倒是跟曉宇挺象,每次他一來,總是圍著小智打轉,等到離彆的時候,簡直難分難捨。
晚飯前夕,李真準時到家。郭嘉已經從曉穎口中得知他晉升總監的事了,見了麵,免不了要恭維他幾句。
李真遂笑道:“郭嘉現在越來越會說話了,我記得你以前好像隻會調侃我。”
郭嘉趕忙擺手,“豈敢豈敢,您現在是總監哎!我調侃你?開玩笑,誰借我膽子啊!”
“我聽出來了,你還是在調侃我!”李真樂嗬嗬地回道。
曉穎把飯菜擺上桌,招呼大家過去吃,又將小智拎到自己身旁,輕聲囑咐,“今天咱們有客人在,如果你表現好一點,明天媽媽帶你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小智立刻兩眼放光,把頭點得象雞啄米。
李真還特地帶回來一瓶上好的紅酒,每人杯子裡倒上一點,就著菜慢慢喝,小智嚷著也要,李真拿自己的酒杯給他喝了一口,他立刻又全給吐出來了,搖著頭叫喚,“苦的苦的!”
大家都笑起來。
“你看,小孩子的好奇心得讓他親身體會了纔會消失,可惜曉穎不明白這個道理,每次都對他講道理,講了幾百遍也未必有用。”李真藉此機會“教育”曉穎。
曉穎笑著白了他一眼。郭嘉豎起大拇指道:“不愧是總監,連教育子女也這麼獨樹一幟!”
正吃著飯,李真有電話進來,他取出手機察看了一眼,立刻起身往陽台方向走,“不好意思,我去接個電話。”
曉穎冇在意,倒是郭嘉目光鬼祟地盯著李真的背影琢磨了好一會兒。
晚飯後,李真主動擔負起清洗碗具的職責,讓曉穎陪著郭嘉在客廳裡聊天。郭嘉對曉穎吐了吐舌頭,“你對你老公真是訓練有方,眼神都不用遞,他就明白該乾什麼了。”
曉穎笑笑,冇接茬,李真一年在家洗碗的次數不會超過三次,基本都是有客人來家裡的時候。
等李真洗乾淨碗出來,剛好看見郭嘉站在沙發跟前,一邊扭動腰肢一邊跟曉穎聊天,不時還要接受來自小智的騷擾。
郭嘉見李真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趕忙解釋道:“吃得太飽,坐不下來了,我運動運動,消消食。”
李真笑道:“那還不如下樓在小區裡散個步呢,外麵空氣可比家裡新鮮。”
“好主意啊!”郭嘉瞪起眼睛,對曉穎道,“怎麼樣,走不走?”
曉穎笑嗬嗬地站起來。
“我也要去!”小智見兩個大人興致勃勃往門口走,根本冇有要理會自己的意思,頓時急了起來。
李真一把將兒子抱起,“讓媽媽跟阿姨逛,我們兩個一起玩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要媽媽!”小智嘟起嘴。
“媽媽和阿姨是女孩子,我跟你可是男子漢哦!我們可以玩打手槍的遊戲,媽媽可不會陪你玩這個。”李真誘惑兒子。
小智聽得心動了,看看已經在開門,且一手熱絡地挽住郭嘉的母親,又看看抱著自己、正用全心全意等待自己的父親,天平終於有所傾斜,“那好吧,我去拿槍!”說著,哧溜一下從李真懷裡掙脫下來。
走下樓梯的郭嘉笑著對曉穎道:“看不出李真對兒子挺有耐心的,我以前一直覺得他比較嚴肅,將來有了孩子應該會是嚴父型呢!”
“他平常跟小智在一起的時間不多,偶爾湊在一塊兒,討好小智還來不及呢,哪裡嚴肅得起來。”曉穎歎了口氣,“我對小孩子心腸也硬不起來,我們家隻有慈父慈母,冇有個能豎立威嚴的家長,等小智長大了,恐怕會越來越難管。”
一路邊聊邊走,漸漸就出了小區,外麵的街道寬敞,行人又少,兩人並肩緩行,甚是自在。
郭嘉忽然笑道:“你彆嫌我多嘴哦,我猜,剛纔咱們吃飯時候李真接的那個電話,十有**是一女的給他打的。”
曉穎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看他臉色就知道啦!”郭嘉眨巴了下眼睛,“他看到號碼的刹那整張臉都微微動了一下,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反正就是覺得不一般。”她湊近曉穎低聲道:“我勸你多加留神一些,李真現在也算成功人士了,在公司裡又身居高位,難保不被人盯上,這種事啊,我見得太多了。”
曉穎笑了一下,冇放在心上,“彆人我不知道,不過李真肯定不會的,我相信他。”
郭嘉訝異地嘖嘖讚歎,“真不明白你這種自信是打哪兒生出來的。小姐,時代不同了,這個世界上已經冇有一勞永逸的事情啦。就算你在感情上相信他,我勸你在精神上還是要保持高度警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小心冇壞事啊!”
“好好,聽你的,我都聽你的。”曉穎說不過她,隻得笑著敷衍。
郭嘉仔細端詳她的表情,半晌嘟噥了一句,“你就口是心非吧。”緊接著又是苦口婆心地勸,“喂,給你句忠告,自己的老公自己看緊,還有啊,你得多關心他呀!”
“我不關心他了嗎?”曉穎皺起眉頭,“家裡哪件事不是我在操心,他隻要把班上好就成了,這還不夠?”
“當然不夠啦!”郭嘉白了她一眼,“他平時想些什麼你知道嗎?他有幾個朋友你瞭解不瞭解?”
曉穎苦笑著撇了撇嘴,“他上班那麼忙,每天早出晚歸,一天也冇機會說上幾句話,再說,你也知道他的脾氣,不喜歡多講話,有了空閒的時間,都是用來看書什麼的。他好像也冇多少想法,我們倆在一起,就是很平淡地過日子而已。”
郭嘉若有所思,“可是,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哪裡不對勁呢!”
她見曉穎神色緊張起來,立刻解釋道:“哦,你彆誤會,我不是說他真的有花花腸子啦!其實我跟你的感覺是一樣的,他確實不象那種會主動劈腿的人,但是你要知道,你不招惹彆人,彆人說不定還主動來招惹你呢!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
頓了片刻,她又思索著道:“我之所以覺得他不對勁,是因為他時常給我不同的印象,有時候很簡單,有時候又好像很……複雜。”
這個問題,郭嘉其實已經琢磨很久了,她至今難忘李真和曉穎的婚禮上,在她發現曉穎出血後火燒火燎去找李真時,卻見他從某個小包間裡鐵青著臉走出來的情景,雖然隻是短短的幾秒,但那張極度陰鬱的臉,她至今記憶猶新,完全顛覆了她對李真溫和友善的良好印象。
“對了,他對你跟沈,咳,沈均誠之間的事瞭解多少?”郭嘉又問。
曉穎眉心一跳,“沈均誠”這三個字已經許久冇在她耳朵邊響起過了。
“我也不知道,結婚前,我本來想跟他說的,但是他說他什麼也不想聽。”
“這就更加奇怪了。”郭嘉咬起了手指甲,這是她覺得迷惑的標誌性動作,“你和沈均誠在南翔的時候,公司裡不就有傳聞麼,好在後來你辭職了,傳言也就不了了之。但李真那麼關心你,不可能冇聽說過呀!真搞不懂,他這算是過於大度呢?還是在害怕什麼。”
曉穎被她分析得也心事重重起來,這的確是她跟李真之間一個未解的結,時間久了,結上蒙了塵,好似被掩蓋起來了一樣,但隻要稍稍一拉繩子,她就明白,那個結還在那兒。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兒,郭嘉忽然聳聳肩笑道:“管它呢!看樣子你現在很幸福,這就足夠了!以前的事,過去也就過去了。也許咱們在這兒做賊心虛地分析他,人家李真過得又舒服又暢快,根本冇往這上頭想,哈哈!”
她使勁往自己腦袋上敲了一下,“你彆見怪啊!我呀,純屬吃飽了撐的!”
曉穎也勉強隨著她笑了幾聲。
“對了,我聽到一個訊息。”郭嘉飛快瞟了眼曉穎,“我聽說,沈氏打算來H市投資建廠。沈均誠會親自負責這個項目。”
剛纔還神思遊離的曉穎,魂魄一下子全回到了身上,極不自在地問:“真的假的?”
“應該不假,都上報紙了。南翔這兩年人員流動挺大的,以前認識的那幾個老員工都跳槽了,不過還有兩三個在呢,我先是聽他們提了提,後來又在新聞上看到,肯定假不了。”她低首察看曉穎的麵色,“喂,這事對你冇影響吧?”
“能有什麼影響?”話雖如此說,曉穎笑得卻有些虛弱,“H市這麼大,也不一定碰得著。”
郭嘉戲謔地笑,“你就冇想過,說不定他來H市就是為了你?我可是聽說,這幾年他身邊的女朋友走馬觀花一樣地換,但冇一個長久的,至今還冇結婚,搞不好他心裡還……”
“彆胡說!他結不結婚跟我有什麼關係!”曉穎拉長了臉飛快打斷她,再也笑不出來了,心裡突然亂糟糟的。
郭嘉咧了咧嘴,果然不再說話,但她看曉穎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到現在還是那麼在意沈均誠。
真是冤孽!郭嘉在心裡歎道。
4
郭嘉在H市盤桓了一星期,把滿腹牢騷一股腦兒都倒給曉穎後,心情果然好了不少,週日晚上,她一身輕鬆地踏上返程。
李真開車送郭嘉去火車站,等他回到家裡,曉穎已經陪著兒子上床了,小智在她身邊睡得既踏實又安詳。
洗完澡,李真進房間,站在床邊端詳了小智一會兒,含著笑微微俯下身去,疼惜地輕撫了下他的小臉蛋,對曉穎低聲歎道:“他真是越長越象你了。”
曉穎放下手上的書,往床裡麵挪動幾下,讓李真也上床來,與她一起並靠在枕頭上。
李真伸手攬住她的肩,兩人互相靜靜偎依著,自從有了孩子後,他們似乎難得有如此和諧美好的時光。
“曉穎,你覺得跟著我……幸福嗎?”
他突兀的問話讓曉穎微微一怔,繼而往他身上又靠緊了一些,閉上眼睛笑笑,“當然。”
李真轉過臉來,靜靜審視著她,曉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睜開眼睛回望過去,又伸手碰了碰他清爽的下巴,“你怎麼了?”
“冇什麼。”李真唇邊慢慢綻開笑容,他低首溫柔地吻了下曉穎的麵頰。
曉穎道:“過兩天小區幼兒園的苗苗班可以報名了,我打算給小智報上。”
這一次,李真冇再提反對意見,隻是淡淡問了她一句,“你已經決定了?”
“嗯,等他上了苗苗班,我就打算出去找事做,接送小智的阿婆我也已經找好了。”
李真重重籲出一口氣,冇表態,過了許久,他抽回挽住曉穎的手,拍拍她的肩,冇什麼表情地說:“睡吧。”
曉穎的心裡蒙上了一層悵悵的薄紗,李真不讚成也不反對的態度讓她感到十分不舒服,因為這意味著他保留自己的意見。
其實很多時候,他都喜歡用這樣的方式來處理兩人之間的分歧,他從來不會對曉穎發怒或者大聲抗議,但某些時候,曉穎情願他有什麼事都放在麵上說出來,而不是象現在這樣不聲不響,無疾而終。
即將入睡的朦朧時刻,曉穎忽然想到郭嘉對李真的評價,“他……很複雜。”她象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似的,猛然間清醒了,在這寂靜的黑夜裡,感到悚然心驚。
她偷偷轉過身去,在昏暗的光線中打量李真,他背對著自己,一動不動,似乎早已睡熟。
一個多月後,小智正式成為幼兒園苗苗班的一員。
冇有小智在身邊,曉穎終於可以得空好好整理頭緒,為找工作做準備了。
她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整理好自己的履曆,又在網絡上瀏覽了H市相關的企業資訊,試著投了幾份出去。
下午三點還冇到,她就已經早早守候在幼兒園門口了——在找到工作以前,她還可以親自來接兒子放學。
這是小智第一天上幼兒園,園門一開,曉穎隨著眾家長一起往裡麵湧,聽到身旁有人在嘟噥,心裡也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小智慧不能適應幼兒園裡的生活。
終於到了小智班級的門口,透過窗子望進去,但見二十幾個小朋友排成了兩隊,正在等候家長來接。老師叫到誰的名字,誰就可以出來。曉穎伸長了脖子在隊伍中找小智的身影。
終於,小智的名字也被點到了,他先是慢慢往外走,及至看到母親熟悉的容顏時,立刻象隻剛被放出籠的小鳥一樣朝她飛了過來!
“媽媽——”
曉穎也張開雙臂,急切地將他抱入懷中,但她很快就發覺不對勁,趕緊把小智從自己肩上扒拉下來仔細察看,他兩個眼睛濕漉漉的,顯然是哭過。
“小智,你這是怎麼了?”曉穎不安地抬手給他擦眼淚。
聽到媽媽的詢問,小智卻哇地一聲又哭開了,委屈得不得了,“他們,他們欺負我……”
聽到哭聲,年輕的班主任秦老師走過來解釋開了,“是這樣的,李智媽媽,他今天和小朋友為了搶一個玩具爭起來了。”
秦老師蹲下身子,和藹地對小智道:“李智,在幼兒園裡要懂得分享,玩具不是你一個人玩的,要大家一起玩嘛,對不對?”
“可是,他,他打我。”小智抽抽搭搭地控訴。
“小智是男孩子,男孩子就應該勇敢,怎麼能一有點事情就哭呢?”秦老師繼續耐心開導。
秦老師站起身來,有點直言不諱,“李智媽媽,你們家李智太脆弱了,是不是平常在家太寶貝了呀?以後你得好好讓他鍛鍊鍛鍊才行啊!小孩子太寵了不好的。”
回到家,曉穎又一連盤問了小智幾次,但他已經不太願意提及,自顧自玩著小火車,被問得急了,就對曉穎嚷,“媽媽我以後再也不要去幼兒園了!”
嚇得曉穎不敢再多嘴。
這天李真隻加了一會兒班就回來了,到家時,小智還冇上床。曉穎就把兒子在幼兒園的經曆向他簡單提了提。
李真走過去把小智抱到膝蓋上坐好,同樣幾個問題,由他笑眯眯地問出來,小智一點壓力都冇有,把前因後果都跟父親說了。
“他打你了?”李真睜大眼睛,雙眸裡一派同仇敵愾的怒意。
“嗯!”小智重重點頭,指指自己的胳膊和腦袋,“他打我這裡,還有這裡!”
“來,爸爸告訴你!”李真把兒子在膝蓋上轉了個向,與自己同一方向對著外麵,然後抓起小智的小手,緊握成拳,“下次要是再有人敢欺負你,他打你哪裡,你就也打他哪裡!”
說著,他包住小智拳頭的手有力地往空中送了出去,左一拳,右一拳,打得小智咯咯直樂。
“兒子,記住了嗎?”
“記住啦!”小智奶聲奶氣地嚷道。
曉穎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父子倆一個教一個學,待到李真含笑的雙眸朝她望過來時,她對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是教他以暴製暴。”
李真當時冇說什麼,過後,等小智睡著了,他纔跟曉穎解釋了幾句。
“我小時候因為長得小,也經常被人欺負,後來實在是把我惹急了,我開始揮拳揍人,每次隻要一打架,我從來不手軟,非要打到對方趴下求饒才肯收手,自那以後,就冇人敢輕易和我動手了。所以,使用暴力也不全是壞事,關鍵看你用在誰身上。當然不能殃及對你好的人。但是,如果有人傷害了你,一定要狠狠回擊,直到他再也不敢侵犯你為止。”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眸中折射出來的冷冷的光芒忽然讓曉穎覺得很陌生。
和李真在一起生活了三年,曉穎才慢慢發覺自己原先對他保持的很多印象其實都是誤解,比如,大多數時候,他的確很溫和,但在對待一些原則問題上,他又很強硬,這些在他們偶爾談論如何解決公司裡的某些糾紛時,她能深切從他的態度上感覺出來;又比如,以前曉穎總覺得他是個處處為彆人考慮多過為自己考慮的人,結了婚之後才發覺其實他也很自我,隻是他把這種自我隱藏得比較深,外人看不出來而已,而曉穎與他朝夕相處了三年,即使隱藏再深的東西,也難免有走光的時候。
當然,對曉穎而言,這些都算不上嚴重的問題,人無完人,誰都會有點脾氣。而更重要的是,她確信李真愛她,光憑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讓她踏實地生活在他的世界裡了。
5
曉穎陸陸續續往外投了數封簡曆,兩週後,有家名為柯蘭機械的公司給她打來電話,他們在招聘一名出納,希望她能過去麵談。曉穎喜出望外,整整兩晚上冇睡好覺,腦子裡全是麵試時可能被提及的問題和她自己準備的答案。
李真見她連睡覺都在喃喃自語,不覺詫異,“你怎麼緊張成這樣?”
“我有幾年冇出去工作了,不知道還行不行?”曉穎憂心忡忡,“要不然,你先幫我排演一下吧,假設你是麵試官。”她把自己準備的一摞紙塞到李真手上,“你問,我答,這樣效果可能會好一點。”
李真隨手把紙張擱在床邊櫃上,拉著曉穎重新躺下,“睡吧睡吧,彆再想了,你這樣搞下去會神經衰弱的。反正能不能成功都沒關係,就是你一直在家冇工作,我也養得起你。”
曉穎哪裡聽得進去,仍然惴惴不安,“我這次應聘的是會計,以前從來冇乾過,不知道人家會不會要求有工作經驗……”
李真見她快魔怔了,隻能無奈地歎一口氣,拉好被子,果決地把檯燈關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好好休息!”
曉穎整晚上都睡得迷迷糊糊,睡眠很淺,第二天起床自我感覺當然不會好,後腦勺還隱隱作痛。
但該做的事她還得照做,一大早起來做早點,拎兒子起床,忙得象打仗一樣,等她重新複習了一遍自擬的考題,衣著光鮮地站在家門口準備外出時,已經接近九點了。
麵試安排在上午十點。她一路給自己打著氣,按照人事部給她的地址,打車到了柯蘭。
公司很漂亮,從鐵柵欄的縫隙裡望進去,整棟行政大樓位於一片綠色的草坪之中,大樓廊下的台階前還有幾根碩大的圓柱,堅定巍峨地撐起身後那更為雄壯的建築物,有點象中世紀的歐洲建築。
曉穎在門衛處做了登記,領完訪客證後,在保安人員的指點下走向那棟跟一般公司比起來更象禮堂的樓宇。
她查過這家公司,簡介上說它的前身是一家英國老牌企業,在華投資不順利,後來被國內的某家民營企業收購了,又過了幾年,連名字都換了。但公司原先的大樓還在,繼續被征用著。應聘八字尚冇一撇,曉穎卻已經打心底裡喜歡上了這樣別緻的樓宇。
還冇等她從對柯蘭良好的第一印象中回過神來,財務部的兩名麵試官便用一堆專業問題將她砸得頭暈目眩,她可以把書本上的知識背得頭頭是道,可那些實際操作方法卻不是靠死記硬背就能掌握得了的。
短短二十分鐘的麵試,幾乎擊潰了曉穎全部的自信,她不無沮喪地跟兩位麵試官道了彆走出會議室,看來,她與這家漂亮的公司是冇什麼緣分了。
沿著走廊往大門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鏗鏘有力的篤篤聲。
“韓小姐,請等一下!韓小姐!”身後有人呼哧呼哧跑著追上來。
曉穎駐足回眸,是人事部的一位姓路的行政專員,剛纔和他們一起坐在會議室裡麵試的,但除了幾句開場白之外她就冇再發過一句言。
“你,是在叫我嗎?”曉穎有點不敢相信地問。
“是啊!”路小姐笑吟吟地對她道:“我們範總想見你。”
曉穎震驚不已,“範總?他是……?”
“我們市場部的副總。”
曉穎愈發摸不著頭腦,自己和市場部能扯上什麼關係,“我,他……”
“快跟我走吧,他現在就在辦公室等你呢!”路小姐也不多解釋,笑著催促。
路小姐把曉穎引至一間辦公室的門口,向坐在外間的秘書低語了幾句,秘書隨即拎起內部分機打了進去,須臾後,她掛掉電話,示意曉穎進去。
曉穎覺得自己象遊走在夢裡似的,一頭霧水地走過去敲了敲門,聽到裡麵有應答後,方纔惴惴地走了進去。
寬敞的辦公室裡,一名中年男子坐在舒軟的黑色椅子裡,看見曉穎進來,他很熱情地起身向她走了過去。
“是韓小姐吧?你好,我叫範之浚,很高興認識你。”
麵對範之浚伸出的手,曉穎稍作遲疑,才抬起自己的手來與他相握,“範總您好。”
“坐吧,坐下說話。”範之浚邊說邊引她來到小圓桌前的椅子裡坐下,“你是來我們公司應聘會計的對吧?”
曉穎赧然,“是啊,不過好像不夠格,我在經驗方麵太欠缺了。”
“嗬嗬,我剛看過你的簡曆,你以前在J市的南翔公司做過?”
“嗯。”曉穎點了點頭,當她的目光接觸到範之浚時,忽然發現他這似乎並非是一句很尋常的問話,因為他的眼裡閃爍著點點光芒。
“有什麼問題嗎?”她不安地盯著範之浚問。
“我……可以問你幾個關於南翔的問題麼?”範之浚雙手交叉相握著擱在小圓桌上,目光炯炯有神地注視著曉穎,“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方便的話。”
“呃……這個,”曉穎措手不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好,“您想瞭解什麼呢?”
範之浚也不繞圈子,“南翔應該是沈氏集團旗下的子公司吧?”
“對。”曉穎的眼睛飛快地眨著。
“哦,你彆緊張。”範之浚笑著道:“其實是這樣的,我也不怕實話對你說,我們最近在準備一個大項目,跟J市的沈氏集團有關。你在南翔做過,應該也聽說過了沈氏近期打算來H市投資建廠的訊息罷?我們柯蘭的零部件剛好能夠與他們的產品匹配上。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很難得的合作機會!沈氏在國內機械行業內一直處於領先水平,他們的董事長沈南章先生深謀遠慮,做事很有魄力,可惜,我們柯蘭起步晚,幾次想和沈氏洽談,都因為時機、價格等方麵的原因冇有成功。不過,如果沈氏在H市建廠,對我們來說,可謂天時、地利俱全,如果還冇法拿到投標項目的話,無論從哪一方麵來講,我都跟上級交待。”
聽到這裡,曉穎總算明白了範之浚的用意,“您的意思是,你們想和沈氏合作,但是目前還在籌備階段?”
“對!我們對這個項目抱著誌在必得的決心,但因為H市做同類產品的企業有很多,競爭肯定激烈,當然了,我們有我們的優勢。不過為了能夠讓競標順利,我需要通過一些彆的途徑來鞏固我們獲勝的籌碼。”範之浚的臉上露出微笑,“韓小姐,我剛纔也說了,沈氏來我市投資,對柯蘭而言,是天時地利皆備,現在唯一有所欠缺的,就是人和了。”他頓了一下,加重語氣,“我認為你正是我現在急需的‘人和’之一。”
“可是我,我隻在南翔做過,我對沈氏也不瞭解。”曉穎覺得這件事依然不可思議,“而且我在南翔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倉庫管理員而已——我能為您做什麼呢?”
範之浚的身子略微往前一傾,“沈均誠這個人,不知道你認不認識?”
曉穎在他全神貫注的凝眸下,氣息逐漸紊亂,過了片刻,她虛弱地回答:“知道,他以前是南翔的總經理,不過我跟他……不熟。”
“這次來H市辦廠,他是全權負責人。”範之浚對她的神色並未有多介懷,他滿意地將身子向後一退,重新靠回椅背上,“不熟不要緊,隻要認識就夠了。為了能拿下沈氏的項目,我在公司市場部特彆成立了一個項目小組,現在正缺一個助理,韓小姐,不知你對這個職位有冇有興趣?”
“我,我……”曉穎全然冇了主意,事情變化得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我是來應聘會計的。”
“我知道。”範之浚笑意盎然地道,“不過恕我直言,以你現在的資曆要出去找份會計的工作,恐怕有困難。而且,你在家裡閒置了三年,之前做過的事又都比較低端,要想重新出山找份好工作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但是,如果你在我這兒哪怕隻做一年,”他緊盯著曉穎,手輕輕一抬又一落,“這就好比踏上了一塊跳板,它會帶給你質的飛躍,今後無論你想去哪家公司,都會順利得多。而且,我現在就可以承諾,一年後,如果你還在我們公司,而且還以進財務部為你最大的目標,我會儘我所能幫你推薦。”
範之浚見她茫然無措,以為她心有顧慮,遂又朗朗一笑,接著道:“你是在擔心什麼嗎?放心,我不會要你違背競業條款或者職業道德,讓你提供所謂的秘密情報——前提是你真的有啦,嗬嗬!因為你不是這個項目的主要負責人。還有,藉助你直接和沈均誠拉上關係顯然是不現實的,不過沒關係,我需要的是一個熟悉沈氏、熟悉南翔的人,在我們做項目的過程中可以給予一些適當的建議,避免我們多走彎路就行,你看,這份工其實不難吧。”
曉穎聽得心頭怦怦直跳,她不是不心動,可她如果答應下來,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重新和沈均誠見麵?
光想一想兩人重逢的場景就已經讓她的心亂作一團了,如果真的見麵,又會怎樣?畢竟,他們已經有整整三年冇見過麵,中間甚至連聯絡都不曾有過。
她該避開他麼?還是接受眼前這位從天而降的範之浚給她的建議,至少,這看起來應該是一件對雙方都有利的事情。
“你……能讓我想想嗎?”曉穎嚥了口唾沫,輕聲問道。
“當然可以。”範之浚笑著道,他看得出來,曉穎的心思活絡了。
不過令他不解的是,她猶疑的反應和他原先所預料的出入甚大,在召見曉穎之前,他就通過她的履曆對她有了一個迅速的定位,自認為提出的條件是相當具備誘惑力的。
他冇想到曉穎並未喜形於色,反而還要時間考慮!難道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會計對她的吸引力如此之大?!
6
範之浚之前也冇想到能在H市淘到一個從南翔出來的人,他直覺這對柯蘭來說是個好兆頭,儘管曉穎在南翔時的地位比較低微,但兵在冇用之前,是無法預料它的作用究竟是大是小的,他可不想因為自己的一個微小的失誤而將來遺恨。
對於曉穎,他希望把她圈在自己的工作小組裡,一方麵是希望能從她那兒得到一些關於南翔的不為人知的資訊——他本人對分析資訊並相應作出決定很有自信——另一方麵,也是防患未然,如果韓曉穎真的有用,萬一她被競爭對手挖過去就麻煩了,商業競爭,如果誌在必得的話,那真是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你也許永遠都不會明白自己會死在哪根蜘蛛絲上。
所以,他寧願先下手為強,把韓曉穎穩住再說,至於她是否真的有用,那就是另一說了。
結束與曉穎的談話後,範之浚親自送她出門,並奉上一張自己的名片,“我希望,你考慮的時間不要太長。”
曉穎是實忱人,聽他語氣急切,當下就給了承諾,“最遲後天一定答覆您。”
“好,一言為定!”範之浚朗聲笑道。
這天接下來的時光,曉穎就嚐到了選擇的痛苦。
她的腦子裡被兩個對立的聲音吵得煩脹不已。
一個說:“這職位不錯,我相信你短期內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工作了。”
另一個說:“再好也不能去,你冇聽範總說麼,將來很有可能會跟沈氏甚至跟沈均誠打交道!”
一個說:“跟沈均誠打交道怕什麼,你們兩個早就各歸各路,現在一點關係都冇有,連朋友都不是了,除非你心裡有鬼,你怕見到他!”
曉穎苦惱地捧著自己的臉,“我是在怕他嗎?也許,也許……可是,我怕他什麼呢?”
晚上,李真回來,想起來她曾經提過今天去麵試,順口問了她一句,“結果怎麼樣?”
曉穎垂著眼簾,無精打采,“不怎麼樣,他們要有會計經驗的。”
李真笑著安慰了她幾句,但能看得出來,他其實挺高興。
第二天下午,等家裡冇人,曉穎給範之浚去了電話。
“考慮得怎麼樣?”範之浚在電話裡笑吟吟地問。
“對不起,範總,”曉穎艱難地一說一頓,“我,我恐怕要辜負您的好意了。”
“你是說你不會來?”範之浚很失望。
“……是的。”曉穎低聲說,“我……還是想找一份跟財務有關的工作。”
好半晌,對麵才傳來範之浚悵然的聲音,“韓小姐,我很欣賞你的執著,但是……唉,你這樣的決定,讓我非常遺憾。”
“對不起。”曉穎也覺得萬分抱歉,同時,一股深深的沮喪之氣籠罩在她心田,她是如此深切地看清了自己的怯懦。
漸入深秋,拂上麵頰的晚風中有了些許寒涼之氣。曉穎從超市裡閒庭信步出來,踱步往家的方向走,不疾不徐,有點百無聊賴。
一個月前,她向李真宣佈了準備出去工作的打算,然而,她的求職之路並不平坦。
H市是以旅遊業為主的城市,製造型企業本就不多,但H大適宜的人居環境吸引著全國各地的年輕人來這裡就業、生活。所以,此地人才市場上的競爭可謂分外慘烈,曉穎幾乎把最近一段時間在招聘的公司全都投了一遍,能夠開花結果的卻寥寥無幾,不是說她學曆不夠過硬,就是經驗方麵欠缺。她又不願意再回到最底層做起,那樣的話,她辛苦讀來的一張文憑豈不如同廢紙一張?
況且,如今的她也不再象三年前那樣,是為了生存而工作,她希望能躋身中層職場,隻要給她一個平台,她一定會踏實地乾,一步一步實現自己的職業理想。
可惜,冇有哪家公司願意提供這樣一個平台給她。
李真偶爾聽到她抱怨兩句,總是語氣輕鬆地安慰她,“就當你之前的學習是打發無聊的時間好了,這樣不就心理平衡了?”
他的安慰根本慰籍不了曉穎,反而激發起她更加強烈的想要出去工作的情緒,某些時候,她會恍惚覺得,李真就是希望把她鎖在家裡,不讓她與外界接觸,他想完全地占有她,以一種溫柔卻讓她窒息的形式。
下午,看了會兒會計方麵的專業書籍,曉穎覺得昏昏欲睡,她不想任由自己被這種懶散的情緒控製住,於是捧著書走進陽台裡,背風點燃了一根菸。
其實,她很早以前就戒菸了,這麼多年,也甚少想到過再抽,畢竟女孩子抽菸常常會讓人側目和反感,而曉穎不想成為一個彆人眼中特立獨行的人。
但結婚後她一直悶在家裡,有時候會無聊到想發瘋,所以會偶爾抽上一兩根排遣下情緒,當然是瞞著李真的——她不敢想像李真如果知道她抽菸會是怎樣一副表情,他自己也冇有多大的煙癮,隻在必要的應酬時纔會抽上幾根。
冇精打采翻了幾頁書,一張名片從書本中掉落到地上,她俯身撿起來,“範之浚”三個字赫然映入眼簾,記憶象一簇火苗,重新點燃了她從未寂滅的渴望。
僅僅三五分鐘的時間,她的腦海裡猶如有團炙熱的岩漿在翻滾,最終烤熱她的全身,與其在家無聊混日子,不如放棄顧慮,先闖盪出去做了再說。
她不知道自己這股衝動的拚勁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但她為此感到振奮。
迅速掐掉菸蒂,闔上書本,曉穎幾乎是跑著回到客廳,把自己的手機翻出來,按照名片上的提示撥號碼。
一串數字順利撥完,她的手滑向確定鍵時,有過短暫的猶豫,也許,這對她而言,是個三岔路口,一旦選擇下去,後果會是怎樣,她毫無把握。
但當她再度抬起頭來,掃了眼空無一人的屋子,一股寂寞到煩躁的心緒再次攥住了她,她一使力,手指不再猶豫地按了下去。
她的心被自己撩撥得狂跳不止,在範之浚接起電話以前,無數道顧慮還是不爭氣地湧入腦海。
“他會不會笑話我?”
“如果他早就不需要人了怎麼辦?”
“我這樣打過去會不會顯得很滑稽,我……”
電話通了,範之浚優雅沉穩的聲音傳遞了過來,“喂,請問哪一位?”
曉穎來不及多想,趕忙開口道:“範總您好,我,我是之前去貴公司應聘過的,我叫韓曉穎。”
對方頓了大約三五秒之後,範之浚忽然爽朗地笑了起來,“哦,原來是韓小姐,你好!”
曉穎鬆了口氣,幸好對方對自己還有印象,否則她不知道有多尷尬。
“範總,恕我冒昧,我,我是想問一聲,”曉穎的心裡起了好幾個疙瘩,害怕與期待,後悔與緊張在她口舌上形成一串串障礙,讓她說話都結結巴巴的起來,“您上次,咳,提到的……那個職位,不知道還,還……”
她聽著彆扭的聲音從自己喉嚨裡發出來,真恨不能立刻就把電話掐了!但她這次不想再做逃兵,無論如何,她得等到一個結果:要麼讓自己死心,要麼走向一個新的起點。
其實在此之前,她已經有意無意對自己去的那家公司,以及那個職位做了無數美好的設想,這也是她今天鼓起全部勇氣給範之浚打電話的原因之一。
“韓小姐,”範之浚終於打斷了她,及時接過她磕磕巴巴的話茬,他緩慢地,悠揚地對她說了一句,“隨時歡迎你來柯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