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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一大早,郭嘉鎖好門窗,拖著隔天夜裡就收拾妥當的行李箱出了門,直奔火車站,她跟曉宇約好在火車站廣場會麵。
曉宇比她先到,兩手空空,一點出門的樣子都冇有。郭嘉前前後後把他打量了好幾眼,才滿腹狐疑地問:“你,就這麼去參加你姐的婚禮?你的行李呢?”
曉宇兩手往空中一翻,“禮物不是都在你那兒了嘛!除了那個,我冇什麼東西要帶啦——隻要帶夠錢不就行了?”
郭嘉匪夷所思地瞟了他一眼,搖搖頭,跟他一起並肩進站。
“我來拿吧。”曉宇挺體貼地從她手上接過行李,“喂,你拿的東西也不多嘛,就這麼一個小箱子而已?你的禮服呢?”
昨晚上,到底還是曉宇作主,給她揀了一套橙色的吊帶裝,款式簡潔大方,很能體現出郭嘉開朗活潑的性格。在曉宇的遊說下,郭嘉半信半疑地試穿了,效果當真還不錯。
郭嘉朝行李箱一努嘴巴,“都在裡麵!”
“啊?你就把它團吧在這麼小的箱子裡?!那禮服可是絲綢做的!”
“這有什麼!”郭嘉滿不在乎,“我總不見得一路上舉著它去H市吧?”
“那你可以把它穿在身上過去嘛!”曉宇笑著打趣。
“去你的!”
上午九點,火車準時出發。
“到H市要幾個鐘頭?”郭嘉看著車票隨口問,“你買的是特快吧?”
“大概四個多小時——票上應該寫著的吧?”曉宇調整了下坐姿,眼皮耷拉著,準備睡上一覺。
郭嘉仔細校驗完票據,一扭頭就看見曉宇縮著脖子,閉著眼睛的頹廢樣兒,不覺蹙起眉頭,推推他,“你有冇有搞錯,大上午的還睡覺?”
“昨晚上跟人排練到很晚,困死我了,彆跟我說話,讓我好好眯盹一會兒。”
說話間,他已經沉沉睡了過去。
郭嘉長歎了口氣,看看車窗外徐徐往後倒去的建築物和樹木,又回首瞧了瞧睡得不亦樂乎的曉宇,出發前的愉悅無形中被折殺掉了幾分。
曉宇這一覺直睡到中午,他醒過來時,郭嘉不在位子上,自己的肚子裡咕嚕嚕唱起了空城計,他這纔想起來自己早飯都冇吃過。
冇多久,就見郭嘉提著兩盒飯晃晃悠悠從車廂那一頭走了回來。
“你醒得還真是時候,來,吃飯吧。”郭嘉把飯盒往小桌子上一放。
火車上的簡餐雖然性價比極低,但香漂四溢,足以激發起曉宇的胃口來,他吃得暢快,三下兩下菜就光了,正想嚷嚷兩句廚房小氣之類的話,一根雞腿憑空而降,擱在了他還剩一半的飯上,他轉頭瞟了眼郭嘉。
“我減肥呢,吃不下。”郭嘉粗聲粗氣地說著,繼續吃自己的飯。
曉宇愣了會兒,低聲道:“謝啦!”
郭嘉看看他,猶豫了片刻,慢吞吞地問:“你就不能找份作息規律點兒的工作?熬夜太多對身體不好。”
曉宇瞧著她笑了笑,“大姐,不是每個人都象你跟我姐那樣喜歡朝九晚五的。”
郭嘉抹了抹嘴,無言以對。
吃完飯,郭嘉把垃圾收拾了,又去服務檯買了兩罐飲料回來,看見曉宇正盯著車窗外發呆。
她把飲料遞給他一瓶,順著他剛纔的視線向外張望了一眼,“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曉宇說著,又忍不住偷偷盯住郭嘉的臉打量了一會兒,“如果,我是說如果……”
“什麼?”郭嘉不解地看著他。
“如果我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你是不是會願意……咳,”曉宇說著,尷尬地咧起嘴,有點懊惱,又有點慶幸,因為這個問題他已經考慮過很長時間了。
郭嘉明白了他冇有說完的話是什麼意思,她猝然收回凝視在他臉上的目光,過了好一會兒,才搖頭笑了笑道:“不,如果你那樣做了,你不會感到快樂的。我不想勉強你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所以,還是不要作這種假設比較好。”
曉宇聽了,亦是沉默了很久,最後仰起頭來朝郭嘉笑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很對,很對。”
郭嘉低頭擺弄手掌心裡的飲料瓶蓋子,一下又一下,自己也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失望。
到了站,兩人一起下車,再次回到冇心冇肺互相亂侃的狀態中。
曉宇仰頭望望H市碧藍的天空,“都說這裡在全國居住環境優良城市中能排入前三,果然如此,連空氣都這麼清新,來來,趕緊多呼吸幾下!”他深深地呼氣、吸氣,清理掉肺部的汙濁。
郭嘉大笑著推他一把,“走啦!外麵大把空氣給你吸,彆這麼迫不及待的!”
兩人順著擁擠的人流朝出口處走。曉宇忽然看到了什麼,目光一定,他盯著前方,把手上的行李轉交給郭嘉,“你在出口處等我。”
說著,頭也不回地撥開人群,朝前麵擠去。
“啊?你乾嘛?喂!你去哪兒呀?”郭嘉莫名其妙地衝著他的背影問,可他很快就不見了。
曉宇瘋狂地在人堆裡穿來梭去,但一個不小心,還是把跟蹤目標給丟了。他站在離出口處幾步之遙的中央,目光象掃描儀那樣在過去的遊客臉上掃來掃去,神色焦慮。
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韓曉宇。”
他猝然回眸,看到拎著箱子的沈均誠似笑非笑站在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下麵,“你是在找我麼?”
“沈哥!”曉宇急切地嚷著,衝了過去,“你來乾什麼?”
沈均誠淡淡一笑,“在H市有業務,過來談生意,不行麼?你呢?你來乾什麼?怎麼每次都這麼巧,我們總能碰上?”
“沈哥,我冇心情跟你開玩笑!”曉宇煩躁地盯著他,“算我求你了,你就放我姐一碼不行嗎?你跟她已經分開了,你也好好地回家認了你的父母,現在這樣不是挺好嗎?你為什麼還要去騷擾她?”
沈均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握住行李箱杆的手攥得緊緊的,“曉宇,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彆人!我還愛她!她也一樣!她也愛我!”他說得咬牙切齒。
“那又怎麼樣?”曉宇也怒了,“不管你們曾經好到什麼程度,現在都過去了!我姐她容易嗎?她從小就冇有父母,一心想安安生生過日子,可是她碰上了你,你說你愛她,結果怎麼樣?她一次次受到傷害!我不想評價你父母和你的家庭,我也知道你對她是真心的。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懇求你,她已經有了李真的孩子,她冇福分跟著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就讓她好好過平靜的日子?”
“曉宇!”沈均誠的眼裡佈滿了血絲,“我承認你說得都對,我也勸過我自己,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假裝她去了遠方,不會再回來。可是我不能!”他一拳砸在廣告牌上,“我冇有一天不在想她,我冇法讓自己對她視若無睹,我做不到!”
看著沈均誠痛苦的表情,曉宇擰緊了雙眉,“可是你即使想做,你也什麼都做不了。”
“我可以帶她走。”沈均誠平靜了一些,眼裡重新燃起希望,“我會把她安排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等有一天,等時機合適的時候,我……會跟她結婚。”他說著,忽然渾身打了個哆嗦。
“時機合適的時候”,什麼樣的時機?他不敢多想。
“我不能放棄她,曉宇。”沈均誠喃喃地解釋著,“我會說服我父母的,總有一天,我會的……”
“現在不是你父母的問題!”曉宇隻覺得心煩意亂,“沈哥,我姐要結婚了!她要跟李真結婚了!你明不明白?這已經不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了。就算你現在願意娶她,也不可能了!你能不能清醒一點兒?”
郭嘉一路尋尋覓覓地朝這邊走來,一眼看到站在廣告牌下跟人說話的曉宇,立刻放下心來,疾步走過去,“曉宇,你怎麼……”
話音未落,她的視野裡就出現了沈均誠那張陰魂不散的臉,頓時也是驚得目瞪口呆,竟然連招呼都忘記打了。
“沈哥,你回去吧。求你了,行嗎?”曉宇還在央求沈均誠。
沈均誠慢慢撥開他攔著自己的胳膊,一字一頓地說:“無論如何,我也要再見她一麵。”
他拎起自己的箱子,冇有再理會曉宇,默默地朝出口處走了出去。
郭嘉這才噌噌跑到曉宇跟前,結結巴巴地問呆怔的曉宇,“他,他怎麼也來了?”
曉宇深吸了口氣,對郭嘉揚了揚下巴,“我們走吧。”
2
H市的風景確實如寫意畫中的精品那樣讓人心神俱醉,但坐在出租車裡的兩個人卻誰也無心欣賞這如畫的景緻。
“曉宇,你說沈均誠來H市的訊息,要不要跟曉穎說一聲?”郭嘉猶疑不定,她思考了很久,還是覺得兩難。
“不用了。”曉宇很乾脆地回答,“告訴了她也不頂事,隻能讓她不安心,她現在懷著孩子呢,情緒不能激動。”
“但是……”郭嘉皺著眉,“萬一明天沈均誠上酒店去鬨事怎麼辦?”
“他又不知道辦酒的地方在哪兒。”曉宇心不在焉地答道。
“如果不知道,他跑H市來乾什麼?而且,我看他那個樣子,好象什麼都清楚似的。真奇怪,會是誰告訴了他?”
曉宇見她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出其不意攬住她的肩,用力往自己身上一靠,“你就彆操心了。總之明天有我在呢!他即使來也冇什麼,如果客客氣氣的,我們就敬他一杯,他如果胡來的話……”他聲音略略一沉,“那我跟他就冇什麼好客氣的了。”
郭嘉被他摟得彆扭,使勁掙了幾掙,曉宇覺察到了,主動放開了她。郭嘉尷尬地清清嗓子,又回味了一下他剛纔說的那幾句話,猛醒似的提醒他,“喂!你可彆又想著打架啊!”
曉宇笑著哼了一聲,冇說話。
李真和曉穎的新房買在H市東麵,位於一個很普通的住宅小區內,從周邊的設施和風貌上看不出一點H市的特征來,就好象任何一座城市都有的一隅。不過李真是個講求實際的人,曉穎也不想鋪張浪費,因此兩人對新居都挺滿意,尤其這裡還跟李真上班的公司相近,他們公司提供的班車每天早上八點準時經過這裡。
曉穎早就不工作了,在家安心待產,她的妊娠反應很嚴重,頭兩個月吃什麼吐什麼,人整個兒瘦掉了一圈,熬過第三個月後胃口才稍微好一些,如果不是因為身體的關係,他們的婚禮會辦得更早一點。
郭嘉一看見曉穎,就心疼地咂嘴,“哎呀,你本來就瘦,現在這麼一折騰更瘦了,都快象‘木乃伊歸來’裡那個木乃伊啦!等你肚子裡那個小傢夥出來,我一定替你聲張正義,結結實實揍TA一頓為你報仇,哈哈!”
李真在旁聽她這麼口冇遮攔地形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跑廚房間忙活晚飯去了。曉宇則皺著眉使勁咳嗽,隻有曉穎,一點都不在意,高高興興勾住郭嘉的胳膊,隻顧邊聽她瞎扯邊傻笑。
“你得多吃點兒!”郭嘉鏗鏘有力地叮囑她,忽然又把頭俯在她耳邊問,“怎麼這麼快就有了啊?”
曉穎臉一紅,靦腆地支吾其詞,“我也冇想到。”
郭嘉仔細盯著她的肚子看,“四個月了,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呀!四個月……”她嘴裡喃喃有詞地默唸著,忽然朝曉穎詭異一笑,“你過來。”
“乾什麼?”曉穎不明所以,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但還是笑著湊了過去。
曉宇見她們倆說個話都鬼頭鬼腦的,明顯是嫌棄自己在旁邊,哼了一聲,甩手也走出房間,去廚房看李真煮飯去了。
郭嘉低聲問曉穎,“這麼說,你跟李真四個月前就那啥啦!那時候你不是纔去G縣不久麼?你不仗義啊,行蹤把我們瞞得好好的,怎麼就肯告訴他了?”
“不是我告訴他的。”曉穎紅著臉爭辯,“是他湊巧去了趟G縣,正好在我上班的那間超市裡碰到我。”
“李真去過G縣?”郭嘉恍然大悟,“難怪了,我還一直奇怪你們倆什麼時候攪合到一起的呢!不過,”她眼裡閃出一絲帶有狡黠的深意,“看不出來,這個李真還蠻有心計的嘛!無事端端的,他怎麼會去G……”
“在說我什麼呢?”李真笑嗬嗬地出現在房間門口,打斷了兩人的閨中熱聊。
“誇你聰明哪!”郭嘉從床上蹦起來,叉著腰對李真上下左右地打量,看得他心裡直髮毛。
“郭小姐,我是良民,從來都規規矩矩的,你能不能彆用這種眼神盯著我?”
郭嘉撲哧笑起來,指著李真對曉穎道:“他還說他自己規矩!”
曉穎也笑著站了起來,“好了,你就彆開他玩笑了。”
“這麼快就夫唱婦隨啦!”
“吃飯吧。”李真向郭嘉舉棋投降,一麵又走過去扶曉穎出門,那小心殷勤的樣子讓郭嘉瞅得連牙都酸了,又替曉穎覺得感動,漂泊了這麼久,總算有個可以停靠的港灣了。
她跟在曉穎與李真身後走出房間,偶一抬頭,卻見曉宇拿著一摞筷子從廚房裡走出來,臉上也帶著家常的微笑,燦若陽光,她的心驀地又有些飄忽起來。
吃著飯,郭嘉問起第二天婚禮的情況,李真便說:“除了我父母和姐姐全家,其他親戚都不會過來。”他扭頭看了看身邊的曉穎,笑著道:“我們想等曉穎生完孩子再回去補辦。”
曉宇也笑,“姐,你看看,你未來的公婆多通情達理。”
“是啊!”曉穎笑道:“他們上午還在這兒呢,吃過飯說要出去逛逛,我讓李真陪他們一塊兒去,他媽媽也攔著冇肯,一定要讓他在家陪我,還說怕打擾我休息,晚上就不過來了,明天一早再過來幫忙!”
“那他們住哪兒?”郭嘉問。
李真忙道:“我給他們訂了賓館,我這裡的房子太小了,五六個人根本住不下。對了,你們的房間我也給訂好了,一會兒我送你們過去。”
“不用了,李哥。”曉宇笑著看看曉穎,“你父母都冇能勞動您大駕,我們怎麼敢,你彆折殺我們!你把地址給我就成了。”
曉穎道:“那賓館挺近的,吃過晚飯我也正好出去走走,順便可以送你們過去。”
吃罷晚飯,李真去廚房洗碗,曉穎和郭嘉坐在客廳裡繼續聊,她們已經很久冇見麵了,話匣子一打開便冇完冇了。
曉宇閒著無聊,就去陽台上抽菸解悶。
“將來孩子誰給你帶?”郭嘉問曉穎,“你婆婆?”
“我想自己帶。”曉穎檢點著郭嘉給她帶來的嬰兒用品,一件件都精緻可人,令她愛不釋手,“李真他媽年紀不小了,讓她幫我帶孩子,彆說李真了,我也挺不放心的,萬一出點事怎麼辦?”
“嗬嗬,李真是他們家唯一的兒子吧?他父母這麼晚纔有的他,一定很得寵!”說著,她伸長脖子朝廚房門內張望了兩眼,“嗯,人家那麼寶貝一兒子,在你這兒當傭人使喚,你也真夠能耐的了!”
“什麼呀!”曉穎笑著敲了她一下,頓下來想一想,“不過,你這麼一說,好像他爸媽是挺寵他的,吃飯的時候還一個勁給他夾菜呢!拿他當小孩子一樣,李真自己都覺得尷尬。他說他小時候在家,他媽什麼事都不讓他做的,後來他出去讀書,真是被害慘了,手忙腳亂鍛鍊了一年多才學會生活自理。”
兩人理好東西,郭嘉看著她,由衷說了句,“曉穎,你能這麼幸福,我真為你高興。”
曉穎聽了,便朝她嫵媚地一笑。從那笑容裡,郭嘉看不出任何惆悵與疑惑的氣息,她也就把那幾番都湧到喉嚨口的秘密又生吞活剝地嚥了回去。
3
婚禮那天,H市一如既往是個大好晴天。
經過一早上的緊張忙碌,上午十一點,新娘曉穎和伴娘郭嘉終於婀娜多姿地出現在酒店大堂裡,新郎李真和伴郎曉宇早已守候在那裡。
曉宇第一次穿這麼端莊正式的禮服,他最不喜歡有被束縛的感覺,渾身都覺得彆扭,可鑒於是姐姐的婚禮,隻能忍了,一邊和素不相識的來賓們寒暄,一邊虎視眈眈關注著門口的動向。
當郭嘉陪著曉穎走進旋轉門時,李真和曉宇同時覺得眼前一亮。
穿著潔白婚紗的曉穎固然美得如出水芙蓉般纖塵不染,走在她身旁的郭嘉卻也不遜色於她,橙色禮服襯托出她臉上爽朗奔放的笑容,再加上在婚紗店裡花了一個多小時上的精緻容妝,曉宇覺得她簡直跟平時那個大大咧咧,不修邊幅的郭嘉判若兩人,她的光彩以前隻是隱隱閃爍在他心頭,此時此刻,卻無比鮮明地煥發於所有人的眼前,他隻看了她一眼,就趕緊調開目光,可腦海裡,那一抹鮮亮的橙色卻再也揮之不去。
到了跟前,李真先拉住曉穎的手,眼裡滿是憐愛,低聲問她,“累不累?”
“還好。”曉穎淡淡笑著,嘴巴朝郭嘉一努,“看看郭嘉,今天漂不漂亮?”
李真剛纔隻是隨意掃了郭嘉一眼,這時候經曉穎提醒,便仔細打量起她來,繼而笑著稱讚,“嗯,可以直接上雜誌封麵了!”
郭嘉走到曉宇身旁,見他心不在焉地東張西望,並未關注自己,心裡有點失望,但還是對他說了句,“謝謝你啊!幫我挑的禮服,他們都說好看呢!”
曉宇這才轉頭看著她,咧嘴嬉皮一笑,“甭客氣。”
郭嘉順著他的目光也四處張望了幾眼,她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悄聲問:“有冇有看見他來?”
“冇有。”曉宇臉上的表情凝重了些,“但願他已經想通了。”
兩人有一遝冇一遝說了會兒話,那頭李真已經過來張羅著要入席了。
酒宴設在H市一家高檔酒店的中餐廳裡,餐廳不大,但環境佈置得挺賞心悅目,淺棕色牆麵上,掛著幾幅世界名畫的複製品,餐桌上的擺設也無不精緻周到,在近大門處,有個音響設備俱全的舞台,可供婚禮進行時使用。
到場的來賓除了李真的家屬和曉宇郭嘉以外,其餘基本上都是李真新公司的同事,拚拚湊湊坐了五桌人。
客人雖少,但婚禮儀式還是必不可少的。怕曉穎累著,李真選擇的都是最簡單的禮儀,由他的上司當證婚人,總算也把個超簡的婚禮溫馨有序地辦了下來。曉宇和郭嘉又嫌氣氛不夠,於是厚著臉皮去每桌上敬酒。
李真的同事中也有不少能鬨的,被兩個年輕人把火一點,紛紛燒著了似的拚起酒來,曉穎坐在主桌上看他們鬨得不亦樂乎,不知怎麼總有點神思遊離,彷彿隔岸觀景,而自己並非劇中主角。
李真忽然湊近她耳邊低語,“你發現冇有,曉宇挺護著郭嘉的,人家敬酒過來,都是他在喝,我看他喝了不少,臉都白了。”
曉穎定了定神,順著指點望過去,果如李真所言,遞給郭嘉的酒總是被曉穎攔腰截了過去,一飲而儘。
“呀!他不會喝醉吧?”曉穎立刻替弟弟擔心起來,推推李真道:“你去幫他擋一擋吧,他喝醉了酒很難受的。”
李真隻得離席過去,曉穎的不放心卻又多了一層,忍不住站起來,跟在李真後麵打算一起過去。
李真回頭,詫異道:“你來乾什麼,回去坐著吧。”
曉穎朝他一笑,“我怕你也喝多了。我得提醒著你點兒。”
李真回身牽住她的手,笑道:“在你眼裡,我難道就這麼冇有自製力?”
恰在此時,餐廳門口人影浮動,有人走了進來。曉穎與李真以為是客,同時回過頭去察看,此時酒宴已經進行到一半,大家都吃喝得正酣,似乎冇有哪位客人是請了冇來或者被他們倆漏請的。
待到看清徐徐走進來的人時,曉穎的臉色率先變了,李真冇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握在掌心的那隻手瞬間冰涼,且微微發顫。
李真鬆開曉穎的手,笑意盎然地迎了上去,“沈總,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沈均誠亦是一身正裝,身姿卓絕,雙手空空地與李真在空席位旁相遇,兩人的手也隨即在半空中牢牢握住。
正鬨酒的曉宇和郭嘉聽到動靜望過去,心頭均是悚然一驚,曉宇把手上的酒杯隨手塞給郭嘉,也大踏步地朝這邊走來。
沈均誠的臉色不是很好,但唇邊還能噙著笑,目光凝鑄在李真臉上,抬手指了指舞台上為婚禮搭建的心型拱門以及那碩大的新郎新孃的名字,“這就是你跟我辭職的原因?”
李真也不否認,隻是笑容裡有幾分刻意的抱歉。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沈均誠繼續笑著問他,“難道你怕我會因此不讓你走?”
“當然不是。”李真抬頭望著他,沈均誠的眼神冷冷的,與他嘴角的笑搭配在一起,是如此不協調而且生硬。
“我妻子她很喜歡H市,我也很早就想換個環境……”他斟酌著給沈均誠解釋,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他感覺到沈均誠麵龐的肌肉在聽到“妻子”二字時很明顯地抽動了一下,“這些跟工作冇有多少關係,是屬於比較私人的理由,所以……”
李真忽然覺得這樣對他解釋很滑稽,沈均誠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上司,而他出於該死的習慣,正在用一種滿懷歉意的口吻對他說話,好像自己犯了什麼錯誤被領導揪住似的,他收住話頭,轉而問道:“沈總,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結婚?”
“趙亮告訴我的。”沈均誠很坦白,目光中卻蘊含深意,笑著道:“你不是說他是個值得信任的員工嗎?果真如此。”
“沈哥!”曉宇幾步就走到兩人跟前,目光警覺地在沈均誠臉上掃視。
“你們……認識?”李真十分意外地瞟了曉宇一眼。
“是啊!”沈均誠含笑回答,“很久以前就認識,我還認識……他姐姐。”他說著,視線終於無可避免地投射到一襲新娘盛裝,卻容顏慘淡的曉穎臉上。
四目相對,周遭的喧囂與嘈雜統統消遁而去,這世上彷彿隻剩下了兩雙眼睛,以及那眼眸中的彼此。
曉穎費了很大的勁才控製住自己冇有失態,可眼眶裡,有熱意在慢慢凝聚,模糊了她的視野與心境……
這麼久以來,她一直在學習忘記,忘掉過去與沈均誠之間的所有,她拾掇起破碎的心情,重整山河,尋覓到了李真,並決心要嫁給他,她覺得自己重新找到了幸福,她幾乎就要成功了。
然而,這一切辛勞和努力都在此刻,因為沈均誠的到來而被擊得粉碎!
他就站在離她咫尺的對麵,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眼神裡充滿絕望而痛楚的期待,於是她明白,他從未曾遠去,他一直盤踞在她的心裡,從過去到現在。
而她於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有個聲音在心底叫囂成延綿不絕的迴音,“過去吧,過去找他!什麼也彆管,什麼也彆想!回到他懷裡!就象從前一樣!走吧!走吧!走吧!”
她的腳步果真失控地往前邁了一小步,在蓬起的婚紗裙襬裡麵,很細微的一小步,也許僅僅是身子動了一下。
但是沈均誠還是察覺到了,他看到了她眼裡的掙紮和晶瑩的淚意,他的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也向前邁了兩步,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其實,在來的路上,他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他是抱著即將失去她的心境來這裡與她告彆的。
是的,這是她跟彆人的婚禮,他當然已經失去了她。可當他看著她,看著那曾經完整屬於他的一顰一笑時,他便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心底的抽痛象洶湧的波浪陣陣襲來,將他吞噬得體無完膚。
他在瘋狂的猶豫中望向她,隻要她願意,隻要她肯跟他離開,隻要她有一點這方麵的表示,他一定不顧一切帶她走,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他也在所不惜!
那挪動的一小步對曉穎來說,就像海的女兒踏在刀尖上起舞般痛楚,隻是,這疼痛並非來自足底,而是源於小腹。
那突如其來的刺痛感象一枚針猛地紮進皮膚裡似的,讓她倒抽一口涼氣,混沌的腦子也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她已經有了李真的孩子,一切都已成定局,再也無法回頭,她怎麼能反悔?怎麼能?
或許,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她會因為見到他而後悔,想要推翻所有的努力,所以,她決絕地把自己交給李真,不再給自己留任何後路。
這世上,永遠冇有回頭路可走,如果非走不可,也無非是在一條佈滿荊棘的路上,拚得一身血肉模糊,最終铩羽而歸而已。
她更不願意有朝一日,他們因為這一路上的艱辛坎坷失去良多,而最終落得個相看兩相憎的悲慘結果——那是絕對有可能出現的場景,因為他們為此付出了太多。
無論是她,還是他,都已經冇有力量再飛回到從前,那意味著他們要跟更多的障礙做抗爭,而她已經累了,她不想跟著他一起飛了,隻想找個枝條靠著,憩息。
“原諒我吧!”她在心裡瘋狂地對他喊,“原諒我,沈均誠!”
郭嘉也一直在緊張地關注著這邊的動靜,尤其是曉穎。
昨晚閒聊時,曾聽李真提過一句,曉穎有先兆流產的征兆,去醫院打了半個月的保胎針才穩定下來。今天早上的奔波和化妝讓懷有身孕的她已經疲累不堪,所以敬酒的事被郭嘉和曉宇全力包攬了下來,隻希望她能平安度過婚禮。所以,當曉穎因為刺痛而麵色突變的時候,郭嘉立刻就發覺了,她撂下手上的杯子朝她這邊飛奔過來。
“曉穎,你怎麼樣?”
曉穎咬著唇,熬過了剛纔那撥疼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總算肚子裡的孩子爭氣,冇再繼續與她搗亂。
“我冇事。”她勉強笑著安慰郭嘉。
他們這奇怪的對峙漸漸引起酒宴上其他賓客們的注意,一道道目光前仆後繼地朝這邊湧來。
曉宇感到不妙,又不便明目張膽轟沈均誠走,隻得乾笑著對他道:“沈哥,既然來了,就坐下來一起喝一杯吧。”
沈均誠的思緒也在曉穎剛纔那強撐的笑容裡回到了現實中,他期待中的曉穎拋開一切,奔向自己的情境並冇有出現,那也許不過是出自他的幻覺而已。他的心冷得象冰,目光轉向神情緊張的曉宇。
“酒呢?”他淡淡地笑著問曉宇,但是並冇有要跟他入席的意思。
曉宇愣了片刻,趕忙走回桌邊,找了隻乾淨的酒杯斟滿一杯紅酒,又把自己的一杯也捎上,雙手舉著走了過來。
沈均誠從他手中接過一杯,曉宇剛想說點兒什麼,卻聽沈均誠先開口道:“我今天來,是有幾句話想對你姐姐說。”言畢,他已經端著酒杯朝曉穎慢慢走了過去。
曉宇急了,一個箭步踏上去,想要攔住他的去路,“沈哥,有什麼話你跟我說就行了。”
“曉宇!”站在一邊的李真忽然拉他,用眼神製止曉宇的過激行為。
“他,我……”曉宇有口難辯,想解釋什麼又無法說出口,隻能在心裡乾著急。
李真的眼神卻益發清亮,隻是很平靜地盯著走向自己妻子的沈均誠,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彷彿什麼雜質也冇有。
曉宇掃他一眼,在心裡歎了口氣,不再作聲。
站在沈均誠麵前的,是一身潔白的曉穎,她尖瘦的臉上,膚色白得不比禮服遜色,連嘴唇彷彿都泛起蒼白,怔怔地看著沈均誠,眼眸中隱藏了太多的東西,一如沈均誠自己。
在曉穎的身後,一身火熱橙紅的郭嘉,宛如曉穎的保護神那般,警覺而緊張地盯著不明來意的沈均誠,她的手在暗中扶住曉穎——後者看起來隨時有倒地的危險。
沈均誠的手緩緩伸入西裝的內衣兜裡,須臾之後,他掏出一隻包裝精美的紅包,輕輕塞在曉穎緊緊相握的雙手中。
他慢慢把手中的杯子舉起來,視線卻始終冇有離開過曉穎的臉,“我祝你……新婚愉快!”
言畢,他一仰脖子,一口氣把那杯紅酒飲了個乾乾淨淨!
曉穎呆呆地注視著他,剛纔已然褪卻的淚意此時再度逼湧上來,瞬間濕潤了眼眶。
郭嘉屏住呼吸,膽戰心驚地望著沈均誠因為飲酒而驀地發紅的眼睛,她真擔心他會忽然失去理智拉著曉穎往外跑!
可是,沈均誠隻是將酒杯擱在身旁的空桌子上,最後深深注視了曉穎一眼,隨後,他轉身,向李真和曉宇微微頷首,大步流星地踏了出去,直到身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裡,他也冇有再回過一次頭。
淚水順著曉穎的麵頰肆意流淌下來!
她明白自己這樣很失態,可是她已經顧不得了,她違心地做了她該做的一切,就讓她肆無忌憚這一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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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陪曉穎去休息室換禮服補妝,對於剛纔那有驚無險的一幕,兩人都已是無力評價。路才走到一半,曉穎再次感受到來自腹部的疼痛,她不禁頓下腳步,手掌撐在腰間,輕嘶了一聲。
“你怎麼了?”郭嘉趕忙俯下腰來問她。
曉穎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肚子疼得有點厲害。”
郭嘉這一驚非同小可,連擁帶拽地把曉穎扶進小小的休息間裡,又幫她把婚紗脫下,曉穎感覺下麵湧出一陣熱意,她慌亂地低頭察看,發現內褲上一片濡濕,是血。
郭嘉也看到了,瞬間麵如土色,哆哆嗦嗦幫她把衣服穿好,又將她按坐在小木凳上,“你坐在這兒彆動,我,我去叫李真過來!”
曉穎也冇了主意,雙手緊緊揪住裙襬,心裡亂成一團麻。
郭嘉飛也似的跑回宴會廳,四處搜尋李真,卻冇有發現他的身影,冇奈何,她隻得找到曉宇,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曉宇的麵色立刻也沉重起來,站起身來隨她疾步出去。
酒店樓層的走廊上,李真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與他們正好迎麵撞上。
郭嘉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鐵青的臉色,彷彿跟從前的李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她原本滿懷焦慮的心不由自主咯噔了一下,竟有點發懵。
李真在見到郭嘉和曉宇後,臉上的異常迅速褪卻,恢複了往昔的自然,“怎麼慌慌張張的,曉穎呢?”
“曉穎她,她可能……”郭嘉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李真的臉一下子發白,幾乎是低吼著問:“她到底怎麼了?你說清楚!”
“她在休息室,她,那個……出血了,不知道會不會……”
冇等聽完郭嘉的描述,李真已經轉身往休息室飛奔過去。
一小時後,曉穎躺在了醫院病床上,曉宇和李真的姐姐都惴惴不安地守在她床邊。她剛剛做完檢查,結果還冇出來。郭嘉和李真去診室等訊息了。
李真的姐姐叫李枚,是個挺樸實的女子,對曉穎很關心,見她一臉擔憂的表情,便拿話語開導她,“放心好了,不會有事的。我懷小寶的時候,每天都得去廠裡上班,還幫人家提包裝袋,五十個一包,得好幾公斤呢,不也好好的?”
曉穎對她報以感激的一笑,但眉眼裡的愁緒仍然冇有得到緩解。她需要這個孩子,因為隻有孩子能夠讓她的心真正安定下來。
她不知道如果孩子冇有了,她還有冇有勇氣跟李真繼續堅守下去?
她不敢再往下想,轉過頭去,向著床有窗的一邊,從那裡可以看到外麵蔚藍的天空。
又過了些時候,房門被人用力推開,郭嘉眉開眼笑地跑進來,在曉穎床邊坐下,叫喚道:“醫生說你冇事!就是得在醫院觀察幾天,確定情況穩定了才能回去。”
身邊的幾人同時鬆了口氣,李枚笑道:“我就說的吧,不用擔心。”
曉穎看著郭嘉,唇邊終於綻出由衷的笑容來,手在腹部輕輕揉了幾下,對郭嘉道:“謝謝你。”
郭嘉笑起來,“你謝我乾什麼!咱倆誰跟誰啊!還說這麼見外的話!”
“李真呢?”曉穎抬頭朝門口望瞭望。
“哦,他還在跟醫生聊呢,我一聽醫生說冇什麼大問題,就先趕著過來把好訊息告訴你了!”
診室裡,醫生一邊開藥方,一邊叮囑李真,“你太太這次是僥倖,送來得及時,要是再晚一點就麻煩了!她之前就有流產先兆,雖然現在已經出了三個月的危險期,還是得處處小心!”
李真一一應承下來,看著診斷書上那句“因情緒不穩動了胎氣……”他的心裡忽然象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似的,有種醒目的刺痛。
“李真!李真!”有人在診室外叫他。
他醒覺過來,拿上病曆和藥方,跟醫生道了聲“謝謝”,便走了出來。
門外站著的是喜氣洋洋的郭嘉,“哎,冇什麼事吧?你老婆找你呢!”
李真搖搖頭,和她一起回到曉穎的病房,曉穎正跟曉宇還有李枚在聊著什麼,憔悴疲勞的臉上卻如同籠上了一層輕柔的光芒,她的笑虛弱卻溫暖,彷彿很滿足,彷彿彆無所求。
李真在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直到郭嘉在身後催他,他才擠出笑容來走了進去。
曉穎的眼睛搜尋到他,目光立刻凝在他臉上,李真還穿著婚宴上的禮服,即使是這倉促混亂的一天也冇攪動他的從容,讓他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狼狽來。
“我們先出去啦!”郭嘉很有眼色地起身,“李真,讓你老婆好好睡一覺吧,她折騰了這小半天,也該累了。”
李枚也道:“是啊,保胎就是得多休息。李真,我也先走了,正好跟爸媽說一聲,他們快急死了。”
眾人都識趣地退出了病房。
李真在曉穎病床前的小方凳上坐了下來,默默注視著曉穎。
“對不起……”曉穎迎視著他,慢慢說出了這三個字。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說這三個字究竟有什麼意義。她有對不起誰了嗎?她做錯了什麼?
可是,當她接觸到李真那雙平靜如斯的眼眸時,不知為何,這三個字竟會自然而然地湧到唇邊,並被她說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李真才伸出手,慢慢握住了曉穎的,他托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又放下來,輕輕一笑,“你冇事就好。”
一週後,曉穎安然無恙地出院。
而在遠方的另一端,幾乎是在曉穎離開醫院的同時,沈均誠父子正護送吳秋月進手術室。
5
長達四個多小時的手術,父子倆始終枯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裡守候著,任由正午轉至黃昏。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沈南章偶爾也會主動開口和身邊彷彿入定了似的兒子說幾句話。
“上個週六,你去哪兒了?連文昱都不知會一聲?”
雖然是詢問,但沈南章的口氣是柔和的,如今,他對這個失而複得的兒子竟也有了幾分微妙的忌憚,也許是較之從前,沈均誠更加沉悶了,他把什麼都放在心裡,讓人無法捉摸。
沈均誠怏怏地睜開眼睛,卻不回答父親,隻是盯著前方的某一點,繼續發呆。
等了片刻,見沈均誠始終不吭聲,沈南章歎一口氣,放棄了追問。他抬起手,猶豫了幾秒,最終落在兒子的肩上,“等你媽媽出了院,我打算多點時間陪陪她,以後公司的事,就要你多操心了。”
沈均誠終於有了反應,點點頭,“我會的,爸。”
黃昏時分,吳秋月完成了手術出來,沈均誠和沈南章齊刷刷起身迎了上去。
“手術很順利。”醫生劈頭一句話讓父子倆同時鬆了口氣。
“但是還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至少半個月,希望不會有併發症之類的意外。如果一切順利,半個月之後,吳總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這半個月的陪護工作,基本都是沈南章在做,沈均誠則被派去全力運營公司。
在此之前,沈南章一直在就某些關鍵事務給兒子做著指導,讓他能夠儘快進入集團負責人的角色。
隻要把精力集中起來全力以赴,沈均誠還是能作出一番成績的。如今,他所能藉以消愁的,似乎也隻剩下工作這一件事了。
況且,還有曹文昱在全力配合他,因此,儘管整個沈氏集團旗下有四家製造工廠,沈均誠憑藉各方支援尚能應付得過來,一旦遇到暫時無法解決的疑難雜症,他還可以致電向父親求教。
在過去一年的時間裡,沈南章始終以一個旁觀者的心態在觀察兒子的能力和潛力,直到吳秋月病倒之後,他才下了大決心,不再循序漸進地把兒子往高位上引。聯想到從前自己創業時候的艱辛,他覺得自己對兒子實在太寵愛了,總也捨不得讓他沾染棘手事務,總是想把事情做得順手一點再移交給他,而這其實是剝奪了沈均誠快速鍛鍊快速成長的機會。
在對兒子傾囊相授的過程中,沈南章也感覺到了沈均誠做事的沉穩與用心,他甚感欣慰,自己的兒子是能做事的,他有堅韌的毅力和執著的乾勁,所欠缺的隻是一些經驗,而這些,是誰也無法幫得了,隻能靠他自己去親身實踐才能獲得。
從業務中騰出手來的沈南章,開始全心全意陪伴妻子。結婚近三十年來,除開新婚那會兒的甜蜜時光,彷彿直到此刻,兩人才又意識到彼此的重要。
許多個黃昏,沈南章推著坐在輪椅裡的吳秋月在醫院的草坪上緩緩散步,落日就在遠方的樹梢間靜悄悄地下墜,偶然傳入耳際的孩子的歡笑,鳥兒飛過時餘下的嘰喳聲,這一切無一不匹配著黃昏時所特有的溫馨與寧靜。
走得累了,沈南章便在草坪隨處可見的長椅裡坐下,和妻子並排眺望遠方。從他的視角看過去,可以清晰地瞥見吳秋月黑髮中隱隱夾雜著的灰色髮絲。
她也老了。
沈南章心裡悚然升起對時光流逝之快的無奈感歎。他還記得當年,他第一次見到吳秋月時的驚豔,還能感受到彼時那怦然躍動的不規則心跳,一切都近得彷彿就是昨天的事,曆曆在目。
可是,定睛一看,原來他們都老了。
“南章。”吳秋月不回頭,輕輕喚了他一聲。
“我在。”
“均誠……他是你的親生兒子吧?”她波瀾不驚地問。
沈南章刹那間石化成了一座雕像,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吳秋月依然冇有回頭,說話的口吻就像是在輕輕歎息,“他的母親——我是說他的生母,不是你後來找的那一對——曾經來找過我。我一看見她,就什麼都明白了……剛開始,我也想過要和你鬨,甚至想到過離婚,可是我冇有勇氣……這些年,我一直冇跟你點破,是因為我害怕,我害怕會失去你……”
“對不起。”沈南章無言以對。
“不,彆說對不起。”吳秋月從輪椅裡回過身來,看著自己的丈夫,“是我對不起你,我冇能給你生下骨肉。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對你發脾氣,給你氣受,你都忍了……你不過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而已。”她的喉嚨忽然哽嚥了,“我怎麼能怪你……”
沈南章身子前傾,把妻子的頭攬進懷中,緊緊摟住,愧疚地喃喃懺悔,“對不起,秋月,對不起……”
當初,他們說好去領養一個,是他沈南章存了私心,作弊了。
原來秋月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一定是痛苦的,冇有哪個女人在這種事上會泰然自若。可她依然儘心儘力撫養著均誠,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那樣,培養成人。
他突然想起與秋月初相遇時,她是那樣明媚,那樣爽朗,她也曾對自己很溫柔,很多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柔情化為了冰水?她對他的愛裡摻雜進了不為人知的恨?
沈南章忽然打了個哆嗦,他不知道,如果他一早就能體會到妻子這些年來深藏在心底的痛苦,他是否還會執著地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是否還會瞞著她去做那樣的事?
秋月的痛苦,不都是因為自己引起的麼?
他跪倒在妻子麵前,淚流滿麵,深深的悔恨揪住了他的心。
可是,無論如何,他們都已回不到從前。
“我不怪你,南章,真的。”吳秋月替丈夫抹掉那她看在眼裡無比心酸的淚水,“過去的事,我們誰也不要再提,我現在覺得……很幸福。我們,還有均誠,我們是一家人,我真的很幸福。”
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過往多少事,都在那兩雙淚眼婆娑的眸中化為一縷青煙,隨風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