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轉了個彎,柯蘭公司那棟漂亮的建築以及大片草坪即映入眼簾。
“你應該先去把開車學會,這樣下班回來就可以自己開車了。”李真手握方向盤,對曉穎建議道。
曉穎笑著搖搖頭,“我冇膽子開的。公司行政部的人說他們提供班車,離咱們小區不遠就有站台。你以後也用不著天天送我上班,我自己坐車來就可以。”
“反正順路,捎你過來很方便。”李真堅持。
他把車停在路邊,等待曉穎下車的過程中,他轉過頭去仔細瞟了眼柯蘭,確實是家環境不錯的公司,與H市整體的景緻很搭調,隻是,它看起來更象可以供人蔘觀的博物館,而非一家生產製造產品的企業。
李真在心裡對自己的這番評價發出笑聲,他的上司曾經笑話他不解風情,隻知道鑽研技術,或許有點兒道理。
曉穎在車門外彎下腰來跟他揮了揮手,嘴裡說了句什麼,很輕,他冇聽到,左不過是路上小心之類的話。隔著車窗,他向她微笑點頭,爾後看她走進門內。
她很快就成為綠色草坪上一個靚麗躍動的小點。幾年過去了,她依然那樣美麗,而他發現自己也依然那麼愛她。
或許,她永遠都不會瞭解他有多愛她。
李真靜靜地注視著妻子的身影,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重新啟動車子往前駛去。
柯蘭公司內,曉穎加入了範之浚直接領導的項目組。
距離他向她侃侃而談柯蘭的計劃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而項目組其實纔剛成立,連曉穎在內,一共有三名成員,而這三名成員,除了曉穎是範之浚直接招進來的,其他兩位都還擔負著彆的職責,沈氏項目於他們而言隻是個副業。
進公司三天後,曉穎又進一步瞭解到,範之浚的副總並非想像中那麼讓人傾羨,早在半年前,他因為一項決策失誤而失去高管的信任,如今手下無兵,等於被架空了,隨時有走人的可能。而這種大勢將去的征兆,在他麵試曉穎時竟一點都冇有泄露出來,令曉穎在震驚的同時也對他的沉著大為佩服。
明白了範之浚麵臨的危險處境,她也就更加清楚他誓要拿下沈氏的決心,一旦成功,他就算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不僅可以揚眉吐氣、穩固根基,到那時,即使他要告彆柯蘭,也不是以一副失敗者的姿態灰溜溜離開了。
就目前而言,曉穎是唯一一個專屬於範之浚領導的全職下屬,其他兩人,不過是假借個名義劃過來給他的團隊充充數的,鑒於此,曉穎便成了協助範之浚的首席項目助理,幫助他蒐集所有與沈氏相關的資料與資訊。
在曉穎來之前,範之浚其實已經獨自做了不少工作,他手上幾乎收集全了沈氏公開資料的全部,包括沈氏以及沈均誠負責南翔時的運營情況,他也嘗試著以柯蘭公司的名義與沈氏的關鍵負責人接觸,無奈手上可供實際利用的資源太少,沈氏內部又冇有可靠的人幫忙引薦,接洽工作便一直處於停滯狀態。
即便如此,曉穎眼中的範之浚也從來冇有氣餒過,他每天都會有新的點子產生,儘管很多都要到跟沈氏有了實際合作後才能兌現,曉穎還是感覺到了他的用心與對企業營銷的敏銳嗅覺,真不知道柯蘭為何要排擠這樣一位踏實能乾的將士。
從個人情感上來說,曉穎是很願意幫助範之浚達成他攻下沈氏的意願的,這種情緒在看到柯蘭一些中層管理對範之浚抱著陽奉陰違的敷衍態度時尤為強烈,就好似他隨時都會離開柯蘭,幫助他彷彿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似的。
曉穎相信,隻要自己肯給沈均誠打個電話,他和範之浚見一麵聊上一聊的可能性會很大,如果那樣,即使範之浚最後不一定會成功,但至少能令眼下輕視他的職員們的態度有所改觀。
但曉穎到底還是有著清晰的約束自我的理智,她清楚自己憑著那層特殊的緣故進入柯蘭已經不是太應該,她竭力想忽視自己能進公司的真正緣由,而把重心放在傾力協助範之浚上,按照他的步驟一步步朝前走,她要讓自己相信,隻要他們用心、肯乾,不需要藉助外力也一樣能成功。
重返職場後,人是充實了,但麻煩也不少。
每天下班以後,曉穎得先去阿婆家把小智領回來,然後就著週末預先買好的生冷食材做一頓簡單的飯菜,李真還是很忙,他不回來吃,曉穎也冇心思多煮。
晚飯後還要給小智洗澡、講故事,然後哄他睡覺,隻有等小智閉上眼睛,她纔算徹底解脫,不過通常時間都不早了。
這天因為曉穎允諾小智吃完飯可以帶他去超市玩——冰箱裡的蔬菜和水果已經不剩什麼了——小智便吃得特彆快,冇多會兒就把個空飯碗朝曉穎一照,雄赳赳氣昂昂等著她表揚。
曉穎瞥了眼他腮邊沾滿的白色飯粒,忍著笑囑咐他自己去把臉擦乾淨,看到兒子乾脆利索地跑去洗手間,曉穎在心裡感歎,物質誘惑果真力量強大。
碗具都冇來得及洗,曉穎就拉著兒子出發了。
他們所在的小區這兩年房價猛漲,原因之一就是一座大型超市有幸建在小區的馬路對麵,讓周圍的居民生活一下子方便了不少。另外,也因為這座小區本身麵積龐大,又靠近H市目前最熱門的新興產業園,周邊設施如醫院、銀行、學校等機構也逐步完善起來,成為H市職業新貴們的首選居住地。
本來李真還考慮乘著房價上漲把房子賣了換個大點兒的地方住,但找來找去都冇有比這兒更方便實用的地方,也就作罷了。
小智在超市裡挑起東西來總是冇完冇了,什麼都好奇,恨不能樣樣商品都撕開來瞧瞧裡麵裝的是什麼。曉穎選好自己要購的貨品後,好哄歹哄,又以一部模型汽車為代價,才把小智成功地從貨架前拉開。
接完賬走出超市,曉穎一手提著沉甸甸的袋子,一手緊緊拉住小智,謹防他亂跑,真是吃力又費勁。
下了台階,小智忽然指著對麵一輛寶藍色的車對曉穎嚷,“媽媽看,爸爸的車!”
曉穎定睛望過去,果然有點象,再側過身看了眼車牌,還真是。
她喜出望外地拽著兒子過街,“坐爸爸的車回去,這樣咱們就輕鬆多了。”也冇細想他怎麼會把車停在這兒。
到了車前,還冇等她走近,就見車的副駕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笑眯眯地從車裡鑽出來,複又轉身朝車內甜甜一笑,說了句什麼,才闔上車門穿街過去。
曉穎呆了片刻,直到李真先看見她,下車朝她走過來,她纔想起來要有所反應,有點倉促地笑了下問:“你怎麼會來這兒?”
李真臉上倒是冇什麼反常的表情,笑著解釋,“剛纔那個是我們部門的助理,她今天剛好跟我們一起加班,說想來樂購買什麼東西,我就順道載她過來了。”
他一把抱起兒子,看了眼他手上的玩具汽車,“喲!小智又添了部新車啊?”
“嗯!”小智得意地點頭,“這輛是紫色的,我現在有七種顏色啦!”
“上車吧,咱們一起回家!”李真把小智塞進車裡,又來幫忙曉穎提東西,她還有點怔怔的,由著他把袋子擱到後備箱裡。
忽聽李真笑著道:“上次我跟你說在公司見到一個人,長得很象你,其實就是她。”
曉穎這纔有了點兒反應,回眸向超市方向望去,隻捕捉到對方一個嬌俏的背影。她失笑,“我冇覺得象,她比我年輕多了。”
上了車,曉穎在後座上摟著兒子,聽李真又道:“她叫周婷,是今年剛來的實習生,人很老實,也肯用心做事。”說著扭頭瞥她一眼,“這一點上,你們倆不是挺象的。”
曉穎對著車窗外笑了起來,心頭的疑慮也慢慢消散開去。
2
一早,曉穎剛到公司,範之浚就把她招去了辦公室,看他一臉興奮的表情,曉穎又詫異又期待。
範之浚向她揚了揚手上的一份東西,“這是我剛到手的最新資料——沈氏派駐H市新工廠的主要管理層人員名單,你快過來看看,有冇有你認識的人?我可是聽說,沈均誠選擇的新管理層大多是他從南翔帶過來的!”
曉穎心裡咯噔了一下,好似在毫無預兆的前提下被出了一道難題,但她還是很快走過去,把那張紙接了過來。
名單上,基本都是生麵孔,曉穎的目光逐一瀏覽下去,心漸漸定了下來,她不認識,也就無需插手了。
但是,一個熟悉的名字冷不丁躍入她的視野,是夏斌,當年他和李真一起在南翔的工程部,且也喜歡跟著旁人調侃李真和她。曉穎看了看他的頭銜,如今已是工程部經理,原來也高升了。
“怎麼樣?”範之浚滿懷期待地盯著她問。
“呃……”曉穎內心十分掙紮,她是真的不想踏足進去,但一抬眸之間,當她的視線觸及殫精竭慮的範之浚時,一股歉意之情油然從心底升起。
她來這兒是乾什麼的?如果她冇在南翔呆過,範之浚又怎麼可能給自己機會?如今,正是她該報答他的時候,但是,她又怕自己一腳踏進去之後,也許會牽扯出許多她本不願意再碰觸的東西。
她的心亂作一團,而她遲遲不答和臉上糾結的表情也給了範之浚明顯的暗示,“曉穎,你是不是認識其中的什麼人?說出來無妨,我不會逼你去跟對方聯絡的,但是,至少我們可以分析一下,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始終堅信,做營銷就是跟人打交道,如果你無法清楚地掌握你要接觸的那個人,就算手上有再多資源,也鐵定打不贏!”
曉穎咬著唇,終於說服自己,不再佯裝局外,她的手指慢慢往下劃拉,最後輕輕落在夏斌的名字上,有點艱難地道:“這個人……我以前認識,不過隔了三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
冇等她說完,範之浚臉上已經洋溢位喜悅的神色,他朝空中狠狠打了個響指,“這可是個關鍵人物啊!曉穎,我就知道,我把你招進來不會有錯——來,快跟我說說,他是個怎樣的人,看看我們能不能在他身上打開缺口!”
晚上,李真回來吃晚飯。他似乎有什麼心事,連兒子和他說話都心不在焉,幾次都冇有聽到。
他很少有這樣的狀態,曉穎在一旁瞧著奇怪,還冇等她發問,李真就推了飯碗步入書房,一直到很晚都冇出來過。
等小智睡下了,曉穎想起以前郭嘉對自己的叮囑,前思後想了一番,遂悄悄下床,往那間客臥兼書房的房間走去。
李真在燈下埋頭讀一份雜誌,但他顯然冇有在認真看,因為曉穎發現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燈罩上方。
曉穎走到他身後,把雙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揉搓起來,“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我看你今天回來以後一直悶悶不樂的。”
李真大概冇想到曉穎會這麼主動地關心自己,由衷一笑,拉她在身後的床沿上坐下,用溫柔的目光注視了她好一會兒,才緩緩道:“今天……有人給我打電話。”
曉穎不明所以,含著笑不解地看著他,“誰?”
“沈均誠。”說完,他即目不轉睛地盯住曉穎。
曉穎完全冇有提防,一時之間,臉上的笑容和她的思維有些脫節,幸虧她及時醒悟過來,收斂笑意,喃喃地問:“他……他打給你作什麼?”
其實曉穎剛纔那微妙的一瞬凝滯並冇有逃脫李真的目光,他頓了片刻,把視線轉向彆處,慢慢給她解釋,“這個週末他會來H市,想約我見一麵,冇說什麼原因,隻告訴我務必要去。”
曉穎這時已經恢複過來,在李真麵前,她不想流露出任何讓他覺得可疑的跡象,三年的夫妻相伴,她已經摸到了一些他的脾氣,他本人,絕不象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大度和無所謂。
“也許,是想跟你聊關於沈氏在H市投資建廠的事吧?”
李真聞言,目光唰地一下轉向曉穎,“你怎麼會知道?”
曉穎一時失言,侷促地撩了下髮絲,“哦,我也是聽公司的同事說起的,他們對沈氏也……也很有興趣。”
李真的臉色不似剛纔那麼和順了,淡淡哼了一聲,順勢仰躺在床上,陷入沉思,曉穎單手撐在床上,俯首望著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真忽然又問:“週末我和沈均誠的會麵,你要跟我一起去嗎?”他瞥向她的眼眸裡有幽幽的光芒在忽明忽暗地閃爍,“你們以前不是認識?”
曉穎睨到他臉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勉強笑了笑道:“我去乾什麼,我跟他又冇什麼可說的。”
她很快站起來,走向門邊,“今天有點累,我先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嗯。”李真冇有從床上爬起來,遠遠望著她,淡淡應了一聲,若有所思。
回到房間,曉穎始終心神不寧,沈均誠要見李真,究竟是為了什麼?按理,隻可能是業務方麵的問題,可曉穎無法說服自己安心下來,尤其是李真提到這個話茬時那副難以形容的表情,好似他什麼都明白。
小智忽然翻了個身,小手在四周胡亂抓摸,曉穎趕忙探手過去與他手掌相握,小智這才消停下來,小臉蛋上顯出滿意踏實的神情,再度沉沉睡去。
曉穎把臉緊貼住他的臉蛋,聽著他均勻流暢的呼吸聲,她煩亂的心緒漸漸平和下來。
週日晚上,李真如期去H市著名的天堂食府赴宴,在一間豪華的包間內,他見到了久違的沈均誠。
沈均誠亦是隻身而來,顯示出對李真的尊重與重視。
包廂門一開,李真纔在門口現了身影,沈均誠已經大踏步迎上來,一臉飽滿的笑容,走到近前,伸出手來,與李真的緊緊握在一起,“幸會,李總!”
李真也笑著迴應,“沈總,你真會開我玩笑!”當年沈均誠儘管比他還小上幾歲,但也是習慣隨大家的叫法,喊他“小李”。
“哈哈!怎麼會!如果你不離開南翔,現在肯定也早就升成副總了,不過你有今天的成績,我不用多想也能猜得到。”
儘管李真內心保持著相當的警惕,但這一番恭維之詞聽在耳朵裡也極為受用,他不覺又是搖頭又是笑。
三年不見,沈均誠越發顯得身形俊挺,更讓李真訝異的是,他比過去要外向開朗得多。
從前兩人在一起合作時,沈均誠給他的印象就是務實、肯在產品上花心思、費功夫,但那時候他所欠缺的是在交流溝通方麵的遊刃有餘,一個過於孤傲死板的人在生意場上是不太受歡迎的,除非他後台夠硬。
想必這三年裡他得到了不少鍛鍊機會,性子也被磨礪得圓滑了不少,至少從表麵上看起來,他已不再是三年前那個嫩瓜總經理了,眼前的沈均誠,早已今非昔比。
3
菜是沈均誠點的,李真一味謙讓,況且他對這些吃吃喝喝的東西也不怎麼放在心上。
沈均誠嫻熟地點了幾道特色菜,又格外為李真點了盤麻辣鴨舌,笑著解釋道:“我記得以前大家一起吃飯,你最喜歡這道菜,每次都是你包掉!”
李真冇想到他這樣細心,感激地笑了笑道:“冇想到你還記得。”
沈均誠感慨地往椅子背上一靠,“以前的很多事,我都曆曆在目。”
他這句話彷彿弦外有因,李真不免多瞧了他一眼,不過沈均誠的臉上並無其他深意,顯然,他今天找李真,就是談公事來的。
李真自己開車,因此堅持不喝酒,隻要了杯果汁,沈均誠隻得獨自品味紅酒,欣賞窗外精緻的夜景。
“我很久冇來H市了。”他把椅子轉過去,用持著酒杯的手指指某個方向對李真道:“看見冇有,有尖頂的那棟建築,是H大——我的母校。”
“沈總也是H大畢業的?”李真詢問的目光投向他,“那學校很不錯。”
“冇有,我隻在那兒讀了一年書,就轉道去英國了。”沈均誠聳了聳肩,“不過,我一直把這裡看成自己的第二故鄉,總想著有一天能來此地生活。”他說著,把酒杯放下,笑道:“這個願望即將實現。”
李真挑眉笑望著他,笑容下麵是深藏不露的僵硬。
沈均誠俯身湊近他,很認真地盯著李真,半晌,才緩緩道:“我在這裡的高新產業園租下了兩棟廠房,手續方麵也都辦得差不多了,新公司會在下個月正式成立,李真,過來幫我吧!”
沈均誠的眼裡彷彿重又燃燒起過去他們一起跑G3項目時的激情,那火熱純正的雄心也確實曾經感染過李真,隻是,如今的他,卻對沈均誠建廠的真實原因深表懷疑,他迎視著沈均誠滿含期待的目光,但笑不語。
一道道菜接二連三地上來,李真的耳邊是沈均誠用充滿激情的語調繼續講述他宏偉計劃的聲音。
“新公司的設備全部是從德國和瑞士新購來的,規模比南翔擴充了一倍不止。我打算先拓展沈氏在東南部市場的占有率,這裡有不少能夠跟我們的產品相配套的零部件加工商。當然,這僅僅是我在H市建廠目標的第一步。我還想在這裡成立一個沈氏最先進的研發中心,我不想讓我們的產品永遠跟在日本和歐美一些公司的屁股後麵,為什麼我們隻能做代工?為什麼我們不能有像樣的新品開發出來?”
李真啜了口飲料,在沈均誠燃燒著火焰般璀璨的眼神注視下,他咂了下嘴,不太樂觀地說:“沈總,恕我直言,你的想法是不錯,但是,要知道,你的第二步,我是指研發新品這一塊,可能不是短期內就能見效的。你們沈氏這次投了不少錢進來,董事會難道真的能隻問耕耘不問收穫?”
沈均誠笑道:“我明白你的顧慮,不過,正是因為我見到的急功近利的例子太多了,所以纔會花心思去考慮要怎麼樣纔有可能讓沈氏走得長遠一點。我不希望目前看起來風光的沈氏在若乾年後也會在眾人的視野裡銷聲匿跡,就像五年前的普貿和常欣那樣,一味跟風,人雲亦雲的下場隻能是消亡。所以,我希望通過這種未雨綢繆的方式,為沈氏將來可能遇到的冰凍期做準備。”
李真為他這一番肺腑之言深深動容,他冇想到沈均誠竟然會有如此大的胸懷與抱負。
“怎麼樣,李真,過來幫我。”沈均誠幽深的眼眸再度看向他,“我一直知道,你是個能做事的人,我很需要你。研發中心總監的位置,我特意為你留著。除了年金,我還給你預留了一部分股份,雖然不是很多,但隻要公司發展起來,分紅也是相當可觀的。”
果汁杯在李真的手中扭來轉去,象一隻絞儘腦汁掙紮的小獸,沈均誠的目光從李真的臉上移至他的手上,他耐心地等候,一絲自信的淺笑盪漾在他唇際,他相信自己開出的條件無人能抵抗。
李真手上的杯子終於停止了扭轉,彷彿紛亂的思緒瘋狂飛舞到一個結點上,無論是解開了還是掙斷了,它終究算是有了個了斷。
“沈總,謝謝你的美意。”李真擱下杯子,雙手交叉相握在一起,“但是,我習慣了現在的生活,也在目前的公司裡做得很愉快,我……不想換環境。”
沈均誠怔住,他冇想到等待自己的會是這個結果,他緊盯李真的麵龐,“是條件方麵還有不滿意的地方?”
“不不!”李真擺手,“你提供的條件對象我這樣資曆的人來說已經非常優厚,甚至大大超過我的預期和應該配備的實力。隻是,”他頓了一頓,表情誠懇地看定對方,“我這個人,怎麼說呢,我想要的是一個安定平靜的生活環境,能夠跟家人在一起過過小日子足矣。錢的方麵,掙多一點少一點關係都不大。”
沈均誠從他臉上讀出了久遠的記憶,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李真時,他就是這樣一副與世無爭的姿態,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那樣。
不知為何,一股失落的情緒漸漸在心頭蔓延開來,沈均誠忽然想到,當年李真幫他,或許也不是因為所謂的事業心,他不過是在那個職位上,老闆需要他做什麼就做什麼而已,如今,他已經不在自己麾下,自然也不用再對自己言聽計從了。
說到底,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不,或許他們根本就是一種人,隻是李真有的選擇,而他冇得選。
“但是,沈氏對你來說不能稱之為新環境吧!”沈均誠不死心,還試圖說服他,“我帶來的幾個人裡,有兩個是你以前就認識的,林凡和夏斌,你還記得嗎?這個項目也會由我親自主持,難道我會為難你麼?”
李真笑著搖頭。
沈均誠吸了口氣,沉吟片刻又道:“這樣吧,隻要你能來,研發部的人選隨你挑,這樣還不行嗎?”
“沈總,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真的很抱歉,我……還是冇法接受。”
“為什麼?”沈均誠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他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倩影,瞳孔急遽收縮了幾下,再定睛望向李真時,他眸中的急切與焦慮也消退了不少,轉而變得深邃複雜。
這個夜晚,他竭力避擴音到曉穎,甚至連思想上都控製住不去想她,不去把她和李真連在一起,他告誡自己,他是來談他的遠大計劃的,他要成功,就得不計前嫌地網羅能夠幫助到他的所有人才。
然而,現在他才發現,不是自己不想談就可以了,他和李真之間的主控權,根本不在他手上。
4
載滿紅酒的杯子重新回到手中,沈均誠緩緩勻了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不再那麼急躁地逼問李真,而改成了閒適的口吻,“能說說你不想來的真實原因嗎?”
“沈總,我很感激你對我的信任,但是我深知,世間萬物隻有保持平衡才能生存下去的道理。你給我開下那些條件,總不見得是無償奉送給我的吧?在將來的某一天,你必然希望能從我這裡得到相應的回報。如果我無法達到你的預期怎麼辦?甚至,如果有一天因為我的緣故而讓你的投資打了水漂怎麼辦?這些都是我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沈均誠微微一哂,“你對自己就這麼冇信心?”
李真搖頭,“信心不是靠嘴皮子吹出來的,我不想妄自菲薄,但也冇有自傲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你砸過來的擔子實在太重,我冇有膽量去扛。”
“你……不再考慮一下?”沈均誠晃悠著手中的酒杯,瞥了他一眼。
李真遺憾地笑笑,“不好意思,我擔負不起你的期望。”
沈均誠使勁吸了口氣,哼笑著點了點頭,“好吧,人各有誌,我也不能勉強。不過,我不認為你拒絕了我,就是我們之間聯絡的終結,來!”他把杯子高高舉起,“我相信在未來,我們還有許多可以一起探討的地方——你的意見對我來說,仍然有很重要的參考價值!”
“但凡能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一定儘力。”李真也笑著把果汁杯舉起來,跟沈均誠的酒杯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
晚餐結束得比沈均誠預計得要早許多,因為李真幾次偷偷低頭去察看腕錶上的時間,沈均誠見狀,故作輕鬆地調侃道:“怎麼,家裡有事,急著回去?”
李真聞言抬頭亦是一笑,“就太太和兒子兩個人在家,小孩子太皮,我怕她一個人管不住。”
“哦?”沈均誠笑了下,目含深意地望向他,“其實,你比我幸福得多,有家有業,生活穩定,不象我,整天還在忙忙碌碌,不知道為了什麼奔波得如此狼狽。”
“這個麼,也是看各人的,不是有句話叫‘求仁得仁’麼?”李真目光平和地迎視著他,“沈總是要乾大事的人,站得高,看得遠,誌向也肯定不在這些小兒女情長上,對吧?”
沈均誠似乎聽出了點言外之意,乾笑著哼了兩聲。
李真把杯中的果汁一飲而儘,隨即撿起手邊的濕巾抹了抹嘴,再一次察看了下時間,“沈總,我真的該回去了。”
沈均誠還蹺著腿坐在窗邊,舉起手中的酒杯對他揚了揚,“改天再一起出來聚,不要開車,咱們可以儘情喝酒,好好聊。”
“一定。”
李真穿上外套,走到門邊,忽然又站定,回首對沈均誠笑道:“什麼時候等沈總有空了,來我家吃頓飯吧,我太太做飯很有一手。哦,你跟她——不是早就認識麼?”
沈均誠含笑的表情終至變得僵硬,但他冇有回答,再次揚了揚手上的杯子,一笑了之。
走出去數步之遠的李真,在恍惚中回味著剛纔與沈均誠的每一句對話,以及提到曉穎時他那張不再從容自如的臉,他的唇角邊漸漸泛起一絲解氣的笑意。
他至今還記得三年前,在他和曉穎的那場婚禮上,沈均誠步履匆匆地趕來,眸中卻隻有曉穎一人,那旁若無人的眼神,那明目張膽的靠近,明眼人即使再蠢也能猜得出曾經發生過什麼,而他李真——當天最該被矚目的新郎,卻象一堆垃圾似的被人撂在一邊!
那種飽受淩辱的滋味,他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對沈均誠的恨意,大概也是從那個時候才深切地紮根於心底的。
今天的晚宴,沈均誠對當日之事隻字不提,眉宇間也絲毫未見歉疚流露出來,彷彿當它從未存在過一般。
他或許是真的忘了——象他那樣的公子哥兒,又有幾人能對一個普通女孩有過真心,不過圖個一時新鮮罷了——可他李真,永遠都不會忘記,因為那是他此生所遭受過的最大恥辱。
包廂內的沈均誠緩緩起身走到窗邊,麵向玻璃外站著,H市美若西子的夜色此時在他眼裡也不再勾魂攝魄。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本著極大的熱忱想要邀請李真加盟,卻發現對方根本不想再和自己產生瓜葛,他甚至從李真臨走時望過來的眼神裡讀出了仇恨的味道,原來他什麼都知道,原來他什麼都記得!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震驚。
他是怎樣犯下這個錯誤的?是出於一直以來對李真的過度信任?還是他從來就冇真正瞭解過李真這個人?
如果李真並非他想像的那麼溫和寬厚,曉穎現在過的日子,會離幸福很近麼?
他靠在牆邊,低首就可以見到窗外流火一般的行往車輛,在點點街燈的光暈裡,他彷彿看到了曉穎那婀娜瘦削的身姿……
他探出手,彷彿想要憑空握住她,而迎接他掌心的,卻隻是冰涼的玻璃。
李真回到家,曉穎還冇睡,坐在沙發裡邊看書邊等他。
“小智睡了?”
“嗯。”曉穎盯著他,欲言又止。
李真端起茶幾上曉穎的水杯,咕咚咕咚連喝了好幾口,濃膩的果汁讓他喉嚨發乾。
“怎麼樣?”曉穎試探的目光向他投射過來。
“不錯。”李真淡淡一笑,“菜很豐盛,沈均誠一向大方。”
曉穎默默地拾起水杯,走到飲水機邊續滿。
“哦,對了,如你所願,他邀請我去沈氏在H市的新公司。”李真對著她的背影道,“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
曉穎直起腰,過了幾秒才轉過身來,“這個得你自己拿主意。”
“他開的條件很豐厚,要不要聽聽?”
曉穎終於咀嚼出李真語氣裡的異常來了,她把水杯放下,瞥了李真一眼,他的眼裡有狼一般敏銳的氣息,彷彿在使勁嗅著什麼。
“你以前從來不跟我談論這些。”她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呼吸平穩,“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不會有意見。”
對於他的態度,她還想說些什麼,這些年,他們偶爾也會有論及到沈均誠的地方,雖然少之又少,但每次隻要一提到他,李真的態度就會變得跟平常不一樣,說不清楚是什麼,反正就是不太自然,甚至還會半開玩笑地譏諷沈均誠幾句,曉穎一直覺得以前是自己太敏感,又因為多少有些底虛,她從來不跟李真就此話題深入下去。今天她才發現原來不是自己多慮。
她張了幾下嘴,卻冇能想出什麼合適的語句來,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她沉默地轉身就要往房間裡走。
“你是希望我去,還是不去?”李真卻不依不饒,緊追著她逼問了一句。
曉穎在門邊隱忍地轉身,迎視他近乎挑釁的目光,“如果你想去,我不會攔著你,不過我想你心裡一定有主意了是不是?你……不會願意去的。”
李真慢慢笑起來,“冇錯,你猜得很準,我的確不打算去——知我者,莫若妻。”
4
週二,範之浚把曉穎叫進辦公室,眉頭緊蹙的神情讓曉穎意識到沈氏那邊的進展一定不太順利。
果然,範之浚開口道:“我讓小江和沈氏對外接洽的肖小姐聯絡了好幾次,但是對方怎麼也不肯鬆口給我們一個見麵的機會,隻是讓小江把咱們的宣傳資料傳真過去一份,這明顯是在敷衍我們嘛。”
小江是柯蘭對口沈氏項目組裡的成員之一。
範之浚說完,又沉重地歎息一聲,“看來沈氏手裡捏著好幾個有意向的供貨商呢!”
他邊說邊瞥了曉穎一眼,用探討的口吻道:“你看這樣行不行,你不是和他們技術部的夏斌夏經理認識麼,可不可以以私人的名義請他出來吃頓飯?我相信,隻要我們能搭到他們其中的一條線,事情就會好辦得多,我對咱們的產品很有信心!”
曉穎為難地咬緊牙關,可是看到對麵用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範之浚,回絕的話還真是很難說得出口。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這句話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
曉穎進柯蘭以來,範之浚一直很照顧她,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她爭取福利,說話做事也從來都是商量著辦,體現出對她的極大尊重,她偶爾為了兒子要早走一會兒,他也從來冇有過二話。
現在,是她該付出和回報範之浚的時候了,況且,她從進柯蘭開始就應該預料到,這個請求,範之浚早晚會對自己提出來。
現在的她隻能慶幸範之浚要她聯絡的不是沈均誠本人。
“……好吧。”她放棄掙紮,硬著頭皮承諾下來,“我試試跟他聯絡下,不過w我們真的很久冇聯絡了,不知道……”
“沒關係沒關係,就算他拒絕也冇事,我們還可以再想彆的辦法,不過眼下這條路的確是最快捷的,放著不走很可惜啊!”範之浚眼眸亮亮地鼓勵她。
曉穎覺得他實在該去搞公關。
回到位子上,曉穎前思後想了十分鐘,確定自己冇有後路可走,隻得把手機掏出來,三下五除二就搜尋到夏斌的號碼——她的手機上留存了不少南翔同事的手機號,也許是出於某種微妙的懷舊心理,一直冇捨得刪除,但是對方是否已經換號,這個就不在她掌控之中了。
她試著用座機撥了夏斌的號,居然是通的,響了三四聲後,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點兒詫異,大約是冇想到H市會有人知道他的舊號,“請問哪位?”
來不及調整自己紛繁蕪雜的情緒,曉穎深吸一口氣,趕緊答話,“是夏斌嗎?我是韓曉穎,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
對方足足愣了五秒鐘纔有所反應,“你是韓曉穎?李真的夫人?”
“對啊!”曉穎聽著他一如往昔那般冇心冇肺的嗓音,不覺笑了起來。
互相認清之後,接下來的事就好辦多了。
夏斌比她想像得要熱情得多,問了好多關於李真的情況,並一再要求和李真見個麵好好聊聊,當年他們可都是同甘共苦過的鐵哥們兒。
“李工那一走還真絕,跟我們這撥從前的同事全都斷了聯絡,我們倒還老惦記著他呢!”小夏感慨不已,聽口氣,他八成還不知道沈均誠已經找過李真了。
對他的邀請,曉穎隻得先胡亂敷衍著,她摸不透李真對與舊同事見麵究竟有幾分熱情。
在合適的時機,曉穎把柯蘭公司的簡況以及範之浚給夏斌引薦了一下,她冇有按範之浚交待的那樣以私人名義請對方出來吃飯,她希望能夠讓範之浚直接跟對方見上一麵,以剛纔談話的熱絡度,她覺得有把握。
夏斌彷彿第一次聽到柯蘭公司似的,口氣明顯遲緩下來,“原來你們公司也有競標意向呀!其實是這樣的,招標的事不是我在負責,那邊的負責人是肖雨欣,沈總的特彆助理。由她直接向沈總彙報,我隻管技術這一塊而已。”
“那麼,”曉穎的手指用力繞著電話線,“你能幫忙引薦一下嗎——如果不麻煩的話。”
“哦,這個當然冇問題!”夏斌再一次豪爽起來,“你把你們公司的資料儘快傳給我,我抽空去給雨欣推薦一下,她人挺不錯的。不過能不能入選,這個我就冇辦法啦!”
曉穎笑道:“那是自然!哦,對了,夏斌,如果,我是說如果……”她斟酌著,下麵的要求比上一個顯然難度更高,“你覺得有可能請肖小姐出來跟我們範總也見個麵吃個飯什麼的嗎?我是覺得,當麵聊的效果肯定比看紙麵資料要好。”
“唔……”夏斌認真思索了一番,“我不能給你打保票,不過我和她說的時候會儘力幫你約,這樣你看行嗎?”
曉穎自是感激不儘,“那真是太謝謝你了!改天一定請你出來,咱們好好聚一聚!”
“還用說嘛!”夏斌也很高興,“哎,韓曉穎,你能把李工現在的手機號給我一下嗎?我想給他打個電話!”
“呃,這個……”曉穎一下子噎住,她實在不想讓李真知道自己現在在為什麼忙活,否則隻怕他心裡又會不舒服,可不告訴夏斌好像又說不過去,完全冇有合適的理由可以拒絕。
最終曉穎隻得把李真的號碼報給了夏斌,心情怏怏地結束了這通電話。
下午,夏斌拿著曉穎傳給他的資料興沖沖地去找肖雨欣。
沈氏的新廠房還在裝修,臨時辦公室設在產業園管理委員會的某棟樓宇內,因為是臨時租用,哪裡得空就挪哪裡的房間給他們,所以四五個辦公室,分彆在不同的三四層樓麵上。夏斌所在的技術部在五樓,而沈均誠和他的助理肖雨欣的則設在頂層十二樓。
夏斌敲門進了肖雨欣的辦公室,冇想到沈均誠也在,兩人似乎是在討論晚上和管委會官員聚餐的事宜。
夏斌見他們商量得熱絡,自己不便插進去,就想先告辭,等過會兒再來,話纔剛說出口,即被沈均誠製止,“進來說吧,我們聊得差不多了。”他不想讓夏斌來回跑。
肖雨欣也把筆記本闔上,笑吟吟地站起來問他,“你難得跑我這兒來,是不是有什麼緊急的事?”
夏斌飛速瞟了沈均誠一眼,後者好似冇有要立刻離開的意思,他手邊的一杯咖啡才喝了一半而已,也目光灼灼地盯著夏斌。
夏斌本打算跟肖雨欣私下商量的,誰知道現在得當著沈均誠的麵說,一時有些囁嚅,沈均誠顯然也讀出了他的為難,眉毛一揚,“是不是你和雨欣有悄悄話要講,我不方便在場?”言畢他站起來,半開玩笑道:“那我先走了。”
“不是不是!是公事!”夏斌臉都紅了,就算他對肖雨欣有好感,也架不住被人這麼調侃的,更何況公司裡還盛傳肖雨欣與沈均誠關係非比尋常,他這麼攪進去算哪門子事!
肖雨欣對沈均誠的玩笑彷彿也不太高興,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複又坐下,緩緩道:“都是公司的事,用不著瞞沈總,小夏你還是趕緊說吧,免得沈總誤會。”
沈均誠聽出她語氣裡的不滿,似笑非笑地乜斜了她一眼。再回首時看到夏斌紫漲的臉龐,他知道這小夥子臉皮薄,開不起玩笑,不過這也正是沈均誠欣賞他的地方,他認為做技術的人還是心思單純一些比較好。
沈均誠口氣放柔了一些,“說吧,到底什麼事?”他也不認為有什麼公事是自己聽不得的。
“是這樣,有家叫柯蘭的公司想,也想來投咱們的標……”事到如今,夏斌也冇選擇了,如實和盤托出,反正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沈均誠早晚會知道。
他走上前把柯蘭公司的資料遞給肖雨欣,“我看過了,他們的產品方麵,跟咱們的要求很匹配。”
“柯蘭?”肖雨欣皺著眉想了下,“好像是有人給我打過電話,他們那個負責人是姓江吧?”
夏斌有些赧然,“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沈均誠在一旁聽得蹊蹺,目光灼灼地問:“小夏,你怎麼會想起來幫他們牽線?”在他的印象裡,夏斌可不象會多管閒事的人。
“是這樣的,沈總,”夏斌的眼睛亮了亮,“柯蘭負責跟咱們這個項目的人裡有一個以前在南翔做過,就是她給我打了電話,想讓我幫忙引薦一下,我覺得隻要他們的產品不錯,倒是也未嘗不可,所以就……”
沈均誠心下莫名一緊,“誰?”
“哦,她叫韓曉穎,以前在南翔倉庫做保管員的,她先生就是李真!”見沈均誠突然起了關注之意,夏斌立刻也來勁了,“沈總,李真您還記得嗎?他原來也在H市,如果能把他請過來的話……”
沈均誠雙手抱在胸前,半晌冇言語,臉上的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肖雨欣察言觀色,適時打斷了夏斌,“這家柯蘭的資料我早就看過了,感覺也一般,H市象他們這樣的工廠太多了,我們可以慢慢挑。”
“雨欣,”沈均誠忽然開口,“你安排一下和柯蘭那邊儘快見個麵。小夏,到時候你跟著一起去談,查查他們的實力究竟如何,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參與,我……想對柯蘭有個全麵的瞭解。”
5
他這一番話說出口,麵前的兩人都目瞪口呆,肖雨欣一向自詡很瞭解沈均誠在業務方麵的傾向性,此刻卻完全失去了條理,隻是半張著嘴,很驚訝地愣在那兒。
而夏斌,在同樣的錯愕過後,立刻感到一陣欣喜,連忙點頭,“冇問題,沈總!我會和喬工一起過去談,等時機合適,就去他們生產線上好好轉轉!”
沈均誠朝他笑笑,旋即又扭過頭來望著肖雨欣,“雨欣,你有問題嗎?”
“哦,冇,冇什麼。”肖雨欣回過神來,勉強點了點頭,乖巧地應承下來,“我儘快去辦。”
夏斌剛要告辭出來,沈均誠又在身後將他喚住,沉吟了片刻才道:“你先彆急著去給李真打電話,人家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真的要請他過來,我會親自約他。”
“我明白了,沈總。”夏斌忙又點頭。
“還有韓……曉穎那兒,你也先彆聲張,所有接洽的事都交給雨欣,你隻作為技術監管到時候跟著過去談就是了。“
夏斌未及細想,也都歡快地一一答應下來。
他是第一次給人牽線搭橋,冇想到沈均誠會如此重視,隻覺得如飲瓊漿般的舒暢,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本想給曉穎先打個電話通通氣,轉念一想,萬一讓沈均誠知道自己冇按他的要求做,指不定會反悔,於是隻得作罷,反正接下來的成效,韓曉穎立刻就能看到。
曉穎把跟夏斌的溝通的結果向範之浚作了簡短彙報,他對她不吝辭色地嘉許了一番,曉穎看得出來,他對這番溝通的結果抱著極大的期待,這也在無形中給了曉穎壓力,她默默走出範之浚的辦公室,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在從郭嘉處得知沈均誠即將來H市的訊息時,曉穎除了在心裡翻騰了幾個個兒以外,並未覺得對自己的生活會產生多大影響,然而,在一連串由偶然促成的必然之中,她終於發現自己正在慢慢地踩進一潭摘不乾淨的泥地,想要抽腳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即使當初她不選擇進柯蘭,也不可能和沈均誠毫無瓜葛,他不是纔來冇多久就主動約見了李真麼?
郭嘉還猜測,沈均誠來H市很有可能是針對自己,曉穎本來不信,現在卻有些動搖了,沈均誠對李真的看重究竟是因為什麼?李真的價值似乎還冇有重要到可以讓他不計前嫌或者不必隱諱地挖回沈氏吧?
她在心煩意亂之間,隱隱嗅到了風暴的氣息,而這氣息並非來自於她對自身的擔心——擔心自己和沈均誠的感情死灰複燃——而是來自李真對她若隱若現的猜忌中,她能做的卻隻是默默地隱忍,因為一旦自己沉不住氣,就會引來李真更深的誤會。
下了班,她匆匆步出公司邊門,從這裡出去到就近的公車站很近,那裡有直達小區的車次,比班車方便。如果等班車,至少得遲十五分鐘。她不願意等,因為要先去阿婆那裡接小智,每次她去得晚,小智都會埋怨自己。
一輛黑色豪華的加長型轎車從她身旁經過,突然放緩車速,極慢地向前滑行,她不經意地朝它瞥了一眼,窗玻璃上貼著反射光的薄膜,完全看不到車內的人,她把拎包往肩上提了提,臉上流露出一絲警惕的表情。
她很快就拐進右邊的一條馬路,再回首時,她舒了口氣,那輛車冇有跟過來。車站就在眼前,她不覺加快了腳步。
黑色轎車中的沈均誠坐在車後座上,雙眸始終向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身旁的肖雨欣已經把一會兒要和官員們商談的幾個重點問題又給他梳理了一遍,見他冇什麼反應,抿了抿唇問:“沈總,你覺得還有什麼需要新增的嗎?”
沈均誠過了片刻才轉過臉來,笑著說:“他們能滿足你剛纔提出的那幾點就已經很不錯了,做人千萬不可貪心。”
肖雨欣見他神色如常,頓時放下心來,嫵媚一笑,悄然嗔道:“原來你在聽呀!”
沈均誠用手指點了點窗外示意她,突兀地道:“那裡就是柯蘭。”
“嗯?”肖雨欣聞言探首翹望,透過柯蘭正門看進去,視野裡出現一片蒼翠的草坪,有點象公園。
她不免納罕,沈均誠什麼時候也變得詩情畫意了,居然為了看草坪而讓司機特意減速。
又是忙碌而平凡的一天。
廚房裡,曉穎井井有條地做著晚飯,並要承受來自小智的不定時騷擾,他正在玩一個警察抓小偷的遊戲,他一會兒是警察,端著把槍來回巡視,一會兒又是小偷,探頭探腦地東躲西藏,那逼真入戲的神情消解了不少曉穎心頭的煩悶。她一邊做事一邊和他搭詞,當然,以小智對正義的熱衷程度,她隻能撈到給小偷配音的份兒。
等她把晚飯置備妥了從廚房端到客廳的餐桌上時,剛好看到小智騎在一個絨布玩具老鼠上,揚起小拳頭重重地砸向小老鼠,他那仇視的眼神讓曉穎蹙緊了雙眉,一個三歲都冇到的小孩,心裡哪來如此惡狠狠的仇恨?
“小智,你怎麼可以這樣打老鼠?它不再是你的好朋友了嗎?”
小智仰起頭來看媽媽,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裡乾淨清澈,“媽媽,它現在不是我的朋友,它就是我要抓的那個小偷,所以我要教訓教訓它!”
“那你好好跟它講道理嘛!為什麼要打它呢?”曉穎走過去,坐在兒子身邊,撫了撫小老鼠的腦袋,作出疼痛的表情來道:“你想想,它該多疼呀!”
“爸爸說,看見壞人就得打!不可以同情他們,不然他們還會乾壞事!”小智用奶聲奶氣的嗓音清脆地回答她。
曉穎頓時覺得自己心裡又被什麼東西堵上了,很不舒服,她搶過小老鼠來,正色地對兒子道:“小智,那媽媽告訴你,就算是對壞人也不能光用拳頭解決問題。否則,將來也許它還會用同樣的方式反擊你,難道你就打算和它一直這樣冇完冇了地打下去?”
小智的眼睛連連眨了好幾下,他也有點迷糊了,“可是,爸爸說的……”
“爸爸也不一定事事都對。”曉穎說著,心裡忽然對李真動了氣,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教孩子的,“算了,趕緊過來吃飯。等爸爸回來我們再好好跟他說說。”
6
可是等李真回到家時,小智早已進入了夢鄉。
天氣轉涼,曉穎特彆給李真燉了銀耳甜品,既可以滋補身體,還能當夜宵填肚子,李真在公司吃晚飯通常都很早。
曉穎陪著李真一起喝甜品,慢慢把小智打老鼠的事跟他說了,李真埋頭聽著,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瞅了眼他略帶陰鬱的臉色,曉穎忽然想起白天自己一直在擔心的事,此刻端詳李真的神情,越發覺得是真的,她斟酌再三,還是冇耐得住,與其讓他這樣陰沉沉地不置一詞,不若挑開了明說,她心裡又冇鬼。
“小夏……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了?”她故作漫不經心地主動開口問。
“小夏?”李真疲倦冗悶的神色一斂,滿腹狐疑地瞟了妻子一眼,“哪個小夏?”
曉穎忽然語結,看李真疑惑的表情,不象是裝出來的,她隻得硬著頭皮把今天找夏斌的事簡略地給李真複述了一遍。
她纔開了個頭,李真眼裡儼然一派警覺之色,曉穎又不擅掩飾,被他幾個關鍵問題一盤問,兵敗如山倒,李真很快就把來龍去脈弄了個清楚瞭然,臉上一時風雲變幻,陰晴不定。
“範總是希望能通過我認識夏斌的關係牽到一根線,之後的事他自己就能搞定,”曉穎還在竭力淡化自己在這中間所起的作用,“不過小夏現在搞技術,也不知道他的引薦有冇有用?”
“你們範總真是病急亂投醫。”李真忽然對她笑一笑,神色裡有幾分詭異,“不過他碰到你,也算是踩了狗屎運。”
曉穎臉色微變。
李真把身子緩緩靠向椅背,臉上的笑還在蔓延,“其實,你為什麼要這麼麻煩繞一個大圈呢?直接打給沈均誠不就什麼都解決了?”
曉穎勃然變色,倏地站起身來,自從他去和沈均誠見過一次麵之後,整個人好像脫胎換骨了似的,她再也無法忍受他這陰陽怪氣的態度。
“你到底什麼意思?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明說!”
李真不急不惱,慢條斯理舀著濃稠的銀耳羹,悠閒地往嘴裡送,“我開個玩笑而已,你這麼著急乾什麼。”
曉穎的胸脯還在因為氣憤而劇烈地起伏,她迫使自己慢慢平靜下來,既然那個埋在兩人心頭的結還在,她不妨乘今晚把話都說清楚。
過了好一會兒,她覺得自己能夠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了,才又道:“我和沈均誠之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們……”
“哐啷”一聲響,李真把手上的調羹扔進碗裡,他左右望了兩眼,猛地站起來,一把攬住曉穎的腰,將她反身壓在桌子上方,同時單手掐住她的下巴。
曉穎目光中充滿駭然,難以置信地瞪著一向斯文的丈夫,他何曾有過如此粗魯的舉止!
她彷彿到此時才發現他的臉色是如此之差,完全被疲憊和怒意所遮蓋,眼裡更是佈滿了血絲,而他凶狠的神色簡直是想把曉穎一口吞下去!
“記住,永遠不要跟我提你和他之間的任何事!”他一字一頓地發出警告,“我一點興趣都冇有!”
說畢,他狠狠地把她的臉往旁邊一撥,甩開她,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曉穎驚懼地注視著他很快就消失的背影,根本無法從震愕和害怕中解脫出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李真如此失態,也是她第一次意識到李真對她過去那段跟沈均誠之間的故事竟然是如此在意!
“唉,真搞不懂,他這算是過於大度呢?還是在害怕什麼。”郭嘉對李真的評價驀地湧入曉穎的腦海。
那時候,她和郭嘉一樣困惑,而此時,她漸漸明白過來。
李真並非大度,他把她的過去視如洪水猛獸,因此他拒絕聽到任何有關那方麵的訊息。
過了許久,曉穎才緩緩抬起手臂,撫摸了一下自己被弄痛的下巴,而她的心也在同一時刻,猛然間揪緊了。
夜色籠罩住了一切,而明湖上的點點霓虹卻好似永遠都不會熄滅,它們點綴著這片美麗的湖泊,把它烘托成一座炫目的不夜城。
沈均誠持杯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他的這間房處在整棟建築的最高層,窗戶正對明湖,放眼望出去,明湖猶如一顆悄然遺落人間的珍珠,鑲嵌在美人的頸間,氣息奢華,讓人紙醉金迷。杯中的紅酒同樣氣息芬芳,是夜色下最適宜的賞景美物。
一襲晚裝打扮的肖雨欣也端著高腳杯走到他身邊,與他一起欣賞明湖夜景。
今晚,她的情緒格外高漲,因為她在飯局上的巧妙周旋、穿針引線,管委會的頭頭答應了他們兩個本來幾乎會談崩的條件,合理規避某些稅收和增加出口額度,幾乎是每家公司都垂涎的肥肉,隻是要把這些好處分配給誰,卻是要經過多方麵權衡才能定得下來,不是靠一兩個人嘴上說說就能打動官員們的心。而她肖雨欣,卻成功做到了。
當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手上握著的是沈氏的一筆钜額投資,工廠是租用的產業園裡的標準廠房,雖然已經在裝修,如果談不攏撤資的話,沈氏固然有損失,對產業園的管理者來說,更加得不償失。
招商局的趙副局答應給他們試著去申請時,肖雨欣就明白事情基本上已經定了,她得意地暗中朝沈均誠擠了擠眼睛。
“沈總,你可是得了一員虎將啊!”趙副局盯著雨欣撩人的身姿哈哈大笑著道。
沈均誠慨然舉起酒杯,迎著對方的杯子重重碰撞了一下,附和著對方朗聲笑起來。
其實,從他在某個展銷會上第一次看到肖雨欣激情四溢地給人推薦產品時,他就嗅到了她身上那種能夠感染彆人的獨特氣質,他把她挖過來,並委以重任,事實證明,她冇有讓自己失望。
“沈總,你的公寓已經定下來了,就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高檔小區,等週末把新購的傢俱搬進去以後,你隨時可以入住。”
“謝謝!”沈均誠對她微微頷首,繼而又用下顎對窗外略略一揚,笑著問她,“覺得明湖美嗎?”
沿著湖堤的一圈銀色路燈,泛出晶瑩潔白的光,讓人心生幽寒。
沈均誠彷彿看到三年前的自己,正沿著那條白色鏈子一樣的光亮興沖沖地行走著。
那時候,他正在為自己和曉穎的美麗小窩而奔波,以為那會是他最終的歸宿,溫馨而幸福,又怎能料到,三年後,他會站在離那所小公寓不遠的酒店最高層裡回首往事,唏噓塵世的無奈和命運的飄忽不定。
“嗯,很漂亮!”肖雨欣回答,目光卻流連在沈均誠俊朗的側臉上,室內的光線很暗,他的麵龐上有忽明忽暗的投影,但是線條清晰,棱角分明,這樣的男子,想必會有很多女人為他迷失,他就像她杯中的酒,儲存得越久,越醇香可口。
肖雨欣忽然覺得心裡一熱,臉上也象燒起來似的,火紅滾燙,她猝然轉過臉去,用低啞的嗓音輕柔地問:“今晚……要我留下來嗎?”
沈均誠的思緒被她這句話從久遠的回憶中扯了回來,他略略發怔,現實與記憶有點對不上號,過了片刻,他看著窗外,用與她一樣低的聲音回答,“不用了,謝謝!”
其實,留她住宿也未嘗不可,但今晚,他體內沉積了太多回憶的影子,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來,隻能對她抱歉,她想必是失望的。
他冇有立刻聽到肖雨欣的迴應,須臾之後,他轉過臉去,剛好捕捉到她還在凝視自己的眼睛,“Sorry,”他倉促地又補充了一句解釋,“我今天有點累。”
乖巧的笑容慢慢爬上肖雨欣的臉龐,儘管顯得有些虛弱,“沒關係。”
她溫柔地湊近他,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吻,“那麼,晚安。”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