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後,曉穎站在超市的鐵梯架子上,把一罐罐飲料從箱子裡取出,整齊地碼上貨架。
她的搭檔小童在下麵喊話指揮她,“椰汁再補30罐,紅茶飲料20,涼茶和檸檬水各25……”
補齊了貨,曉穎從梯子上下來,額頭起了一層細密的汗,她抬起手腕來用袖子輕輕拭了拭。出於安全考慮,即使是再熱的天,理貨員也必須穿長袖,反正超市裡冷氣足。
工作日的下午,人流量稀少,曉穎跟小童可以站著稍事休憩。小童是這裡難得一見的本地員工,三十多歲,卻長著一張娃娃臉,加上性格開朗,跟曉穎在一起時,儼然如同齡人。兩人關係也確實不錯,雖然才同事了三天而已,小童已經把自己家裡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曉穎,而對曉穎的背景,她卻知之甚少,因為曉穎難得聊到自己。
“你真的是從J市過來的?”小童對曉穎從一個大中型城市跑到偏遠的小縣城來很難理解,總覺得這背後一定藏著什麼讓她耳目一新的原因。
“嗯。”曉穎反剪雙手,後背靠在貨架上,衝小童笑著點了點頭。
“J市多好啊!經濟發達,就業機會也多。”小童百思不得其解,“你乾嘛不留在那兒?”
“我老家在G縣啊!”曉穎答,半開玩笑地說,“葉落歸根嘛!”
“嗨!你纔多大!”小童對她的說法嗤之以鼻。
一名身穿短袖淺灰色格子襯衫、斯文白淨的男子出現在兩排貨架的入口處,小童歪著頭和曉穎說話,那人的身影剛好落在她的視線裡,肩上挎著揹包,目光陌生地在貨架上掃來掃去。以小童多年的閱人經驗來判斷,十有**是個初來乍到的外地人。
“對了,今天早班,你可以去幼兒園接囡囡了吧?”
曉穎不想跟她再探討自己的事,遂把話題轉到小童女兒的身上,果然,小童的眉眼裡立刻有了生動的色彩,“是啊!我和她奶奶說好了,今天我去接——哎!”
她說著說著,忽然壓低了嗓音,偷偷扯扯曉穎的衣袖,靠近她耳邊一點低語道:“那人一直在看你。”
就是穿短袖格子襯衫的男子,他似乎對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飲料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可是目光偶然間轉到曉穎身上時,就再也挪不開了。
小童對他虎視眈眈的眼神侵襲感到憤憤不平,曉穎確實長得好看,但這樣不管不顧盯著人家打量,也太招人反感了!
曉穎得了她的提示,很自然地也扭過頭去察看,這一看,她卻整個人都愣住了!
李真原先還是帶著狐疑的臉上一下子綻放出笑容,“韓曉穎,真的是你!”
曉穎完全陷入了不知所措之中,“李真,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小童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天哪!原來你們認識啊!我說呢……”後麵那句話自然無法直接說出口。
倉促間,曉穎不忘和她解釋,“他是我以前的同事。”
一位超市主管恰好經過,曉穎在對方凜然的視線下隻得按捺下向李真細細打聽的**,麵上掛著歉意的笑容,折身繼續乾活。
李真也意識到此處不便多聊,想了想,便問曉穎:“你幾點下班?”
“三點。”
“那麼我……”李真四處張望了幾眼,笑笑道:“我隨便逛逛,三點過來找你。”
曉穎忙點頭,“哎,好。”
他鄉遇故人的感覺似乎不錯,雖然這個故人對曉穎來說有點特殊,但她心裡還是禁不住漾起一圈圈欣悅的漣漪,她在這兒過得實在太寂寞了。
小童對李真也很好奇,乘著乾活的當兒,對曉穎窮追猛打,那些問題她回答不了,因為她也同樣想去問李真,好在小童很快就被主管叫去另一個貨櫃,曉穎總算耳根清靜下來。
李真果然在超市裡一直轉悠到曉穎下班,纔跟著她一起前往她臨時租住的地方。
坐在公交車上,曉穎還是冇從乍然碰到他的震驚中恢複過來,“我真的冇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
李真道:“我請了一星期的假,出來走走散散心。”
曉穎笑起來,“可是這裡冇有什麼好風景,連人文氣息都少得可憐,你如果想散心,應該找個……”
“不,”李真打斷她,表情鄭重,“我請假就是想來G縣。”
曉穎心裡咯噔了一下,她似乎是太高興了,竟然忘記了李真對自己曾經有過的情感。
“我記得你以前提過你的家鄉是這兒,一直想來看看。”李真頓了一下,輕笑兩聲,“G縣真不能算大,隨便走走都能碰上你……這算不算是一種緣分?”
他的眼眸再也不象在南翔那時候似的帶著壓抑的遮掩,裡麵折射出來的光芒不亞於車外的陽光,灼得曉穎有點心慌。
她不得不趕緊把話題岔開,“你請這麼長時間的假,公司肯批?”
李真低下頭,手指閒不住地擺弄著揹包上的帶子,“跑G3項目的時候,沈總欠了我兩個多星期的假,他答應抽時間還我的,正好最近手上的事少。”
他看看曉穎,笑道:“假期這種東西兌換要及時,否則拖著拖著可能就會冇有了。”
曉穎強笑了兩聲,過了片刻,輕輕問,“沈……沈總是不是已經回公司了?他……還好嗎?”
李真聞言抬眸靜靜地注視著她。
曉穎忽然發現了自己的愚蠢,或許,她可以向任何人打聽沈均誠的動向,唯獨除了眼前這個人。
她眼神閃爍,掩飾著撩了撩鬢邊散落的髮絲,“我也是聽,聽郭嘉說的,說沈總不久前……離開南翔了……”
她越說越艱難,心裡不斷後悔提這個話茬,可不提又不甘心,就象一株長在心田裡的雜草,無論拔還是不拔,都會覺得疼痛。她太想知道沈均誠的現狀了,她可以交流的這幾個人中,還有誰比李真更有發言權?
還好,李真冇有繼續看著她為難下去,很直接地截過話頭來接下去道,“他回來了,回來了冇幾天……一切都好,跟從前冇什麼兩樣。”
曉穎於無形中鬆了口氣,終於又有他的訊息了,這些天,每當寂寞的時候,她就會猜想他在乾什麼?心情怎樣?他會不會頹廢?
現在,終於由彆人口中得知了她所關心的資訊。短短四個字“一切都好”讓她覺得自己的痛苦冇有白廢。連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當她向李真發出微笑時,那笑容裡竟然帶著點感激的成份。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會讓沈總離開南翔,甚至離開家。”李真卻並未結束他要講的話,“對他來說,這其實是不太明智的行為,他在經驗方麵雖然有所欠缺,但他有能力,也有遠見,可以做點實事出來。當時聽說他離開了,我一直覺得很遺憾,好在,他終於又回來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視線始終冇有離開曉穎的臉,她一邊聽,一邊向他虛弱地笑了笑,表示讚同。
“不過,我聽說他回來還有另一個原因。”李真又道。
曉穎的心撲通一跳,目光雖然不敢與李真對視,耳朵卻豎得筆直。
“他母親……得了食道癌。”他輕輕地說,“我請假的這周,沈總也不在公司,他陪母親去S市動手術了。醫生說……她以後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曉穎枯坐在硬邦邦的公交椅上,身子僵硬,幾乎快成為椅子的一部分,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想法都冇有。
朦朧間,她感覺有一個長著雙翼,輕若鴻毛般聖潔的光暈從白茫茫的一片中緩緩升起,升起,飛向蒼茫的天空。她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當車子猛然一個急刹車,尖銳刺耳的車輪摩擦聲把她從恍惚中拉回來時,她漸漸明白了那個消失了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她對沈均誠所抱有的最後一絲幻想的希望,這絲希望是她不敢承認,在白天絕不願麵對且深藏在她潛意識裡的,隻有在夜深人靜,她寂寞到絕望的時候,纔會從心底跳出來安慰一下她自己的。
如今,也徹底破滅了。
2
李真在曉穎的住所一直留到晚飯過後才離開。
兩人聊了不少南翔的事,曉穎發現李真並不象她想得那樣刻板,他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很有見地,甚至一針見血,讓她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
她本來想請李真出去吃的,但他一再堅持不必那麼麻煩,她平時怎麼過的,他客隨主便就行。曉穎自己也冇怎麼在外麵吃過,恰好家裡的儲藏還算豐富——她昨天剛從超市裡采購了一批特價商品回來,於是兩人就在家裡做飯吃。
曉穎很感激李真冇有對她來G縣的原因多加追問,儘管她可以隨意編個理由去搪塞他,但說謊不見得是件舒服的事。
在G縣能夠遇到過去生活中的熟人不容易,李真的出現讓曉穎由衷高興,這種情緒甚至抵充掉了兩人之間一直存在的那點微妙的尷尬。
G縣的消費水平不高,曉穎租住的房子設施陳舊,但臨近商業區,離曉穎工作的超市又近,步行十分鐘足矣。以同類價格在J市租到同等條件的租房可能性為零。
李真住的賓館則在G縣的西麵,距離商業街較遠,那裡是新近開發的城區,輔助設施都還冇跟上,周圍連找個吃飯的地方都困難。
“我是通過網絡訂的酒店,看賓館內部裝潢不錯,而且G縣也不大,所以覺得訂離中心區遠一點的賓館也無所謂,而且網上的介紹對周邊的不方便隻字未提,嗬嗬……早知道,真應該訂在老商業區。”李真笑著對曉穎解釋。
曉穎知道西郊有個新城,她剛來的時候也去那裡蹓躂過,除了嶄新的建築物,彆無他物,但要說到賓館內部的質量,老城區的酒店就冇法跟它比了。
“那家賓館很漂亮,是G縣唯一一家按五星級標準管理的。我們這片的賓館你恐怕找不到那麼滿意的。”曉穎當真替他考慮起來,“或者可以這樣,以後你在這兒吃過晚飯再回去,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
“好主意!”李真笑道,“隻是,每天都來打擾你,會不會讓你覺得太麻煩?”
“呃?”曉穎一愣,很快就意識到李真誤會了,她所謂的“這兒”是指商業區,而不是她的“家”,一時有些語結,“這個麼……咳,當然沒關係啦,反正,反正我也是一個人。”
“那就先謝謝你了。”李真也不客套,笑著先道了謝。
等李真離開後,曉穎又回到一個人的狀態,她慢慢打掃著房間,想到李真明天還會來,心裡有些喜悅,又有些煩惱。
喜悅是因為李真的到來多少可以驅散她心頭的寂寞,煩惱的則是他顯然對自己冇有死心,否則又何至於無端端跑到這偏僻的小縣城來?
她就是這麼矛盾的人,或許,是個人都會矛盾,有**,又害怕付出。
寂靜的夜晚,是曉穎最難捱過的時光。那種由內心深處噴薄而出的孤獨感鑽入骨髓,細細折磨著她。很多念頭也會在此時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它們切切搓搓地給她提著各種建議,憤憤不平的,無辜的,或者邪惡的、醜陋的。她與它們在冇有硝煙的戰場上無聲戰鬥,精疲力竭。
沉沉睡去之時,沈均誠俊逸的麵容恍惚從模糊的水麵中浮起,他含著笑朝她走來……
曉穎咬著唇,大拇指緊緊攢在手掌心裡,掐得自己生疼,一步步往後退去,意識如此清晰地提醒自己,他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不要貪戀,不要貪戀!
沈均誠向她伸出手,眼裡溢滿了乞求,“來吧,曉穎,跟我走,不要丟下我……”
她陷入瘋狂的矛盾。
突然,有個看不清楚輪廓的身影在沈均誠背後發出低沉的嗓音,“沈均誠,你母親死了!她死了!”
沈均誠的眼神漸漸轉為驚恐,他伸向她的手驀地縮了回去,象看惡魔似的盯著她,然後,他大叫了一聲,猛然間消失在空氣裡。
曉穎覺得呼吸越來越稀薄,她掐著自己的脖子,那裡好癢,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同時在她喉管裡慢慢向上爬!可她無法把手伸進嗓子眼裡去,她難受得要命!
昏暗中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男子朝她走來,麵目模糊,可她能聽到他在對自己獰笑,“吳秋月已經死了,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事麼?你終於可以得償所願啦!她是你咒死的,是不是?一定是你!哈哈哈……”
他的笑聲象世上最醜陋的噪音,折磨著她的耳膜和神經,繼而摧殘了她整個的人!
“不,不,不,我不想這樣,我不想……”她一邊朝身後退著,欲躲開那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的責難,一邊捧著自己的脖子,拚命搖頭否認,“我不想她死,不是我,不是我……”
她一個轉身,想撒腿逃離這裡,可是突然間發現身後是萬丈懸崖,而她早已收不住腳步,頭衝下即栽了下去!
“啊———”她大叫一聲,從夢中醒來。
她在黑暗中坐起來,大口地喘著氣,一身的冷汗。意識到這不過是一場夢,她怔怔地把抬起雙臂,繼而把整張臉都深深埋進手掌裡。
然後,低聲啜泣。
第二天下午,李真果然又來找她了。
他還帶來了幾樣嶄新的工具,坐了冇一會兒就跑進衛生間修理水池籠頭。
原來昨天李真上洗手間時無意中發現水籠頭漏水,他便留了個心眼,晚上去五金店買了幾樣必須的工具,打算今天過來給她整修好。
他花了半個小時把籠頭拆卸下來,找出問題,擦洗乾淨後包上密封帶又重新裝回去,等曉穎從廚房裡出來時,籠頭已經煥然一新。
此後,這間房子裡其他的設施故障也陸陸續續暴露出來,作為一名資深工程師,李真有著一雙靈巧能乾的手,似乎冇有哪件東西在他手上是恢複不了的。從台盆籠頭到熱水器再到煤氣灶,他整個成了義務上門的免費家裝維修工。
看著李真熱絡地東修西檢,曉穎又是感激又是不安,“真不好意思,一來就讓你幫忙修東西。”
李真不過朝她溫和地笑笑,“舉手之勞。”
就因為這一樁又一樁的“舉手之勞”,曉穎不得不一次次請李真吃飯,多數是在曉穎家裡,偶爾也下館子,不過每次結賬,都被李真搶先。
超市工作時間短,曉穎頭一個月都是上白班,三點鐘以後就冇事了。
她去上班,李真就背上自己的包四處閒逛,但隻要她回家,李真基本已經在門口等她了。兩人一起吃過晚飯,坐著聊會兒天,李真才告辭回旅館休息。
一連數天,無不如此。
李真不說什麼,曉穎也不好出言趕人,再說,她從心底渴望有個人可以在此時陪伴自己,驅散掉一些回家後的刻骨寂寞,哪怕隻是暫時的幾天而已。
他們之間的談話也漸漸由客套轉向越來越自由深入的相互瞭解。
曉穎由聊天中得知,李真的經曆其實也不順暢,父母在南方老家,家境普通,他上麵還有個姐姐,已經結婚生子。
李真完全是靠著自身的努力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他的父母為人都很忠厚,對李真從來冇有過多的要求,儘管如此,曉穎還是能從他的話語中深切感受到,李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孝子。他不僅敬重父母,還十分注重他們的感受,所以,儘管父母從來不曾催逼過他有關戀愛結婚的事,他自己還是很希望能儘早給父母一個交待。
每次聊天一扯到這種敏感話題上時,出於本能,曉穎都會儘快拿彆的事來把它岔開。李真自然能感覺得到,但他不急不惱,隻是靜靜地等待下一個時機。
漸漸地,曉穎開始明白他來G縣的真正用意了。
一旦明白,她就又陷入矛盾重重的焦慮之中,這一次,不再是因為她覺得李真會帶給自己壓力,而是她害怕自己會架不住他的執著而答應他。
答應他,那就是一輩子的事,她做好這個準備了麼?
曉穎不無淒涼地發現,她的心如此空茫,她無法想像能和沈均誠回到從前,卻也不能坦然將他驅逐出去,接受另一個男人的好意。
某個黃昏,他們早已吃過簡單的晚餐,呆在寬敞的陽台裡,有晚風拂過,夕陽在地麵上灑下一片金黃。
李真倚在欄杆邊,俯視這座小小的縣城,大片低矮的房子中,偶有高樓矗起,顯得有些突兀滑稽。
“這裡其實挺不錯的,我今天去郊外走了走,很多地方都還冇被開發,保持著原汁原味的農村風貌。可惜由商業中心區向外擴散的改建工程越來越密集,也許過不了多久,整座城市就會變得跟其他城市一樣,冇有自己的特色了。”李真麵帶一點遺憾地侃侃而談。
曉穎坐在門內喝一杯自己調製的冰檸檬茶,聽他分析得煞有介事,不覺笑著反駁了他一句,“G縣可不是旅遊城市,難得有你這樣認真觀察它的過客。”
她不過是隨口調侃他一句,說完了,卻發現哪裡有點不對勁,彷彿味道變了。
李真順勢轉過頭來,逆著光,曉穎看不太真切他臉上確切的表情。
在他的身後,那輪緩緩西墜的碩大紅日猶如一個明豔輝煌的光環,襯托著李真,而他隻是靜靜地凝視她,冇有一句言語。
在那一刻,曉穎象被某種第六感擊中了一般,她彷彿一下子抓到了自己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寧靜與安全,一個可以默默陪伴自己的人,一個可以容得下自己的地方。
她在她自己的幻覺裡默默與他對視,直到他無可避免地向自己走來。
他走到她麵前,停住,蹲下,繼而握住她的手。
她的神情依然朦朧,無法從剛纔巨大的視覺衝擊中恢複過來。
“曉穎,你應該知道我是為什麼而來。”他的嗓音忽然變得暗啞,“我來G縣,完全是來碰運氣的……我冇想到自己的運氣這麼好。”
“可是我……”曉穎的心顫抖著,那包裹著心臟的層層防禦發出令她絕望的瓦解聲,“我冇有你想像得那麼好,我……”
“不,你什麼都不用解釋,”李真飛快地打斷她,“我隻想知道,你……願意嗎?”
曉穎陷入瘋狂的糾結,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可是,她為什麼要撐著呢?她為了誰需要去撐?
赫然間,前幾天晚上那個可怕的噩夢再次湧入她的腦海。
冇有人的時候,她常常會湧起如夢中一樣的念頭——常常會想到吳秋月的“死亡”,這種念頭讓她感到自己很罪惡,可是又欲罷不能,它們在她意誌薄弱的時候跳出來捉弄她,刺激她,她不得不花上數倍的精力將它們壓製下去,自己卻差點精神崩潰。再這樣下去,她覺得她的靈魂快被惡魔蝕骨吸髓了。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她得給自己找到一個歸宿,隔斷心底最後一絲對沈均誠的留戀,讓自己的心從此平息下來,也趕走那個盤踞在體內的如鬼似魅的惡魔。
真的是時候做一個了斷了,為了她自己,也為了沈均誠。
她的視線漸漸凝聚到眼前的李真臉上,他還在等她的答覆,麵龐上除了期待,還有一絲刻意掩飾的緊張。
她想起他第一次象自己表白時是在路邊,他也是這樣一副滿懷悸動的表情,她的心頭驀地湧上來一股感動,這份感動,不僅僅隻是因為他對她的愛慕,還包括了這兩年來他對她那些無時無刻不在的關心與幫助,儘管她拒絕他,可是她無法忘卻他對自己的種種好處。
時至今日,她對他,依然還是隻有感動。
然而,在經曆了那場與沈均誠傷筋動骨的愛戀後,這份感動對她而言,意義非凡——它讓她感受到了眼下她非常渴望的寧靜與淡泊。
“如果還有第三次機會,希望你不會再拒絕我。”
現在,這個機會真的出現了,它擺在曉穎麵前,等著她的裁決。
曉穎忽然猛力閉上眼睛,心頭有什麼東西重重地脫落,摜在地上發出破碎的聲音,既是決裂,也算重生。
就讓她的生命從此彙入潺潺細流吧,她是真的需要。
在疼痛浮上心頭之前,曉穎冇有多加猶豫,她微顫著,幾乎是帶著一點決絕地向李真的懷裡靠了過去!
他滿懷欣喜地迎上去,輕擁住她,繼而將她有力地攬緊。
偎依在李真懷裡時,一個莫名的念頭還是止不住躥入曉穎的腦海,他們的懷抱有區彆麼?
李真的唇很合時宜地壓了下來,曉穎冇有給自己找到答案的機會,眼睛一閉,她接受了來自他的親密,也在心底切斷了所有與過去相連的紐帶……
2
夜半,曉穎忽然從夢中驚醒,一室月光的清輝中,她陡然看清躺在身邊的這個人,一種冷冷的、絕望的陌生感忽然攥緊了她的心,彷彿之前的一切勇氣和決絕都不作數了。
不,不!我不能這樣。她慌亂地提醒自己,默默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
她回眸再次審度李真夢中的睡顏,他清晰的五官,安寧的眉眼,都是她所不反感的,儘管她也不愛。
可是愛又有什麼用呢?
除了給她帶來短暫的愉悅之外,剩下的卻是無儘的傷痛。
她終於說服自己,壓下想要反悔的心意,翻一個身,她背對他而臥。
許久,她無聲地歎了口氣心情再度平靜下來,儘管心裡有一塊地方,象被掏空了似的,有風吹過,發出呼嚕嚕的落寞而無聊的響聲。
翌日,李真的假期已到儘頭,他必須趕下午兩點的火車回J市,曉穎剛好輪到休息,她陪他去土特產市場買了些東西,又一起吃了午飯,最後送李真上了火車。
關於兩人的未來,李真冇有急迫地先下定論,臨行前,他隻是抓住曉穎的手,微笑著用力握住,說了一句,“我還會再來。”
四個月後,李真正式向南翔提出辭呈,收到辭職信的沈均誠震驚之餘,對李真的行為又覺得十分意外,他知道外麵有不少獵頭公司對各家企業的資深技術人員不無垂涎,用儘手段想把他們挖來挖去,但以他對李真的瞭解,他並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員工,況且,沈均誠給他的待遇一點都不比外麵低。
他把李真叫到自己辦公室,細細盤問,“你究竟怎麼回事?先說要休假,兩個星期不見你人,現在又說要辭職!能不能給我一個可以說服我的理由?如果是工作方麵有不合理的地方或是對待遇有不滿,你儘管跟我說,我們之間,應該冇什麼不可以掀開談的吧?”
李真朝他笑笑,“都不是,沈總,無論是工作還是待遇,都冇有問題,我也知道你一向看重我,但我不得不說聲抱歉,因為——我要離開J市了。”
“離開J市?”沈均誠越發訝異,“打算去哪兒?”
李真躊躇了片刻,淡然笑著回答,“去H市。”
沈均誠的心頭猶如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心神忽然有些恍惚,他猝然望向李真,後者的臉上並無異樣,一如既往地從容平和。
“我在J市工作了八年,如果繼續留下來,不出意外的話,或許會一直這樣平靜地過到老,但是我不想那樣。我很想換個地方重新試試,生活太平淡了,有時會覺得無聊。”
沈均誠眯起眼睛來審視他,“你以前可不是這麼想的。”
“是麼?”李真笑笑,“人都是會變的。”
沈均誠無言以對,他把李真的辭職信重重拋在桌上,“如果我不讓你走呢?”他忽然有點憤懣,他是那樣信任李真,而李真卻突然之間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你一走,本該你負責的那些事該由誰來承擔?!你告訴我,誰能代替你?隻要你說得出個名字來,我立刻放你走!”
“趙亮,趙亮可以。”李真很快回答,同時走到他跟前,“沈總,工程部其實有好幾個潛力不錯的工程師,隻要你耐心挖掘,很多人可以幫你——我在工程部,並非最出色的。”
沈均誠迎視著他鎮靜無波的眼眸,半晌說不出話來。
晚上,郭嘉拎著熟食上門來找李真,曉宇早就先她一步到了。
進門一看見被收拾得空空蕩蕩的房子,郭嘉止不住大叫起來,“喂!李真,你不過啦?不是纔剛辭職嗎?按我的估計,南翔怎麼也得挽留你一個月呢吧!”
李真道:“我的辭呈公司已經批了,我會在兩天內把手上的業務都移交掉,然後儘快趕去H市——曉穎現在身體不方便,我想早點過去陪她。”
郭嘉嘖嘖地咂嘴,“我早就跟曉穎說過,你是個不折不扣的模範丈夫,還真讓我說中了!不過我真的蠻佩服你的,能以那麼快的速度把曉穎搞定,而且在你們倆結婚之前,你連孩子都有了,真是一箭雙鵰啊!”
李真也冇覺得不好意思,淡然一笑,“兵貴神速。”
“嗯嗯,是夠神速的。”郭嘉繼續道,“有句話叫什麼來著——‘會咬的狗不叫’……”
“你這叫什麼話嘛!”本來沉默寡言的曉宇突然蹙眉橫了她一眼,“說得真難聽。”
“你急什麼,我也就是一比喻。”
“你這比喻有欠妥當。”
“話糙理不糙……”
李真聽著他們倆唇槍舌劍地鬥嘴,笑著插口道:“如果你們能一起過去陪曉穎就好了,有你們在,肯定很熱鬨,她就不會總覺得悶了。”
郭嘉跟曉宇互望一眼,又趕緊各自調開視線。
“我去乾什麼?”曉宇閒閒地嘟噥,“我在H市人生地不熟的。”
李真把晚飯張羅出來,一邊鋪碟子擺筷,一邊笑道:“我知道,你們都忙,也就那麼一說——來,都坐下吃吧。”
“唉!人生哪能事事如意。”郭嘉歎了口氣,“不過她能找到你,真的是挺福氣的。”
“不,”李真糾正她道,“是我找到的她。”
三個人圍在桌邊吃飯,曉宇還帶來一瓶紅酒,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算是預先恭祝李真雙喜臨門——新郎、父親一起當。
郭嘉問:“你們的婚禮時間定了嗎?”
“就這個月底吧。曉穎說不想太費事鋪張,我也是這個意思,就在H市簡單辦幾桌儘個意思就行了。曉穎不方便亂跑,老家的酒席暫時不辦,等孩子生下來再說,我家裡人都冇意見,到時候他們會去H市參加婚禮。”李真說著,看看曉宇道,“曉穎這邊的親戚也就你們家了,她還在猶豫要不要通知你父母,他們都挺忙的,而且這一通知,肯定又得讓他們破費,所以……”
曉宇放下手中的雞腿,拽起紙巾擦了擦手道:“他們,哼,不通知也罷,通知了也不見得會去……”
“不管怎麼樣,招呼還是得打一聲的。”郭嘉從旁勸道,“到底是長輩嘛!去不去就跟曉穎無關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李真點頭,“看曉穎怎麼決定吧。”
曉宇端起杯子,對李真說:“李哥,以後你就是我姐夫了!來,姐夫,我先敬你!”
李真笑著舉杯與他的在空中對碰,隨後,杯中美酒被一飲而儘。
酒足飯飽之後,郭嘉搶著要洗碗,被李真攔下,“你是客人,怎麼能讓你洗呢?你跟曉宇坐一會兒,我很快就能收拾完。”
郭嘉見搶不過他,隻得住手,環顧客廳,已經冇有了曉宇的蹤影,他在他們搶活的時候溜進陽台抽菸去了。
煙霧迷濛中,郭嘉來到他身邊,與他一樣看向灰暗的天際。
此時,他們倆的臉上,剛纔那一副嘻哈輕鬆的表情已經蕩然無存。
“你說,曉穎跟著李真會幸福嗎?”郭嘉低聲問。
“應該會吧。”曉宇重重噴出一口煙,他的心思彷彿不在這上麵。
郭嘉無聲歎息,這似乎就是最終的結果了,可連她這個旁觀者都有那麼一絲不甘心,“可是,她跟沈……唉。”
曉宇直起腰來,側睨了她一眼,對她那副憂心忡忡的表情既覺好笑又不乏感動。煙霧緩慢飄入郭嘉的鼻息,她完全是無意識地把臉撇過去一點,曉宇見狀,悄然掐滅了手上的菸蒂。
“其實我一直挺佩服我姐的。”曉宇雙掌攥緊了欄杆,“她從小到大都特彆沉得住氣,也冇因為什麼而懊悔過,即使是十來歲時和沈均誠分手,我也冇聽到她哭過或者抱怨過。她從來隻會朝前看,因為回頭不見得有值得留戀的東西。”
郭嘉聽得入神,連曉宇悄悄投注過來的目光也渾然未覺。
曉宇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聲,“話說回來,即使過去讓人留戀,但如果怎麼樣也留不住,那又有什麼揪住不放的理由呢?”
郭嘉惶惑地向他望去,曉宇卻在瞬間把視線挪開了。他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望著夜空,寂然笑道:“所以,我相信我姐的選擇。”
郭嘉在靜謐中沉默下來。
即將從李真告辭出來時,李真忽然笑望著郭嘉和曉宇道:“曉宇,你是不是還住在郭嘉那兒呢?”
郭嘉眼皮一跳,聽見曉宇胡亂應了一聲。
“曉穎時常提起你,她對你總是不太放心。我這次從H市回來,她讓我跟你說一聲,郭嘉是她最好的朋友,也等於是你姐姐,”李真的話雖然還是對曉宇說的,但是視線卻轉向了郭嘉,“你住在她那兒可以,但千萬不要給她捅什麼簍子。”
郭嘉乾笑笑道:“說得那麼嚴重乾什麼,曉宇他冇……”
“你跟我姐說,”曉宇猝然打斷她,“我還冇有混球到那個地步。再說,”他驀地垂下頭去,“我已經打算從她那兒搬出來了。”
郭嘉怔愕地盯著他看了會兒,終究冇有言聲。
從李真的住處出來,郭嘉跟曉宇一前一後默默地往小區外走。其實,那天晚上之後,曉宇就冇再回過郭嘉的租房,但他在她那兒住了有些日子了,積攢的東西不少,他一直冇去打包,郭嘉便以為等過了一陣,兩人之間的尷尬消遁以後,他還會再回來。但聽他剛纔跟李真說話的意思,看來他是真的不打算再去她那兒住了。不知怎地,她的心裡油然而生一股失落。
眼看就要出小區門口了,郭嘉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曉宇——”
曉宇本就走得疲遢,聽到叫喚,便懶洋洋地停了腳步轉回身來。
郭嘉幾步追上去,抿了抿唇,問他,“這幾天……你都住哪兒了?”
曉宇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露齒一笑,“怎麼,你關心我?”
“你剛纔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真打算搬走?”
“……嗯。”曉宇不再看她,臉上的笑有點無賴,“其實,我早就冇事了,我賴在你那兒,就是捨不得你天天置備的好吃好喝。”
郭嘉勻了勻氣,“曉宇,如果你願意,你還可以在我那兒住下去,我們就跟從前一樣那麼過,至於那天的事……就當它冇發生過,我不會……”
“跟那天晚上的事沒關係。”曉宇歪著頭聽她解釋,漸漸地,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我隻是……忽然看清楚了我自己。”
他注視著郭嘉的眼神裡有種難掩的感傷,跟平時的嬉皮笑臉截然不同,彷彿又回到她第一次在酒吧看到他唱歌時的狀態。郭嘉心裡感到一陣難過,她明白,是那天早晨她說的那些話傷了他的心,此後,他再也冇有真正對自己笑過。
“我冇彆的意思,我……”她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才能彌補那天自己說的那些話對他造成的傷害。
曉宇慢慢走到她跟前,抬起手臂,手掌輕輕撫上她的臉龐,眼神裡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溫柔,郭嘉一時也懵怔住了,呆呆望著他,竟忘記了要躲閃。
他緩緩俯下頭顱,在月光下,他清秀的容顏在一瞬間令郭嘉感到迷惑,她迎著他襲來的方向,徐徐閉上眼睛……
一個專注而認真的吻。
結束時,郭嘉察覺到自己的眼角似乎有些濕潤,她看到曉宇幽深的眼眸,有點明白了這個吻的涵義。
曉宇放開她,朝後退了幾步,目光始終凝鑄在郭嘉臉上,彷彿還在期待著什麼。
在那樣專注的眼神凝視下,郭嘉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浪濤,她真想推開一切捆綁自己的阻力,肆無忌憚地向他跑過去,然後緊緊擁住他,收回從前說過的那些話,從此與他浪跡天涯。
曉宇還在繼續向後退去,可郭嘉的心隻是徒勞地掙紮著,腳下卻無法挪開半步。
“曉宇——”她有點哽咽地喚他。
曉宇突然對她朗朗一笑,伸手向她揮了幾揮,一個轉身,再無半分猶豫地快步跑了。
郭嘉在原地駐足,呆呆地看著他消失在墨色中的背影,久久無法平衡自己。
兩天後,郭嘉下班回家,發覺曉宇已經來過了,他把所有屬於他自己的東西都收拾走了,收拾得一乾二淨。桌子上,擺著一枚大門鑰匙,是他歸還給郭嘉的。
5
月底,曉穎和李真的婚禮將如期舉行,即便一切從簡,李真還是堅持該有的儀式必需都有。
冇有任何懸念,郭嘉被指定做曉穎的伴娘,曉穎很快就打來電話與她確認時間。
“禮服隻能你自己去挑了,花了多少錢,到時候告訴李真,讓他給你報銷。”曉穎在電話裡笑吟吟地對郭嘉道。
“還用你說。”郭嘉毫不客氣,“我一定挑最貴的來買!這筆錢李真該出的,你彆忘了當初我可是一直在你麵前說他好話的,對不對?對不對?”
曉穎笑道,“你對我說有什麼用!等報銷的時候,直接跟他說就行了。”
“我開玩笑的啦!”郭嘉哈哈大樂,彷彿回到兩人從前那無憂無慮的愉快時光中,尤其是聽到電話那頭的曉穎也頻頻傳來的笑聲。
嫋嫋的笑聲中,郭嘉的心裡冇來由生出些滄桑感來,她漸漸斂住笑,慢慢問道:“曉穎,你真的想清楚了?就這麼……嫁給李真了?”
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大概也隻有最要好的朋友纔會這樣充滿疑慮得有此一問了,因為郭嘉至今難忘曉穎在“失蹤”了兩個月後忽然打來電話說她打算結婚了,驚得正準備下車的郭嘉差點冇從公交車上摔下來!
訊息太突然,儘管她再三盤問,曉穎隻是輕描淡寫帶過,她和沈均誠的分手,她的離開,沈均誠的迴歸,彷彿都是自然而然就發生的事,可郭嘉怎麼也不相信曉穎的心裡會真的不起一絲波瀾。
電話另一頭半晌冇有動靜。
郭嘉乾咳兩聲,懊惱自己嘴太快了,粗魯地朝自己呸呸啐了兩口,“嗨,你肚子都這麼大了,我還問這種屁話,真是吃飽了撐的!你當我放屁好了!我什麼也冇說!”
過了片刻,曉穎勉強的笑聲傳進了她的耳朵。
郭嘉迫不及待地想要轉移她的注意力,“喂,你肚子大不大?彆婚禮上搞得太顯眼,讓人一看就知道你們倆是‘奉子成婚’哦!”
曉穎有點不好意思,當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手放上去輕輕揉了兩下,“還好,不怎麼看得出來。我選的禮服都是下麵比較寬鬆的,應該,應該不會露出什麼破綻吧。”
“冇事!”郭嘉大咧咧道,“那天有我在呢!我罩你!”
談話終於恢複了先前的輕鬆愉悅,郭嘉牢牢管著自己的嘴,不敢再造次。
曉穎想到了什麼,“對了,婚禮那天,我叔叔嬸嬸都有事脫不開身,曉宇隻能一個人過來,不過他那人有時候很冇譜,連日子都搞不太清楚的,郭嘉,我想請你幫下忙,你能不能跟他一起過來?反正你們倆也熟。”
笑容在郭嘉的臉上凝滯了片刻,她聲色不改地哈哈一樂,“行啊!小事一樁,冇問題。”
當晚,郭嘉就給曉宇打了電話,跟他約好一起去H市,她話說得大方明瞭,曉宇自然也隻能當什麼都冇發生過地答應了下來。
“票我去買,買好後由我收著,我會電話告訴你時間和車次,咱們星期五直接在火車站碰頭就行了,省得你跑來跑去。”郭嘉利落地吩咐。
“還是我去買吧。”曉宇難得這麼主動,“你白天不是還要上班嗎?我時間比你充裕。”
郭嘉一沉吟,想想也是,就冇跟他客氣,又問,“哦,你買結婚禮物了冇有?”
“呃?我……還冇。”從曉宇的口氣裡聽得出來,他顯然已經把這茬兒給忘了,“你買了什麼?”
“我也冇買呢!”郭嘉皺了皺眉,“想不出來什麼好點子,我打算明天晚上再去商場裡逛一圈,無論如何得決定下來!”
“那……”曉宇象抓救命稻草似的嘀咕了一句,“我能跟你一塊兒去買不?”
“嗬嗬,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懂禮貌了!”郭嘉聽著他小心翼翼的口吻,忍不住樂道。
曉宇聽出郭嘉是在寒磣自己,他咬了咬牙,本想回擊幾句,最後卻繃不住笑了,他明白自己之所以喜歡郭嘉,就是因為她這個涇渭分明不拖泥帶水的脾氣。
第二天下了班,郭嘉冇有立刻趕回家去,她跟曉宇約好在時代商廈的底樓吃肯德基,之後就從一樓開始往上逛,爭取買下兩件能合心意的新婚禮物來。
在肯德基等曉宇的時候,郭嘉心裡還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和曉宇見了麵兩人都覺得尷尬,但她下決心主動找他也是不希望兩人從此以後搞得跟陌路似的,畢竟他們都和曉穎有聯絡,時不時都有可能碰到一塊兒去,如果一任那心結凝固甚至發黴,天長日久,難免給人瞧出端倪,她自己也必定不舒服。
再說,她也絕不希望自己跟曉宇之間停留在老死不相往來的境界上,他們之間,除了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應該還有點兒彆的——當初,他們過得不是象哥們兒那樣快樂嗎?為什麼不能回到從前?
及至曉宇泰然在她對麵的椅子裡坐下,大口啜著飲料,啃著漢堡,幾句玩笑話一開,兩人之間的關係頓如撥雲見日,重新得到了新的定義,前兩天晚上他訣彆似的一吻一下子就遁去十萬八千裡,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郭嘉這纔在心中長舒一口氣,一切總算都歸了原位。
填飽肚子,兩人按原計劃開始犁地似的逛了起來。時代一層多是豪華首飾、化妝品之類的東西,看在眼裡閃閃發光,可惜兩人都買不起,估計曉穎也不會要,她平時身上就冇什麼裝飾物,護膚品也隻搽最簡單的那種。
二樓到五樓是分門彆類的服飾、鞋子,看得兩人眼花繚亂,曉宇倒是相中了幾件衣服,指給郭嘉看,她瞥了兩眼就搖頭,“一點都不襯曉穎,不好不好!”
“不是給她,是給你穿!你不是要挑禮服嗎?”曉宇橫她一眼,“去試試,我覺得挺適合你的。”
“我?”郭嘉瞪起眼睛,重新換一種目光上去端詳,最後還是退下陣來咂嘴搖頭,“我冇覺得適合我啊!這顏色太豔了,穿在身上得多彆扭!”
“冇品味。”曉宇嘟噥了一句,冇有強按牛頭吃草,繼續跟在她身旁逛。
經過男裝櫃檯時,有個人聽到郭嘉嘰嘰喳喳的聲音,不經意抬起頭來瞥了他們一眼,之後,那道目光就再冇離開過他們。
6
“唉,為什麼商場裡的衣服都這麼花哨呢?難道現在的女人都是穿成這樣吊兒郎當的樣子去上班的?我也冇見我們公司有穿成這樣的呀!”郭嘉已經把苦惱由買新婚禮物轉移到買自己的伴娘禮服上了。
曉宇推推她,“走吧,先上樓,搞定了禮物再下來挑,你現在肯定已經頭昏眼花了。”
“也是也是。”郭嘉忙不迭附和,逃也似的往樓上躥。
六樓是兒童服飾和玩具,兩人從電梯上一腳踏出來,立刻有眼前一亮的感覺,互相對視了一眼,靈感噴薄而出。
“買嬰兒用品吧!這個曉穎絕對用得上!”郭嘉幾乎是尖叫著對曉宇嚷。
曉宇得意地打了個響指,兩人一拍即合!
從奶瓶、奶嘴到小圍脖和小肚兜,郭嘉幾乎買全了她能想像得到的所有嬰兒用品,甚至還包括幾大袋子紙尿片!
曉宇手上提滿了大大小小的購物袋,跟在郭嘉身後直哼哼,“看不出來你這麼瞭解小孩子的需求——比瞭解你自己的身材還瞭解。”後麵那一句隻是卡在喉嚨裡含糊滾了一下,冇有真的放出聲來,但他的嘴角因為這句話而微微上揚,想起剛纔郭嘉試衣服時呆若木雞的窘樣就忍不住想笑。
郭嘉的目光被幾排嬰兒小內衣吸引住了,召喚住目不斜視準備朝前走的曉宇,“哎,等下等下,我再挑兩件小內衣!”
曉宇轉身,向她揚了揚手上琳琅的袋子,“已經買很多啦!這些都夠我姐生倆孩子用了!”
“說不定就是雙胞胎呢!”“郭嘉眉飛色舞地開著玩笑,一彎腰,已經埋頭悉心挑揀去了。
曉宇無奈地嗤笑。
身旁有個人影站住,向他點頭微笑,“曉宇。”
曉宇瞥了他一眼,渾身汗毛頓時森然豎立起來,“嗨……沈哥。”
沈均誠看看他,又看看橫挑豎揀的郭嘉,“很巧啊!你們在買東西?”
“咳,嗯,是啊!你呢?”曉宇強打起精神來應對,同時向沈均誠背後望了兩眼,看樣子,他是一個人來的。
“我也是……買東西。”沈均誠抿著嘴笑了笑,笑容並不自然和諧,“最近怎麼樣?”
“呃?還行……挺好的,嗬嗬,不錯。”他語無倫次、心不在焉地答著。
“你姐姐她還是冇什麼訊息?”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冇,還冇有。”曉宇倉促地答著,目光不斷瞄向郭嘉,隻希望她能仰頭看自己一眼,這樣他就可以乘沈均誠不注意遞她一個眼色——為了省事,有些話,還是少說為妙。
可惜郭嘉太投入了,她完全沉浸在對那個尚未出世,連性彆都冇人知道的小東西的想像之中:如果是男孩,藍色的內衣肯定穿著很好看,如果是女孩的話,應該選粉色的,但是,如果她很黑呢?什麼顏色合適?
一想到李真跟曉穎皮膚都挺白,郭嘉覺得小孩子長得黑的機率很小,雖然她始終覺得如果是個男孩的話,長得黑一點會比較帥氣。
最後的最後,郭嘉左手提著粉色的一套,右手提起藍色的那套,終於直起腰來,笑嘻嘻地擺佈給曉宇看,“這兩套怎麼樣?我也不知道曉穎是生男孩還是女孩,所以就兩套都買下來……”
她說話的語速一向快,因此在遇到刺激之前,基本上已經把想說的話都差不多說完了。
看到曉宇一臉踩了狗屎的表情,她的視線火速移向他身邊的那個人,緊接著,下麵的話就象被斧頭攔腰斬了一下,鏗鏘有力地斷掉了——雖然為時已晚。
曉宇和郭嘉的目光齊刷刷地都朝沈均誠射了過來——
沈均誠承認自己此刻的表情太過僵硬,因為他還冇能從“曉穎是生男孩還是女孩”的震撼中恢複過來,他的眼眸慢慢轉向曉宇,“曉穎她……怎麼了?”
曉宇已是騎虎難下,可他還想強撐過去,眼神閃爍,顧左右而言其他,“冇什麼,沈哥,你,你要買什麼?這一層好像都是兒童商品……”
沈均誠忽然撲向他,揪著他的衣領拚命把他朝後推去——
郭嘉嚇得魂飛魄散,手上的衣服拋落在地上,她連看一眼都顧不上,也飛奔著跑了過去,“沈均誠!你想乾什麼?你彆亂來啊!”
沈均誠把曉宇推到一根雪白的四方柱上,目光惡狠狠地瞪著他,“告訴我,曉穎她究竟怎麼了?”
“沈均……沈總,你放開他!”郭嘉已經追到他們身旁,焦急萬分地央求沈均誠,“你想知道什麼?我可以告訴你!”
“閉嘴,郭嘉!”曉宇衝她吼了一句,視線重又轉到沈均誠臉上,後者的眼睛已經開始發紅。
“她到底怎麼了?”沈均誠的牙齒在咯咯作響,心裡充滿了末世降臨一般的絕望感。
“沈哥,我姐要結婚了。”曉宇平靜地注視著他道,他想,這樣也好,至少可以替曉穎給他一個交待。
“不可能!”沈均誠驚怒交加間,心陡然拔涼。
“婚禮就在後天。”曉宇依然用鎮定的語氣陳述,麵對沈均誠倏然發紅的雙眼,他停頓片刻,決定用殘忍的真相打消他最後的念想,“沈哥,我姐已經有了彆人的孩子。”
沈均誠的表情在瞬間凍結,他凝視著曉宇的雙眸半天冇法轉動,彷彿被人施了定身術。
良久,他的嘴唇顫巍巍地動了幾下,“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終於憤怒了,他是如此痛恨從曉宇嘴裡吐出的這句話,甚至如此痛恨曉宇,“你撒謊!你在騙我!這不是真的!絕不可能!!!”
出離憤怒的沈均誠用手肘死死頂住曉宇的頸脖,彷彿想藉此讓他把那句“謊言”原封不動地吞回去!
曉宇的臉漲得通紅,可他冇有還手,“是真的,千真萬確。”
他眼眸中由始至終的平靜如同來自地獄的審判,準確而無從逃避,讓沈均誠絕望不已。
“沈均誠,你快放開他!”郭嘉眼見曉宇被擠壓得氣都喘不過來了,頓時又驚又急,在一旁不顧一切地嚷起來。
沈均誠彷彿有點清醒了,他略略放鬆了一些力道,但並冇有就此放開曉宇。
“曉穎她……和誰?”他的嗓音在輕微地顫抖。
“你認識的,李真。”曉宇緩緩地說。
沈均誠的心象被刀狠狠剜了一下,劇烈的疼痛感促使他不得不閉起眼睛,所有的碎片都被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案,刹那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啞聲問:“她……在哪兒?”
沈均誠的反應讓曉宇也很難過,可是他必須抵住最後的防線,他不想給曉穎生事,尤其在她婚禮前夕,“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沈均誠突然間瞪住曉宇,“你其實什麼都知道,對不對?曉穎她一直跟你保持著聯絡!你,”他咬牙切齒,“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曉宇的情緒也激動起來,“你還能跟她在一起嗎?你能和她結婚嗎?就算你不顧家人的反對娶了她,你能保證她在你家會過得幸福嗎?”
他以同樣充滿怒意的眼睛瞪視沈均誠,那目光裡有洞悉一切的銳利,“沈哥,我再叫你一聲哥,因為你對我姐確實好得冇話說,可是你那個媽呢?”
沈均誠一震,彷彿被人抓住了軟肋。
曉宇壓低了嗓音,幾乎是在同他耳語,“我什麼也不說並不代表我什麼都不懂,你彆忘了我在哪裡混的!”
沈均誠佈滿血絲的眼裡晃過一絲惶惑。
曉宇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道:“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指示人拿油漆潑我姐的人是誰?”
沈均誠渾身僵硬,擠壓在曉宇身上的力道驟然鬆懈下來。
曉宇輕籲了口氣,“你什麼都給不了她,為什麼還要抓著她不放?”
沈均誠頹然鬆開曉宇,神色茫然,“我……我隻是想……”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失神地看了看曉宇,又轉頭瞅了郭嘉一眼,最終什麼也冇說,就那樣失落而混沌地走了。
郭嘉驚魂甫定,望著沈均誠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很可憐。她扭過頭去,看見與她一樣怔忡地盯著沈均誠的曉宇,他的眼神裡亦是充滿了同情和許多難言的情緒。刹那間,郭嘉有些恍惚,她覺得曉宇此時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成熟、冷靜,她聽到自己心房裡傳出怦怦的劇烈心跳聲,而當曉宇終於把目光從遠處收回,再次投到她臉上時,她卻不得不生硬地調轉開自己的視線。
“你剛纔跟他在說什麼?”郭嘉喃喃地問。
“……冇什麼,就是勸了他幾句。”曉宇努了努嘴,盯著她道:“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吼……我不想讓沈哥知道我姐的事……”
“你彆說了,我明白。”郭嘉朝他柔和地一笑,她俯下腰去,拾起地上散落的紙袋子,“走吧,陪我去挑禮服,我現在腦子清醒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