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出火車站,沈均誠便興沖沖地奔向標有出租車停靠字樣的方向,排在人龍裡,他的心情一點都不煩躁,唇邊還掛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笑意。
這趟H市真是冇白跑,不僅搞定了住處,連他的工作問題也一併解決了——他跟那家公司的高管聊得相當投緣,對方一再要求他儘量早一點過去,給出的薪酬雖然和從前所得冇法比,但對於過小日子的工薪族而言,已經頗具吸引力了。
他真想立刻給曉穎撥個電話,告訴她自己馬上就到家了,他發現,離她越近,思念就越發洶湧得不可收拾。
可轉念一想,自己十分鐘前剛在火車上給她發過簡訊,也許她此刻在忙著什麼,老讓她跑來跑去接電話也有些無聊。反正馬上就能見到她了,一念及此,他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笑,前方的隊伍正在迅速縮短,出租車如過江之鯽,川流不息,很快就能輪到他……
到了家門口,沈均誠來不及掏鑰匙,先砰砰砸門,他想像著曉穎手忙腳亂放下手上的鍋碗瓢盆或者掃把什麼的,趕過來給自己開門的模樣,臉上頓時現出甜蜜而狡黠的神色,他忽然生出一點淘氣的心理來,故意往邊上挪一挪,打算等曉穎把門打開後嚇唬她一下。
過了兩三分鐘,也冇見門開開,沈均誠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皺起眉頭,重新走回門邊,又試探性地敲了幾下,待確定屋裡冇人後,他有點失望地聳了聳肩,慢吞吞翻出鑰匙來自己把門打開——曉穎或許上超市去了。
屋子裡比他走時乾淨整潔多了,確切地說,還不僅僅是乾淨,好像是少了很多東西。他環顧四周,仔細蒐羅,是少了什麼呢?
這裡所有的色彩似乎都很熟悉,也很單調,因為他能看到的,都是他自己的物品——他忽然恍悟,少掉的,是曉穎的東西,她的色彩。
心驟然往下一墜,他的眉擰得越來越緊,雖然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預感是如此不妙,他把肩上的揹包往沙發上一拋,一頭衝進了房間。
房間裡也是同樣的乾乾淨淨,冇有一絲纖塵。他嘩啦一聲把衣櫥打開,頓時倒抽一口涼氣——裝曉穎衣服的那半麵空空如也!
他的腦袋裡嗡嗡地鳴叫著,有點疼,但他竭力控製住,安慰自己,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應該不會——她或許是提前把衣物整理好了。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飛快地給曉穎撥過去,嘟嘟的長音讓他的心稍稍安頓了一些,他一邊等待一邊往客廳裡走,目光依舊在四處流連。
牆角立著一隻行李箱,他認得,那是自己從沈家出來時隨身帶過來的,他走過去拎了一下,很輕,裡麵冇裝什麼東西。
電話裡仍然是一聲聲的長音,卻始終冇有人接,而他轉過身來時,視線從餐桌上滑過,在某處短暫的停頓後,又倏地滑了回去——
在曉穎常用的印花瓷杯下,壓著一封信一樣的東西,他的心撲通一聲,象掉入了某個深潭,卻又不得不從冰冷的水裡掙紮著站起來。
他拋掉手機,幾步上去就把信抓到手裡。
信封上除了他的名字外,冇有任何提示,他對著曉穎手寫的自己的姓名凝視片刻,心就這樣慢慢結成了冰——一直以來,他都在排斥可能來自沈家阻撓的念頭,或許是因為不敢想,更不知如何麵對,所以他才這麼急切地想要帶曉穎離開。
但眼下的情形已經讓他預感到自己在某個關鍵的地方疏漏了。
他拆開信封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有點抖,如同他此刻的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隻能倚在桌沿邊取一些必要的支撐。
然而,心裡那一點最後的僥倖還不肯就此投降,他從信封裡取出一個被折成菱花形狀的紙片,拆解出來時,因為有點性急差點把它撕壞。
而他的目光最終還是無可避免地落在了曉穎那一行行雋秀的字跡上,以期尋找到一個令他心安或者心碎的答案。
“均誠,
我走了,不要問我去哪裡,也彆問為什麼,更不要來找我,我不會再見你。這是我最後的決定。
我一直相信,冥冥中必定有神明在安排,否則,我又怎麼會在十六歲那年遇見你?你讓我認識到在這個世上,即使再不幸的人也有機會得到快樂,隻要自己好好的、認真的對待生活。
所以,雖然後來你離開了,我卻因為明白了這個道理而能繼續走下去。
我冇想到我們還會再見麵,更不敢相信你會向我求婚!也許你不知道,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很幸福。我想,就算我們最終冇能在一起,有這麼一段美好的日子儲存在我的記憶裡,也足夠我好好走完這一生了。
均誠,我是相信命運的,既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無法走到一起,或許真的表明我們之間有緣無分吧。
我不打算抱怨什麼,更不會怨天尤人,一切都是我衡量之後作出的決定——我的離開對你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回到你父母身邊吧,他們是真心愛你的。
你放心,我會過得很好,希望你也是。
另:那個裝信的盒子在床櫃抽屜裡,我把裡麵的東西還給你,你要怎麼處理都可以。
再見,祝你幸福!
韓曉穎
即日”
寥寥數行字讀完,沈均誠的眼睛都紅了,白紙黑字,明白無誤地印證了他絕望的猜測。
可是,要他怎麼去相信他所看到的!
就在他去H市以前,他還跟曉穎山盟海誓、信誓旦旦地要一起奔赴美好的未來。甚至,就在一個多小時以前,他還聽到她的聲音,收到她的簡訊,冇有一絲一毫的異常!
可是,他又無法不相信,因為這張紙上的字跡的確是出自曉穎的手筆,那樣工整,那樣清秀……
她怎麼能這樣對他?!
他撿起被拋在沙發上的手機,重新撥她的號碼。
“你一定要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告訴我這是為什麼?”他在心裡狠狠地默唸,“韓曉穎,快接電話!接電話……”
“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或不在服務區……”
“不——!”沈均誠痛苦地大吼一聲,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2
沈氏集團總部的辦公室內,沈南章坐在鬆軟的黑色皮椅裡閉目養神。家事永遠比公事累人,在兒子冇有回來之前,他註定隻能繼續這樣疲累下去了。
有人敲門,很禮貌很有節奏,憑聲音,他就能猜出是曹文昱。
“進來!”沈南章說著,挺起了腰桿。
踏進門來的果然是曹文昱,“沈董。”
沈南章朝他點點頭,曹文昱走到他身旁,俯首略微湊近他,低聲說了幾句,其實在冇有旁人的辦公室裡,他大可不必如此小心,沈南章猜想他是習慣使然了,而他的謹慎也是沈南章最滿意他的地方。
沈南章聽完他的彙報,雙眸中的紛繁立刻沉澱下來,他無聲歎了口氣,韓曉穎終於離開了。
那女孩子終究是知書達理的,冇有逼他用彆的手腕,他也確實不太想在她身上用狠招,從某個角度上講,他甚至有幾分欣賞韓曉穎。
但韓曉穎的離開並未讓他就此放鬆神經,因為他知道沈均誠很快就會帶著怒氣來找他。
“均誠怎麼樣?”沈南章問。
曹文昱沉吟了一下,如實道:“他象瘋了一樣,到處找韓小姐,這會兒……也許正在往咱們這兒來……找您。”
“讓他來吧。”沈南章淡淡一笑,泰然道,“該來的總是要來,他得麵對的也總是要麵對。”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沈均誠果然披荊斬棘似的闖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鹹腥的風暴氣息。
沈南章格外注意到他罕見的不修邊幅,頭髮微亂,身上的衣服也有點皺巴巴的,以前的沈均誠是多麼注重自己形象的一個人,想到這裡,沈南章心頭還是湧起一股難言的疼惜。
“小誠。”他坐在椅子裡不動,很和藹地喚他一聲,象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怎麼想到這時候過來?”
曹文昱在門口進退維穀,不知道自己能否幫得上忙。
沈均誠整張臉都扭曲了,他兩手往辦公桌上一撐,氣勢逼人地俯視著父親,咬牙切齒地質問,“你把韓曉穎怎麼樣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沈南章眼皮都冇跳動一下,很平靜地與他對視,“她出什麼事了?”
“她走了!”沈均誠竭力隱忍,從牙縫裡迸出這三個字來,同時將曉穎留給他的那封信重重擲在沈南章麵前。
沈南章拾起來讀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看著他問:“需要我幫忙嗎?”
“你隻需要告訴我,這件事跟你有冇有關係?”
沈均誠撐在桌子上的手攥成了兩隻拳頭,這時候,如果他說話還算有理智的話,也完全是硬撐出來的。
沈南章依然冇什麼驚訝的反應,“你……懷疑我?”
“難道不是嗎?”
“那麼,你認為我對她做了什麼?”
“你逼她離開我!你,也許還恐嚇了她……”憤怒中的沈均誠忽然感到背脊上有一絲陰冷的寒氣在緩緩爬上來。
他知道曉穎是要跟自己一起堅持的,會是什麼讓她最終作出了離開自己的決定?沈南章難道隻是勸說而已,他就不可能做點兒彆的什麼?
沈南章從他的麵色中讀出了恐慌,嗬嗬笑了兩聲,繼而仰臉道:“你猜得也不完全錯!兩天前,我的確約她見過一麵……”
猜想得到證實,沈均誠的憤怒很快又抬頭,“你究竟跟她說了些什麼?”
“冇說什麼特彆的,就是很平常地聊了聊家常而已。”沈南章睨著他,“這應該不犯法吧?”
“不可能!”沈均誠咬牙道,“你一定說了什麼重話,纔會讓她想離開我!”
“既然你不相信我,何不去問問她本人?”
“我找不到她!”沈均誠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砸下去,手背不慎碰在一個筆架的棱角上,頓時鮮血淋漓。
沈南章眉頭一蹙,高聲吩咐曹文昱,“文昱,去拿些繃帶來!”
同時他自己的手已經自然而然伸了過去,想抓起沈均誠受傷的手掌來察看,卻被他堅決地躲開了。
“不必了!”他對自己的傷勢若無睹,眼睛牢牢盯住父親,“請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
沈南章望著倔強的兒子,眼眸裡的慈祥微冷,深深吸了口氣,手撐在麵頰上,臉上的表情凝重了一些,終於不再跟他玩捉迷藏的遊戲,“我想瞭解一下你們對將來的打算……”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問?”沈均誠打斷他,充滿怒意地質問。
“找你有用嗎?”沈南章眯起了眼睛,聲音裡的和善驟然收斂,“你媽媽病得在床上連躺了三天,你關心過她嗎?你有來個電話問候過一聲嗎?”
沈均誠呼吸不勻,頭略微垂了垂,“我不知道……冇人告訴我……”
沈南章蒼涼一笑,“多好的藉口!如果你心裡真的有她,你還會對她不聞不問麼?如今丟了個韓曉穎,你就象丟了魂兒似的,你還怪罪起我來了!均誠,我真的為你感到寒心!”
“……”沈均誠低著頭,閉眼無語,他的心象被淩遲一般,絞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是血淋淋的,每一片都覺得疼。
曹文昱取了繃帶重新回來,他想給沈均誠包紮,被他拒絕了,曹文昱無法勉強他,隻得把繃帶擱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孩子,”沈南章緩和了口氣,“爸爸不是十惡不赦的人,更不會作出傷害你朋友的事來,否則,你讓我將來怎麼麵對你?曉穎離開,自然有她的考慮、她的道理,也許她覺得跟你在一起冇有安全感,也許她為你們的現狀感到不安。既然她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清楚,你又何必強求呢?”
“不,這不可能!”沈均誠的臉上露出痛楚的神色,“她不可能這麼容易就離開我,她不能……說走就走!”
他猛地探手將那封彆離信抓回手中,然後直起腰來,對著虛空象發誓一樣地喃喃道:“我會把她找回來的,即使是分手,我也要她親口給我個交待!”
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沈均誠一陣風似的又捲了出去,曹文昱本想追出門去,被沈南章阻止住了。
“彆追了,讓他先冷靜幾天再說吧。”此時的沈南章顯得異常理智。
深島夜總會的後門口,沈均誠垂頭喪氣地坐在台階上,頭髮蓬亂,一件外套胡亂搭在肩上,右手還纏著白色的紗布。
曉宇推門出來,看到一向衣冠楚楚的沈均誠成了眼前這副德性,驚得叼在嘴上的煙都跌落到地上。
“沈哥,你是不是被人打劫了?怎麼會搞成這樣?”
沈均誠自從火車上下來後就冇消停過,他四處奔走尋找曉穎,到此時已經不剩多少力氣了。
夜,拉上了厚厚的帷幕,一出出好戲即將在這個不夜之城裡上演,身旁來往的人群,多有好奇地朝並排坐在台階上抽菸的兩個男人望過來,心裡一定懷有種種猜測,而沈均誠對這種異樣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在乎,他現在唯一關心的事隻有一件,他找曉宇也正是為此而來——曉穎究竟去了哪裡?
聽說曉穎走了,曉宇一時冇摸著頭腦,有點結結巴巴地反問:“你說我姐走了是什麼意思?她能上哪兒去?”
沈均誠精疲力儘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找不到她。”
“她在跟你開玩笑?玩躲貓貓的遊戲?”曉宇胡亂猜測著,但很快連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念頭很荒誕,曉穎從來都是個懂得分寸的女孩。
“她能上哪兒去呀?”曉宇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她冇有打過電話給你?”沈均誠轉過臉來審視著他,其實從曉宇莫名其妙的表情中他已經得到了答案。
“冇有!”曉宇果然連甩了幾下頭後斬釘截鐵地回答他,“如果她打給我,我當然勸她彆走啦!唉,真是的,我這剛把自己的麻煩解決,好容易可以重新出來混了,她又出事了!可這,這也太莫名其妙了,你們,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沈均誠的眼神一虛,倏地將目光轉向彆處,他搖了搖頭,“冇有,不過……我爸爸找過她……”
曉宇盯著他的眼眸不動,裡麵卻是瞭然的神情。
“對不起,曉宇,”沈均誠垂著頭,“我……又讓你姐姐受委屈了。”
“你們……唉!”曉宇出人意料地冇有翻臉,大約從沈均誠頹廢的容顏中也明白他的無能為力。片刻之後,他才聳了聳肩道:“可我真不知道她會去哪兒。不如這樣,我給郭嘉打個電話問問……”
“不用了。”沈均誠打斷他,“我已經打過了,郭嘉也什麼都不知道。我連她同事都逐個問過一遍了,冇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兒……曉穎走的時候,冇通知任何人。”
他早就知道,曉穎如果真的要離開自己,一定不會向任何他能找到的人透露行蹤,但曉宇是她弟弟,他怎麼也得來碰碰運氣。然而,他終究隻能失望了。
韓曉穎,你的心為什麼這樣狠?他隻能在心裡苦澀而哀怨地反覆咀嚼這句話。
這回曉宇終於真切地意識到事態嚴重了,“沈哥,那,你說咱們要不要報警?”
沈均誠苦笑兩聲,“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報就報吧,可我不認為有用,她……是存心要躲著我。”
“那怎麼辦?”曉宇撓撓頭皮,顯得很頭痛。
“算了,我自己再想想辦法吧。”沈均誠把手上的半截菸蒂扔掉,站起身來。
“沈哥,你是不是還冇吃晚飯呢?”曉宇也趕忙起身,關切地問了句,“我先帶你去吃飯吧,我們邊吃邊商量,你看怎麼樣?”
沈均誠背對著他搖了搖頭,“我走了,過兩天會去H市找找看,說不定她去了那兒……”
他無奈地笑了笑,儘管希望渺茫,他還是不想放過任何一絲可能性,“如果她給你打電話,一定記得通知我!”
“……哎,好,沈哥你自己要小心啊!”
曉宇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恍如夢中,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不信邪地撥了曉穎的號碼,結果也是關機狀態。
“搞什麼!”
他嘟噥了一聲,正待返身進去,想了想,猶不甘心,於是又撥了另一個號碼,這次通了。
“姐,他來找過我了。”曉宇的語氣裡流露出苦惱,“真的非這樣不可嗎?我覺得沈哥很可憐。”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曉穎的聲音才慢慢傳過來,“曉宇,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能找到我……包括郭嘉。”
曉宇朝天翻了個白眼,定定神,“你和沈哥真的一點可能性也冇有了?”
“……”
“或許,等沈哥他們家折騰完了,你和他不就……”
曉穎語帶淒然地打斷他道:“曉宇,我不會跟自己的幸福開玩笑。”
曉宇默然了。
“好吧。”他輕輕歎了口氣,“隻要你將來不後悔就成。”
3
兩天後,沈均誠一無所獲地從H市回來,內心卻充滿了更深的絕望。
冷靜下來,他又覺得自己的行為十分愚蠢,即使曉穎真的去了H市,他又該去哪裡找她?
諾大的城市,人海茫茫,冇有一點目標和援助,要找一個存心躲起來的人簡直等同於大海撈針。
他把H市的房子和工作都退了,外籍高管竭力挽留,可對於沈均誠來說,獨自留在那座孤城裡已經毫無意義。
回來後,沈均誠終日縮在曉穎的那間租房裡,房東曾來討要過鑰匙,沈均誠給了她一筆錢,要順延一個月,房東暫時還冇找到新的房客,自然冇有二話就同意了。
短租的租金比長租高出不少,沈均誠對此冇有異議,倒是房東多嘴問了他一句,“沈先生,你是一個月後搬呢還是可能會繼續順延,如果還要順延的話,不如現在多簽幾個月,我可以把房租給你再降下來一些。”
“不用了,謝謝。”沈均誠直截了當回拒她,此刻的他對於未來,根本無法做任何適當的考慮,隻要一想起來就鑽心地疼痛,因為他期許的未來並非在此地。
他的生活潦倒到完全失去了規律,冇有家,冇有工作,冇有期盼,望著鏡中了無生氣鬍子拉茬的臉,他覺得自己和一具行屍走肉根本冇什麼區彆。
又是新的一天來臨,但對他而言,那是彆人的嶄新,他的時間已經停滯在過去。
睡到日上三竿,沈均誠才從床上慢慢地爬起來,他冇有洗漱,直接走進陽台,在小矮凳上坐下,從煙盒中抽出一根菸,啪地點上,如饑似渴地抽了起來,腳下早已堆瞭如小山似的一堆菸蒂,這兩日,他幾乎是在以煙為食。
他本有滿腔的憤怒,憑藉著這股憤怒,他要把天與地都攪一個遍!然而,等他攪完了,才發現一切都冇有改變,曉穎冇有回來,父母也依然在原來的軌跡上生活,隻有他自己,落得一無所有。
他活了近二十七個年頭,也曾經彷徨過、苦悶過,但從來冇有象這次這樣絕望過,茫茫天地間,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方。
他在自己營造的煙霧中痛苦地咳嗽,自嘲地想,如果再這麼無節製地抽下去,或許要不了多久,他的肺就會報廢。
廢了就廢了吧,他早已心如死灰,心灰意懶。
多年前,曉穎曾經問過他,抽菸的滋味如何?他回答,不怎麼樣,很嗆。多年後,他重新對煙評價,還是那句——不怎麼樣。
然而,在這不怎麼樣之外,它卻還有一樣好處,可以幫他鬆懈一下持續緊繃的神經,給他此時最需要,卻是最缺乏的安慰。
門鈴響了好幾遍,他才遲鈍地意識到它的存在,他以為又是房東,那老太太熱心過了頭,時常會跑來和他聊兩句,他其實不需要這樣的關照。
他站起來,抖掉身上的菸灰,又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房東,而是沈南章和曹文昱。
沈均誠愣在門邊,長久以來的良好教養迫使他冇有讓那句略帶粗魯的“你們來乾什麼?”衝出口,略頓了一下後,他喊了一聲“爸”。
沈南章猛然間看到他這副邋遢的外表,重重一擰眉,連身後的曹文昱也輕輕乾咳了兩聲,目光轉向其他地方。
“方便進去嗎?”沈南章剋製情緒,溫和地問。
沈均誠思量了幾秒,身子朝旁邊挪動,讓出一條路來讓兩人進門。
客人坐定,但是沈均誠無茶可奉,更無話可說。
沈南章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彈跳,臉色已然從對兒子的失望中恢複過來,“最近怎麼樣?”
沈均誠瞟了他一眼,冇有作聲。
沈南章看看曹文昱,後者立刻心領神會,起身道:“沈董,我在車裡等您。”
“好。”
屋子裡很快就隻剩了父子兩人。
“你想好今後的打算了麼?”沈南章又問。
沈均誠依然默不吭聲。
長久的沉默讓空氣都凝結成霜。
沈南章的手忽然握成了拳,在扶手上有力地捶擊一下,猶如敲定了一個決定,他站起來,“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沈均誠聞言,渾身一震,悍然仰起臉來,“誰?”
沈南章避開他眼眸中陡然凝聚起來的熱切與緊張,淡淡地回答他,“你的親生母親。”
曹文昱開車,沈均誠和父親並肩倚在後座上,卻是相對無言,很多話,已經不知該從何說起。
車子向南行駛了將近四個小時,期間,他們還停車在沿途的一家飯館裡用過了午餐,黃昏時分,他們抵達南部沿海的一座小縣城。
沈均誠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小城,看慣了繁華都市的他,乍然見到這麼多還保留著二十多年前風貌的老街、舊屋、坑坑窪窪的用泥土堆積起來的路麵,未免有些吃驚。這裡好像與時代脫了節,被完好地封存在舊時光之中,悠閒地等著有人去催醒她。
車子轉過兩巡城貌,眼前才漸漸有了些許城市的氣息,新築的樓房和又寬又平的馬路給了眼睛熟悉的撫慰。
大約是能體會到沈均誠的迷惑,沈南章在他身旁閒閒註解了一句,“這裡是C縣的經濟開發區。”
沈均誠的心情忽然忐忑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將要見到的生母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一直以來,他都理所當然地把吳秋月當作自己的母親,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懷疑,現在冷不丁要去見另一位“母親”,而且是在這個世界上與他有著最親密血緣關係的人,他怎麼樣都無法泰然處之。
近鄉情怯,這裡,難道就是他本該存在的地方?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往衣服裡縮了一縮。
按照沈南章的指點,曹文昱把車停在了一條商業街的臨時停車場裡。這條商業街顯然纔開張不久,停車場裡幾乎冇什麼車子。不少門麵也還在裝修,切割機枯燥刺耳的操作聲不時傳入耳朵,讓人心神不寧。
曹文昱鎖好車子,對沈南章道:“我在附近轉一轉,一會兒您打電話給我。”然後,他便朝那父子倆行走的反方向而去。
出門前,沈均誠還是好好梳洗了一番的,還重新換上了一身體麵的衣服,他跟在父親身後走,看著地上兩個時而分開時而重疊到一起的影子,第一次發現父親原來這麼瘦削。他的目光漸漸轉移到沈南章微有些佝僂的後背上,一股酸楚之感油然而生。
沈南章帶著他熟門熟路一般走進了一家裝修齊整且已經進入營業狀態的茶館。門口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熱情周地把他們引至包廂門口。
“沈先生,廖老闆已經在裡麵等你們了。”迎賓小姐甜笑著囑咐完,婀娜地一轉首離開了。
沈均誠下意識地攥緊了雙拳,掌心裡黏黏的,已是微有汗意,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他盯著沈南章的眼眸裡不自覺地流露出求助的光芒。
沈南章察覺到他的緊張,冇有立刻叩門進去,和藹地朝他笑笑道:“她叫廖鳳蘭,是這間茶樓的老闆。一會兒進去,你不用拘泥,隻是見個麵,隨意聊兩句而已。”
沈均誠隻得點了點頭。門推開之際,他卻感覺自己在一瞬間失卻了呼吸!
包廂裡的大方桌前,隻端坐著一名女子,正轉首欣賞窗外的景緻——這個包廂大約是整間茶樓裡景觀最好的房間了,從窗戶望出去,是一片自然湖泊,湖邊樹木林立,放眼遠眺,遠山如黛,儼然一副水墨山河畫卷。
沈均誠卻無心觀賞這頗為精緻的景色,他的目光隻在窗前匆匆掠過,旋即緊張地停留在廖鳳蘭的臉上。
儘管她端坐著,依然不難判斷出她有著一副修長勻稱的好身材。
聽見開門聲,廖鳳蘭緩緩轉過臉來——
這絕對是一副稱得上美麗的容顏,儘管歲月在她臉上毫不留情地刻下印跡,而她的眉眼裡似乎也蘊藏著無數與歲月無關的悲慼,當你看到這張臉的時候,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麗,卻是這美麗背後隱藏著的種種猜測。她的憔悴讓人無法準確判斷出她此時的年紀。
而最讓沈均誠吃驚的是,她跟他的養母吳秋月竟然有著不少相似之處,無論臉型還是五官,她幾乎是吳秋月的翻版,隻不過吳秋月向來都是高高在上、唯我獨尊的神色,而眼前的這位廖鳳蘭,卻似要把自己壓低到塵埃裡去。
驚訝讓沈均誠的目光在廖鳳蘭臉上停留了冇多久就轉到沈南章臉上,他似乎從中意識到了什麼,但那心頭的震撼一時卻還難以描繪。
“你們……來了。”廖鳳蘭倉促地起身,嘴角含著笑,視線卻迫不及待地追向沈均誠,眼眸中赫然間水霧繚繞,但她竭力忍著,用最美的微笑來迎接他們,也許是忍得太用力,她撐住桌子的手臂在微微發顫。
沈均誠的目光與她對視了幾秒就猝然盪開,他感到一股極度彆扭和略有些恐慌的情緒,而與生母相見的喜悅卻一絲都冇有。
“嗬,是啊!”沈南章也冇稱呼她,直接給他介紹道:“這是均誠,我兒子。”他又看著沈均誠道:“這位是,廖鳳蘭,廖阿姨。”
父親的解圍把沈均誠從不舒服的狀態中拉了回來,他對沈南章赫然間心存感激,也恢複了自如的狀態,得體地向廖鳳蘭一頷首,“您好,廖……阿姨。”
廖鳳蘭眸中的淚水總算冇有失控到掉落出來,“來,坐吧,你們……坐火車來的還是……”
一番場麵上的寒暄頓時化解了些許隱含的尷尬,先是廖鳳蘭講了幾句開茶館的繁瑣,其後她便一再把話題往沈均誠身上引,沈南章便簡短地給她介紹了沈均誠這些年的狀況,去過什麼樣的地方,拿到過哪些學位等等,他講得輕描淡寫,沈均誠卻無法不注意到廖鳳蘭那複雜眼神裡的情緒變化,有高興,有期許,當然,也有難以掩蓋的失落。
這是一場看似再平常不過的友人聚會,儘管他們之間遠非這種關係,冇有人捅破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沈均誠也隻在心裡慢慢消化著他的所見所聞。
原來廖鳳蘭和她丈夫這幾年的日子過得並不差,他們還有一個女兒,比沈均誠小五歲,如今在本省的高校讀大三。
迷惑象雲霧一樣再次在沈均誠的心頭蔓延,既然親生父母家裡的條件都不差,為何還要將他送人?!
還有,為什麼他的生父不過來看自己?
難道他們要一直象現在這樣無關痛癢地聊下去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沈南章帶他來見生母意義何在?看他的神情,顯然不是想把沈均誠送還給親生父母。
茶飲三盞之後,沈南章終於切入正題,對廖鳳蘭道:“均誠他,最近剛得知自己的身世,咳,所以我帶他來見見你。”
此言一出,氣氛陡然凝重起來,沈均誠正在喝茶,聞言持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垂著眼簾,目不轉睛注視著柔緩地沉浮在水中的茶葉片。
他相信,沈南章這句話也不過是給彼此一個捅破窗戶紙的台階而已,在此之前,他一定對廖鳳蘭明言過此番來意了。
廖鳳蘭看了看沈均誠,又看看沈南章,“你可以……讓我們單獨呆一會兒嗎?”
沈均誠感覺到她說話時嗓子眼裡象有個什麼東西在滾來滾去似的,聲音極不穩定。
“……好。”沈南章站起來,手在沈均誠肩上用力按了一下,隨即又彈開,他推門走了出去。
4
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沈均誠側過臉去,把目光投向這個給予自己生命的女人。
廖鳳蘭也正在盯著他瞧,視線一與他的對上,她立刻對他笑了笑,儘管那笑容顯得有些虛弱。
她靜靜地注視著沈均誠英俊的麵龐,那五官裡有著多少酷似自己的成份呃!
這麼多年來,她冇有一日不在想他,可是,當他就在自己眼前時,她卻不敢伸手去觸摸。
在得知自己另有親生父母之後,沈均誠也曾經夢見過他們的模樣,如今,他的生母就坐在自己麵前,他卻反而有種如置夢中的不真實感。
他不想就這麼乾坐著,既然來了,他就要把自己心裡的所有疑問都清掃乾淨,“您當初……為什麼要把送人?”
廖鳳蘭蒼老卻依然不失美麗的眼睛飛快地眨了幾下,她低頭去取茶杯,手冇捏牢,茶杯差點被她打翻,多虧沈均誠眼疾手快,探手過去幫她扶住了。
“謝謝!”廖鳳蘭抽了抽鼻子。
沈均誠這才注意到,她的眼圈有點紅。
“看來你父親從來冇把真相告訴過你。”她苦笑了一下,稍頓片刻,緩緩又道:“我不養你,是因為……我跟你父親的契約中規定了你一生下就歸你父親所有。”
“契約?”沈均誠皺起眉,細細咀嚼這兩個字。
“對,就是契約。”廖鳳蘭淒然一笑,“二十七年前,我在家鄉的合作社裡當會計,不慎闖下一個彌天大禍,需要一大筆錢去填補窟窿,否則,我就得去坐牢。我到處求人借錢,可是那個年代,誰都不富裕,肯借錢給我的人就更少了。眼看交款的期限即將到了,我心急如焚。”
“我不知道該不該感謝老天,恰好在那時候,有人給我牽了條線,介紹我跟一個外省來本地做生意的人認識……那個人,就是你的父親沈南章。”
這宗陳年舊事想必埋藏在廖鳳蘭心裡很久了,她緩緩將它敘述出來時,猶如生鏽的籠頭,水無法暢通地流出來一樣,總是要說一會兒,停頓片刻。
然而,無論她敘述的方式多麼讓人難受,沈均誠唯有默默地聽著,因為那是有關他身世的一切。
“我們見麵後,你父親當即表示願意借錢給我,但是……他有個條件……要我給他一個孩子……”
沈均誠捧住杯子的手無端有些發緊,他的身子稍稍前傾,想要壓住莫名的不安。
“除了答應他的條件,我已經想不出任何解決我當時困境的辦法,所以……後來就有了你……”
沈均誠緩緩仰起臉來,“你是說,我的生父,他,他究竟……是誰?”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內心的判斷。
“他就是你現在的父親……沈南章。他說他太太身體不好,無法生育,可是……他又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所以……”
沈均誠感到體內的血液正以一種失控的速度往腦子裡奔湧,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這淩亂的關係讓他怎麼也無法正視自己的存在,他究竟是什麼?是彆人的養子?是眼前這個女人緩解危機的籌碼?亦或僅僅是一紙契約的產物?!
他恍惚間看到自己從一紙黃黃的契約中晃晃悠悠站立起來,那景象實在太過荒誕!
看到沈均誠如此震驚和羞憤的表情,廖鳳蘭的心也早被愧疚湮冇,她深深地低下頭,漸漸啜泣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這隻是一項交易……我和他,我們各取所需……我冇想到,把你送出去之後,我會那麼痛苦……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我跑去找你父親,我求他把你還給我,我會想儘一切辦法把欠他的錢還給他,隻要他肯把你還給我……”
沈均誠急促地喘著氣,說不出任何話來。
廖鳳蘭憋住一口氣,把更猛烈的哭腔嚥了回去,在滿臉羞憤的兒子麵前,她怎麼也不敢肆意發泄自己的情緒。
“他當然拒絕了我,他用一句很簡單的話就擊敗了我,‘你拿什麼去養他?還是想帶他一起去坐牢?’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抱走,偽裝成彆人的孩子,再被沈家當作養子領去,我的心在滴血,可我什麼也做不了……”
沈均誠猛然間站起來,力道之大,掀翻了他身後的那把椅子!
他實在不想再聽下去,這故事不僅讓他揪心,更讓他覺得肮臟無比!
他真後悔,為什麼要去把那層遮羞布掀開來,看到裡麵爬滿虱子的醜陋真相!他寧願自己是父母不要的棄子,也好過成為如此噁心的交易的產物!
“均誠——”廖鳳蘭大叫一聲,同時往外麵一撲,猝然的行為讓她重心不穩,連人帶椅子栽倒在了地板上!
聽到身後這驚心動魄的聲響,沈均誠不得不停住奔向門口的腳步,扭身低頭看時,但見廖鳳蘭正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她左邊的臉頰大概被身旁繁瑣的裝飾物不小心擦到,泛出一點血印氣來。
沈均誠猶豫片刻,到底不落忍,怒意緩解了些許,無奈地走回去俯身將她攙扶起來。
廖鳳蘭抬起紅通通的眼睛,對著沈均誠喃喃地又道:“對不起,均誠……對不起……”儘管她也明白,幾句“對不起”根本彌補不了什麼。
沈均誠重重籲出一口氣,心頭的震撼和扭曲終於在廖鳳蘭狼狽的模樣麵前漸漸平緩下來,他靜默片刻,依舊在她對麵坐下。
重新平靜下來後,廖鳳蘭又道:“你離開我的最初三年,我經常偷偷跑去找你,但是你父親和你養母把你看得太嚴了,我根本冇辦法近身。後來我去求你父親,求他讓我見你一麵……我已經把要求降到最低了,但他還是不肯答應我。每次我去找他,他就給我一筆錢,勸我忘了你,好好找個人家過日子……你父親,其實人不壞……再後來,我嫁人了,又生了孩子,才終於……死了要把你抱回來的心。”
廖鳳蘭唏噓道:“均誠,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有時候,半夜裡醒來,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我自己……如果時間能夠回頭,讓我再選擇一次,我……我寧願去坐牢,也不會和你父親簽下那紙荒唐的協議。因為……因為跟自己骨肉分離的滋味實在太痛苦了……”
在她的懺悔與淚水中,沈均誠感到自己的心再也無法保持剛硬,適才的憤怒也象被潑了盆水似的,倏地熄滅了。
冷靜下來想想,發怒有什麼用呢?一切都無法回到冇有開始的狀態。
他伸出手去,從桌邊的紙巾盒裡抽出幾張紙巾來,默默遞給涕淚交流的廖鳳蘭。
“謝謝,謝謝。”廖鳳蘭嘴裡喃喃地說著,接過沈均誠遞來的紙巾,擦拭著麵龐,可淚水就像泉湧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眼眶裡氾濫開來。
沈南章叩門進來時,廖鳳蘭已經平靜了許多,沈均誠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異樣,隻是對緩步走進來的父親表情淡淡的。
廖鳳蘭對沈南章由衷感激,“謝謝你終於讓我了了多年的夙願——讓我跟均誠見上了一麵。”
沈南章擺擺手,在他們旁邊坐了下來。
“均誠,”廖鳳蘭喚他,“你父親是對的……當年,你若跟著我,隻能過顛沛流離的生活,我什麼都給不了你……看到你能有今天這樣的成就,我很高興,真的……”
廖鳳蘭蒼白的臉頰上果真露出欣慰而愉悅的紅暈,那絕不是輕鬆單純的表情,那是穿越了重重痛楚與苦難之後才能綻放出來的花朵,即使再美麗,也難掩蒼涼。
回去的路上,父子倆跟來時一樣,默默無語。
車子駛回他們所在的城市時,天空中飄起了濛濛細雨。
細雨打濕了車窗,水霧氤氳,模糊了視線,沈均誠再也無法佯裝欣賞窗外的景緻來避開與父親的對話了。
他活絡了一下手腕,餘光瞥到沈南章閉著眼睛,彷彿沉沉入睡的模樣,但他知道父親並冇有睡著,每次遇到麻煩的時候,他都喜歡讓自己陷入一種類似真空的狀態,可以令他將思路理清。
長久以來,對沈均誠管束最多的是吳秋月,但沈南章對他的影響可謂更深遠,小時候,他是沈均誠逃避母親懲罰的避風港;讀書時,他又是沈均誠最好的指導老師;及至他長大後,遇到棘手的人際關係或者商業麻煩時,父親的寬容、慈愛、理性、慎明,無一不是給了他最大的幫助,也是他最傾佩父親的地方。
他悄悄轉過臉去,細細打量父親的容顏,在長相上,他幾乎冇有沿襲父親多少基因,他比自己瘦,比自己普通。
他有錯麼?他不過是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可是,他應該那麼做麼?那樣難道是合乎道德的麼?
可即使他做錯了,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和立場去評判他呢?站在父親的角度上,他是合格的,他無愧於他沈均誠呀!
沈均誠的念頭忽然又轉到了養母吳秋月身上。
在這個事件裡,究竟誰是真正的受害者?
廖鳳蘭?或者是吳秋月?這兩個女人,究竟誰更可憐?
在反覆的忖量中,沈均誠發現自己的天平正無可抑製地向吳秋月傾斜過去。她不過是個無法生育的可憐人,那不該是她的錯,或許,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揹著自己做了什麼!她肯定不知道!
沈均誠在這一瞬間忽然對吳秋月充滿了憐憫。
而更為重要的是,她對他二十六年的養育之恩,早已超過廖鳳蘭生他的恩德。
儘管吳秋月對他是嚴厲的,有時候甚至是蠻不講理的,可他依然無法否認,她是個好母親,她傾其所有地愛他、保護他,讓他即使是在物質匱乏的年代裡,也從來冇有為衣食和玩具犯過愁。
而且——他是她所有的期待和指望,儘管這份愛跟期待太沉重,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他問自己,究竟是愛她多一點,還是恨她多一點?他回答不了自己。
在紛亂的思緒中,沈南章似有感應一般睜開了眼睛,捕捉到沈均誠黏在自己臉上的目光。
“下雨了麼?”沈南章說著,轉頭望向窗外。
“媽媽知道……我是你親生的兒子嗎?”沈均誠再也忍不住,脫口問道。
“不,她不知道。”沈南章並冇有回過頭來,聲音裡更是不起一絲波瀾。
“為什麼要帶我來見廖……她?”
沈南章把目光調轉過來,“因為這是她最大的心願。”
他闔上眼睛,表情裡湧起一絲疲倦,“很多年來,我和廖鳳蘭一直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她幾次三番找我要把你討回去,我隻能一次次搬家,時不時就要把你藏到親戚家裡,為了這個,你媽媽一天到晚提心吊膽,她後來對你看得那麼嚴,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在你小的時候被廖鳳蘭嚇到的緣故。”
“那她……難道就從冇想過要把我送還給人家?”
沈南章艱澀地笑了笑,“她怎麼捨得,你早已成了她的心頭肉——因為你長得……跟她實在太象了。”
沈均誠一震,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爸,您選擇廖……阿姨,就是因為她跟媽媽長得象?”
沈南章緩緩睜開眼睛,久久地注視著兒子,半晌,才輕聲道:“均誠,你媽媽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無法生養自己的孩子。而這個遺憾……是我造成的……”
沈均誠倒抽一口涼氣,“為什麼?”
“她出事的那天早上,因為一件小事責怪了我幾句,我本來應該讓著她點,恰巧工作上出了一點麻煩,我心情不好,就借題發揮和她大吵了一架,她一怒之下跑回孃家。那天晚上,我本該去接她回來,可是鬼使神差地,我冇有去……真冇想到,她會在第二天早上出事……現在回想起來,我真不該在那時候跟她慪氣。”
沈南章感慨完畢,突然眼望沈均誠苦澀地笑了一下,“不過那樣一來,也就不會有你了。”
沈均誠覺得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認識廖鳳蘭純屬偶然,如果不是遇見了她,可能我和你媽媽會真的去領養一個彆人的孩子,但在見到她之後,一切都變了……她和你媽媽長得實在太象了,而我……我一直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沈南章歎了口氣,目光複雜地轉過臉去對著窗外。
沈均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隻是隨著他一起沉默下來,直到他的聲音再次低低地響起。
“廖鳳蘭和我簽了協議,卻一再想毀約,一開始,我很惱怒,甚至想過要給她點教訓,不過最後我什麼都冇做……其實,不管是你媽媽,還是廖鳳蘭,都是可憐人,是我對不起她們。如今,我們年紀都大了,過去的恩怨不想再糾纏,既然你已經成人,又瞭解了自己的身世,我讓你見見生母,滿足她的願望又何妨呢!”
“均誠,一個人年輕氣盛的時候,常常會乾出些不自知的傻事來,隻有到老了,平靜了,纔會慢慢感悟究竟什麼是最重要的。對我跟你媽媽來說,最重要的無非是親情。”
沈均誠沉默不語。
“我老了,六十幾歲的人,經不起折騰了,隻想有個安定祥和的晚年,能夠看著你在身邊,能夠放心地把事業移交給你。還有,就是你媽媽能夠好好地、健康地活下去。隻要能滿足這些,我就彆無所求了。”
“……媽媽的身體,究竟怎麼樣了?”沈均誠艱澀地開口問道。
過了很久,才聽到沈南章緩慢地聲音傳遞過來,“她最近去做了全身體檢,老劉說情況不太好。”
沈均誠心頭一緊,倏地抬頭盯住父親。
“需要做進一步檢查,但極有可能是……食道癌……已經到中晚期了。”
頭頂驀地一聲雷響,炸飛了沈均誠的七魂六魄,“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如果證實,需要立刻動手術,手術順利並冇有其它意外的話,或許還能再活個三年五載,否則……”沈南章望著兒子的眼裡終於有了明顯的哀慼之色,“均誠,如果你想儘孝,現在還來得及。”
沈均誠徹底驚呆了。
車子一路飛奔向沈家。
沈均誠跌跌撞撞地跑上樓,推開吳秋月的房門,錯愕地看到,母親一頭原本烏黑的頭髮彷彿一夜間白頭,麵容憔悴,身形瘦弱。
吳秋月在床上震顫地掙紮起身,看見來的是沈均誠,頓時又驚又喜,不爭氣的眼淚卻在眼眶裡瘋狂打著轉。
沈均誠一步步走到她床前,在痛悔與無奈中,腳下一軟,他撲通一聲跪在了母親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