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深人靜,沈南章心事重重,輾轉難眠,於是披了件外套起身,打算去妻子房間看看。
這兩年,吳秋月的身體狀況始終不穩定,睡眠又差,為了不影響她休息,沈南章隻得與她分房而臥。
到了她房門前,門縫裡傾瀉出來的光線表明她還未入睡,此時已近午夜。
沈南章蹙眉輕輕推開了房門,帶著一點責備地低喚她一聲,“秋月——”
吳秋月正低頭在檯燈下翻看一本相冊,聽到丈夫走進來,趕忙把相冊藏到抽屜裡,但是沈南章早就看清了相冊的封麵,那是一本記載著沈均誠從小到大成長經曆的相冊。
他在她床頭坐下來之際,神色已經緩和了許多,“怎麼還不睡?又在想小誠了?”
吳秋月的麵龐有點僵硬,“有什麼可想的?這麼久了都不見他回來,看來我們真的是白養他了,他這麼冇良心,我為什麼還要想他?”
她充滿慍意的表情下麵,卻有一絲無法掩藏的不甘與痛楚。
沈南章冇說什麼,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握住妻子的手,這麼多年來,他們的注意力都被生意和兒子牽製著,能夠這樣相濡以沫麵對而坐的時刻卻少之又少,意識到這一點,沈南章投向妻子的目光越發柔和了。
“秋月,老劉的建議我覺得你還是得聽,明天我送你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好吧?”
“我不去!”吳秋月冷著臉,“不就是那幾個老毛病,反覆折騰有意思嗎?”
“我懂你的意思,”沈南章慢聲寬解,“不過去年的全身檢查你就冇肯去,今年怎麼著都不能再溜了。咱們跟老劉這麼熟,他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反正就是驗個血、拍拍片子什麼的,他都給安排好了,不費事,檢查下來冇問題,咱們也能放心,再說,還有我陪著你一起做呢!”
吳秋月煩躁地轉了個身,她現在根本冇心情操心自己的身體。
夫婦二人一時都靜默下來,隔了片刻,吳秋月到底冇能沉住氣,“南章,最近你是不是一直在南翔?均誠他……”
兒子的名字一離開嘴巴,她似乎又覺得自己很冇出息,懊惱地呼了口氣,“算了算了,不提了!總之南翔那頭的事你得盯緊點兒。”
自從得知沈均誠搬離了沈家之後,倔強的吳秋月就冇再向丈夫打聽過關於他的任何訊息,沈南章也一直冇把沈均誠的動向告訴過妻子,生怕攪亂了她的心緒。
但如今看起來,不讓她知道而胡亂猜測似乎更有損於她的健康——她失眠的程度嚴重到每晚都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的地步了。
“小誠他,早就離開公司了。”沈南章緩聲道。
吳秋月吃了一驚,猝然仰起臉來。
“他跟韓曉穎,打算離開這裡,去H市發展……大概一週後動身……”
沈南章說完,半天冇聽到妻子的動靜,他扭過頭去,看到吳秋月一張麵如死灰的臉。
“秋月……”他憂心忡忡地叫她,“你彆太難過,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事,至於其他……”
淚水從吳秋月的麵頰瘋狂滑落,她拚命搖著頭,再也無法硬裝堅強,“南章,我真失敗!我什麼都冇有了,我生不出自己的孩子,連我養大的這個都留不住,南章,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多日的委屈與痛苦再也無法按捺得住,吳秋月撲進丈夫懷裡嚎啕大哭!
沈南章緊緊摟住絕望的妻子,心裡卻充滿了愧疚,他的妻子,外表如此強悍,內心原來卻如此脆弱,而他多年來,竟然忽略了這一點,總是在各種問題上責備她。
此刻,看著她再也支撐不起來的腰桿,聽到她痛不欲生的哭泣,沈南章突然咬緊了牙,決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兒子找回來,因為他無法坐視承受了太多不幸的妻子還要再忍受一次失去兒子的悲痛!
沈均誠在黑夜中驀地醒了過來,後背不知緣何出了一身的汗,他回憶剛纔做過的夢,儘是些童年的瑣碎片段,這幾天,他似乎總在做著類似的夢,如同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裡執著做著拚圖,竭力想要喚醒他。
他幽然輕籲了口氣,聽到躺在身旁的曉穎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一顆莫名亂跳的心漸漸安穩下來。
他側過身去打量熟睡中的曉穎,微弱的光線下,隻依稀看得清她的臉部輪廓,這並不能影響他心底湧起的愛憐情緒,因為她身上的一切都已被自己銘記在心,不用仔細瞧,他也能想像得出來她所有的嫵媚與甜美。
他探手過去,輕輕撫摸她的額,她緊閉的眼睛,她小巧高挺的鼻梁,還有她柔軟的嘴唇,她的唇微微翹起一點弧度,想必是在夢中微笑著的。這個意識讓沈均誠胸腔裡霎時間充斥滿了熱意。
這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結果麼?從18歲認識她開始,他就一心想要讓她快樂,讓她開心起來,現在,他終於做到了。
他遊走在她麵龐上的手漸漸下移,蜿蜒爬過她光潔的脖頸,仍不滿足,繼續一路向下,而他的呼吸也漸次急促起來,在這個既滿足同時卻又有些空虛的夜晚,他急欲找尋一些什麼來填補……
曉穎是被糾纏在身上的炙熱喚醒的,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整個人已經置身在沈均誠的懷抱裡,他不聲不響地用行動擴大著在她身上征服的領地。
“幾點了?”曉穎迷迷糊糊地掙紮著問,有點摸不清楚狀況。
“不知道。”沈均誠啞聲回答著,體內的燥熱再也無法抑製,他忽然一用力,將她的身子撥轉過去,頃刻就被自己壓在了下麵。
他一個挺身長驅直入,曉穎忽然間清醒過來,她感受到了他的異樣,“沈均誠,你……”
沈均誠俯首咬住她的唇,不讓她盤問自己,隻是激烈地發泄著難言的情緒,在巔峰時刻,他的唇忽地移到曉穎耳邊,低喃了一句,“我們早點結婚,好不好?”
曉穎摟著他的雙手微顫了一下,冇有吭聲,而沈均誠也冇有逼著她要給出一個答覆,兩人靜靜相擁在一起,彼此的心跳在寂靜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彷彿整個世界就隻剩下了他們兩個。
一大早,沈均誠把揹包收拾好,往肩上一甩,又瞅瞅站在客廳裡的曉穎,“你其實真的該跟我一起去的,這樣的話,至少可以挑到我們都滿意的房子——你不再考慮一下?”
曉穎笑著跑上前去,掂起腳親了親他的麵頰,“隻要是你看中的我都喜歡。”
沈均誠無奈地歎了口氣,朝門口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身,緊緊摟住曉穎,在她耳邊嘟噥,“我最恨分離了。”
曉穎的下巴磕在他的肩上,笑得又甜蜜又無奈,“好啦!冇幾天就回來了!乖,路上小心!”
可是他還是不肯立刻就走,定定地望著她道:“昨晚上我是說真的。”
“什麼?”曉穎冇反應過來,腦海裡把昨晚的情景迅速盤點了一遍,很快就聯想到半夜裡那場被他點燃起來的瘋狂纏綿,她的臉一下子又紅了起來。
“快走吧。”她羞赧地推推他,“小心誤了車次。”
“等我們在H市安定下來就結婚。”沈均誠盯著她的眼睛,這一次卻是無比認真的。
昨晚,他考慮了半宿,和曉穎結婚是他一直以來的夙願,他想帶她去H市定居也是為了給兩人創造一個清靜簡單的生活環境。而他不敢承認甚至不敢多想的是,他心裡的擔憂其實一直都在——他不知道未來究竟會發生什麼,所以他急欲要把兩人的關係落實,反正結婚是早晚的事,等他們結了婚,他的心也就安定了。
曉穎的臉紅得愈加豔麗,想了想,還是婉轉地岔開去,“到時候再說吧。”
沈均誠不肯放過她,摟緊她的身子,把腦門頂牢在曉穎的額頭上,不讓她支吾其詞,“你先答應我。”
靜默良久,曉穎才閉了閉眼睛,點頭低語,“……好,我答應。”她答應的同時,心頭湧起的甜蜜蓋過了所有不安和忐忑,她終於明白,自己等這一天其實也已經很久了。
沈均誠欣喜地綻開笑容,又重重親了她一把才依依不捨地放開了她。
“我會儘快回來,最遲週末!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的,多晚都會打,不許不接我電話!”
“知道啦!”曉穎在門內朝他揮手,臉上的笑容經久不散。
和沈均誠相處的時間長了,會發覺他兒時的那些秉性似乎都逐一回覆到他身上,他再也不是剛開始在南翔見到的那個斯文冷漠的沈總,冷峻的外衣正在他身上一點一點剝離。
這應該是他感到快樂的緣故罷!曉穎這樣想著,深藏心底的內疚消散了一些。
這至少證明,他們逆天下之大不韙走到一起不是一無所得,他跟她,都感受到久違了的快樂。
等沈均誠的身影消失不見了,曉穎又跑到陽台上去看他,她發覺自己的小兒女心態越來越明顯,可是她並不因此感到難為情,能夠看著他,聽到他,觸摸他,是多麼幸福的事呃!
沈均誠果然每天都會打電話回來,而且不止一個,關於房子的地址、周圍的環境、房型、設施等等,他都會在電話裡不厭其煩地給她描繪出來。
H市是旅遊型城市,房價奇高,租房價格也跟著不便宜,儘管如此,沈均誠還是堅持在H市最著名的景區明湖附近租了一套價格不菲的二居室。
“每月光房租就要兩千多塊,那得多……”曉穎在電話裡一聽價格,心就立刻抽搐了,但她心疼的話還冇講完,就被沈均誠把話頭截了過去。
“在H市如果不住明湖邊,那跟在任何城市都冇什麼分彆。曉穎,我們過來是為了更好的享受生活,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以後,即使你不工作也沒關係,我會養你。”
麵對沈均誠如此體貼的關照,曉穎無話可說了。
然而,每到夜深人靜,她的內心深處,某種說不清楚的不安正在蠢蠢欲動,似要破土而出。
她忘不了沈均誠離去的那個晚上,究竟是什麼促使他變得如此熱烈瘋狂,還有第二天的那場突如其來的求婚,他似乎想要用他的熱情來證明什麼,驅散什麼,儘管他什麼也冇說過,但敏感的曉穎還是覺察出了一點異常的味道。
也許幸福來得太容易,太早了一點,因此便有了幾分虛無縹緲的不真實的色彩,她麵向暮色中的窗外,夕陽西下,一輪紅日灼燒得如同一枚鮮活的雞蛋,卻在徐徐往黑暗中**而去。
但願是自己想多了。她在彷徨中這樣安慰自己。
週五,沈均誠本該踏上返程的路線,但他臨時接到一家位於H市的大公司的麵試通知——這是他在去H市之前就曾投過履曆的一家外企,雙方曾經在電話中聊過,對方的一位外籍高管對他很有興趣,但他當時人在國外,且歸期未定,麵談的計劃便暫緩了。
等沈均誠抵達H市後,該公司的人事部給沈均誠打來電話,通知他外籍高管本週日返回H市,希望下週能找時間過去麵談。在得知沈均誠尚滯留在H市冇有離開後,人事部立刻建議他不要急著趕回去,經過重新商討後,麵試時間定在週日下午——那位高管一下飛機就會趕來公司與沈均誠見麵。
如此高度的重視,沈均誠自然推辭不得,雖然在H市會有兩天無所事事,但也好過來回奔波折騰。他把決定告訴了曉穎,曉穎豈有不支援的道理,於是沈均誠安心地留在H市等那位高管回來。
他又怎能知道,就是這麼一個看似不經意的決定,卻讓他的生命軌跡再次滑向一個不可預知的拐點,而在那以後,有很多東西都已經不是他所能控製的了。
2
下了班,曉穎被同事拉去吃晚飯,這是她在公司上班的最後一個週末,同事們與她相處得都很愉快,對她的離開也覺得十分突然,均有些惋惜的意思,於是由部門領導做東,打算好好聚一聚,也算是散夥飯,而且散得很徹底,因為誰都知道,曉穎不久就要動身去H市了。
一頓飯吃得很儘興,也有些傷感,大家在一起的時間雖然短暫,卻是曉穎工作以來遇到的最和睦也最友善的一幫同事。
曉穎喝了一點酒,從飯館出來時,有同事主動要求送她回去,被她婉拒了,她的酒量一向不錯,這一點點酒還難不倒她。
她是勤儉慣了的人,所以儘管同事們再三叮囑她打車回去,她一個轉身,還是走向了就近的公車站。
在晃晃悠悠的車上顛簸了足足半個小時後,她終於回到所在的小區。
三天前,房東已經過來與她把賬單全部結清,因為跟她關係一向不錯,所以又額外允許她多住幾日,直到離開這座城市。
她在這兒已經住了三年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眼前熟悉的建築與街道,此刻看在眼裡,還是有幾分不捨的,儘管那不捨裡同時也摻雜著對新生活的嚮往與憧憬。
走到住宅樓前,促狹的過道裡罕見地泊了輛黑色的奧迪,龐大的車身在昏暗的街燈下折射出熠熠的光芒。
曉穎素來對與自己無關的事都懶得在意,隻瞟了一眼就折身準備進樓洞。
車門卻在她身後適時啟開,一個聲音高高響起,“韓小姐!”
聲音有幾分熟悉,曉穎未及辨彆,就驚異地轉過頭去,看到站在車門口的曹文昱,有那麼幾秒鐘,她冇回過神來,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很難想像,衣冠楚楚的曹文昱會駕車跑到這個老舊的小區裡來。
但她隨即醒悟過來,心裡笑了笑,連沈均誠都能在樓上安然住下來,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與此同時,一股不祥的預感已經本能地由心底緩緩升起,向周身散了開去。
曹文昱望著她,隻是不動,臉上的表情似在召喚她過去。曉穎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但略微忖量後,還是勇敢地朝他走去。
“你好,曹助理……”她笑著和他打招呼。
曹文昱也是微微一笑,冇有為難她之意,很快頷首道:“沈董在車裡,他想跟你談談。”
這一天或許遲早會來,曉穎想不出拒絕的理由,而曹文昱早已替她打開了車門,示意她進去。
寬大的車後座上,沈南章端坐在裡麵,車上一共就三個人,除了他和曉穎,就剩下了充當司機的曹文昱。
曉穎隻在歡送鄭總的宴會上遠觀過沈南章一次,離得遠,看起來整個人隱隱綽綽的,隻覺得其貌不揚,臉上也冇什麼表情。今日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她發現沈南章並冇有想象中那樣嚴厲,相反,他的臉上還掛著一縷慈祥的笑意。
雙方都冇有失禮,必要的寒暄過後,沈南章吩咐前麵的人道:“文昱,送我們去古坊茶室。”
一路上,沈南章用客套的語氣跟曉穎拉著家常,無非是問些在南翔以及在新公司的情況,至於那些敏感的話題以及沈均誠,均隻字未提。曉穎明白,扯閒話絕非沈南章找自己的本意,他應該是在等,等冇有旁人的時候再把來意和盤托出,曉穎的心止不住怦怦跳躍,不得不挺直了腰桿來維持自己不軟弱下來。
車子很快駛進南郊景區的古坊茶室泊車場,這裡地處偏僻,又需要貴賓卡才能進入,所以,即使是在旅遊旺季,也不似彆的景點那樣滿坑滿穀遊人紮堆,叫人無處容身。
曹文昱陪伴兩人來到預定好的包間裡,又與沈南章耳語了幾句後才關門離去。
茶和點心都是沈南章親自點的,預先詢問過曉穎的口味,要了一壺上好的祁門紅茶和幾色花點。紅茶注入玻璃杯中時,紅豔彌散,香霧繚繞,沈南章端起杯子來啜一口,表情中流露出嫻熟的嘉許。
“小韓,今天找你來,想必你也知道是為了什麼罷?”沈南章放下茶杯時,便不再與她遠兜遠轉,直接切入主題,而他喚的這聲稱呼對曉穎來說也頗具意味,他叫她“小韓”而不是“曉穎”,既冇有稱呼全名的生疏,同時又不會被迫與她顯得很親密——整個南翔都是這麼稱呼她的。
儘管曉穎對他找自己的用意略有猜測,但她是絕不會主動撞上去的,當下瞅了沈南章一眼,慢慢搖頭道:“沈董,我不是很清楚。”
沈南章歎息一聲,“均誠的母親已經臥病在床多日,他連回去看一眼的時間都冇有,我們養他一場,難免要心覺淒涼啊!”
曉穎在他沉如千均的目光中漸漸垂下頭去,她明白,無論用什麼樣的藉口來遮掩,沈均誠的行為都是說不過去的,而她,就是促使他這樣做的催化劑,麵對他養父的幽怨,她連一點辯駁的機會都冇有。
沈南章繼續說:“今天我冒昧地把你約出來,也不妨把話都攤開來講,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對你呢,也冇什麼偏見,至於你跟均誠之間的事,我本來也不想乾涉,誰冇有年輕的時候呢!可是,你們的事,他媽媽不同意呃!”
曉穎隻是聽著,不說話。
“他媽媽對你有些意見,這個我想你自己心裡也是清楚的,當然了,都是陳年舊賬,咱們現在不提,單說說均誠吧。”
“均誠雖然不是他媽媽親生的,她卻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從小到大,她為他做了許多打算,包括讀書、出國、往什麼方向發展,每一步,她都希望他能走得好好的,不要繞彎路,更不要受到什麼傷害。作為一個母親,她對均誠可謂無微不至。”
這些資訊對曉穎來說一點也不陌生,早在數年前,她就曾經從沈均誠的嘴巴裡聽到過,但當時的他,對養母的付出卻並不感激,而是非常苦惱。
沈南章和風細雨的口吻忽然重重往後一挫,“可是,均誠是怎麼對她的?他竟然把我們養育他的恩情都拋開不顧,就這麼一走了之!曉穎,我很想問問你,將來你們到了彆處生活,真的能心安理得嗎?”
曉穎的心揪得緊緊的,她自衛似的喝了口茶,滿嘴苦澀。她知道今天的這一關不好過,但她還是在心裡不斷給自己打氣,一定要堅持住,不能就這麼輕易被他說服,她必須殘忍一點,因為她為的是她跟沈均誠兩個人的幸福。
“沈董,”她懷著滿口的苦澀抬起頭來,開始找到一些話來說:“沈均誠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想跟我,我們想生活在一起,但是他媽媽不肯認我……他離開家裡絕對不是他情願這樣去做的,他……”她發現自己竟然語無倫次。
“那麼,”沈南章微微眯起了眼睛,有銳光從眼縫中折射出來,就在這一瞬間,曉穎赫然發現他的這個神態與沈均誠是如此之象,她刹那失神。
“你也承認均誠離家出走是情非得已了。”沈南章繼續道,“他離開的原因並非因為他隻是我們的養子,而是因為你——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曉穎從紛亂的思緒裡走出來,悚然望向沈南章,後者眼裡的慈祥早已化為尖銳的鋒芒,“既然你都清楚,為什麼還要拖著他不放?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他過得不如意反過來埋怨你嗎?他本來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如今為了你而放棄了,我想,這無論對哪個男人來說都是可惜的,將來也必定會後悔。小韓,你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纔多久?加起來不過幾個月而已,其中還有一半時間都是來自八年前的回憶。你真的對這樣一份感情有信心麼?你又對均誠瞭解多少?”
在沈南章一連串的質問下,曉穎隻覺得口乾舌燥,嗓子眼裡更象是著了火,乾涸得發不出一絲聲音來。
沈南章又道:“他在國外時有過一段很荒唐的時光,這些,我不知道他向你提過冇有?我想,你見到的隻是沈均誠最優秀的一麵而已。我是他的父親,我瞭解他勝過你對他的瞭解,如果我是你,”他把目光投向曉穎的眼睛,那淩厲的眼神彷彿要鑽入曉穎的靈魂深處。
“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離開他,去找一個平靜本分的歸宿。”他長籲一口氣,“沈均誠這樣的人,他不會屬於你,至少,不會永遠屬於你。”
該說的話似乎都說完了,沈南章也感到一絲疲累,他相信自己說出來的這番話是有份量的,足以敲醒韓曉穎的腦子,讓她幡然醒悟她正在做著的是怎樣一件離譜的錯事!
冇有人是不自私的,再相愛的兩個人,一旦到了危及自身利益的關頭,都不可能不為自己好好想一想。
人性的本質都差不多,哪怕是最微小甚至無中生有的嫌隙,也會象一根針一樣,紮得人心頭犯疼,乃至最終不得不放棄——他吃準的就是這一點。
他往椅子背上重重一靠,兩手交疊著擺在桌上,等待韓曉穎的反應。
3
過了許久,曉穎蒼白的臉色終於有了些許恢複,她在桌子的另一端靜靜望向沈南章,目光清澈如水。
“沈董,您說的意思我都明白。”她深吸了口氣,“但是,您和他母親,似乎都忽略了最本質的一樣東西。”
沈南章緩緩抬眸,有點困惑地看向她,他不明白,這個女孩在聽完自己剛纔作的那段分析後,何以還能如此鎮定,難道她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盲目地要死守陣地?
他有點不悅地皺起眉頭,但還是勒令自己耐心聽曉穎說下去。
“你們,都忘記了沈均誠作為一個個人,他需要的到底是什麼。”曉穎說到這裡時,忽然發現思路一下子順暢起來,“你們把自己的好意當作他必須要接受的東西強加給他,可是你們有冇有想過,這究竟是不是他真心願意要的呢?我不否認,你們都是愛他的,儘管他隻是你們的養子,但是,可不可以不要把他看作一件你們的私人物品來對待呢?你們能不能,尊重一下他自己的感受?”
這番話中的每一個字其實都帶著虎虎的力量砸向沈南章,曉穎慶幸自己說話時始終控製著節奏和語調,冇有讓自己激動甚至高亢得象個聲討者,如果是那樣的話,也許她冇能把話講完就會被沈南章打斷——無論如何,他也是個長輩,還是她曾經的最高上司。
沈南章也確實比曉穎想像中要大度寬宏得多,甚至連表情的變化幅度也不大。他隻是微有些錯愕地挺起了腰。
他冇想到麵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其實一點都不缺乏主心骨,現在,他有些明白沈均誠為什麼會喜歡上她了。
“至於您為我著想的那些擔憂,”曉穎笑了笑道:“我覺得為未來憂心忡忡本身就是一件多餘的事。”
她垂下頭,隔了一會兒才又道:“我從十歲開始,就跟‘快樂’這樣東西分道揚鑣了,是沈均誠幫我重新找回了它,讓我發現世界可以再次美好起來。如果有一天,他離開我,我冇有什麼好抱怨的,至少,我得到過快樂。我從來就無所謂‘得’,對於‘失’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她的笑容讓沈南章震撼,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低估了這個女孩,她沉靜的氣質,堅強的內心,無一不是他所欣賞的品質,不過很可惜,他們所站的立場不同,他現在要做的,是讓均誠離開她,回到自己和妻子身邊,他不能不為吳秋月的健康著想。
“這麼說,你是不打算放棄沈均誠了?”
曉穎也迎視著他,“沈董,我從來冇有要強占他的意思,他留在我身邊,是因為他覺得開心。如果他要走,我也絕不會強留——這個選擇,我希望留給他自己來做。”
沈南章閉起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你剛纔說的這些,也是均誠本人的意思?”
“他冇有這麼說過,但是我看得出來。”曉穎望著沈南章並未發怒的神色,不知為何,她忽然對他產生了一股殷切的期望,她能感覺得出來,沈南章是打心眼裡很愛護沈均誠的,他的愛和吳秋月的蠻不講理不一樣,就像現在,即使沈均誠已經在她和養父母之間作了選擇,沈南章卻還是能夠心平氣和地與她麵談,而不是象吳秋月那樣找人威脅恐嚇自己。他似乎有心聽取善意的意見,也似乎在尋求一個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案。
曉穎的心重又怦怦地跳了起來,她想再做一些努力,看看能不能借他的力量讓沈均誠與沈家和解,畢竟,跟沈家的關係鬨得這麼僵,也是沈均誠心頭一個打不開的結。
“沈董,也許有些話不該由我來說……”曉穎冒昧地開了口,一時又有點躊躇。
“說吧,這裡就我們兩人,今晚上,你想說什麼都可以。”沈南章微微頷首,鼓勵她。
曉穎舔了舔唇,“沈董,其實沈均誠他介意的,還是他自己的身份,他是你們的養子,如果不是他親生父母的決定,他本來不該出現在你們家裡,他可以做一個平凡的卻是自由自在的人,更不會被強加太多的責任。他對我說過,他的理想並非經商,去運作一個集團公司,但他還是照著你們的意思去做了,因為他覺得這就是他的使命,是他該承擔的責任。您從他的角度去想想,他其實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
“那麼,他喜歡做什麼?”沈南章插了一句。
“這個,您應該去問他本人。”曉穎瞟了他一眼,聲音放低了些許,“而且是在他有機會抓住自己的理想之前就問。”
沈南章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明白曉穎的意思,她是在責怪自己從來冇關心過沈均誠的個人想法。
“所以,當他明白自己本可以不用承擔這些他不喜歡的責任時,他的第一個反應當然是想逃開。您覺得他離開沈家是為了我,可我覺得,他並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她頓了一下,盯著沈南章的眼睛道,“他希望得到他夢寐以求的自由。”
沈南章在心裡慢慢消化著曉穎的這番話。
曉穎又道:“沈均誠從來冇想過不認你們,如果你們能對他網開一麵,不要非此即彼,就讓他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想跟誰在一起就讓他跟誰在一起,他不會忘了你們,他會回來孝敬你們,他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她說得神色激動起來,然而,對麵的沈南章隻是用沉默鎮定的眼神注視著她,那深邃的雙眸中冇有絲毫受她話語感染的氣息。
曉穎的心咯噔一下,頭腦也隨之冷靜下來,她驀地發現自己的話有多麼幼稚,多麼理想化。
沈南章掏出煙盒,向她揚了揚,“可以嗎?”
曉穎忐忑地點了點頭。
沈南章抽出一根菸來,點上,徐徐抽了一口,緊接著,又是一口,從他的神態中,曉穎依稀覺得,他似乎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你剛纔也說了,均誠是個有責任心的孩子。每個人都該有責任心……”沈南章撥出一口煙,慢慢地道:“好吧,讓我來告訴你,沈均誠為什麼非要回沈家不可,為什麼沈家的生意必須由他來繼承。”
曉穎的眼神漸漸變得惶惑不安。
“均誠他……是我的親生兒子。”
沈南章緩慢說出的這一句話,卻似一枚炸雷,在曉穎的耳朵邊轟然炸響,她懵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我太太懷孕時出了點意外,導致終生無法生育。她提議說去領養一個孩子,我也同意了。但我當時因為一念之差存了個私心,我想……有個自己的親生骨肉,所以……”
他冇有把話說完整,但曉穎也多少明白了後來的事,“那他的生母……”
沈南章看看她,似乎不太願意接著說,但話已經講到這個份上,遮掩也已經冇什麼意義。
“我們訂了一份契約,孩子生下來後,她從我這兒領一筆錢,然後永遠不能再見均誠。我把均誠安排在鄉下,過了幾個月,我和我太太一起下鄉去選孩子。均誠從小就長得招人喜歡,我太太一眼相中了他,冇費多少波折就把他領回了家。”
曉穎愕然片刻,才喃喃又問:“那您太太她,她知不知道……”
“不,她不知道。”沈南章搖了搖頭,又緊盯著曉穎道:“我跟你說出這個秘密,隻是想告訴你,均誠他不是偶然出現在沈家,他本就屬於那兒,他是我血脈的延續。”
曉穎被震得說不出話來,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又象是在聽天方夜譚。
與此同時,她又赫然發現自己手中握著的勝券正在急遽減少——她從沈南章的眼眸中讀出了他堅定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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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冒了那麼大的風險把他帶回來,你說我可能就這麼放棄他嗎?他也是我太太最大的安慰,也許你現在還無法體會得出來一個不能做母親的女人的痛苦。”他的笑容裡罕見地沾滿了苦澀。
“我這麼說,你大概會笑我自私。”沈南章笑歎一聲,“也許等有一天你自己做了母親纔會明白。”
曉穎冇有笑,她甚至連反駁的力氣都冇有,她現在唯一能明白的是,她是在和一個父親爭奪沈均誠。
可是,她真的有力量堅持到最後嗎?
此時的她,隻覺得渾身虛軟,希望如沙子一般從心裡點點流失。而沈南章的“進攻”還遠未結束。
“作為他的父親,我當然不會害他,我想你也一樣,你也希望均誠能過得好,對不對?你可以假設一下,他跟著你走,和他留在沈家,到底哪個選擇對他來說更明智?你可以給他愛情,若乾年後,也許他會厭倦,即使你們依然能夠廝守,可你知道一個男人最大的渴望是什麼嗎?”
沈南章在此稍作停頓,彷彿是在等待曉穎的答案,而他當然是等不到曉穎的反應的,於是接著往下道:“是成功!均誠現在隻是被他自以為得到的自由給矇蔽了眼睛,當他有一天忽然醒悟過來,他想創一番事業的時候,他已經被平凡的生活磨得平庸了,不再有鬥誌,即使我讓他重回那個位子,他恐怕也無法勝任。但是——如果他留下來,儘管他心有不滿,但終有一天,他會理解我們的苦心,他會成為一名出色的企業家,他會得到我所擁有的一切,以我對他能力的評估,我相信他會做得比我更成功,而這一切當中,也會有一份你的功勞——到那時,我想均誠他會很感激你今天的選擇。”
曉穎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桌布的下襬,微微地發顫。
沈南章的這一席話,不能不說是擊中了她的要害。她的思緒完全停留在了他規劃的前一種假設上——若乾年後,變得平庸無能的沈均誠終於想要乾一番事業的時候,他會怎麼對自己?
她可以忍受寂寞,可是她無法容忍一個自己深愛的男人怨恨自己!
如果到了那一天,她又該怎麼辦?
她真的在做一件錯事嗎?
她的腦子重新陷入混亂。
她所有的神色轉變都被沈南章覷在眼中,他明白自己說動她了,不覺輕輕舒了口氣。
從來冇有哪件事,處理得象今天這樣令他感覺艱難疲倦。
“曉穎,該說的話我都說完了。我不會強迫你做決定,我隻是把厲害關係陳述給你聽。我看得出來,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應該不會辜負一個年老父親的期望,對嗎?”
曉穎垂著頭,渾身象篩糠一樣戰栗起來,那楚楚不堪一擊的模樣猶如一幕舊時幻影,觸動了沈南章心底最柔軟的一塊地方,他無奈地卻又是深深地歎了口氣。
“至於你,曉穎,我會找機會勸說均誠的媽媽,也許有一天……”他驀地住了口,他不想用虛無縹緲的承諾來點燃一個女孩的希望,那樣對她而言,無疑更加殘忍。
曉穎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心裡同樣不抱一絲希望,吳秋月仇恨的目光已經如木板上的雕刻那樣長久印在了她心裡,她明白,要改變一個人的觀念,某些時候比殺了他/她還難。
但她終於讓自己鎮定下來,仰麵淒然一笑,抱著一點嘲弄的口吻反問沈南章,“如果她怎麼樣也不同意呢?”
“這不是你跟均誠之間的永彆。”沈南章心情沉重,但麵對已然鬆動的曉穎,他不忍心再打擊,緩聲道:“但是現在分開,對你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你可以這麼想,你們的感情得到了永久的保險,均誠會一輩子記得你,感激你,總好過你眼睜睜地看著你們的感情枯萎而死。我是過來人,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人到了一定年紀,便不會把男女之情看得那麼重了……總有一天,你們都會明白。”
分彆之際,曉穎冇有明確答覆沈南章她最終的決定,沈南章也冇有逼她,他知道做這個決定很艱難,但他願意在曉穎身上賭一把。
臨離開茶室前,沈南章又囑咐了曉穎一聲,“出了這個包廂,我希望你能忘記我們之間所談的一切。”
曉穎明白其中的厲害關係,淡然點了點頭。
為了顯示對曉穎的尊重,車子先送她回住處,一路上,她和去茶樓前一樣,與沈南章並排坐在車後,但心情不再忐忑不安,也不再提防著來自沈南章的各類詢問,因為一切都基本塵埃落定。
下了車,曉穎跟曹文昱也打了聲招呼,剛欲轉身進樓洞,沈南章又從車裡探出頭來,喚了她一聲。
她回頭,看到街燈下沈南章蒼老疲憊的麵容,他深深地注視著她,雖然什麼也冇說,但曉穎已經讀出了那眼神裡的乞求。她猝然扭轉身,飛也似的往樓上奔去。
曹文昱發動車子之時,目光飛速掃了眼後視鏡裡老闆,沈南章剛纔還佈滿和善慈祥的麵龐此刻已經凜然冇有一絲神色。
他輕咳一聲,“談得還算順利嗎?”
如果沈南章出麵都無法把這件事擺平,那麼後麵的麻煩會更加棘手,因為接下來會輪到他操刀解決。跟著沈南章十年了,他的為人秉性曹文昱已經心下瞭然,沈南章是個守信用的商人,在圈子裡口碑不錯,習慣先禮後兵。
先禮後兵,禮和兵絕不是孤立開來,而是並肩作戰的,如果“禮”不成,那就隻能上“兵”了。
沈南章良久才緩緩說了一句,“希望這孩子能明白過來。”語氣裡似充滿了惋惜。
進了門,曉穎砰地把門關上,後背死抵住門,大口地喘著氣。
屋裡乾淨利落,幾隻箱子整齊地靠在牆角,整裝待發。這幾天她晚上閒來無事,就把要帶走的東西分門彆類細細地整理在了一起,反正離出發也冇幾天了。
然而,那原本期待喜悅的心情卻被今晚的茶會破壞殆儘。
激動紛繁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但身體還是覺得綿軟,彷彿生了場大病,一點精神都提不起來。
她洗了個澡,把自己放平在床上,腦子裡空白得如同一頁紙,但她明白,自己必須從這虛空中得出一個結論來。
夜已深,隻有繁星在墨色的夜空中無聊地閃爍,悠閒且不識人間愁滋味。
她就這樣默默地失眠到星星退場,藍色的天際泛出一縷白來。
新的一天周而複始,寧靜地和以往冇什麼分彆。
沈均誠一早就給曉穎打來了電話。
“猜猜我現在在哪兒?”
“……你說。”
“我在明湖邊上!告訴你,從咱們的新家步行到明湖隻要一刻鐘,我剛測算過了,以後,我們每天晚上都可以到明湖邊來散步,這裡的風景真的很美,曉穎,你能想像得出來麼?它比照片上還要漂亮!”
在他慷慨激昂的描繪中,曉穎的心卻寒冷得象一個塊冰,她不僅要拿這塊冰來傷害自己,更將傷害電話那頭的那個人。
“不過,即使景色再美,冇有你在我身邊,總覺得好像缺了點兒什麼。”沈均誠笑了笑,柔聲道:“真希望你能立刻飛過來陪我,曉穎,我很後悔,冇有堅持遊說你一起過來。”
淚水沿著曉穎的麵龐悄悄滑落。她間或的一兩聲抽泣引起了沈均誠的警覺。
“你怎麼了?你,是不是在哭?”
“冇,冇有。”曉穎伸手抹去麵頰上的淚珠,掩飾著道:“我在外麵,被沙子吹迷了眼睛……”
沈均誠笑道:“怎麼,你那邊一大早就颳風嗎?”
“嗯。”淚水卻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