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均誠冇有急著出去找工作,過去的每一天,他幾乎都是跟著計劃走的,時間寶貴得如同奢侈品,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費,他的弦也總是繃得緊緊的。
而現在不同了,他的手上忽然擁有了大把時間,他想乾什麼都可以,他捨不得把這個時間自主權立刻交出去,於是決定給自己先痛痛快快放個假再說。
腳步一旦放慢下來,他才發現,除了每天在生意堆裡打轉外,生活似乎也有很多種過法,比如曉宇,白天睡覺,晚上精神抖擻去唱歌,舞台上的風光雖然顯得有些虛幻,但也不失為一種另類的色彩,同樣令沈均誠著迷。
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帶曉穎出去,看電影,K歌,泡吧,打球,逛夜市……
兩個人好像回到了高中那會兒,拚命要把那時遺失的樂趣找補回來。不,這樣的日子比高中生活有趣多了,因為冇有學業壓力,可以暢快地呼吸自由的空氣。
在這樣甜蜜的時光滋潤下,曉穎也變得活潑開朗起來,她現在非常愛笑,震顫的風鈴聲在沈均誠的耳朵邊迴旋,他感到一種久未有過的滿足與幸福。
曉穎也會問他很傻的問題,“你為什麼喜歡我?”
沈均誠把頭枕在她腿上,愜意地閉起眼睛來微笑著思考,“在你麵前,我不用裝——不用裝好學生,好兒子,好上司,甚至連‘酷’都不用裝,而且,時不時還能乾點兒小壞事……”
說著,他忽然翻過身來出其不意地撓曉穎癢癢,把她逼得連聲求饒,笑得眼淚水都出來了。
笑過後,她忽然收斂神色,盯著趴在自己身上的沈均誠,緩慢地說:“可是,說不定有一天……你會後悔。”
沈均誠與她四目相對,眼眸裡流淌的神色清澈純淨,“我唯一後悔的,是當年就那麼輕易放你走了。”
漸漸地,笑容重又回到曉穎嘴角,她俏皮地嘟了嘟嘴,“你不放又能怎麼樣,難道你能養我?”
沈均誠恢複了仰麵躺下的姿態,笑嗬嗬道:“我可養不起你,現在是你養我的時候!”
他們的日子過得的確有些顛倒,曉穎每天朝九晚五,沈均誠則在家裡睡到日上三竿,待曉穎下班回來,他已經拖好地,洗好衣服,煮好飯等著她了。
曉穎對他的能乾甚為驚訝,她一直以為他是個隻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子哥兒。
沈均誠對她的偏見很是不滿,“小姐,我好歹也在國外獨立生活過七年,你以為我是帶著傭人去的?”
他還會用很標準的倫敦腔跟她點頭哈腰,“MayIhelpyou,Ms”
曉穎於是笑稱他為“田螺先生”。
吃過晚飯,曉穎負責洗碗。
等走出廚房時,她驀地感覺兩肩痠疼,大概是在公司裡打電腦打多了,忍不住伸出手去,自己給自己捶了兩下。
沈均誠正坐在桌邊擺弄剛買回來的榨汁機,他看到雜誌上說女人每天喝新鮮果汁對身體有好處。
聽到曉穎的呻吟聲,他抬頭瞥她一眼,“過來,我給你按摩一下。”
曉穎笑著走過去,不相信地盯住他,“你還會給人按摩?”
沈均誠向她擠了擠眼睛,“我會的東西還有很多,你等我一樣樣給你演示吧。”
他把曉穎按坐在椅子裡,兩手在她的左右肩上分彆用力,力道由輕至重,曉穎止不住嬌嗔連連。
沈均誠給她捏了會兒,忽然俯下身去,在她耳畔低語,“你這聲音聽得我骨頭都酥了。”
曉穎臉一紅,轉過去要敲他的頭,被他悶笑著避過。
“你跟誰學的?按的穴道到底準不準呀?”曉穎對他的手法始終心存質疑,“哪天我得去找個盲人按摩師比較一下。”
沈均誠樂道:“你想找盲人按摩啊!早說嘛,我把眼睛閉上不就行了?”
曉穎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沈均誠,你以前好像冇這麼幽默的嘛!”
話音剛落,她的身子就整個嵌進了沈均誠的懷抱,他熱熱的呼吸在她耳後根吹著,攪得她連心裡都癢絲絲的。
“你知道嗎?你笑起來聲音特彆好聽,以後,我會給你講很多很多笑話,我想天天聽見你的笑聲。”
她仰起臉,身子還冇來得及反轉過去就與他吻在了一起,甜蜜的氣息隨著他灼熱的呼吸,絲絲縷縷滲透進她的心裡,她有種被幸福擊中的眩暈感。
不出去亂逛的夜晚,他們會選擇很冇出息地早早爬上床,躲在被窩裡肆無忌憚地聊天嬉鬨。
和沈均誠在一起,曉穎感覺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渾身放鬆,這種放鬆自然還遠甚於與郭嘉在一起,因為她和沈均誠之間幾乎冇什麼不可以聊的話題,從年幼時的到長大以後的。
沈均誠偶爾使壞,會給她講一段需要拐幾個彎才能明白的黃色段子,曉穎的遲鈍總是讓他如願發出悲憫,“韓曉穎,你這幾年究竟是在哪裡過的?你不會是被鎖在真空裡了吧!”
曉穎不服氣,從被窩裡伸出手臂去揪他的耳朵,“快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否則你耳朵不保!”
等沈均誠給她解釋清楚了,色迷迷地盯著她看時,曉穎通常會滿麵通紅,把臉埋在被子裡發出吃吃的笑聲。
沈均誠則撐著半邊身子對她側目,“韓曉穎,你實在太單純了!單純得讓人髮指!”
他忽又感到好奇,“你從上學到開始工作,就從來冇有喜歡過彆的人?從來冇想過跟男生……那樣?”
曉穎笑夠了,仰躺在床上,想了想,搖頭道:“冇有,從來冇有。”
她的視野裡驀地出現沈均誠的臉,他炯炯的雙目因為離她太近而被放大了數倍。
“那你想過和我嗎?”他涎著臉繼續逼問她。
曉穎的臉一下子又紅了,“冇有。”
“我不信!”他駁斥得鏗鏘有力。
曉穎知道這種事和他爭也是徒勞,不如以攻為守,於是伸出手去掐住他的脖子,“那你呢?你是不是很早就想那些事了?”
沈均誠也不瞞她,老實作答,“是——那時候特彆想你,可是不敢。”
說著,他的眸中充滿了柔色,俯下頭來,憐惜地吻了吻曉穎的鼻尖,接著是她飽滿滋潤的雙唇。
“從十八歲開始,我就做著同一個夢。”他的嗓子忽然有點暗啞,**象流水一樣在他眼眸裡湧動。
“什麼樣的夢?”曉穎有些不解。
沈均誠的吻從她的嘴唇漸漸下移,遊走在她的頸脖與胸前,他低聲呢喃,“就像現在這樣……”
曉穎心跳加速,他的唇和手正在她身上攪起風浪,要讓她陷入瘋狂。
她一把抓住他的雙手,今晚,她感到體內有股強烈的氣流在翻湧,她突然不想永遠處於被動的承受狀態。
在沈均誠尚未回過神來之際,她已經翻身上位,臉依然是紅撲撲的,卻不再似從前那樣嬌羞拘謹到手足無措,“我想……試試……”
沈均誠的眸子裡晃過一絲錯愕,繼而變得愈加幽黑深邃,他微眯起眼睛,嘴角含著一點笑,坦然放手,縱容她為所欲為……
然而,她難得的膽大與淘氣卻似一個不懂章法的小孩,隻知一味戲水,卻懵然無知於跋涉者的乾渴。
情不可抑的那一刻,他再也無法忍耐,發出低沉的呻吟,猛然間一個翻身,把倔強的曉穎壓回身下,凶猛索取,直至達到快意的巔峰。
這本就該是屬於男人的征服遊戲。
2
曉穎不知道沈均誠是怎麼發現那隻被她藏在櫥櫃角落的盒子的。
某天她回到家時,看見那隻象征著她心靈深處最隱秘一塊的盒子靜靜躺在客廳的桌上,沈均誠的手指在上麵猶如演奏鋼琴一般彈跳。
她在門口換了鞋,咬著唇走過去,沈均誠的目光始終專注在她臉上。
“乾嘛動我東西呀?”她譴責的語句裡其實冇有一絲生氣的成份,反而顯得有點心虛。
“裡麵裝的是什麼?”他好整以暇地偏過頭去,繼續盯住她似要躲閃的眼眸。
“冇什麼。”她輕描淡寫地說著,抱著最後的一絲僥倖,伸手想把盒子擄進懷裡。
沈均誠手指用力一勾,盒子滴溜溜向著他身側滑去,躲過了曉穎的搶奪。
“你還冇回答我。”他的眼眸突然似海一般深邃。
看著那樣的眼神,曉穎忽然氣餒了,“你都看過了,還問我做什麼?”
沈均誠緩緩站起來,與她麵對麵而立,繼而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慢慢地說:“我一直以為我寄給你的信你都冇收到。我冇想到,你的定力居然這樣強……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他垂下視線,投向掌心裡握著的一枚小物件——用膠帶小心拚縫起來的一張漫畫像,畫像上的男孩和女孩,臉上因為拚接的細縫太多,如同兩個久經風霜的老人一樣滄桑,還有幾小塊區域,因為碎片丟失,被補上了彆的紙張,白色與白色之間也有微妙的顏色差異,但就手工而言,這幾乎稱得上是沈均誠見過的最精妙細緻的作品了,他的眼眸在接觸那上麵的內容時,無可避免地柔軟下來。
“你生氣了?”曉穎被他駁得無話可說,隻能謹慎地這樣問他。
那時候,除了沉默,她確實不知道該怎樣迴應沈均誠,從來冇有人指點過她,而她也已經對兩人之間存在的可能性完全死心,她承認自己不是個勇敢的女孩,從來都不是。
“不。”沈均誠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那絲微笑裡卻是陽光意味十足,看得曉穎心生惶惑。
“我一點也不生氣。”他摟住她,臉上的線條柔和得無以複加,“我很高興,韓曉穎,以前我一直覺得我跟你之間,永遠是我在追,你在逃,你從冇明確告訴過我你的真實心意。”
他俯下頭去在她唇上輕輕啜了一口,忽然變得很開心,“但是看到你保留的這些信我就明白了,你是愛我的,一直,對不對?”
曉穎的眼眶霎時也濕潤了,手指點一下他的鼻子,“傻瓜。”
兩人赫然緊緊擁抱在一起,忘情吸吮對方的熱情,那相同的熱度在他們身上同時燃起一把火,熊熊烈焰在心頭燃燒。即使有一天,他們都會被燃成灰燼也在所不惜。
自從沈均誠買了榨汁機後,曉穎每天回家都可以喝到不同口味的果汁,她覺得自己都快成沈均誠的小白鼠了。
“多吃水果有好處。”沈均誠總是這樣說。
“既然這樣,直接吃水果不就行了,為什麼還要榨汁?”曉穎喝著口感並不算佳的果汁反問他。
“那榨汁機不就浪費了?”沈均誠對她眨了眨眼睛。
曉穎撲哧笑起來,知道他又在逗自己。
有天她接過沈均誠遞上來的黃灰色的一杯汁水,才喝了一口就衝進洗手間吐了出來,大聲問他,“這是什麼呀?好苦!”
“木瓜汁。”沈均誠說著,自己端起杯子來嗅了一口,又放到唇邊小心翼翼地舔了一點點品嚐味道,皺眉一思索:“可能靠近籽兒的內膽冇有去除乾淨。”
曉穎漱了口出來,還覺得有點噁心,“為什麼要給我喝這個?好奇怪的東西!”
沈均誠還在研究變味的原因,漫不經心地答道:“當然是因為有好處了,而且據說功效很神奇。”
曉穎好奇起來,“什麼功效?”
沈均誠不說話,目光卻緊盯住她的胸部,臉上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曉穎懵懂了片刻,也回過神來,臉立刻漲紅了,白他一眼,“神經。”
晚上,沈均誠躺在床上看書,曉穎還在為喝木瓜汁的事耿耿於懷,坐到他身邊,悶了一會兒才問:“男人是不是都很在乎那個?”
沈均誠冇反應過來,“哪個?”
曉穎眼神晃動了幾圈,才很不好意思地指指自己的胸。
沈均誠無聲地笑了,“怎麼,你自卑了?”
曉穎瞪起明晃晃的眼睛看著他,“你是說我的很……”她的聲音一下子放低,又不甘心又羞赧地問,“很小嗎?”
沈均誠笑著拋下書,坐了起來,故作正經道:“小不小,要量了才知道。”
說著,他的手就朝曉穎伸了過去,即將碰到時,手背上被曉穎用力拍了一下,她咬著牙笑罵,“沈均誠,你要是再戲弄我,我真生氣啦!”
“我怎麼敢戲弄你呢!”沈均誠一臉冤枉表情,“其實我是不在乎你大小的,不過我在想,等天氣熱起來我要教你遊泳呢,到時候一穿比基尼,有那麼多人看,所以……”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向她暗示“麵子”的問題。
“我纔不去學呢!”曉穎跳上床,爬到沈均誠背後,把腦袋擱在他肩上,“我這麼笨,膽子又小,如果老學不會,肯定會被你笑話的。”
“我有這麼壞嗎?”沈均誠無奈地牽住她的手。
“有!”曉穎振振有詞,“以前冇發現你人品這麼差,是不是出去幾年,學壞了?”
沈均誠嘿嘿笑著,把她拖進懷裡,象抱孩子一樣抱著她,手搭在她臀部,輕輕拍打,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
“你在國外上學的時候,有冇有教過女孩子遊泳?”曉穎忽然又問。
“當然有。”沈均誠麵不改色地答。
曉穎嘴巴動了動,剛想說什麼,就聽沈均誠繼續道:“那時候,我們常在一起玩的有五六個國內出去的,男女生都有,一說去遊泳,大家興致都很高,不過有兩個女孩子不會遊,就來找我們教。”
曉穎聽得警惕起來,“遊泳館裡都穿得那麼少,你們冇使壞吧?”
沈均誠笑起來,“我反正是冇有,我那個關係最鐵的哥們兒就乘教彆人的機會偷偷量過人家罩杯,上了岸,還低聲跟我嘀咕,‘靠,才A+,下次不教了’!”
“你們這幫人!”曉穎笑著拿拳頭在他胸前捶了兩下。
沈均誠抓住她的手,表情嚴肅地叮囑她,“咱們可有言在先,你如果學遊泳,隻能由我來教,否則被鹹豬手揩了油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學,可以嗎?反正萬一哪天掉到水裡還有你救我呢!”曉穎拉長了聲調,隨手拾起他剛纔在看的書,一瞅名字,居然是星雲大師對佛經的註解,她便學他以前對自己的口吻調侃他,“你怎麼想到看這樣的書,老氣橫秋的!”
沈均誠閒在家裡,冇事就喜歡去附近的書店逛逛,每次回來都會帶上幾本書,因此曉穎住處的藏書不知不覺也在豐富起來。
“塵緣中的人,讀讀方外人的開解,可以對自己的觀念有所啟發。”
“什麼是‘塵緣’?”曉穎故作不解,把腦袋湊近他,笑嘻嘻地與他近距離相對。
沈均誠止不住笑了,眼裡漾滿了柔情,低下頭去,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口,“你就是我的‘塵緣’。”
曉穎心滿意足地重新躺倒在他懷裡,細細咀嚼著這句話,過了許久,才問:“如果有一天,我先你一步離開,你會不會去五台山出家當和尚?”
“不會。”沈均誠飛快地用語言打斷了她浪漫的遐想,他的手指還在她柔軟的耳垂邊輕輕摩挲,嘴上卻道:“我會再去尋覓一個‘塵緣’。”
曉穎愣了一下,待到琢磨出他話裡的涵義,立刻翻過身來與他扭打到一處,“沈均誠,原來你都是花言巧語騙我!”
她趴在沈均誠身上,使勁撓他的癢,直到他大喊“投降”才恨恨地鬆手,嘴角卻還帶著不解氣的笑意。
其實她的力量那樣小,沈均誠隻需稍稍一翻身,就可以反敗為勝,但隻要兩個人嬉鬨,他總是讓著她,讓她成為最終的勝利者,隻為看到她歡欣的笑顏。
鬨夠了,他才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摟著,“小傻瓜,剛纔我跟你鬨著玩的。”
曉穎當然也知道,愜意地把頭往他懷裡鑽了鑽,能夠這樣互相擁有的感覺真好。
耳畔,是沈均誠深情的低語,“這輩子,隻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曉穎唇邊綻放的笑意微弱了一些,她不止一次聽到沈均誠關於一輩子的誓言,她不懷疑他的誠意,但一輩子太長了,她總有種把握不住的感覺。
“不,不止這輩子,我要你的下輩子也屬於我。”沈均誠卻冇有意識到她的悲觀,他有點霸道地圈住她的身體,虎視眈眈盯著她,向她索要下輩子的承諾。
曉穎隻能失笑,“下輩子也許我不會再做人呢!”
“那我也有辦法找到你。”沈均誠笑嘻嘻地,他總是這樣滿懷自信,“如果可以選擇,你下輩子想做什麼?”
曉穎想了一想,“唔,我想做一棵樹,不用顛沛流離,能夠在一個地方安穩呆上一世,即使碰到厄運,也冇有疼痛感。”
她語氣裡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嚮往讓沈均誠有點難過,但他冇有安慰她,故作輕鬆地挑了挑眉毛,“這樣啊!”
旋即,他含笑盯著她道:“那麼我就做一隻鷹好了,等飛累了的時候,可以上你那兒去歇歇腳。”
“可是我們根本語言不通,你怎麼知道哪棵樹是我呢?”曉穎笑著給他出難題。
沈均誠冇有立刻回答她,他的手在她臉上緩慢摩挲了一陣,才柔聲說:“命運會指引我的,我一定能找到你,因為老天知道——我有多愛你!”
曉穎被他的話給震住了,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悲涼,也許是因為察覺到命運的不可測性,也許是因為此刻沈均誠臉上的堅定與執著,可是,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是可以光憑滿腔熱忱就儲存得久的呢?
她的這份蒼涼之感直到兩人陷入迤儷的纏綿時也未曾消散開去。
“在想什麼?”沈均誠在激烈的律動中喘息著吻住她,含糊不清地嘟噥,“我不許你在這種時候還分神……”
曉穎用力甩掉腦子裡的陰霾,張開雙臂,全心全意摟住了激情中的愛人。
3
到了週末,曉穎也不用上班了,兩人就去逛公園。
一走進公園就看見有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太跪在路邊向行人乞討,模樣實在邋遢,蓬頭垢麵,骨瘦如柴,人人都避而遠走。
沈均誠卻冇有。他把口袋裡所有的零錢都掏出來,走過去擱進她那隻同樣肮臟不堪的搪瓷飯盆。
折返身來時,看見曉穎彷彿思量似的盯著自己。
“如果她是騙人的怎麼辦?”
沈均誠回頭重又打量了老太太一眼,繼而聳聳肩,“我寧願被騙,也不想錯過幫助她的機會——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曉穎無語,與他相攜著走入公園深處。然而不久,她忽然緊緊擁住了他,令沈均誠訝然,“怎麼了?”
“冇什麼。”曉穎把臉悶在他胸前,過了會兒,她複又仰起臉來,朝他嫣然一笑,“忽然發現,你原來是個好人。”
沈均誠失笑。
早已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公園裡姹紫嫣紅,煞是好看。正玩得高興,曉宇突然打電話過來,支支吾吾,似有難言之隱。
“有什麼事你就說嘛!”曉穎從未見過曉宇如今天這般扭捏,心裡覺得奇怪。
“我,那個,我今天能上你那兒湊合一晚嗎?睡沙發或者打個地鋪什麼的都行啊!”
曉穎看看不明就裡的沈均誠,一時難以作答,“你怎麼了?是不是又捅什麼簍子了?”
“當然冇有!你想哪兒去了!”曉宇大聲反駁,繼而又放低嗓音,“你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彆的辦法。”
“等等!”曉宇急待掛電話,被曉穎迅疾叫住,“你過來吧。有什麼事等來了再說!”
晚上,曉宇果真上門來了,經不住曉穎再三盤問,吞吞吐吐把實情都給她倒了出來。
原來,他常去唱歌的某間酒吧的老闆娘對他很有意思,話裡話外暗示了好幾回,今天上午竟然還藉故把他約去直接表白了,嚇得曉宇落荒而逃,連住處都不敢回。
沈均誠在一旁聽得抿嘴直樂,“她喜歡你,你怕什麼呀!大不了拒絕她就得了。”
“哪有那麼簡單!”曉宇作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我是藉口上洗手間溜出來的,這會兒估計她正發動手下滿世界找我呢!你不知道,老闆娘勢力大得很,脾氣又暴,手腕又毒,我隻能躲著她點,真要得罪了她,哪天被人剁了都算是白給!”
曉穎頓時擔心起來,嘬著嘴,緊皺眉頭,“那你躲過今晚,明天怎麼辦呀?”
“唉,過一天算一天,明天的事等到明天再想啦!”曉宇的脾氣從小到大就是這樣。
曉穎琢磨了半天,也冇理出個頭緒,私下裡問沈均誠,他倒是冇她那樣緊張,笑嗬嗬地勸慰她,“冇什麼大不了的,人家再怎麼說也是個老闆,不至於為了這種事興師動眾,我看曉宇不好意思拒絕人家纔是真的,就讓他躲幾天,等風頭過了就冇事了。”
當晚,曉穎把自己的床讓給了弟弟,她跟沈均誠則在客廳裡一個睡沙發一個打地鋪,曉宇很過意不去,“床還是你們倆睡好了,就當我不存在!”
他說得很是自然流暢,曉穎卻止不住紅了臉,掩飾地訓斥道:“讓你睡哪兒就睡哪兒,哪來那麼多廢話!”
曉宇渾冇在意姐姐的紅臉是怎麼回事,隻是朝沈均誠偷偷做了個鬼臉,“沈哥,看見冇有,多少年前我就告訴過你,我姐是個厲害角色,你現在一定見識到了吧?”
沈均誠但笑不語。
一晚上沙發睡下來,曉穎隻覺得腰痠背痛,打地鋪的沈均誠也好不了多少,兩人一大早就醒了,互相大眼瞪小眼,無語凝噎,唯有苦笑。
曉穎進房間把呼呼大睡的弟弟晃醒,“你這樣總不是個辦法,要不然,你回你爸或者你媽那兒去躲兩天呢!”
曉宇翻一個身嘟噥道:“你要我去找他們?我情願被亂刀砍死!”
“那你就冇什麼好朋友之類的,可以給你個地方落落腳?”
曉宇睜開眼睛來,不堪其擾,“哎呀,那些人老闆娘基本都認識,嘴巴又不牢靠,幾句話一問就問出來了,我怎麼能相信他們?!”
被曉穎這麼一鬨,他的睡意也漸漸褪去,頭枕著胳膊,正兒八經和姐姐商量起來,“你跟沈哥有冇有什麼特鐵的哥們兒可以容我過去住幾日,你這兒的確小了點兒,再說我一住下來,你們倆都不方便。”
他說得挺坦然,曉穎還是禁不住再一次臊紅了臉,繃一繃麵龐道:“那你準備躲到什麼時候啊?”
“等老闆娘物色上了新的目標就行了!”曉宇笑著道:“她什麼都是來的快去的也快,前不久剛跟我一哥們兒拆了,三十多的人了,心裡空虛,眼這麼一斜就瞄上我了!”
“曉宇,你還是彆在這圈子裡混了,怪亂的,正經出來找份工作乾著,作息也都有規律,不是挺好的。我知道你貪玩,可這麼多年玩下來,也該膩了罷?”
曉宇歎了口氣,“我倒是也想啊!可誰要我呀!”
“你慢慢找,總能找著,怕什麼!再說,你還可以重新去念點兒書,你爸你媽不會不管你的,他們要知道你肯回去讀書,一定高興還來不及呢!”
“喲!姐,讀書這事您就饒了我吧,我是真讀怕了,乾點兒彆的興許還能考慮考慮……”
正說得熱鬨,沈均誠走了進來,笑問:“談得怎麼樣了?”
曉穎回道:“正在給他找個可以躲一陣的地方呢。”
“我倒是想起一個人來。”沈均誠笑著說。
“誰?”曉穎姐弟倆同時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他。
“郭嘉。”
“郭嘉?”曉穎怔了一下,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
“可她是女孩子啊!”
曉宇也坐直了身子,“你說的郭嘉,是不是上回和你一起去酒吧找我的那個?”
“就是她。”曉穎睨了弟弟一眼,“你還記得她呢!她挺喜歡聽你唱歌的。”
曉宇眯了眯眼睛,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郭嘉雖然是女孩子,”沈均誠繼續道:“不過她很仗義,這個忙,我想她一定肯幫的。而且她又住在北郊,跟曉宇做事的地方剛好在對角線上,既然要躲,當然得躲遠一點了。”
“你怎麼想?”曉穎也冇主意了,看著曉宇問他。
“我怎麼想冇什麼,關鍵是你那同事怎麼想的。”曉宇滿不在乎地道。
半小時後,曉穎跟郭嘉通完電話,走回來曉對宇說:“她同意了,你今晚就可以搬過去。”
“行啊!”曉宇也挺爽快,“把她地址給我吧。還有,她幾點下班,免得我去得早了要乾等。”
地址寫歸寫,曉穎終究有點兒不放心,叮囑弟弟,“郭嘉人是好,不過你也不能在人家那兒亂來,知道嗎?否則將來我跟她連朋友都冇得做!”
“放心!”曉宇把字條捲了卷塞進口袋,“你那同事五大三粗的,她不欺負我,我就已經阿彌陀佛了!”
4
一頓晚飯吃得心不在焉,沈均誠見曉穎幾乎冇怎麼吃菜,遂給她碗裡夾了塊魚,順口問她,“在想什麼呢?吃飯都走神。”
“你說,”曉穎蹙著眉,心裡的不安開始加劇,“我這麼把曉宇往郭嘉那兒一推,是不是不太好?”
“不會。”沈均誠回答得泰然自若,“他們兩個的脾氣應該能合得來。”
他的眼裡有一絲狡黠的意味讓曉穎心裡起疑,“你怎麼這麼肯定?郭嘉就算再爽朗,到底也是女孩子,曉宇脾氣又不好……”
“你就彆操心了,他們即使成不了情侶,最起碼還能成哥們兒。”
“情侶?”曉穎被一口湯嗆得眼淚直流,“你說曉宇跟郭嘉……成情侶?虧你想得出來,郭嘉比曉宇大了三歲呢!”
沈均誠篤然吃著飯,笑嗬嗬地道:“隻要兩人合得來,年齡大小又有什麼關係。你相信我一次,他們一定能處得來,等著瞧吧。”
曉穎本來還隻是擔心曉宇給郭嘉添麻煩,被沈均誠這麼一攪合,她簡直惶恐了,忽然腦子清醒過來,追著他又問:“你胡猜的吧?你不是說你對戀愛的事完全冇經驗的麼?”
沈均誠樂不可支地反問她,“我那麼隨便一說,你就信啊?”
“你又騙我!”曉穎撂下飯碗就要起身過去找他算賬。
沈均誠大笑著用手格開她的“欺淩”,很輕鬆地把她降服,拍著她的背哄她,“好了好了,吃過晚飯,我把我所有的過去都向你招供,總可以抵罪了吧?”
曉穎悻悻地回自己的位子繼續吃飯,嘟噥道:“我還冇無聊到對你的荒誕情史感興趣的一步!”
沈均誠忍著笑偷覷她一眼,明白她嘴上雖這樣說,心裡想必是酸溜溜的,於是殷勤地給她添了碗湯,順勢找了些彆的閒話把她的思緒牽引掉了。
終究是不放心,上床之前,曉穎給弟弟打了個電話。
她纔剛開了個頭,曉宇輕鬆自如的話語就從聽筒那頭傳了過來,“我們挺好的。我請你同事在外麵吃了頓飯,剛回來。不過她酒量不行,好像喝醉了,哈哈!”
“啊?”曉穎嚇了一跳,“曉宇,你彆亂來啊!郭嘉她酒量是不怎麼樣,你不要灌她……”
話冇講完,聽筒裡傳來郭嘉的嚷嚷,“曉穎,你,你彆聽他胡說,我根本就冇,冇醉,我呀,我還……能喝!”舌頭明顯大了好幾圈。
曉穎還想問兩句,電話不知道給誰掛斷了,耳邊僅剩下短促的嘟嘟聲。她無奈地撂下手機,卻見沈均誠頭枕雙手躺在床上對著自己吃吃地笑。
“你笑什麼呀!”曉穎皺眉在床沿上坐下,“我怎麼老覺得這件事有點太……”她真後悔自己出於一時的私心把曉宇“趕”出去,這不是擺明瞭她厚此薄彼麼?
沈均誠坐起來,伸手把她拉進懷中,“你就彆擔心了,曉宇又不是小孩子,我看他在待人處事方麵的經驗比你還足呢!還有郭嘉,難道你認為她跟人打交道的功力不如你嗎?”
曉穎瞅他一眼,又仔細想想,這才無話可說了。
半夜裡,郭嘉忽然醒了,神清氣爽。她動了動身子,想下床去給自己倒杯水喝,才一起身,後腦勺就象被錘子猛擊了一下似的疼得要命。
摸黑走進客廳,腳下被一堆軟軟的東西絆到,她腳頭不穩,立馬栽了下去,剛好栽倒在席地而睡的曉宇背上。
“哇,好疼!”曉宇早已入了夢鄉,忽然被人重重一搡,氣都喘不過來,頓時驚醒。
“喂!有沙發的,你乾嘛躺地上啊?”郭嘉麵紅耳赤地爬起來,藉著月光,看清楚了曉宇隻穿著背心和短褲的身軀。
冇有了衣服的遮蓋,郭嘉才發現,原來他一點都不瘦,肌肉象隱藏起來似的,此時發出灼灼的富有彈性的光芒。
“沙發太窄了,一不小心就翻到地上,不舒服。”曉宇嘟噥著爬起來,看看她,“你酒醒了?”
“我壓根就冇醉!”郭嘉口風咬得緊,一轉身進了廚房。
曉宇笑笑,冇跟她爭辯,這麼一折騰,他的睡意頓時了無蹤影。
過不多久,郭嘉從廚房裡出來,端了兩杯水,遞給他一杯。
“謝謝!”
月光很好,兩人也不開燈,就著皎潔的銀暉席地坐在地板上。
“問你個問題。”郭嘉下巴對他揚一揚,“我們第一次見麵,你為什麼不肯跟我握手?”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最終歸因為韓曉宇是個傲慢的傢夥。但今天晚上的相處,令她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撇開兩人的性彆年齡等差異,她驚訝地發現,彼此居然挺投合!
曉宇低頭笑了笑道:“我跟你們不一樣,生活在兩個圈子裡的人,還是不要有什麼交集得好,免得將來給你們惹麻煩。就是我姐,也是我去找她的時候多,我不想她跟我的事有什麼牽連。”
郭嘉重重點了點頭,“敢情你還是為我們著想。”
“你明白就好。”曉宇也笑起來。
“你歌唱得那麼好,”郭嘉又道,“有冇有考慮過去參加什麼歌藝表演的海選之類的,你條件不錯,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紅。”
曉宇搖頭,“那些需要有人捧才行。我不習慣讓人牽著鼻子,還是算了。”
“也是。”郭嘉咧了咧嘴,“你連老闆娘看上你都不願意委屈自己,更何況去紮那個圈子了。哎,你……”她一半好奇一半戲謔地眯起眼睛來問道:“你就這麼討厭那個老闆娘?莫不是,她長得很醜?”
“當然不是。”曉宇斜了她一眼,忽然又笑起來,“她是陪酒小姐出身,模樣怎麼著也差不了,現在年紀雖然大了點兒,但風韻猶存!”
郭嘉一邊聽,一邊上上下下打量他,“聽你這意思,你應該對她不反感啊!那為什麼……”
“她跟我哥們兒好過。”曉宇截住她的話頭道,“朋友妻,不可欺,做人要有原則!”
郭嘉瞪起的眼睛頓時眯了起來,大笑著說:“是是!”她把手中的水杯高舉起來,“來,為了原則,乾一杯!”
兩隻杯子怦然靠在一起,杯中的水在月光的洗汰下顯得更加晶瑩剔透。
5
傍晚,沈均誠拎著一袋子食材從超市裡出來,徒步往住處的方向走,他從沈家出來得乾淨,連車都冇開,原封不動交接給曹文昱了。
即將進小區大門時,忽聽一個綿軟溫和的聲音在身後喚他,“均誠!”
沈均誠回頭,看見姨媽吳小芬正向自己款款走來。
“姨媽!”沈均誠停下腳步,也喚了她一聲,不知怎的有點尷尬,他離家出走的事想必姨媽早已知道了。
吳小芬走到跟前,先瞥了眼他手上的袋子,抿嘴笑一笑,“嗯,冇白出去讀書,懂得照顧自己,還會做菜了。”
沈均誠本來就跟姨媽親厚,再加上她輕鬆的語氣這麼一打岔,就把無形中的一點緊張與尷尬給攪散了。
“時間還早,咱們找個地方聊兩句怎麼樣?”吳小芬看看錶,笑著征詢他的意見。
沈均誠舉目四顧,周邊都是普通小區,冇一間像樣一點的茶座或者咖啡館,他又決計不想帶姨媽去曉穎那兒——他現在還揣摩不透姨媽的態度,萬一話說得不好聽,曉穎回來撞見肯定心裡不舒服。
吳小芬顯然讀透了他的心思,莞爾笑道:“我開車來的,走吧,咱們去楓居喝杯清茶,我會再送你回來。”
楓居的虞山茶是一絕,隱隱透出士子的豪情,是上年紀人的最愛。沈均誠回國後曾跟著姨媽來喝過兩次,印象深刻。
啜著茶,吳小芬先問:“你搬出來幾天了?”
“一週。”
“一直冇回去看看?”
沈均誠環顧左右,最後低下頭去。
趙太太一聲歎息,“你跟你媽媽鬨這麼僵,也不全是為了你身世的緣故吧?”
“……”
“你媽這個人的脾氣是急躁了點兒,可她對你,我該怎麼說呢,大概親生母親都未必有她那麼上心。”
“我媽……他們為什麼要收養我?”沈均誠終於有了逮著知情人細問的機會了,儘管這個問題最有資格回答他的人一定是吳秋月,不過以兩人眼下的情形,她不可能心平氣和告訴他,至於沈南章,沈均誠也同樣冇有勇氣問,他怕與他談得越多,自己的心腸就會越軟。
趙太太搖了搖頭,有點無奈,“這話說起來就長了。你媽媽結婚不久懷過一胎,胎兒才三個月的時候,她回了趟孃家,就是咱們吳家的老宅,結果夜裡走樓梯時冇踩穩,不慎摔了下來,不僅小產,還落下後遺症,從此再也無法生育。”
沈均誠聽得擰起眉頭,心中有些不忍。
“老宅裡發生過很多不幸,我父親,哦,就是你從未見過麵的外公文革時在那裡過世,你媽媽又出了那樣的事,包括跟外婆相伴時間最長的阿芳後來也走了,所以我們都覺得住在那裡不祥,紛紛搬了出來,隻有老外婆死活不肯走,唉……”
沈均誠默不作聲聽著,無法發表任何意見,吳小芬笑了笑道:“怎麼不知不覺就扯遠了,還是說說你媽媽吧。就因為她再也冇法生孩子了,她的脾氣才一天比一天古怪起來,家裡的人,包括你爸爸,都隻能讓著她點兒。其實,你爸爸對你媽真的是很不錯的他們兩個年輕時也是自由戀愛結的婚,感情一直很好,不過出了那事之後,你媽就象變了個人一樣,總是疑神疑鬼。說起來,你爸那樣的人也算難得了,活到這把年紀,生意做得又這樣大,但在外麵亂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也冇有。”
吳小芬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類似於羨慕的神色,沈均誠隱約察覺她似乎話中有話,不過她很快又把飄遠的思緒給扯了回來。
“不過,自從領養了你,你媽媽就把全部的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了,把你看成自己生的一樣,誰要是提一句你是養子,她就跟人翻臉,當初,幾個大哥都為此看過她的臉色,唉,她那個脾氣啊……所以,這麼多年來,大家不約而同給你的身世保密,你又生得討人喜歡,漸漸地,誰也不在意你究竟是不是你媽親生的了。大概半年前吧,你媽曾經跟我抱怨過,說公司裡有個姓鄭的老總喝醉了酒亂說話,讓她很生氣。”
沈均誠心裡咯噔一下,“您是說鄭憲民?”
“應該是吧,他是你爸爸的老朋友,不知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他也是隨口這麼一提,你媽於是耿耿於懷,後來竟然把人逼走了。你媽媽不是怕彆的,她就是怕你知道了,會跟她不親。”
沈均誠默不作聲,想起母親在樓梯下用顫抖的聲音恨恨地罵他是“白眼狼”的時候,估計她的心裡也是充滿了絕望,這樣一想,他陡然又有些難過起來。
“姨媽,”他顫顫地喚一聲,那個盤桓在心頭的疑問終究冇能按捺得住,“您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趙太太瞥了眼他緊張的臉色,遺憾地搖搖頭,“你爸爸當初帶著你媽媽一起去鄉下挑的孩子,收養了你之後,他們還在鄉下住了大半年纔回來,目的也是想掩人耳目。你的親生父母一直冇來找過你。”
沈均誠的心象被一隻有力的手掌攥得緊緊的,透不過氣來。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其實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是不是你爸媽親生的,已經不重要,他們培養你到這麼大,又有那樣龐大的產業給你去繼承,我想,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懂得輕重取捨吧。”
沈均誠任她怎麼說,隻是垂頭不語。
“均誠,”吳小芬見他一味避過自己的衷勸,就是不表態,也不免苦笑,“你是為了曉穎那孩子嗎?”
沈均誠啜一口茶,臉上的表情已經寫明瞭一切。
趙太太又道:“說實話,我也挺喜歡曉穎的,雖然有七八年冇見麵了,那孩子人老實,長得又好,確實招人疼。”頓一頓,她才把想說的重點拋出來,“可是若要論到結婚,我跟你媽媽的意見是一致的,她並不適合你。”
“為什麼不適合?”沈均誠不再低眉順眼,盯著姨媽的眼眸裡折射出銳光。
或許是在此之前他聽到太多來自家族的反對意見,卻又無法多加辯駁,而姨媽又是長輩中最與他聊得來的,此時聽到她亦是持相同的論調,沈均誠的慍意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就因為她父母的緣故?還是因為外婆的意外?!不管是她父母的事還是外婆的意外,都不是她的錯!我真搞不懂,她已經很不幸了,為什麼還要讓她承擔她根本不應該扛的壓力?”
吳小芬也明白一時半會兒說服不了他,其實從知道他和曉穎重逢的訊息開始,她就意識到這件事不是能靠打壓解決的,在她的印象裡,沈均誠是個內心深處相當柔軟的孩子,而曉穎又是在他年少時烙在心頭的一道無法抹煞的印跡,事情變得如此棘手也在情理之中。
“好吧,就算我們不去計較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可她本人有什麼地方是值得你去付出的?一個普通大專學曆的女孩子,在倉庫做保管員,她將來能幫到你什麼?均誠,你不要怪姨媽現實,感情這種東西說來就來,說走也就走了,真正對你有幫助的,還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婚姻,這是無數過來人痛心疾首的經驗和教訓,你不要執迷不悟啊!”
趙太太這番話說得真心誠意,實為肺腑之言。
沈均誠笑了,“姨媽,謝謝您的一番教誨,但是說來說去,你們還是要拿物質來衡量一個人。”
他低頭望著杯中緩緩下降的茶葉,他彷彿看到曉穎柔軟甜蜜的笑容,心中漸漸升起一股暖意,“可是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不該是拿錢或者勢力來衡量的,我喜歡的是她這個人,和其它任何東西無關,哪怕她一無所有,我也不會因為她貧窮而嫌棄她——對她來說,也是一樣。”
吳小芬半晌無語,須臾後,才又開口,“那麼,你就一點都不顧及你父母的感受?他們雖然冇有生你,但是他們養了你,把你培養成人,你就這麼一走了之,良心上說得過去嗎?”
沈均誠的麵龐無可抑製地抽了一下,他猝然轉過臉去,他當然明白,自己這樣做確實很不地道,甚至在世人眼裡,他可以說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小人。
平複了一會兒之後,他重又平靜地看向吳小芬,“姨媽,謝謝您今天能來看我,跟我說這些話。我不會拋下他們不管,從感情上來說,我依然是他們的兒子,但是……請讓我好好想想,我該怎麼辦。”
趙太太聽他的口氣明顯鬆動下來,越來越沉重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小誠,我冇看錯你,我從小就知道,你是個有良心的孩子。早點兒回家吧,回家了,你父母就可以安心了。至於曉穎,”她深深瞥了他一眼,“我的建議是,你先跟她分手,等你母親消了氣,說不定哪天就願意承認她了呢!”
沈均誠豈能聽不出來,這分明是緩兵之計,以他對母親的瞭解,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結果,而且那樣做,對曉穎也不公平,但他已經不想再跟姨媽爭辯,隻是向她笑了笑,冇有作聲。
喝完茶,吳小芬如約要送沈均誠回去,被他拒絕了,“我想一個人靜靜,好好想一想。”
趙太太自然冇敢勉強他,兩人就在茶館門口分了手。
6
待姨媽的車子消失得徹底冇有影蹤,沈均誠纔在街邊招了輛出租車,司機問他上哪兒,他略微停頓後報上了父母家的地址。
車窗外的景緻在他眼前疾馳而過,一幕幕陳年舊事也似流水一般在腦海裡滑了過去。
他長這麼大,從來冇懷疑過他是沈南章和吳秋月的親生兒子,也因此,他頻添了很多煩惱,可正是這些煩惱,給了他一個有關家的歸屬感與安全感,也是少年時期韓曉穎最為羨慕他的地方,儘管他時常抱怨母親對自己的嚴厲,可仔細想來,這抱怨之中,又何嘗不是隱含了一絲無奈的驕傲呢?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假象,他的身世竟然比韓曉穎的更荒誕——他連生他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用力呼吸,要將胸腔內攪亂的一陣熱意壓下。
沈南章與吳秋月,他在心中默默唸著這兩個名字,漸漸地,一股類似於心酸與熟悉交織在一起的甜澀難辨的滋味湧上心頭。
即便他不是他們生的,可他們難道冇有養他嗎?他們難道不愛他嗎?他們在他身上傾注的心血就可以一筆抹煞嗎?
他被自己心裡升起的這一連串疑問逼得坐立不安。
“沈均誠,你真冇良心!”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把他抱回來!”
“我養了一隻白眼狼!”
聲聲淒厲,在聲討著他的良心,讓他矛盾的思緒陷入更深的混亂。他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為什麼要讓他麵臨如此糾纏不清的選擇?!
車子駛入開往彆墅區的坡道,三四分鐘後,他看到沈家的彆墅已經依稀可辨,那熟悉的一切,也是禁錮他的一切,包括裡麵的一草一木,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彙聚成一股無形的力量,要將他狠狠吸進去……
他矛盾不已,既想反抗那纏在身上的重重束縛,又想什麼力也不使,就這麼放鬆自己,隨波逐流……
然而,就在此時,褲兜裡的手機驚心動魄地響了起來,他懵怔了片刻,如夢初醒般地掏出來接聽——
“田螺先生,你躲哪兒去了?我連床底下都找遍了,也冇看見你的影子呀!”聽筒裡傳來曉穎歡快明朗的聲音,近來,她似乎是越來越活潑了。
“我……我去買菜了……”沈均誠倉促地解釋,“今天出門晚了點兒……我馬上就回來。”
“好勒!那我先把飯煮上!我看到冰箱裡還有半隻冰凍雞,今天咱們就吃燉雞湯好不好?等你回來,隻要再炒兩個蔬菜就可以了。”
“……好。”
掛了電話,沈均誠握住手機的左臂無力垂下。
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然停下,的哥回過頭來,“先生,到了。”
沈均誠不敢向窗外多張望,直接吩咐道:“不好意思,請往回開吧,我,我記錯地方了……”
他重新報上曉穎住處的地址,閉上眼睛,虛弱地靠在車背上,須臾,他感覺到車子轉了個彎,又開始平穩地向前駛去……
內心深處,他必須承認,他已經從最初離家的暢快淋漓中平靜了下來,而姨媽的一席話,更是象伸入厚土中的鐵鏟,鬆動了地基——二十多年來,父母的養育之恩,豈能是靠幾句話就抹得一乾二淨的?
更何況,是他欠了他們的。
曉穎的電話,卻如一劑催醒劑,讓他在對父母的愧疚中猝然清醒。
是呃,難道要他原封不動回到從前的日子裡去嗎?所有的大事都得聽從母親的安排,包括他的終身大事?!
他發過誓,要照顧曉穎一輩子,要讓她幸福。他已經辜負過她一次,如今,他好不容易又把她拉回自己身邊,怎能為了母親的意誌,再次將她拋在一邊?他根本做不到,也恥於這樣做。
如果他必定要辜負一方,那麼,隻能暫時先辜負養父母了。但願有一天,他們能想明白他的需要,並送上他們的祝福,那麼,他會高高興興地跟曉穎一起重新認回他們——隻要他們願意。
“對不起,爸,媽。”他在心裡默默地唸誦,緊接著的,是一聲難以言表的歎息。
晚上,跟曉穎相偎著躺在床上,沈均誠驀地開口問她:“你覺得,在這座城市裡生活開不開心?”
曉穎不明白他怎麼會忽然問自己這個問題,在他懷裡拱了拱頭顱,笑著道:“隻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個城市都一樣,都會覺得很開心。”
沈均誠似乎就在等她這麼說,他用力攬緊她,順口接下去道:“那麼,我們換個城市生活怎麼樣?”
曉穎微微一愣,繼而又笑了起來,“好,你去哪兒我也去哪兒。”她眼裡閃爍著信任的光芒。
沈均誠緩緩勾起唇角,默默地笑了,他早就有了主意,“那就去H市吧,我上大學的地方,是座很美麗的城市,可惜我在那兒生活了一年冇到就離開了,想起來一直覺得是個遺憾。”
曉穎靜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冇能忍住,掙脫開他的懷抱,從床上爬了起來,低首審視他,“是不是……你家裡人來找過你了?”
“你想哪兒去了。”沈均誠躲開她的視線,心裡卻不得不佩服她的敏銳,“既然我們都是自由之身,為什麼不乘年輕去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拉住她的手,“難道你不想去H市?”
曉穎淡淡地笑,搖頭說:“不是。”她重又躺回他的懷抱,與他一樣盯著天花板。
“H市可不近,去了那兒之後,你就冇法經常看到你父母了,你真的……跟他們一點兒迴旋的餘地都冇有?”
沈均誠默默地搖著頭。
“你跟他們搞成這樣,是因為我嗎?”曉穎依然心有不安,“是不是你媽媽……”
“你想多了。”沈均誠親親她,“這些都是我跟他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頓了一下,他又道:“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不過你得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所以,不要為我和他們的關係擔憂。”他輕歎一聲,“重要的是,我們又在一起了,好好想想我們的未來,會覺得快樂很多。”
“但願將來……你不會後悔。”曉穎在聲息呢喃間又輕歎了一句。
她話語裡的隱憂顯而易見,沈均誠眉頭一皺,“你怎麼又來了!都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扯!”他狠狠壓住她,“為了讓你記住這個教訓,我現在要懲罰你!”
他麵龐上是故作凶狠的表情,背後卻隱藏著刻意的輕鬆,曉穎見了,臉上的陰鬱頓時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俏皮的笑容和求饒的神色,“不要,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沈均誠繼續裝出猙獰的神色來嚇唬她,“已經晚了!你今晚是逃不脫我的魔爪的!”
兩人又是鬨,又是笑,糾纏作一團,最終總是以無儘的纏綿與繾綣來收場。
在滿足的歎息中,沈均誠終於把所有煩惱都拋到腦後,此時此刻,即使用更多的榮華富貴來跟他換,他都不會願意。
三天後,去H市的決定徹底定了下來。曉穎即日便向公司提出了辭呈,雖經領導挽留,但她去意已決。她在新公司時日不長,工作量也不算大,預計一週內就能交接處理完畢,但原則上,員工辭職需要提前一個月,經過商量後,雙方定下來她在崗位上繼續服務兩週,人事部會儘快招聘新人,爭取在她離開之前讓繼任者到崗,曉穎對此冇有異議,沈均誠在為去H市作準備,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
與此同時,沈均誠積極地開始聯絡去H市後的工作與住宿問題,兩週的時間雖然有些急迫,但他自信能夠搞得定,即便工作一時半會兒無法到位,居住的問題在他們去之前肯定可以辦妥。
郭嘉和曉宇是最先得到訊息的人,郭嘉對曉穎發出感慨,“認識你這麼多年,你終於也敢做一件不再循規蹈矩的事了!”
曉宇則皺眉認真思索了一番後,謹慎地問姐姐,“你們這樣,算不算私奔?”
“你少胡說八道!”曉穎白他一眼,轉移話題道:“你在郭嘉那兒住了有一陣了吧,打算什麼時候搬?”
曉宇看看郭嘉,咧嘴一笑,“郭大姐燒的飯菜好吃,人又勤快,住著甭提有多舒服了,我暫時還不想搬。”
“那怎麼行!這樣很打擾人家的,你那事如果解決了,還是回去住吧,郭嘉她……”
“行了行了,姐!”曉宇打斷她,“人郭嘉都冇說什麼呢,你急什麼呀!總之我們的事你少操心!”
“不是……”曉穎剛要再說他幾句,郭嘉走過來了,她隻得忍住。
孰料房子小,他倆說的這些話早被郭嘉一五一十聽到耳朵裡了。
“曉穎,冇事,你讓他住著吧,正好給我兼職做個保鏢!”郭嘉大咧咧在曉穎麵前坐下,“前兩天我們小區裡進來一個賊,連我家都光顧了,得虧曉宇在睡覺,愣是打得對方屁滾尿流!如果冇有他,我那一點兒可憐的積蓄估計早被倒騰光了。”
曉穎倒抽一口冷氣,扭頭睨向曉宇,“你又跟人打架了?”
“什麼打架?”曉宇不滿地咂咂嘴,“我這叫除暴安良,伸張正義!”
曉穎乾涉的結果最終不了了之,而曉宇依然我行我素地在郭嘉那兒繼續住了下去,這倒是讓曉穎始料未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