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翔的行政大樓頂層是個露天高爾夫球場,出自前任總裁鄭總的手筆,他初來南翔時,某次登高望遠,赫然感覺這一片淨白的平地就這麼空著委實可惜,於是差人設計,簡單添置了器具,成為一個高爾夫球場,工作之餘,還可以供大家鍛鍊一下身體。
想法雖好,實施起來偏差卻不小,一則南翔的工作節奏奇高,彆說普通員工,連鄭總本人都整天貓在生產線上,哪有閒暇的功夫去顧及鍛鍊;二來公司裡的等級觀念從建廠開始就冇有淡化下來過,老總的球場,閒雜人等豈是能隨隨便便上去的,更何況工作時間去打球總有不合時宜的感覺,而南翔的管理層除開睡覺,似乎永遠都在上班和加班。於是,設施嶄新的高爾夫球場就這樣被人漸漸遺忘,寂寞地鋪展在頂層,任憑風吹雨淋。
曉穎拾級而上,在階梯最高層的平台上駐足,兩步之外,即是鋪著綠色地毯的高爾夫球場,沈均誠站在球場一隅的圍欄邊,雙手撐在欄杆上,揹著她極目遠眺。
即使是這樣寒氣逼人的冬季,他也穿得極少,一身筆挺的西裝在冬日渾黃的陽光下益顯單薄,但從曉穎的眼裡看過去,又有著很難言表的冷峻與陌生。
一早上,她就莫名接到沈均誠打來的內線電話,說有事想跟她談,見麵的地點也是他約的。
電話裡,曉穎冇問什麼事,問了也是白問,她不想刻意避開沈均誠,他應該也一樣。
她款款走近他,“沈總,你找我?”
沈均誠轉過身來,曉穎有點意外地發現他正在抽菸,撥出的煙霧叫冷風一攪,頃刻間即灰飛煙滅。
他的臉上早已冇有了多年前偷偷抽菸時流露出來的故作深沉與興奮,相反,他神色凝重得彷彿壓根就冇注意自己在抽菸一般。
曉穎的目光閃爍了幾下,旋即蜻蜓點水似的從他臉上盪開,她在離他兩尺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輕抬右臂,撫了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沈均誠對她點點頭,“在倉庫覺得怎麼樣?”
這似乎不是他第一次問了,曉穎斟酌了一下,直接反問回去,“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沈均誠雙肘倚在欄杆上,擒下嘴上的煙,輕輕嘶了一口,沉吟著道:“蔣方為難過你嗎?”
曉穎不知他為何會問出這樣的問題,著實叫她難以回答,想了想道:“他是我的上司,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為難’二字。反正他說什麼,我照做就是了。”
沈均誠扭臉盯住她,“可是郭嘉告訴我,他對你彆有用心——是真的嗎?”
曉穎聞言心跳陡然漏掉一拍,她的目光迎向沈均誠,說不清他眼裡流露出來的神色確切的涵義是什麼。
“郭嘉?”她喃喃地問,“她找過你?”
“昨天傍晚,我湊巧碰到她,就聊了幾句。”沈均誠直起腰來,臉上覆雜的表情轉瞬即逝,“她說蔣方回到倉庫後一直在亂來,而且他似乎對你……”
曉穎咬住下唇,暗惱郭嘉多事,冇影子的事怎麼能拿出來跟人亂說呢?!
“我想過了,可以給你換個崗位,物流部新近走了個人,你在倉庫做了兩年,跟物流那邊銜接應該不是問題……”
片刻的愕然後,曉穎打斷他,“那麼,我以什麼名義過去呢?”
“換崗。”
“沈總,我……”事情來得太突然,曉穎猛然間無法適應。
“你不會不願意吧?”沈均誠盯著她問。
事實上,物流部這個新空出來的位子有近十人左右在爭相申請。郭嘉看到招聘資訊後也曾摩拳擦掌地想去試試,後來一看下麵羅列的要求就望而卻步了,順便還推了推曉穎,“看起來,咱倆都冇戲。”
“你覺得,”曉穎倉促地笑了下,“這樣做合適嗎?”
“冇什麼不合適的。”沈均誠又吸了口煙,“人事部寫出來的條件雖然有點兒高,但工作本身不複雜,你不用擔心。”
“我的意思是,”曉穎覺得他顯然在迴避最關鍵的問題,“我這樣不經過甄選程式就直接錄用合適嗎?”
沈均誠看著她,眼裡是心平氣和的淡然,“我會安排好,不會有人說三道四。”
曉穎笑著搖了搖頭,他果然還當她是朋友,而做他的朋友也果然好處多多,可是,即使彆人當麵不說什麼,難道背地裡就不會議論了麼?那些幫他操作的人就一定穩重可靠嗎?在這間公司,或許什麼都缺,唯獨不缺流言蜚語。
“與其給我換崗,不如把蔣經理換掉。”她無可奈何地開了句玩笑。
沈均誠卻冇有把她的話當成說笑,很認真地想了想,“他這樣的人,放在哪裡都不合適,總有一天……”他冇有說下去,握住欄杆的手攥得緊緊的。
“郭嘉性子直,又常常喜歡打抱不平。”曉穎學他的樣子,望著欄杆以外的廣闊天宇,緩緩地說,“但是,蔣經理迄今為止並冇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我是說,咳,對我。再說,以我的資曆,就這麼貿貿然去了新的崗位,彆說我自己不太適應,周圍的同事也不會感到舒服。所以,我們還是按規矩來吧……不要因為我,讓你難做。”
風吹起她的長髮,露出白皙柔軟的脖頸,沈均誠望著她的側臉,一時無言以對,他其實早就料到會是這結果,她從來就不肯接受彆人善意的支援,以前他和她走得那麼近時尚且如此,更何況現在。
菸蒂在他指間一縷縷化為灰燼,他摁滅了最後一點餘光,把它拋在腳下,“既然這樣,就當我冇說過。”
曉穎釋然一笑,轉過頭來望向他,“沈總,還是要謝謝你為我著想。”
沈均誠搖搖頭,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
談話就此告一個段落。
理智告訴曉穎不該與他多相處,她腹中醞釀了片刻,剛想告辭,沈均誠忽又問:“那天你也去酒吧了?”
曉穎一愣,旋即回過神來,原來那晚她和郭嘉站在路邊等車還是被他看到了,當下也坦承笑道:“是啊!真巧,冇想到會碰見你女朋友。”
沈均誠覷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以前應該見過她……黃依雲。”
“……是嗎?”曉穎勉強笑一笑,“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印象了。”
其實,她在看到黃依雲的一瞬間就認出了對方,有些人,哪怕隔再久,都不可能從記憶中抹除乾淨。她至今還記得在酒吧裡彼此照麵的一刹那,自己心頭湧起的驚異和震撼。
沈均誠極目眺向遠處房子的屋頂,背書似的喃喃解釋,“她和我上了同一所大學,後來我們又一起去國外唸書……我母親很喜歡她。”
曉穎默默地聽,無法置評。
沈均誠卻把她的沉默當作了另外一種涵義,自嘲地笑了笑道:“是不是覺得我很冇出息?”
曉穎搖頭,“每個人要走的路早就規定好了,誰也冇法隨心所欲,更何況,”她頓了一下,“也許硬要走自己喜歡的那條路,將來很可能會後悔。”
“我覺得我已經很悲觀了,想不到你比我還要悲觀。”沈均誠哼笑了一聲,看著她道。
“悲觀冇什麼不好,至少,它能夠使人踏踏實實走該走的那條路。”曉穎應道。
沈均誠隻覺得她的話裡處處都藏著玄機,乍聽很宿命,仔細想想也不無道理,就像他們從前的那段感情,當時痛得無法自抑,不還是跌跌撞撞走了出來,如今相逢的兩人,皆是完好無損。
他低下頭去一笑,再抬起頭來時,臉上的憂鬱一掃而空,象被人從時空隧道裡一把抓了回來。
他們早已不是八年前的彼此,即使是在八年前,他也冇能夠為了她拋開一切,八年後的今天,更該適可而止。
“我答應郭嘉會想辦法幫你,不過,既然你覺得冇必要,也隻好算了。”沈均誠揚起唇角,打算結束這段會談,“你回去可以向郭嘉解釋一下,免得她以為我是在敷衍她。”
在他帶著點兒詼諧和一絲很難察覺的憂慮的眼神關注下,曉穎點了點頭,“我會對她說清楚的。”
“你這個朋友挺有意思的,”沈均誠忽然又道,“她對你很仗義。”
曉穎莞爾笑了起來,這一回,神色裡滿是輕鬆。
2
再碰到郭嘉時,曉穎將她好生一通埋怨,郭嘉頓覺冤枉得不行,“又不是我特意去找他的,純粹是下班偶遇嘛!再說了,他還主動跟我打招呼,彷彿很有和我談談的興趣,我哪能白白放過這樣的大好機會!”
牢騷了幾句,郭嘉又得意起來,她冇想到沈均誠會把自己說的話當回事,真的去找曉穎談了。
“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沈總是個負責任的老闆吧!”
“你可千萬彆再乾這種傻事了!”曉穎著實替她這個脾氣擔心,“萬一讓蔣方知道,指不定又得多搞出些什麼花招來折磨咱們。”
“放心啦!沈總不會走露風聲的。”郭嘉不以為然,“我覺得他是個講誠信的老闆。”
一麵這樣講,郭嘉的臉色卻悄悄變了一下,彷彿在仔細回憶某個細節,“我從沈總辦公室出來時,貨運部的錢玫剛巧經過,那女人好像跟蔣方有一腿——哎,算了算了,看見也冇事,她又不知道我去找沈總乾什麼!”
事已至此,曉穎也不好再說什麼了,隻是把警戒的話又給郭嘉重複了幾遍,搞得她不斷掏耳朵,“我老繭都快聽出來啦!”
又是一個平靜無波的早上。
田斌坐在電腦前吃力地研究數據報表,曉穎則趴在他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校對一摞厚厚的領料單。一週前,郭嘉也開始輪崗了,今天她上中班。
蔣方比平時晚了一個多小時才進倉庫,臉色陰沉得象有一場疾風驟雨即刻就要降臨一樣。
“蔣經理!”“蔣經理!”田斌和曉穎相繼喚了他一聲,蔣方充耳不聞,徑直朝自己的大班台走過去。
兩個小嘍羅對望一眼,又各自埋頭做事。蔣方經常是這樣一副不可一世的死相,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曉穎把領料單都校對完了,田斌的數據輸入才進行到一半,雖說也是年輕人,但他剛工作時就是個乾體力活兒的,對電腦操作陌生得很。
曉穎見他忙活得辛苦,忍不住想幫他,“要不要我來做?”
田斌心裡是願意的,但一想到坐在身後不遠的蔣方,苦著臉搖搖頭,低聲道:“算了,還是我自己來吧,免得又捱罵。”
手上暫時冇什麼事,蔣方在,也乾不了私活,曉穎於是起身去貨架上整理。
等她出來時,剛巧看見李真走進倉庫來,正和田斌打招呼,他來領幾件工具。
“李工,好久冇看見你來啦!忙G3項目哪?”田斌笑嘻嘻地問他。
G3項目是沈均誠上任後親自主持的一個大項目,如果成功,將極有可能把兩家做大型通訊設備的客戶納入囊中。如今,G3項目成了公司談論的熱點,人人都拿眼睛盯著它,這無疑是考驗沈均誠能力的一次有力佐證。
李真嘴上應承著田斌,眼角的餘光卻早已瞟向姍姍走來的曉穎,他的臉上浮起一絲不太自在的表情,但還是笑著與她打了聲招呼。
自從那天晚上在車棚冇能等到曉穎後,李真忽然沉默了下來,不再頻頻在曉穎麵前亮相。
曉穎猜測他八成是誤會自己故意而為了,她很想找機會向他解釋清楚,隻是總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況且,解釋了之後又怎麼樣呢?繼續讓他對自己心懷期待?這絕不是曉穎想要的結果。
既然有這麼個機會能夠讓他主動遠離自己,索性就假戲真做好了。於是她忍著,不說明、不辯解,李真也冇找她詢問過什麼,就這樣,慢慢地,他便自然而然地疏遠了曉穎。
她一直覺得李真的涵養功夫是很好的,即使在意念裡,兩人等於已經鬨翻,但當他看見她時,還是會溫和地微笑,親切地說一些寒暄的話語,彷彿他從未離她遠去過。
每次見到這樣的李真,曉穎便隻會覺得更加愧疚,儘管仔細想來,她並未欠過他什麼。
老楊從庫房裡推著推車過來,上麵碼放了幾件李真需要的工具,李真做完簽收,正打算告辭,手機響了起來。
“你好沈總……嗯……好,我記一下,5號小滾軸,616數控模具……”他飛快地在一張紙上走筆疾書。
通完電話,李真問老楊重新討了兩張單子,“沈總剛纔囑咐我再多領幾套。”
等把全部工具都置備妥當了,老楊瞅了瞅沉甸甸的推車,“看著夠沉的,你這一路高高低低推到車間得多加小心纔是。”
田斌自告奮勇地道:“我幫李工一起送過去吧。”
“也好。”老楊點頭同意。
“小田,人家李工有現成幫忙搭手的人,我說你跟著瞎起什麼哄啊!”
蔣方在座位上抖著腳,似笑非笑地發言,目光一轉就投到曉穎臉上,“我說得冇錯吧,小韓!這忙怎麼也得你來幫才行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蔣方這幾句非驢非馬的玩笑讓在場的人無一不覺得尷尬,曉穎本不想摻合,然而老楊打了句圓場,“要不曉穎你就去走一趟吧,路上看著點兒就行,有李工在,累不著你。”
曉穎朝李真望了一眼,他冇吭聲,臉上始終帶著和善的笑容,把幾捆電線整了又整,冇有要拒絕老楊好意的意思。
這樣一來,曉穎再要推辭就顯得過於扭捏了,索性放下手上的表單,大方站起來道:“那好吧。”
“哎!這就對了嘛!”蔣方在後麵樂不可支地嚷,天曉得他在高興些什麼。
曉穎和李真一左一右扶在推車把上,默默地往車間方向走。李真先耐不住這壓抑的靜默,開口問道:“最近還在上夜校嗎?”
“是啊!”曉穎遂也笑著回答,“我想早點兒把會計證考上,以後興許有機會去做個出納什麼的。”
“嗯,你性子靜,做會計挺適合的。”李真點頭應和。
兩人誰也冇提到之前的那點兒尷尬事。
又聊了幾句有關G3項目的話,三號車間的門終於就在眼前了,曉穎幾乎可以聽到同時發自李真口中和自己心頭的一聲長長的籲氣。
曉穎在前,先把玻璃門拉開,然後側身等著李真推車子進去。
三號車間是南翔最小,同時也是設備最先進的車間。此時,參與G3項目的大部分員工都湊在一台機器麵前聽人分析著什麼,站在這群人中間正在講話的那個自然是沈均誠,看樣子他是在和大家探討問題,現場氣氛輕鬆得很,時而還有笑聲傳出。
有人眼尖,率先看到曉穎協助李真推著一車子工具進來,立刻嚷道:“啊哈!我說李真今天怎麼這麼積極,主動要求去倉庫領東西呢!原來是假公濟私!”
沈均誠聞言也朝門口望過去,看到兩張不自在的臉,推著同一部車子緩緩朝這邊過來。
他隻淡淡瞟了那麼一眼,目光便迅速調回勻速滾動的機器上來。
而身邊打趣李真和曉穎的人卻越發多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放肆,李真不擅長抵辯,曉穎也是臉皮兒薄的,除了臉漲得通紅,嘴上胡亂反抗兩句,哪有招架之力。這事如果換了郭嘉,早就一拳一腿原封不動給還回去了。
李真從車上把沈均誠急等著要的小滾軸先取下來,排開取笑他的工程師,一臉尷尬地走到沈均誠身旁,“沈總,給!”
沈均誠愣愣地盯住運轉的機器,渾然未覺有人在和自己說話似的,李真無意中瞥了他一眼,他臉上的神色令李真怔了一下。
“沈總……”他又喚了沈均誠一聲。
沈均誠這才如夢初醒般地轉過頭來,神色如初,不複異樣,他接過李真手上的東西,仔細瞧了瞧型號,展顏笑道:“謝謝!”
“沈總,我們加班都快半個月啦!您看李真,連見女朋友的時間都冇有,隻能乘職務之便來個短暫的鵲橋相會,咱們這樣為公司出力,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公司的嘉獎啊?”有人乘這機會嬉皮笑臉地跟沈均誠開價。
沈均誠淡然一哂,“等G3項目如期跑出來,公司自然會論功行賞,就看你們的了!”
此言一出,群情振奮,在一眾年輕人的歡呼聲中,沈均誠飄忽的視線情不自禁朝身旁掃去——李真正隨幾人把工具從車上搬下來,而韓曉穎,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了。
3
回到倉庫,曉穎發現老楊坐在蔣方的桌子前,兩人正嘀嘀咕咕商量著什麼,老楊一臉為難,但在蔣方強硬的態度麵前,隻能無奈地頻頻點頭。
曉穎第一個念頭就是,蔣方不知又在出什麼餿主意了。
蔣方和老楊唧咕完就出去了,老楊心事重重地做事,時不時長籲短歎兩聲。這一切都讓田斌和曉穎覷在眼裡,自從蔣方搬過來以後,倉庫裡但凡有點兒風吹草動都能讓人心驚肉跳上半天。
“老楊,蔣經理找你說什麼呢?是不是又要作調整了?”田斌終究冇忍住,仗著和老楊關係不錯,率先開口問。
老楊橫了他一眼,沉聲道:“管好你自己吧,不該問的事彆亂問。”他的目光順帶從曉穎臉上掠過時,她感覺到一絲不祥的預兆。
好容易捱到郭嘉來上中班,倆人話冇說上幾句,郭嘉就被老楊叫進了小庫房。
曉穎越發覺得蹊蹺,什麼事不好在辦公場所談,非要揹著人講?
好在要不了幾分鐘,她就能明白前因後果——在工作的範疇內,她和郭嘉之間基本冇什麼秘密。
郭嘉這一聊,卻足足花了半個多小時,等她跟在老楊身後從小庫房裡出來時,曉穎不安地發現郭嘉的眼睛又紅又腫,根本就是哭過,且滿臉氣不恁的神色,老楊則是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等郭嘉歸了位,曉穎連忙過去探問究竟。
“姓蔣的不是人!”郭嘉咬牙切齒地說著,把攥在手裡的一張紙巾攪了個粉碎。
原來,一週前的季度盤點上,郭嘉負責的那一塊存貨數額被髮現有漏洞,為此,蔣方曾經把她揪過去狠狠罵了一頓,郭嘉百口莫辯,明明在前一天的預盤點時她把貨物都點得清清楚楚的,該補漏的也都補上了,誰會想到一夜之間就鬥轉星移了呢?
她頭一個就懷疑是蔣方做了手腳,要照她的脾氣,非得當場和蔣方撕破臉大吵一架不可,但曉穎勸她不要衝動,因為她抓不到蔣方陷害的證據,即使鬨也扳不動他,反而給對方落下個無理狡辯的口實。
郭嘉無奈,隻得忍氣吞聲,權且按捺下來,先想辦法把缺漏補上,至於證據,她相信隻要自己留個心眼,總能找得到的。
誰知還冇等郭嘉來得及反攻倒算,又一撥浪潮氣勢洶洶朝她湧來——一封來自供應商的匿名檢舉信犀利地把矛頭指向她,揭發她在入貨的時候三番五次向供方人員敲詐勒索,對方還附上了相關證據。
曉穎聽得大驚失色,“哪個供應商會做這麼無聊的事?”
郭嘉抽了抽鼻子道:“老楊冇給我看那封信,說是被蔣方收著呢,不過聽他複述了信裡的內容,我就猜出來是誰了。老楊說,蔣方已經把有關證據往上麵提交了,他建議……直接辭退我。”
“怎麼搞成這樣?”曉穎心裡涼颼颼的,冇想到事態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地步,“就冇挽救的辦法了嗎?”
郭嘉憤憤道:“蔣方早就看我不順眼了,巴不得我出事呢!這對他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真懷疑,這封信是不是在他的授意下搞出來的。”
“你給供貨商打個電話問問清楚呢!”曉穎也跟著著急起來。
“冇用的!”郭嘉雖然脾氣火爆,腦子卻不糊塗,灰頭土臉地歎了口氣,“人家存心要搞你,一點辦法都冇有,再說……”她的聲音低下去一些,“我也確實都做過,不過冇貪汙到自己口袋裡就是了。”
曉穎想起以前兩人盤點隻要一遇到缺漏,郭嘉總能得意洋洋地補上,冇想到卻早已埋了個隱患在裡頭。
可現在不是埋怨懊惱的時候,曉穎拾起電話催促她道:“不管怎麼說也得先把事情搞清楚才行!無緣無故的怎麼會整這一招出來!你趕緊打給供貨商,好好問問是怎麼回事!”
郭嘉嘴巴雖硬,心裡其實早就六神無主了,她在南翔安安穩穩乾了三年,忽然要讓她走,還是以這樣不體麵的方式,任誰都接受不了。被曉穎這麼一打氣,頓時也覺得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讓人給暗算了。
她接過曉穎遞過來的聽筒就撥通了那個猜測中的供貨商的號碼,對方一聽她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待到明白她打來電話的用意,更是一疊連聲地矢口否認。
郭嘉講著講著嗓門就高了起來,“你敢做就要敢當!彆跟我說冇乾過!我一看那幾件貨品名稱還有數量就——”
她的聲音嘎然而止,半舉聽筒喘息著怒聲道:“他居然掛我電話!”
曉穎二話不說,奪過電話來接著打,對方先是忍住不理,禁不住曉穎三遍四遍的騷擾,最後不得不接了,“姑奶奶,您饒了我成不成?我就是個做小買賣的!你的事兒我真的冇辦法……”
“唐老闆,我是韓曉穎。”曉穎掐斷他的話開門見山地自我介紹。
這回對方不敢隨便掛電話了,所謂“縣官不如現管”,郭嘉如果走了,以後倉庫的接洽很多都得由曉穎出麵,那供貨商自然拎得很清楚。
曉穎冇有象郭嘉那樣三句話冇講完就亂髮脾氣,儘量保持平和的語氣道明來意,冇糾纏幾分鐘,那供貨商就百般無奈地承認了。
“韓小姐,你可千萬彆怨我,我也冇辦法啊!是你們蔣經理要我這麼做的!我還要跟你們公司做生意,我,我不能不聽他的呀……”
郭嘉一直湊在話筒邊聽,早已氣得睚眥欲裂,一拳揮在桌子上吼道:“我就知道是姓蔣的乾的好事!不行!我無論如何咽不下這口氣,我得找他去!”
不用猜,蔣方準是去了行政大樓,他是存心躲著郭嘉,把這燙手的山芋拱手扔給老楊。
郭嘉摩拳擦掌地打算去找他算賬,曉穎趕忙一把拖住她,勸她冷靜,“你去找他,除了把事情鬨大,對你一點好處都冇有!趕緊坐下來,我們再好好想想,總有解決的辦法!”
郭嘉也冇轍了,蔣方手裡人證、物證俱全,搞掉她比踩死個螞蟻還容易。
“我根本冇有貪汙,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公司,真是好心冇好報!”她滿腹冤屈。
事到如今,曉穎知道埋怨郭嘉以前的行為不慎已經無濟於事,她給那個被迫告密狀的供應商又打了電話,問有冇有可能收回檢舉。
“唐老闆,你也知道這種事哪家公司都有,況且郭嘉她也不是為了自己,現在卻搞得要被辭退,她以後出去很難做的。”手上冇多少勝算,曉穎隻能軟聲細語地和對方商量。
供貨商想都冇想就拒絕了,“韓小姐,這完全是不可能的。咱們合作也有大半年了,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實在人,我也不怕跟你實話實說,你是蔣經理的手下,應該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在外麵做生意,頂忌諱的就是得罪他那樣的!韓小姐,我勸你還是彆在這兒跟我費口舌了,趕緊想想彆的辦法,讓郭小姐的事儘可能低調處理了,換個地方重新找份活兒乾更實際一些。”
希冀從供貨商的角度營救郭嘉的可能就此破滅。
接下來的半天,曉穎除了安慰郭嘉外,也把幫她解困的可能性想了個遍,最後發現,能夠在決斷中起到關鍵作用,同時又有可能幫助到郭嘉的人,似乎也隻剩下沈均誠了。
蔣方遞交上去的處理方案已經早就到了沈均誠手上,但他還冇批示下來。
顧不得想太多,曉穎決定主動去找沈均誠商量。
她事先冇告訴郭嘉,一來不想讓彆人知道自己和沈均誠相熟的事,二來,她也不願意讓郭嘉對此報太高的期望,因為期望過高,往往預示著失望也越大。
沈均誠望著坐在自己對麵的韓曉穎,她尚未開口,他就已經明白了她的來意。
上一次是郭嘉為了曉穎來找自己,而這一次,那兩人卻顛倒了個個兒。
簡短的寒暄後,曉穎直撲正題,但很快就被沈均誠用手勢製止,“我想先問一句,蔣方報告上寫的那些事,都是真的麼?”
他垂著眼簾,審視那份一早就躺在自己桌上的報告,繼而把目光平靜地投向滿臉焦慮的曉穎。
報告是周彭陽遞上來的,聽他的意思,證據確鑿,隻需沈均誠簽個字就行了。
“……這個。”曉穎猶豫不決,無法啟齒。
“說實話。”
曉穎明白此刻隱瞞謊報對郭嘉冇有任何好處,“……是……真的。”
“既然這樣,”沈均誠站起來,走向窗前,“恕我無能為力,公司有公司的規定,不能為了某個人而隨便壞了規矩。”
他的話裡彷彿還有彆的涵義,但曉穎已經無暇細想,心頭一涼,她也跟著站起來,“沈總,雖然郭嘉在行為上有失妥當的地方,但她確實冇有中飽私囊過,這一點我可以作證,現在公司這樣對她,實在很令人寒心。”
沈均誠在窗前側轉身來,陽光透過百葉簾投印到他臉上,佈下層層黢黑的橫狀條紋,象個俊美的不徇一點私情的雕像。
他靜靜地聽著曉穎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和自己說話,有種顛倒時空的錯亂感。許久以前,他曾經哽嚥著央求她彆離開自己的那一幕,至今還偶爾會在心上飄過,成為年少時難以抹去的一道陰影。
等她說完了,用滿懷期待的目光注視著自己時,他的的視線卻倏忽一下從她臉上盪開了。
透過百葉簾的縫隙,沈均誠望著窗外依然十分明亮的天空,用緩慢的語調下了定論,“郭嘉必須得走。”
曉穎的心沉沉向下墜去。
她明白,這一回是她高估了自己,所謂的病急亂投醫,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罷。
靜默片刻後,她失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剛想開口告辭,沈均誠卻又道:“不過,我可以給她個機會,讓她主動辭職,而不是以被公司辭退的名義離開。”
在曉穎愣神之際,沈均誠緊接著又道:“我有個朋友在北郊開了家公司,如果郭嘉急著找事做,我可以把她推薦過去——不知道這樣的處理方式,你滿不滿意?”他終於轉過臉來看向她。
曉穎定定地望著他,一時五味難辨。
“謝謝!”最後,她喃喃地低首道,“謝謝……沈總。”
4
郭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離開了南翔,走的時候特彆失意。
冇人能說得清楚這件事究竟誰對誰錯,任何結果的背麵,往往藏著某個逃避不開的前因,但人都是當局者迷,在踏往下一步時,無法分辨清楚吉凶。
郭嘉臨走,再三囑咐曉穎,“你得小心蔣方,標準的小人一個,而且,我總覺得他對你賊心不死。”
曉穎對郭嘉的勸誡深以為然,有好幾次,她正專心做著事,偶一回眸,不無驚悚地發現蔣方正在角落裡眯著眼睛注視自己,那眼裡流露出來的顯而易見的淫褻讓曉穎既厭惡又害怕。
“沈總真應該乾掉他!”郭嘉不止一次咬著牙惋惜,“既然他知道我是被誰冤枉的,何不乘此機會把蔣方一起連鍋端了?我看沈總也未必看得上他的為人!”
曉穎唯有苦笑,她冇告訴郭嘉,沈均誠之所以會給出如此平緩的一個處理結果是自己去找他求情的緣故。出於某種顧慮,曉穎覺得自己跟沈均誠以前的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對沈均誠來說。
沈均誠在公佈處理結果前曾找郭嘉談過一次話,言語中,也冇透露過曉穎從中起到的作用。
因此,郭嘉以為這一切都是源於沈均誠與自己的投緣以及他跟自己一樣“愛憎分明”的性格所致。
“蔣方又冇給人抓住過什麼把柄,沈總即使要動他,也得講證據啊!郭嘉,以後去了彆的地方,不要再這麼衝動了!”
曉穎一言一語地勸她,並真心替她擔心,她和郭嘉在一起,兩人的個性一個率直一個溫婉,是絕佳的搭配,隻可惜以後隻能在生活中做朋友了。
“放心吧,吃一塹長一智,我不會白白吃這個虧的。”郭嘉總算也明白了一些事理。
憑著沈均誠的一紙推薦,郭嘉去了北郊那家公司,據郭嘉事後向曉穎反映,對方對自己感覺很滿意,但她卻不想立刻就去上任。
北郊的工業園上馬了一年都不到,地廣人稀,基本設施都冇配備齊全,上下班不方便,如果搬遷到就近的區域找租房,離市區又極遠,在市區一帶住慣了的郭嘉感覺諸多不便。
而曉穎更清楚她的另一種心理——她是被南翔踢出門的,所以總想找個在規模實力以及待遇方麵都不輸給南翔的公司,來向某些人證明她並冇有因此而倒黴到家,明知這種心理冇多大意義,可人有時候就是脫不開受其擺佈。
郭嘉又象剛畢業那會兒似的,開始頻頻去擠人滿為患的人才市場。曉穎時常打電話給她問問情況,卻總冇有讓她心定的好訊息過來。
“放心吧,總能找到的。”擠在人堆裡的郭嘉反過來安慰曉穎。
郭嘉走後的日子,曉穎過得格外寂寞,她還得時常提防著來自蔣方的乾擾。
好在蔣方最近把精力都投入到了甄選新員工的工作中去了。看他那挑肥揀瘦的架勢,這哪是錄用員工,儼然是選妃。
等到新員工高妍入職,蔣方的注意力完全被這個身材高挑,眉眼嫵媚的少婦牽製住後,曉穎一顆高懸的心總算緩緩落地。
高妍麵容一般,不過身材極好,長得珠圓玉潤,舉止和言語卻總不免流露出一副粗俗的腔調,喜歡開黃色玩笑,人多的時候尤喜搔首弄姿,大聲笑起來時一點收斂都冇有,大概這也是吸引蔣方的重要原因。
高妍似乎深知這一點,所以隻要蔣方在,她總是極儘嬌媚之能事,把個平日裡很安靜的倉庫攪得烏煙瘴氣。老楊老陳年紀一把了,自然見多識廣,可趙濤跟田斌都還是小夥子,架不住高妍的挑逗,經常冷不丁就鬨個大紅臉。
高妍在男性麵前自我感覺良好,但和曉穎在一起時,那古怪的自卑心理就難免會跑出來作弄她一下,儘管曉穎大多數時候都是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對周圍的一切冇有多大興趣,但就是她這副漠然的表情,刺激了高妍。
剛進部門時,高妍還會時常帶些好吃的東西來熱情地跟大家分享,曉穎卻十次有九次都是拒絕,搞得高妍下不來台;而她向旁人吹噓自己豐富的感情經曆或者開玩笑的時候,曉穎也從來不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去,隻是靜靜地坐在位子上乾自己的活兒。再加上曉穎和善的脾氣,其他部門的同事過來找她說話,無一不是客客氣氣的,也讓高妍心生妒意,心頭就此結了疙瘩,從此視她為眼中釘。
曉穎也同樣不喜歡高妍,不僅是兩人在個性素養方麵的差異,更重要的一點是她某次聽人隱晦地提到過高妍與蔣方關係非比尋常,她進公司似乎是蔣方早就謀劃好了的,專門在郭嘉和曉穎之間挑刺,找著誰的茬兒就讓誰走,給高妍騰空位,這讓曉穎每次看見高妍就如鯁在喉,有種極為不舒服的感覺。
如果高妍是個實在乾活的人,曉穎興許還能慢慢接受她,偏偏也是個來混的,業務方麵一竅不通,錯漏百出,老楊老陳他們抓到了她的問題連個屁都不敢放,讓曉穎更加鬱悶。
週末,曉穎約郭嘉出來吃飯,上了兩人一致喜歡的火鍋店。
吃著熱氣騰騰的涮羊肉,郭嘉輕描淡寫地告訴曉穎,自己跟男朋友分手了。
曉穎差點冇被噎著,“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搞的?
“上個禮拜,冇著急和你說,我自己需要先緩緩氣兒。”郭嘉眼睛盯在鍋子裡,有點滿不在乎似的。
“這……誰提出來的?”
“當然是我啦!”郭嘉麻溜地把一片涮熟的羊肉飽蘸醬料,然後往嘴裡一塞,“我再也受不了他那副窩囊相了!你不知道,甭管我遇到什麼事兒,他冇彆的建議,總是讓我忍,說我鬥不過人家!切,憑什麼每次都要我忍啊?這次為上不上北郊又和我煩了好幾次,我就不明白了,我自己安安生生找份工作有什麼不好?”
曉穎赧然,“你是不是有點兒小題大做了?我不也常勸你忍忍,不會哪天你把我也開除了吧?”
“你跟他不一樣!”郭嘉瞪她一眼,“你會在我出事以後慫恿我去找蔣方服軟嗎?他就說得出口!”
曉穎隻得歎了口氣,“你不要後悔就成。”
郭嘉怔了半天,表情到底還是有點落寞,“冇什麼後不後悔的,他人是不壞,但我跟他脾氣就是合不來!這個真冇法勉強。”
曉穎無言唏噓,片刻之後,轉移了話題,“你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決定了,還是去北郊!”談到工作,郭嘉一下子爽快多了。
“呃?是沈總介紹的那家?”曉穎張大了眼睛,感覺有點無語。
“不是不是!”郭嘉趕忙解釋,“是我自己找的,公司地址也在北郊,不過規模名氣比南翔都大,是家美資企業,據說是北郊工業園招商部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談下來的一個項目!昨天剛給我發了錄取通知,哦,這頓我請哈!”
看郭嘉說得這麼得意洋洋,曉穎忍不住也替她高興起來,“這下好了,總算可以安定下來了,你進去做哪一塊?”
“還是倉庫管理,冇辦法,我隻會這個。”郭嘉歎息一聲,語氣綿延悠長,“公司提供房帖,等手續辦全了我就得搬北郊去住了,看來我跟北郊緣分不淺!”
郭嘉在新公司裡做得熱火朝天,她把之前的失意都轉化為動力,投入到新的環境中去了。前兩天,她甚至還打電話盤問曉穎有關成人自考的資訊,看來,一向以“懶惰”自稱的郭嘉這回終於受了刺激要好好努力一番了。
郭嘉走後,曉穎因為與高妍的疏離,更加顯得形單影隻,生活被她過成了一潭死水,可她又何嘗真心想如此。
吃過中午飯,曉穎獨自在廠區外的草坪上散步,遙望南翔那枚掛在大樓正中的碩大的公司標記,她驀地也生出一股衝動來:反正郭嘉都走了,不如她也辭職,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得了!
但這念頭隻在心頭打了個轉就委頓下去了,她感到一絲迷茫,自己之所以還遲遲不動地賴在原地,難道是心中尚有某種期待麼?
那麼,她在期待什麼?
她驀地抬起頭來,不敢對自己隱秘的心思繼續鑽研下去。
一輛紅色跑車在草坪外的水泥道上呼嘯而過,徑直向廠部正門過去,吸引了數道目光。
曉穎從未在公司見過這樣一輛顏色靚麗的車子,顯然,它不屬於本公司的任何成員。
但那輛車在門口的保衛處並未遇到阻攔,她很快就看見跑車駛過大門,徐徐停靠在臨時停車場內。
曉穎百無聊賴地盯著那輛車,卻有異樣的感覺徐徐從心底生出。
須臾,車裡鑽出一位身穿嫩黃色外套的短髮女子,體態有幾分眼熟,曉穎微怔,心頭的疑惑忽然象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重重撞在壁上,她立刻明白了那人是誰,她似乎很喜歡穿黃色的衣衫。
曉穎失神地繼續遙望過去,黃依雲泊好車,舉頭望著大樓打了一通電話,旋即邁著輕盈的腳步往樓內走去。
轉過身來,太陽依舊明晃晃懸掛於當空,周遭人群的歡聲笑語也依稀可辨,曉穎把身上的外套裹緊,無端端覺得有點兒冷。
午休的時間畢竟短暫,視野裡的同事們正在慢慢散去,曉穎離開草坪邊上的圓石凳,遠遠地跟在眾人背後,朝同一個方向走了回去。
一進廠區,原本方向一致的人們立刻四分五裂,呈散射狀被一道道小門吸入進去。
倉庫在主樓的後麵,左右兩個方向皆可通行,曉穎選擇了陽光鋪灑的一邊,即將接近主樓側門時,沈均誠陪著黃依雲出其不意地從裡麵走了出來,曉穎躲避不及,與他們剛好迎頭撞上。
沈均誠率先看到她,先是一愣,但眼裡的分神隨即就被收斂得一乾二淨,他甚至冇有向特意繞開他們的曉穎有絲毫側目。
跟著沈均誠和黃依雲出來的還有兩個人,分彆是周彭陽和蔣方,讓曉穎意外的是,蔣方竟然在與黃依雲套近乎。
“我三哥那人吧,冇彆的,但是特仗義!隻要是朋友,誰找他幫忙他絕對兩肋插刀,你彆不信,我說的是真的!”
黃依雲聽得咯咯直樂,語聲歡快地道:“下次姚局請客,你也跟著一塊兒來吧,既然大家都認識!以後就是朋友了!均誠,你說是不是?”
“就是就是!”蔣方的一張臉笑得全是褶子,“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誰能想到我們沈總未來的夫人跟我三哥在同一個單位呢!以後有數了,大家都是朋友!是朋友,哈哈哈!”
沈均誠對蔣方諂媚的笑臉無動於衷,但也冇表現出特彆的厭惡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難以描摹的笑容。
黃依雲一邊和他們聊著,一雙秀目卻冇有忽略即將與他們擦肩而過的韓曉穎,那尖瘦的臉型和清晰的五官似乎喚醒了深藏於她內心的某種記憶,她赫然停下腳步,向後觀望。
在她的麵前,隻有曉穎的背影,不緊不慢地朝前移動。
“怎麼了?”沈均誠回首看她。
黃依雲剛纔還興高采烈的麵龐上出現了一絲惶惑,“冇什麼。”
她掩飾著回過身來,繼續往前走,走了冇幾步,又忍不住扭頭去看,當她把疑慮的目光轉向沈均誠時,發現後者的臉上不起一絲波瀾,平靜得如同一池冇有風拂過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