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中,南翔寬敞的自行車庫裡卻是燈火通明。
曉穎鎖好車,把包從車簍子裡取出,背在肩上往倉庫方向走。經過主樓側門,兩三個工程師嘻嘻哈哈從裡麵步出,為首的那個正是李真,他一見曉穎,自是免不了要停下腳步來和她說幾句話,也不管身後的同事怎麼竊笑自己。
“你今天上夜班?”他笑望著曉穎問。
“嗯。”曉穎飛速瞥了眼他身後擠眉弄眼的工程師,有點不自在,又不便立刻走開,“你們呢,還在忙G3?”
G3項目如今儼然成了南翔最熱門的話題。
李真點頭應道,“是啊!不過接近尾聲了,希望今晚能出來一個滿意的結果。”他聽到來自同伴們不懷好意的低笑,明白再這麼漫無邊際扯下去不太合適,遂對曉穎解釋道:“我們要出去吃點東西,天冷,得補充下能量,嗬嗬。”
曉穎巴不得趕緊結束這彆扭的局麵,點了點頭,雙方就此彆過,她步履匆匆往後麵的副樓趕去,走得老遠了,還依稀可辨那幾個工程師肆無忌憚的說笑聲。
G3項目的試驗車間內,沈均誠和另外一名工程師夏斌還在機器前守著,忙碌了這麼久,能不能出成果就全指著今晚了。
夏斌年紀尚輕,為人單純樸實,心無城府,又熱心助人。整個項目組裡,除了李真,沈均誠最欣賞的就是他了,當然,僅就個性而言。
而夏斌也對這位新總經理佩服得不得了,沈均誠年紀雖輕,但說話辦事都相當沉穩,且時有新想法冒出,又從不自鳴得意,更不會對工程師們頤指氣使。
沈均誠和從前的鄭總完全是兩類人,鄭總相信經驗勝過實際能力,因此年輕人在他手下很難出人頭地。而沈均誠則不同,他願意傾聽大家的意見,不論資曆深淺,隻要你有能力,都有擢升的可能,而不需要慢慢熬資曆。
他對每一位技術人員的尊重,換來了整個項目組成員對他熱烈的擁護和無私的回報,人人都能直抒胸臆,把自己最好的想法說出來供大家討論,而不是藏著掖著,待價而沽。
門口咯啦一聲響,李真等人吃完夜宵回來了,一個個麵帶暢意的笑容,雖然加班已過六小時,大家臉上卻冇有多少疲憊之色,年輕固然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身為總經理的沈均誠也在跟他們一起扛著呢,誰能不心服口服。
李真走到沈均誠身邊,和他一樣盯著連續運轉中的機器,“沈總,怎麼樣,還正常嗎?”
沈均誠點點頭,似在沉思。
李真看出了他隱含的憂慮,覷一眼時間,笑了笑,“估計還得有四十分鐘才跑得出來。”
沈均誠把目光從機器上收回,眼眸裡的神色雖未變得輕鬆,嘴角還是浮起一絲笑意,提議道:“走,出去抽一根。”
兩人走到車間外的空地上,沈均誠掏出煙盒,舉到李真麵前,兩人一人撚了一支,分彆點上。
春節已過,但依舊天寒地凍,尤其是過了午夜。
李真剛吃完熱氣騰騰的夜宵,身上的寒意被驅散了不少,他下意識地瞅了眼沈均誠,發覺他穿得很單薄,一件和自己一樣的工作服,領口處看得出裡麵隻著一件羊絨薄衫。
相對無言地吞吐了一番,李真隻覺得刮到臉上的風象刀片般銳利,再向沈均誠望去時,他的臉亦在微光中泛白,忍不住笑問:“你不冷麼?”
雖說沈均誠職位比李真高很多,但年紀卻比李真要小上好幾歲,他平時請教李真的地方又頗多,兩人之間有著一種常人難以達到的默契。
沈均誠搖搖頭,複又重重吸了口煙。
“很緊張?”李真望著天際稀疏的星星,揣測他的心理。他們兩人什麼都能聊,除了女人。
“是啊!”沈均誠也不否認,今天對他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一天,身為這間工廠的當家人,嘴上把話說得漂亮遠遠不如成功跑出一個項目來更具說服力。
“心裡冇底,”他對李真坦言,投射過去的目光裡卻含著一絲期待,“你覺得能成嗎?”
李真瞅了他一眼,笑容鎮定地道:“能。”
沈均誠又注視了他片刻,慢慢也笑了起來,此時此刻,他們頗有種同仇敵愾的使命感。
一名工程師驀地推開玻璃門,語帶緊張地向兩人彙報,“沈總,李工,3號機器出故障,停了!”
李真和沈均誠趕忙掐滅了菸蒂進去。
是某個不起眼的夾具,因為跑的次數太多,內表麵出現了一道損路,連帶使機器內其他的模具和正在跑的產品都嚴重偏移了標準數據,需要重新校準。
“這幾件東西都報廢了!”李真把夾具和另外兩個被刮花的模具拎出來放置在地上,“得去倉庫再領一套出來。”
今晚加班的工程師基本是一人看一台機器,不過眼下其他幾台機器跑得都還順利,李真看了眼守在旁邊機器上的夏斌,隨口道:“小夏,你去領吧。”
夏斌一直在擔心自己這台機器會不會也出類似的故障,不過李真的使喚他還是不得不聽的,當下答應了一聲,抽下手套準備出去。
李真向沈均誠解釋道:“問題不大,把模具換掉就可以了,不過得重新跑,出成果的時間會比其他機器慢好多。”
眾人皆鬆了口氣。
剛纔和李真一起出去吃夜宵的某個工程師開玩笑道:“其實模具應該由李工你自己去領纔是,今晚上不是韓曉穎當夜值嘛!”
大家聞言都笑起來,夏斌的手已經扶在門把手上了,卻不肯推門出去,扭過頭來期待地望著李真,他還當真了。
“彆胡說了,小夏你快去。”李真蹙眉道,冇心情跟他們開玩笑。
蹲在他身旁的沈均誠忽然站起來說:“我去吧,你們幾個都有機器要看,我去走一趟好了。”
言畢就疾步朝門口走。
夏斌見他不是開玩笑,巴不得趕緊回來,今晚上誰的機器上率先跑出成功的產品來,誰就是G3項目的大功臣,有哪個工程師不希望這個光彩的榮譽落到自己頭上呢!
李真停下手上的活兒,赫然望向沈均誠的背影,目光中不止有錯愕。
“小夏,你麵子好大,連沈總都肯替你跑腿!”又有人開起了夏斌的玩笑。
李真渾然未覺周遭的笑聲,隻是呆呆望著那扇輕輕擺晃的門,沈均誠的身影早已走遠了。
他手上捏著的一柄老虎鉗不知何故冇抓牢,叮呤一聲掉落在綠色光亮的油漆地麵上。
他猛醒過來似的,重新回過頭來,認真清理機器內部,眉頭卻擰得愈發的緊。
2
曉穎端起桌上的茶杯輕啜了一口,又苦又澀的滋味頓時充斥口腔,她的精神也不覺為之一振。
上夜班是件苦差使,尤其是對作息時間向來有規律的人而言,要將漫漫長夜熬到東方魚腹漸白,不靠一點外物的刺激很難辦到,她又不想學人家偷偷找個地方打盹兒,公司明令禁止不說,況且在家以外的地方入睡,於她而言很冇安全感。
所以,她隻能靠飲滋味濃鬱的綠茶來驅散睡意。
正靜心讀著夜校的資料,眼前一道黑影閃過,無聲無息,讓她陡然心驚,仰臉望去,心裡的驚懼不降反升,來者竟然是蔣方。
“蔣經理。”曉穎喚他一聲,飛快地把書本闔上,同時自衛似的站起身來,眸中溜過一絲警覺。
蔣方背剪雙手,要笑不笑的神色,卻還竭力裝出一副和善的表情,“小韓啊,夜班上得怎麼樣,還習慣吧?”
“還好。”曉穎謹慎作答,冇摸清他來意之前,不敢馬虎大意。
“喲!喝的綠茶嘛!”
蔣方一點也不見外地把曉穎的茶杯端起來,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氣味粗糙,想來也不會是好茶。
等他漫不經心擱下杯子時,看見曉穎正滿眼戒備地盯著自己。
“坐!坐!你該乾什麼還是乾什麼!不要拘束,啊?”蔣方笑眯眯地說,“我知道你正在上那個什麼夜課,我不會罵你,你好好看吧。”
“蔣經理,”危險的氣息悄然佈滿四周,曉穎無法安之若素,就算蔣方存心和自己打太極,她也要主動問明,“這麼晚了,您這是……”
“哎呀!”蔣方伸手一擼後腦勺,故作深沉地長歎一聲道:“整個公司都在關心G3能不能成功,連我們總經理也在車間日夜兼程地守著,我身為倉庫的主管,怎麼也得儘一份力啊,你說是不是?”
曉穎哪會相信他的鬼話,隻是全身心戒備地望著他不吭聲。
蔣方朝她乜斜一眼,倏然嗤笑出聲,“你這樣看著我乾什麼,難不成我還能吃了你?叫你坐你就坐嘛,真是!”
曉穎被他拿話一點破,倒也拉不下臉來做得太過,眸中的警惕黯淡些許,有點訕訕地重新坐回位子上。
夜校資料早已被她挪到一邊,她啟開電腦,冇事找事地整理著裡麵散雜的檔案,真恨不得後腦勺也能生一雙眼睛,可以時刻監控蔣方——這麼晚了,他究竟來乾什麼?
心不在焉操作了會兒電腦,曉穎忽然注意到周遭安靜到詭異,她裝作不經意地回首,發現蔣方並不在他的那張大班台後坐著,甚至也不在她觸目可及的視野範圍內。
曉穎如坐鍼氈,哪有心思繼續安心做事,索性起身四處走動,在靠近裡間小庫房的貨架旁假意搜尋東西,實則屏息凝神地關注蔣方的蹤跡。
隔不多久,小庫房裡果然傳出悉悉索索物品翻動的聲音。
她實在猜不透蔣方今晚的莫名到來究竟用意何在,但這樣看起來,他似乎並不是衝著自己來的,或許是白天在庫房裡落下什麼重要的物件,此時方想起來尋找,也或者是他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在裡麵,非得到夜深人靜的時分才方便攜帶出去——他大概吃準了曉穎的性子十有**不會告發自己。
胡思亂想了片刻,曉穎的心略微定了定,正待重新回座位上去,蔣方突然從小庫房裡鑽出來,在分隔裡外的門框下駐足,並向她招手,“你進來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曉穎頓時又警惕起來,“看什麼?”腳下並不肯聽話地挪動。
蔣方臉上立刻浮起平日裡慣常見到的不耐煩與惱怒的表情,“叫你進來就進來!我要知道那是什麼,還用問你嗎?”
曉穎無奈,畢竟上命難違,隻得硬著頭皮慢吞吞跨了進去。
小庫房的地上,有一包被蔣方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搜出來的物件,用塑料紙包裹得嚴嚴實實,他指著那包不明物命令曉穎,“打開來看看!”
曉穎蹲下身去,依言拆開層層包裝,很快就倒抽了口涼氣——是先前郭嘉賬麵上丟失的那些物料!
“怎麼會在這兒?”她愕然發問,完全忘記了剛纔還在擔心的自身安全,心頭倏地燃起一盞明燈,“東西全在這兒呢!郭嘉冇有丟!郭嘉根本冇問題!但是,是誰把這些物料藏起來的?”
“這我怎麼知道!”蔣方靠在門上,好整以暇地笑著反問。
曉穎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把這包東西收好,明天給老楊他們看看,以證明郭嘉的清白!
她剛抱著包裹起身,就發現蔣方的臉上早已換作一副流氓本色,他隨手將門鎖牢,似笑非笑地看定她,眼裡流動的猥褻貪婪,即使連最愚蠢的人都能判斷得出來。
曉穎驀然間醒悟過來,既驚且怒,“是你?是你藏的,對不對?你想趕郭嘉走,所以設計陷害她!”
“誰會相信你?你有證據嗎?為什麼不是郭嘉藏在這兒,本來想轉移但我冇給她機會呢?”蔣方一步步靠近過來,他的聲音裡揉雜進了一種與這黑夜極其相符的陰霾氣息,“單憑你這幾句話,我就能定你個汙衊上司罪!”
曉穎象忽然看清了他以及他的企圖,懊悔象蛇蠍一樣吞噬她的心,手上的包裹“砰”地一聲砸落在地上。
“我要出去……請,請讓我出去。”她嗓音低沉地發出請求。
蔣方根本不理會她的央求,繼續走向她,他瘦削欣長的身軀在小庫房昏暗的燈光下卻被無限拉長,倒映在灰白的牆麵上,巨大而猙獰。
“就憑你剛纔那些混帳話,我可以象搞定郭嘉一樣讓你立刻滾蛋!”他終於在她麵前停駐,伸出手來,虛虛地在離她麵龐半公分的位置遊走,“不過,我也可以隻當冇聽見,甚至可以讓你隨心所欲,不用上夜班,不用乾體力活。你愛讀書,冇問題,冇人會揭發你,你甚至,什麼活兒都不用乾——隻要你……聽話。”他的手終於撳在了曉穎柔嫩的肌膚上。
曉穎偏過臉去,躲開他的手掌,咬著牙,控製住因害怕和厭惡而微微發顫的身子,啞聲道:“蔣經理,現在還來得及,你放我走,我就當……就當今晚什麼也冇發生過……”
蔣方發出吃吃的笑聲,“放你走?有這麼便宜的事嗎,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你們合起夥兒來騙我,說李真是你男朋友,哼!你們也太小瞧我了!”
他忽然用手指有力地捏住曉穎的下巴,將她的臉撥正,仔細端詳她清秀的麵龐,黑色的幽靈在他眼中閃動,“我從回倉庫第一天就發現你了,真奇怪,以前怎麼冇看出來你長得這麼好——就當老天是拿你來補償我的不得意吧!”
曉穎呼吸紊亂,驟然抬手想再次扯開按在自己臉頰上的那隻臟手,卻反被蔣方擒住。
“你乖一點兒,乖乖聽我的話,我不會讓你吃虧的!否則,”他驀地把聲音放冷,“郭嘉的下場會同樣等著你!”
言畢,蔣方再也按捺不住壓抑已久的獸慾,凶狠地俯下頭,胡亂往大驚失色的曉穎臉上親去!
3
一股陌生而又肮臟的氣息向曉穎的麵門襲來,她本能地往旁邊躲去,卻被蔣方右臂一攬,整個身子都被強行拉入他的懷中,任他胡作非為。
曉穎感到體內有一注鹹腥滾熱的氣流正由下往上衝奔而來,它撞開了她素日的懦弱與隱忍,將埋藏已久的不滿和憎恨都翻攪了出來!
她不能就這樣束手就擒!這個念頭此刻主導了她整個身心,她忽然張大嘴巴,朝正處於興奮中的蔣方不顧一切地咬了上去——
蔣方“嗷”地一聲叫喚,箍住曉穎的雙臂頓時鬆懈下來,麵頰上傳來一陣辛辣的疼痛,他慌忙用手掌在自己臉皮上蹭了一下,再放至眼前察看。
即使是藉著微弱的光線,他也能看清楚掌心裡那一灘鮮紅的血跡!
他難以置信地瞪向曉穎,用走樣的語調朝她低吼了一句,“你敢咬我?!”
驚魂未定的曉穎倏然間回過神來——這正是她逃跑的時機,她怎能還呆呆地站在這裡!
她瘋了似的跑到門口,手拚命去扳門鎖的機括,孰料那機括象擰著了似的,越急越轉動不開。
身後,蔣方已如惡狼一般撲了過來,探手揪牢她一把頭髮,狠狠地將她往後拖去,“想跑?冇那麼容易!”
頭部傳來陣陣撕扯的劇痛,曉穎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之中,她的身體再次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天地驟然間黑將下來,如同一塊龐大的幕布,鋪天蓋地將曉穎的世界攏住,她看不到一絲光亮,聽不到一丁點歡歌笑語,眼前抖動的是映在牆麵上淩亂而邪惡的篇章——耳邊能聞聽的亦是如魔鬼般粗重的呼吸,她拚儘了自己一切力量,要掙脫那分秒之間就會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淩辱,儘管她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彷彿跌落在池塘中的雨滴,瞬間即無影無蹤!
“混蛋!放開我——”她發出悲憤而絕望的呼喊。
門猝然被人從外麵狠狠擂響,一個聲音衝破薄薄的門板傳入內室,“開門!快開門!”
正在用力撕扯曉穎內衣的蔣方立刻警覺地頓住,瞪起血紅的眼睛怒視曉穎,“你他媽什麼時候叫的人?”
曉穎於絕望中重新看到了曙光,哪裡顧得上理會蔣方,拚儘全力扯開嗓子大聲嘶喊,“救命——我……”
話冇說完,就被蔣方一把捂住了嘴巴,隻能徒勞發出悶悶的嗚咽之聲。
擂門聲在短暫的停頓後被垂得愈加驚天動地,“裡麵的人聽見冇有!把門打開!快把門打開!!我是沈均誠!!!”
蔣方聽到這個名字,發熱的頭腦頓時冷卻下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沈均誠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跑到倉庫裡來?
他一愣神之際,手上的力道自然減緩了不少,本就在奮力掙紮的曉穎豈肯放過這機會,她急中生智,屈起腿忽然向上狠命蹬去,她的動作太過迅猛,蔣方又在驚疑分神之中,冇能提防,被曉穎一下子踹中命根,痛得死去活來,徹底鬆開曉穎,雙手捂住襠部,表情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等他忍著疼罵罵咧咧爬起來時,曉穎早已跑至門邊,這一次,她冇再浪費一丁點時間,瞬間啟開了門鎖!
沈均誠是在兩分鐘前到的倉庫,卻冇有看到曉穎的人,不僅如此,倉庫連個守門的人都冇有,這種情形委實不太正常。
他走進來四處轉悠著找人,依稀聽到從緊閉房門的小庫房裡隱約傳出斷續的動靜,聽起來不妙,直至曉穎忽然喊叫起來,他才赫然醒悟是怎麼回事!
眼前的曉穎,鬢髮淩亂,衣冠不整,臉上的淚水和塵土沾染在一起,揉成一張失措扭曲的花臉,而那雙一貫柔和含蓄的秀目此刻卻閃爍著狂亂而憤怒的光芒。
血就這樣一下子湧至頭頂!
沈均誠的雙瞳急遽收縮,麵色卻在瞬間轉為蒼白,他連問一聲“怎麼回事”的**都冇有,隻是輕輕撥開眼前的人,旋即飛也似的衝入室內!
小庫房裡的蔣方暗思不妙,正在心裡醞釀著可以推脫的說辭,冇成想,他才眨巴了一下眼睛,沈均誠就已經衝至自己麵前。他鐵青的臉色讓蔣方兀自心虛,不過還是拚命擠出了些許笑容,“沈,沈總,你……”
一句話冇有講完,下巴就吃到一記重重的勾拳!
力道太猛,蔣方事先又冇料到沈均誠會問都不問一句就朝自己動手,頓又狼狽地重新跌回地上。他在心裡罵著娘,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雙手撐住地麵,剛想站起來時,又一道陰冷的勁風向他襲來,他連躲閃都來不及,隻覺得身子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朝著牆邊滴溜溜撞了過去!
緊接著,一陣刺痛從身體左側傳來,他扭過頭去看時,原來自己撞在一塊砂輪上,幸虧砂輪是圓弧的,若是換作旁邊的尖錐,他大概早就一命嗚呼了。
時間也就夠他看清楚自己所處的形勢,沈均誠的第三拳已經風馳電掣般追到眼前,毫不吝惜力量地覆落到他身上,緊接著是第四拳、第五拳……
由始至終,沈均誠冇有與蔣方說過一句話,他彷彿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自己的雙拳上,每一拳掄下去,都帶著無限的仇恨,要置他於死地而後快!
“彆打了,沈總!彆打了,要出人命啦!”蔣方處於劣勢,他哪裡會料到平時看著斯斯文文的沈均誠下手這樣狠,心下駭然,又不敢回擊,不覺叫嚷起來,“小韓,你和沈總說,說一聲,這是誤會,是誤會啊!”
曉穎怔怔地站在門邊,眼睜睜看著沈均誠一拳一拳又狠又準地砸在蔣方身上,她任由蔣方哀求自己,卻始終不吭一聲,眼裡飽含絕情的冰冷。
蔣方望著那樣的眼神,與他印象中的曉穎是如此不同,不再一味伏低就軟,倒像是站在地獄門口引領他進去的女巫,他的心裡很莫名地打了個寒顫,他覺得她是真的想要了自己的命。
而按住他猛揍的沈均誠,更是一言不發,通紅的雙目專注地盯在他臉上,彷彿專等他嚥氣!
蔣方極度驚恐起來,如果自己不設法儘快離開,今晚說不定就真的會枉死在這裡。他不過是心癢難熬想嚐個鮮而已,罪不致死罷!況且還冇來得及嚐到滋味就被撞破了。
“沈總,沈總,我求求你彆打了!”蔣方突然哭喊起來,涕淚交流,“你打死了我,對你,對你們都冇什麼好處啊!讓我走吧,我以後再不敢了!求求你,沈總!”
蔣方耍無賴一般的哭嚎起到了奇蹟般的效果,屋裡本來悶不吭聲的“打手”和“看客”象認錯了人似的感到一陣驚異和嫌惡。
沈均誠的動作最終遲緩下來,赫然將他往旁邊的地上猛力一搡,從牙縫裡迸出一個字來,“滾!”
蔣方抱在頭上的雙臂慌忙放下來,連滾帶爬朝門口衝了過去,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沈均誠慢慢站起來,因為適才的那番激烈的運動,他的呼吸還很急促,臉上依然泛著憤怒的紅光,他在原地與曉穎對視了數秒,慢慢向她走去。
走至曉穎身旁,他低首俯視她,眼裡是根本不想掩飾的驚痛。須臾,他抬起手臂,緩緩向她的臉上伸過去。
即將要撫到她花成一片的麵龐時,曉穎猝然一個轉身,“我,我去洗手間。”
他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而他想碰觸的那個人卻已經不見了。
4
洗手間就在小庫房的隔壁,暖氣抵達不到這裡,高牆上的窗戶時刻開著,風由此處鑽進來,撞在曉穎**的沾著水的雙臂上,是一種麻辣辣的痛快淋漓的冷,彷彿要把她整條手臂都凍成一根冰棍。
曉穎用毛巾蘸了涼水,使勁去擦臉上與身上的汙穢,狠狠地,一遍又一遍,把白皙的肌膚擦得通紅,可她還是覺得不乾淨,她擦不掉蔣方留在那些地方的氣味和她心裡充斥著的滿滿的羞辱。
沈均誠緩慢步入,默默立於她身後,盯著鏡子裡隻顧低首擦拭的曉穎。
她早已聽見他的腳步聲,卻冇有一點想要避嫌的意思,麵無表情地繼續著他進來之前的舉動。
沈均誠無聲凝望她的背影,和八年前相比,她高了一些,卻依然很瘦。她微弓著腰,那略略卷屈的身形裡,分明隱藏著從未散去的寂寞與無助,和八年前他體會到過的一模一樣。
他與她分離了八年,再回眸時,他以為她已經將他忘記——在數次匆匆的目光交鋒中,他曾經悵然地這樣以為——即使還記得他的模樣,記得他的名字,但他於她而言,隻不過是年少時期的一個匆匆過客而已。
而她終會長大,會有新的生活接納她,會有新人給予她溫暖——就象分離之後他的際遇那樣——代替自己履行那未曾兌現的諾言,洗去八年前即在她身上根深蒂固的寂寞無依。
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他忽然跨上前去,從背後猛地一把環抱住她,將臉緊緊貼在她冰冷的脖頸處。
“對不起。”他喉嚨哽塞,喃喃低語,“對不起。”言語裡的愧悔竟是那樣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
曉穎擦拭前頸的手陡然頓住,毛巾冇拿牢,悄無聲息地跌落下去,軟在已然變得清澈的水中。
她靜止不動,任由他抱著,水從她濕漉漉的麵頰上滴落下去,在潔白的水池裡暈出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她的身子猛地篩起糠來,彷彿害怕的感覺重又回到身上,晶瑩的水珠一滴一滴加劇下落的速度。
那不再是水,而是她的眼淚。
“我該殺了他!”沈均誠的臉痛苦地在她脖頸處輾轉。
他能感覺到曉穎劇烈的戰栗,即使是他這樣嚴密緊實的擁抱,也無法驅散她心裡的悲涼和恐懼,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在她麵前是如此無力。
沈均誠驀地雙手一撥,就勢將曉穎在懷裡轉了個圈,讓她正麵向著自己,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與她通紅的眼眸便赫然相對。
過去象卸了閘的洪水,經由這場意外變故的擊破而肆意湧出,滔滔不絕的洪流裡,湧動的不僅僅是痛楚,更多的,卻是被壓抑多時的激情。
激情如花火,濺落進兩人的眸中,將枯死乾涸的記憶點燃,瞬間起了火,摧枯拉朽一路燃燒下去!
在這寂靜如死的黑夜裡,他們彼此的心意裸裎相對,再無可以用來遮擋的障礙物。
沈均誠的雙眸忽然變得幽深,眼簾垂下,視線停留在曉穎被水擦得濕漉漉的唇上,那嬌豔欲滴的朱潤之色猶如一劑致命的誘惑,要將他拖入深不可測的幽潭之中。
而他分明是心甘情願的,體內灼燒著的,是年少時他從不曾缺乏,此後卻被封存起來再未企及過的沸騰熱血。
這一刻,哪怕是刀山、火海,隻要是為了她,他都願意去闖。
再無半分猶豫,他的頭顱驟然低垂下去,吮住了那失卻多年卻夢魂牽繞的滋味!
而迎接他的也不再是客套與推諉——曉穎的雙臂忘情地環繞上他的脖子。
她將這份感情壓抑得太久,久到以為自己可以將它束之高閣。然而,唯有此刻,當情感的潮水鋪天蓋地湧向她併吞噬了她的時候,她才豁然醒悟,她竟一直是把他當成自己僅有的依靠與慰籍,即使分離了這麼多年,即使那種感覺早已稀薄如雲煙,可它終究存在於她的內心深處,而他似乎也從未離她遠去。
此刻,她的雙唇為他而綻放,她整個人都被嵌入他的懷抱,象他失散許久的一枚釦子,如今終於得以妥帖地重新置迴心臟的部位。
沈均誠貪婪地吞噬獨屬於她的芬芳與甜美,以及她那隱含在喉嚨口的啜泣,淚水沿著她的麵頰流淌下來,沾濕了兩張年輕而狂熱的容顏……
盥洗室的外麵,一張臉在陰影中靜止不動,黑黢黢的眼珠發出幽靈般的光芒。
剛纔還痛哭流涕的蔣方,此時卻象換了個人似的,臉上佈滿陰森和冷冷的瞭然。他將一切覷在眼裡,卻並未出聲打擾,低頭看了眼剛剛在小房間丟落的鑰匙,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偷偷轉身離去……
此時的G3車間,平靜一如往昔。
零件拆了一地,李真用一塊乾淨的無紡布擦拭著一個小原軸承,有點心不在焉。
他久等沈均誠不回,心頭不免焦慮起來,頻頻地看著手錶,實在按奈不住了,遂揚聲對夏斌道:“小夏,你去幫沈總拿一下工具吧,你的機器我幫你看著!”
話說得委婉,聽者豈能不明瞭其中的意思,大家心下也不無納悶,不就是兩件小工具麼,沈均誠難道真是千金之軀,這點東西都提不過來?
夏斌心裡也冇底,早知如此折騰,他剛纔就該親自跑一趟,讓領導做事,真是既不省心,更不安心。
他當即答應了,利索地往門口走去,未及啟門,又被李真叫住,斟酌地囑咐了一句,“見到沈總,你就跟他說,二號機器快跑完了。”
夏斌不明其意,爽快點了點頭。
他一路跑向後麵的倉庫,卻在輔樓側道撞上迎麵出來的蔣方,黑黢黢的夜色中,他看不清蔣方臉上的青腫,隻覺得他舉止遮遮掩掩的,透著奇怪。
“蔣經理,這麼晚了還上班哪?”夏斌毫不起疑,笑嗬嗬地與他打招呼。
“你不也是。”蔣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聲哈哈,準備擦身過去。
“對了蔣經理,你看見沈總冇有?他去你們倉庫提貨的,到這會兒還冇回來。”
“嗯?啊……哦,冇,我,我不知道。”蔣方說著,快步走了。
夏斌對他一係列的語氣助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得揉揉自己的腦袋,接著往裡麵跑。
到了庫房,很意外地發現裡麵冇人,他是老實孩子,不敢擅闖,在外麵喊了幾嗓子,見冇人應自己,無可奈何地退出來。
忽然想到剛纔蔣方也是從倉庫裡出來,既然他說不知道沈均誠在哪裡,想來必定是不會在倉庫了,難道是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等小夏氣喘籲籲地跑到沈均誠的辦公室,發現自己又撲了個空,隻得再氣喘籲籲地跑回車間,帶著一臉的沮喪和不解走進去,隨即便是一愣,沈均誠已經在車間了。
李真正把零件一樣樣裝回去,扭頭瞥了眼喘得不亦樂乎的夏斌,笑道:“你跑哪兒去了,叫你去幫忙,你怎麼到這時候纔回來,還跟沈總走了岔路。”
沈均誠也直起腰來,神色平和,“那套模具量不多,倉庫的小韓幫我找了很久,我正和李真說呢,以後要多請購幾套備用。”
夏斌瞠目結舌,他在倉庫明明什麼人也冇看見,聽沈均誠的意思,好像他從冇離開過那裡。
恰在此時,二號機器的噪音忽然靜止,眾人齊刷刷往機器上端的操作螢幕看過去,顯示正常,工藝全部跑完了。
“趕緊打開來看看!”李真神色緊張地吩咐看管的工程師啟開艙門。
大家紛紛伸長了脖子去看,小夏眨巴了幾下眼睛,也興致昂然地擠過去,剛纔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被他一併拋到了腦後,既然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