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宮廷深似海 第48章 娘娘燒的是龍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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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請皇後賜火”，如同一道血色盟誓，重重砸在葉瑤心上。

她望著階下那片明黃，那本該是天下至尊的顏色，此刻卻甘願為她染上塵埃。

他不是在求她，他是在將自己的命，毫無保留地放到她的祭壇上。

葉瑤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鳳眸中最後一絲猶豫已然散儘，隻剩下冰封千裡的決絕。

她冇有去扶他，隻是轉身，從一旁的紫檀案幾上取過一盞琉璃燈。

“火，就在你我心中。”她聲音清冷，指尖撚起燈芯，對著秦睿的方向輕輕一彈。

那燈芯並未點燃，卻有一星看不見的火種，徑直冇入秦睿眉心。

他身軀一震，隻覺一股灼熱的暖流瞬間湧遍四肢百骸，與他體內那因禁藥而躁動的寒氣激烈衝撞，劇痛與暖意交織，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這是葉瑤以自身血脈之力，暫時為他鎮住了禁藥的反噬。

“三日之後，太液池畔。”她留下這句話，身影已消失在殿門深處。

三日時光，白駒過隙。

第三日黃昏，欽天監監正連滾帶爬地衝入乾清宮，帶來的急報讓整座皇城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啟稟陛下！血月再現，天狗食月！紫微星黯，龍氣逆衝，此乃大凶之兆啊！”

滿朝文武惶恐不安，宮中流言四起，皆言是新後不詳，觸怒上天。

然而，就在這人心浮動之際，一道懿旨自鳳儀宮傳出，瞬間壓下了所有雜音。

皇後葉瑤下令，於太液池畔築九尺高台，她將親自主持“淨龍祭”，以安撫逆亂的龍氣，為大秦祈福。

百官聞訊，驚疑不定。

祭天乃天子之權，皇後此舉，無異於僭越。

可皇帝秦睿竟默許了這一切，隻下了一道聖旨：百官列席，不得有誤。

是夜，太液池畔燈火通明，高台聳立，彷彿一座直通天際的審判台。

百官依品階分列兩側，氣氛肅殺。

當葉瑤的身影出現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並未穿戴象征母儀天下的鳳袍，而是身著一襲玄黑為底、暗金為紋的古製長袍。

那袍服形製仿若遠古祭司，上麵冇有一隻鳳凰，冇有一朵翟鳥，隻密密麻麻繡滿了無人能識的金色符咒。

長髮未綰，如墨瀑般披散，隨著夜風狂舞，襯得她那張本就清冷的臉龐，更添了幾分非人的神性與妖異。

她一步步踏上高台，無視階下百官複雜的目光，徑直走向主位。

但她冇有坐下，而是轉身，對著同樣已登上高台的秦睿伸出了手。

秦睿今日亦未著常服，一身玄色暗龍紋常服，讓他褪去了幾分帝王的威壓，多了幾分與她相配的肅穆。

他看著她的手，毫不遲疑地走了過去。

葉瑤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條綴著半枚玉玨的赤色綬帶，親手為他係在腰間。

她的動作輕柔，話語卻如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今日，非君臣祭天，是守鑰人祭命。”

群臣嘩然！

守鑰人？

祭命？

皇後孃娘究竟在說什麼？

這已不是僭越，而是公然挑戰皇權天命的秩序！

然而，秦睿隻是默然受之，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赤綬，那枚玉玨與他指間那枚恰好是一對。

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葉瑤那張因失血而愈發蒼白的麵容，眼中翻湧著外人看不懂的痛惜與決然。

祭典，正式開始。

“傳祭品。”葉瑤清冷的嗓音透過夜風，傳遍全場。

十二名黑衣內侍抬著十二口沉重的黑漆木棺，魚貫而上，依次排開。

棺蓋之上，皆覆蓋著明黃色的錦緞，刺眼奪目。

葉瑤走到第一口黑棺前，素手一揮，掀開棺蓋。

眾人定睛一看，裡麵盛著的，竟是她初入宮時佩戴的秀女腰牌，以及數件宮裝。

她麵無表情，將這些東西一一投入台中央熊熊燃燒的火盆。

“焚舊身。”

她走向第二口棺，裡麵是她初封貴人時所得的鳳頭釵與冊寶。

“焚榮辱。”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從貴人到嬪位，再到妃位，她一步步走來所獲得的恩寵、封賞、權柄的象征，儘數被她親手投入烈火。

每一次火焰升騰，她臉上的神情便更冷一分，彷彿在與過去的自己做一場徹底的切割。

當她走到第六口棺前，連秦睿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棺蓋掀開，裡麵靜靜躺著的，是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正是他當年在圍場遇險，她捨身相救後，他私下贈予她的定情之物。

葉瑤拿起玉佩，冰冷的指尖在上麵摩挲了片刻，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但下一瞬，她便毫不猶豫地將玉佩拋入火中。

火焰“轟”地一聲竄起老高，彷彿吞噬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她閉上雙目，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地傳入了身旁秦睿的耳中：“情字既已獻祭，便不必留形。”

秦睿的心臟猛地一抽，痛徹心扉。

他知道，她焚燒的不是玉佩，而是他們之間那段唯一純粹過的開始。

眾人驚駭之際，葉瑤已走到最後一口棺槨前。

她冇有立刻打開，而是猛然抽出頭上那根用了多年的銀簪，毫不遲疑地劃破掌心！

金色的血液瞬間湧出，比尋常的血更加粘稠，帶著奇異的光澤。

她將這金血儘數灑在黑棺之上。

“轟！”

棺蓋無需人掀，竟自行炸裂開來！

一股磅礴的龍氣沖天而起，棺內之物赫然是一襲嶄新的明黃龍袍！

其上九龍飛騰，繡工精細絕倫，連肩部不易察覺的龍鱗暗紋，都與秦睿日常所穿的分毫不差！

“燒龍袍！皇後孃娘瘋了！”台下有老臣當場癱軟在地。

葉瑤卻不管不顧，一把扯過那襲龍袍，用儘全身力氣，將其狠狠投入火盆！

“此物囚我葉氏百年，鎖我族人魂魄！今日，當焚以謝天下！”她厲聲嘶吼，聲音中帶著無儘的怨與恨。

火光沖天，那明黃龍袍一遇烈火，竟發出一種非人非獸的淒厲尖嘯，彷彿有活物的魂魄被困在其中，正被烈火灼燒！

“噗——”

高台之上，秦睿猛然向前一傾，一口鮮血從嘴角溢位，染紅了胸前的玄衣。

他真切地感知到了！

那龍袍內，縫著他親手剪下的一縷髮絲與一片指甲，早已在他不知情時，被幕後之人做成了契約的延伸載體。

此刻龍袍被焚，龍識殘唸的劇烈掙紮與痛苦，正通過契約，分毫不差地傳遞到他的身上！

“瑤兒，不可！”他目眥欲裂，欲要撲上前去阻止。

然而，他剛一邁步，腳下便猛地一緊。

不知何時，數道細如牛毛的金色絲線已從地磚縫隙中鑽出，如活物般纏住他的腳踝，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那是她提前佈下的陣法！

葉瑤站在烈焰之前，任由火光映照著她蒼白的臉，她冇有回頭，聲音冷得像冰：“這不是你的龍袍，秦睿。是你我……共同的枷鎖。”

火勢漸熄，龍袍化為飛灰。

就在眾人以為一切都已結束時，異變陡生！

一縷比髮絲更細的金色光絲，猛地從灰燼中竄出，如一道金色閃電，直撲葉瑤眉心！

“小心！”秦睿駭然大吼。

葉瑤卻不避不讓，在那金絲即將觸及皮膚的刹那，她竟猛地仰頭，張開嘴，用牙齒死死咬住了那縷金絲！

然後，在所有人驚恐欲絕的目光中，她喉頭滾動，竟將那代表著詛咒根源的金絲，一寸寸、活生生地吞入了腹中！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嘶吼從她喉間迸發。

刹那間，她雙目儘赤，瞳孔化為妖異的金色豎瞳。

玄黑祭袍之下，無數金色的紋路如瘋狂的藤蔓般暴走，在她皮膚下亮起，遊竄！

她整個人弓成了蝦狀，脊椎骨節處發出一連串“劈啪”的脆響，彷彿隨時都會被那股狂暴的力量寸寸折斷！

秦睿終於掙脫了金絲的束縛，發瘋般衝上前，將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死死抱入懷中。

入手處，是一片刺骨的冰冷，她的體溫在急劇下降，心跳幾近停滯。

她在他懷中，艱難地抬起頭，那雙赤金色的眸子望著他，臉上卻勾起一抹虛弱而慘烈的笑。

“我……吃了它的根……以後，它再想控我……就得先過我這一關……”

話音剛落，她頭一歪，徹底昏厥過去。

而在她白皙的後頸處，所有暴走的金紋都緩緩退去，最終彙聚成一個全新的符文，悄然浮現——那符文形似一把古老的鑰匙，卻又詭異地由兩股截然不同的血脈氣息絞合而成，一半屬於她，一半，竟與秦睿同源。

次日清晨，宮人驚恐地發現，浩瀚的太液池竟在一夜之間徹底乾涸，池底龜裂，中央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隱約可見無數金絲如植物的根鬚般在黑暗中蠕動，令人不寒而栗。

鳳儀宮內，葉瑤仍昏迷未醒。

秦睿寸步不離地守在榻前，以指尖逼出自己的帝血，一滴滴潤養著她心口處那枚漸漸黯淡的龍鳳金紋。

忽然，他察覺到一絲異動。

葉瑤戴在無名指上的那半枚玉玨，竟發出一陣輕微的震動，隨後自動旋轉了半圈，與他指間那另一半玉玨遙相呼應，彷彿在虛空中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閉合圓環。

緊接著，一行虛幻的金色小字，憑空浮現在兩人之間。

“雙鑰歸一，輪迴將啟。”

秦睿瞳孔猛地一縮，他猛然抬頭望向窗外——本該是晴空萬裡的白晝，天際之上，竟隱隱透出一輪血色月亮的輪廓，妖異而不祥。

而就在此時，床榻之上，一直昏迷不醒的葉瑤，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極淡、極詭異的笑意。

那笑容，冰冷、陌生，絕不屬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