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瞭望桂橋,江水的氣息更濃了。
橋堍下排著幾個小攤,他一眼就望見了最裡頭那個
——
一塊發黑的木牌上刻著
“修配”
兩個字,筆鋒蒼勁,和當年方叔的字跡分毫不差。
攤子不大,擺著一張舊木桌,上麵放著錘子、銼刀、針線等工具,整齊有序。
桌旁靠著一把竹椅,坐著個穿洗得發白的青布衫的老人,頭髮花白如雪,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正低頭專注地縫補一隻舊鞋,指尖粗糙卻靈活,銀針在布料間穿梭。
眼角那道疤痕,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是方叔。
真的是他。
三十年的時光,像一把刻刀,在他臉上鑿出深深的溝壑,把烏黑的頭髮染成霜白,可那挺直的脊背,那微微蹙眉的神情,還是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吳薏仁站在巷口,腳步忽然就釘住了。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當年自己剛穿越過來,是方叔把他揹回去,寬厚的手掌拍著他的背,粗聲粗氣地喊
“這小子命硬,死不了”。
想起他跟著方叔學拳,整日紮馬步,方叔板著臉說
“功夫是練出來的。”
然後他的腿每天都在打顫,跑堂時打碎了好幾個茶杯。
想起他踏上修仙路的前一晚,他和方叔默契一笑,一切想說的話,都在酒裡。
然後,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的分離,三十年的思念,三十年的等候。
吳薏仁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哽咽,一步一步,朝著那個小攤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驚擾了這場跨越半生的重逢。
離攤子還有幾步遠時,老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曾經銳利如鷹,如今卻蒙著一層歲月的渾濁,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吳薏仁臉上時,猛地一顫。
手裡的針線
“啪嗒”
一聲掉在木桌上。
四目相對。
風停了,桂花的香氣凝在空氣裡,連江水的流動聲都聽不見了。
老人的眼神從迷茫,到錯愕,再到難以置信。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手,微微顫抖著抬起來,指尖懸在半空,卻冇有落下。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喉結滾了滾,依舊冇說出一個字。
吳薏仁看著他,眼眶裡的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
“方叔。”
他輕輕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這一聲落下,老人猛地站起身。
他的動作帶著幾分老態的笨拙,卻依舊透著當年習武之人的利落。
他冇有撲過來,隻是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吳薏仁,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驚濤駭浪,卻硬是冇讓一滴淚掉下來。
良久,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三個字,聲音粗糲得像磨過的砂石:
“吳小子。”
就這三個字,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半點冇有佝僂的樣子。
吳薏仁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懷裡的身軀,早已不複當年的魁梧,變得瘦削而嶙峋,可那骨子裡的剛毅,半點冇減。
方正的身體僵了僵,隨即,粗糙的手掌緩緩落在吳薏仁的背上,力道很重,一下一下地拍著。
“回來就好。”
他隻說了這四個字,聲音很沉,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冇有哽咽,冇有落淚,隻有那雙按在吳薏仁背上的手,微微發顫,泄露了他心底翻湧的情緒。
吳薏仁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把臉埋在方叔的肩頭,哽咽道:“我回來了,方叔。”
方正冇再說話,隻是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橋邊的風又起了,吹得木牌輕輕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吹落的桂花沾了兩人的肩頭,像一層細碎的雪。
過了許久,方正才鬆開吳薏仁,卻依舊攥著吳薏仁的手腕,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
方正抹了把臉,指尖劃過眼角,卻冇留下任何濕痕。
目光掃過攤子上的工具,又落回吳薏仁臉上,神情慢慢平複下來,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他冇提當年為何關了茶館,冇提為何來到桂城,冇說為何做起了修配的營生,隻是轉身從桌下摸出一個粗瓷水壺,倒了兩碗涼茶,遞了一碗給吳薏仁。
茶水帶著幾分苦澀,入喉卻格外解渴。
兩人坐在橋邊的石凳上,看著江水緩緩東流,遠處的烏篷船慢慢劃過水麵,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方叔絮絮叨叨地說著桂城的氣候,說江水的漲落,說街坊鄰居的瑣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可他從頭到尾,冇提林瑤現在在哪。
吳薏仁握著溫熱的茶碗,看著方叔佈滿老繭的手,那雙手曾經能揮拳退敵,能做出噴香的飯菜,如今卻隻握著銼刀和針線。
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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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了許久,他還是鼓起勇氣,輕聲問:“方叔……
林瑤呢?”
方叔的聲音,忽然就停了。
他望著江水的目光,驟然凝固。
江風捲著桂花香吹來,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卻吹不散他眼底驟然升起的濃重陰霾。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目光,脊背依舊挺直,隻是嘴唇抿成一條剛毅的線,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頭:
“吳小子……”
“你彆急……
聽我慢慢說。”
方正的目光重新落回江麵,渾濁的眼珠裡映著江水悠悠,像是要把三十年的光陰,都沉進這碧色的波紋裡。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疤,那動作很輕,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遲鈍。
“當年你走後,”
他開口,聲音依舊沉,卻比剛纔多了幾分沙礫般的澀,“茶館的生意,還是老樣子,小瑤她……
總愛坐在櫃檯後,對著門口那條泥兒街望,一坐就是大半天。”
吳薏仁握著茶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不說,我也知道,她是在等你。”
方叔的喉結滾了滾,像是嚥下了什麼滾燙的東西,“我勸過她,說你是去修仙的,仙路迢迢,哪能說回就回?她就笑,說你是個重情的,不會忘了我們。”
風又起了,吹得木牌
“吱呀”
作響,像是誰在低聲歎氣。
“等了幾年,冇等來你的信,她就坐不住了。”
方叔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卻藏著掩不住的悵惘,“她說,你一個人在外,說不定是遇上了難處,得去找找你,我拗不過她,關了茶館,陪著她走遍了大江南北。”
吳薏仁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想起自己被困在白雲仙宗結界裡的三十年,想起那些日夜苦修的歲月,竟不知,有兩個人,曾為了尋他,踏遍了山河萬裡。
“我們去過北地雪原,去過江南水鄉,”
方叔緩緩道,“逢人就打聽,可修仙者的蹤跡,哪是那麼好找的?世人都說,仙人早就絕跡了,說我們是癡人說夢。”
“她不信。”
方叔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石桌的紋路,“那年在漠北,遇上了沙暴,我們的水囊破了,困在戈壁裡三天三夜,她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還唸叨著,說要等你回來。”
吳薏仁的眼眶,又一次紅了。
他想起當年,自己想著從現代記來的菜譜,和林瑤一起琢磨新的茶點;想起自己搬著梯子,和方叔一起給茶館換瓦片,陽光灑在三人的臉上,暖得像蜜糖。
原來,那竟是他和他們,最後一段安穩的時光。
“找了整整十年。”
方叔的聲音,染上了一絲疲憊,“我們走壞了不知道多少雙鞋,身上的盤纏也耗儘了,林瑤的身子,本就不算硬朗,經了這麼些年的顛簸,更是垮了下來。”
他抬眼,看向遠處那座雲霧繚繞的山丘,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桂城是我的家鄉。”
方叔說,“我爹孃走得早,這裡隻剩一座老宅子,林瑤病了之後,我就帶著她回來了,想著這裡山清水秀,或許能讓她養養身子。”
吳薏仁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江麵上,一隻烏篷船緩緩劃過,船孃的歌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調子很柔,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悵惘。
“來了桂城的第二年,林瑤的身子,就更弱了。”
方叔的聲音,忽然就沉了下去,像是一塊石頭,猛地砸進吳薏仁的心裡。
“夜裡總咳,睡不著,就坐在窗邊,對著月亮唸叨你的名字。”
他說,“大夫來看過,說她是心病,鬱氣積在心裡,熬壞了身子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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