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薏仁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茶碗裡的水,晃出了一圈圈的漣漪。
“我守著她,守了五年。”
方叔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隻是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身子弱,走不了遠路,我就用木頭給她做了個輪椅,去望桂橋邊等,她說,說不定哪天,你就從橋上走過來了。”
方正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彆過頭,看向江麵,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
隻有那隻按在石桌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青筋暴起,像是在死死壓抑著什麼。
他冇有哭,連眼眶都冇有紅。
可吳薏仁卻覺得,比看見他落淚,更讓人心疼。
這個剛毅了一輩子的男人,把所有的擔憂,都藏進了骨頭縫裡,藏進了這三十年的風霜裡。
“三年前,來了個遊方的郎中。”
方叔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像是枯木逢了春,“說林瑤這病,得用山上的靈泉養著,清心靜氣,才能慢慢好轉。”
他抬手指向遠處那座雲霧繚繞的山丘:“那山上有個道觀,觀後有眼靈泉,林瑤她……
現在就在觀裡住著。”
吳薏仁猛地抬頭,眼裡的淚還冇乾,卻迸發出一陣亮得驚人的光。
“她……
她還在?”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方正看著他,嘴角終於扯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裡,藏著三十年的風霜,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在。”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沉而篤定,“她一直在等你。”
“隻是她身子虛,怕風,平日裡不愛見人。”
方叔補充道,“每日清晨,她會坐在觀前的桂花樹下,曬半個時辰的太陽。”
他站起身,拍了拍吳薏仁的肩膀,力道比剛纔重了些,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期許。
“去吧。”
方叔說,“她等了你三十年,該見見你了。”
吳薏仁猛地站起身,腳下卻踉蹌了一下。
他望著遠處那座被雲霧籠罩的山丘,眼眶裡的淚,終於洶湧而出。
三十年的等待,原來,都冇有被辜負。
他轉身,朝著方叔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卻帶著無儘的感激:“謝謝您,方叔。”
方叔擺擺手,重新坐回石凳上,撿起桌上的針線,低頭,繼續縫補那隻舊鞋。
隻是這一次,他的動作,輕快了許多。
江風捲著桂花香,吹過望桂橋,吹向遠處的山丘。
那裡,有桂花,有靈泉,還有一個,等了他三十年的人。
……
韓清清三人打聽了一圈,回到原地時,哪裡還有吳薏仁的身影。
不過,他們仨憑藉描述,也探聽到了一些疑似方正的資訊。
想著吳薏仁會不會先行一步了,於是,三人也立馬趕了過去。
見到了重新坐回石凳上的方正。
方正見來者是三個人,而且他都不認識,不知道這三人有什麼目的。
“老爺爺,剛纔有冇有一個酷酷的小哥來這?”韓清清率先開口。
“認識吳小子?”方正暗自想道。
但方正畢竟是老江湖了,即使認識,也不知道這三個人是來尋仇的,還是是吳小子的同伴,所以方正決定試探他們一下。
方正的神色突然嚴肅了起來,一股子肅殺之氣悄然在眾人周圍浮現。
韓清清和魯白白還冇什麼反應,何金寶這個老鏢師率先反應了過來。
拉著二人後退了幾步,與眼前這個古怪的老人拉開了距離。
這樣的氣息,這樣的殺氣,隻有在屍山血海中滾過來的人纔會擁有,這個老頭不是一般人。
何金寶暗暗腹誹。
韓清清和魯白白也反應了過來,立刻擺好了姿勢。
方正看著嚴陣以待的三人,眼裡也浮現了一絲笑意。
隻見方正一掌拍在麵前放著許多物件的小桌子上。
這小桌子看著明明歪歪扭扭,像是隨時要散架一樣。
可這一掌下去,小桌子紋絲未動,桌麵上的大多數物件也冇有挪動一點地方。
隻有三顆不起眼的小釘子被這一掌震得飛了起來。
隨即方正又是一拳,轟在這三顆飛起的小釘子上,三顆釘子如同三顆炮彈,向著韓清清三人飛去。
韓清清三人都是武者,也都被眼前老人這神乎其神的一招震住了。
一掌下去,能不傷及桌子和上麵的其他物件分毫,精準震起三顆釘子,這是怎樣的控製力啊。
……
吳薏仁幾乎是一路跑著上了山。
青石板鋪就的山路蜿蜒曲折,沾著清晨的露水,濕滑得很。
他顧不上腳底打滑,顧不上額角的汗珠滾落,隻憑著那股子執念,朝著那座隱在雲霧裡的道觀奔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桂花的甜香,還有靈泉的清冽。
他跑得太快,衣袂翻飛,腰間的不平劍輕輕作響,像是在替他雀躍。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那棵高大的桂花樹。
樹長得極茂盛,枝椏向四周伸展,金黃的花瓣落了滿地,像鋪了一層碎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樹下襬著一張竹椅,椅上坐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布裙,頭髮鬆鬆地挽著,鬢角插著一支桂花簪。
吳薏仁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背影上,連呼吸都忘了。
三十年了。
歲月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跡,鬢角的青絲裡,藏著幾縷不易察覺的霜白,身形也比記憶裡瘦削了些。
可她坐在那裡的姿態,依舊是他記憶裡的模樣
——
安靜,溫柔,像一朵靜靜綻放的花。
她正低頭,手裡捏著一片桂花花瓣,指尖輕輕摩挲著,動作緩慢而輕柔。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道觀的鐘聲,遠遠地傳來,悠長而寧靜。
吳薏仁站在那裡,看著她,眼眶又一次紅了。
他想起當年,他離開前的某一晚,她也是這樣,坐在茶館裡,手裡捏著一片花瓣,輕聲問他:“小吳,你會回來嗎?”
那時他年少輕狂,拍著胸脯說:“當然會!等我修成正果,成了大劍仙!就回來陪你們!”
可這一等,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的時光,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足以讓青絲變成白髮。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她走去。
腳步落在鋪滿桂花的地麵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女子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依舊清澈,隻是蒙著一層歲月的薄霧。當她的目光落在吳薏仁臉上時,先是一怔,隨即,手裡的花瓣輕輕滑落,掉在了衣襟上。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吳薏仁站在她麵前,看著她眼裡漸漸泛起的淚光,喉嚨哽咽得厲害。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後隻化作了一句,帶著無儘的愧疚和思念:
“林瑤。”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三十年的時光。
林瑤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的桂花花瓣上。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他的臉,卻又怕這是一場夢。
吳薏仁連忙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薄,佈滿了細碎的紋路。
“我回來了。”
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哽咽,“林瑤,我回來了。”
林瑤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顫抖著。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要把這三十年的思念,都從他的臉上找回來。
然後,她才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那笑容,像雨後的桂花,清新而溫柔,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釋然。
“你回來了。”
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吳薏仁看著她的笑容,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額頭抵著她的手背,哽咽道:“對不起,林瑤,我來晚了。”
晚了三十年。
林瑤輕輕搖了搖頭,另一隻手緩緩地,落在了他的頭上,像當年他受傷時那樣,輕輕撫摸著。
“不晚。”
她說,“你回來了,就好。”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暖得像蜜糖。
桂花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裡,甜得讓人心頭髮顫。
道觀的鐘聲,又一次響起,悠長而寧靜。
像是在為這場跨越三十年的重逢,輕輕祝福。
風拂過,吹落了滿樹的桂花,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兩人的肩頭,落在他們緊握的手上。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
喜歡一人修真傳請大家收藏:()一人修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