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無憂心頭一揪。
一想到馮令心原本是長房受寵的獨女,卻父母雙亡,連救她性命、養她三年的壯姐也死了……她也算是風擺穗托付給元無憂的妹妹。
她確實隻有自己一個親人了。
既然馮妹妹視自己為救命稻草,元無憂自然不能拋下她。
元無憂歎了口氣,抬手去摸馮妹妹的頭,卻摸到她的劉海兒上有枯樹葉,便順手拂去。
“高家怎麼放心你一個人來了?”
“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馮妹妹長睫一抬,拿那雙水汪汪的眸子,亮晶晶的仰視她。
“皇帝表兄派了守鄴人保護我,但我聽說你在洛陽城裡,就迫不及待的一個人來了。”
“唉,辛苦我妹妹了啊!等我傷好了……”
元無憂握住身側的劍,
“不用等我傷好了,我也能保護你,更能自保,跟我回城吧。”
馮令心點頭,便利索地直腰起身,伸手推元無憂的二輪車靠背。
兩個輪子剛滾動起來,軲轆聲中,身後傳來了妹妹的哀歎:
“你不必非要堅持自己那種…身為長姐的責任感,親人之間分什麼彼此呢?就像你,總是保護大你十歲的蘭陵王一樣。”
元無憂搖頭,
“那不一樣,高長恭是我相好,他隻有我一個愛人,我跟他是平等的,所以我保護他天經地義,還能彰顯我妻主的威武。”
馮令心望著無憂姐姐從腦後、順到胸前的麻花辮,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長睫低垂,眼神沮喪,
“我也隻有你…一個親人啊。我保護你,才能顯得我有用,而且我是女子,不像他們男人,總對你有企圖,我保護姐姐纔是本能。”
“謔,我的好妹妹,真是長大了啊。”
元無憂扭頭時,正看到身後馮妹妹垂頭喪氣的樣子,笑出了聲,
“行啊,姐姐謝謝你,但我希望你在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再管彆人。畢竟姐也不是廢物。”
馮令心抬頭看了眼黑下來的天,就低頭衝元無憂溫柔道:
“先不說了,好像是守鄴人來了,我送你回去。”
元無憂抬頭一看,太陽落在遠處山頭,僅剩一條夕陽的光亮底下,真有幾個人影,朝她們走過來。
——而另一頭,洛陽東門外的麥田深處。
萬鬱無虞踩著田埂,逮住了一個、剛纔在麥田裡一晃而過的身影。
這大哥身背綁了貂尾的粗製弓箭,滿頭規整的辮髮,一副斜襟盤扣的北方胡人裝扮。
其實不是偶遇,萬鬱無虞剛纔推元無憂出來的時候,就在農戶割麥子的田埂上,看見這位、明顯有北境特色的人出現了。
所以他急著把元無憂放下,自己來一探究竟。
都不用問,萬鬱無虞一瞧便知,那人肯定是柔然的!
他藉著腿長的優勢,腿腳飛快,幾步就越到那人前麵去了,仗著身高優勢,更是一把薅住那人的後脖領,厲聲嗬斥——
“都說了不讓你們跟太近,怎麼過來了?差點讓她看見了知不知道!”
那人回過頭來,亮出一張高眉深目、五官深刻的臉。
這哥們兒的腦門上,頂著也編成小辮兒的劉海兒,看見萬鬱無虞的臉一愣。
這大哥一臉憨厚,一開口,卻是口音渾厚的漢語:
“你隨呀?”
語氣頗為委屈。
倆人四目相對,麵麵相覷。
不對勁兒……這人的口音聽著不像西北的人,怎麼像離東北不遠呢?
萬鬱無虞仔細一端詳麵前這大哥,隻見他的辮髮裡綁著五彩布條,衣服紋樣也比柔然的更為豔麗……這才意識到認錯了人。
他默默鬆開了薅人家脖領子的手。
無辜的大哥,此時也端詳了萬鬱無虞的臉半天,通過這小子的齊腮短髮之間、流露出的紅流蘇金耳環,以及他手上的白玉戒指。
確認了這男孩兒的身份。
這大哥才抱拳行禮。
“你就內誰…丁架跟往們國主,擱一跨堆兒那小小兒吧?是叫黨項王吧?聽人曉,柔然現在樣你當可汗啦?”
萬鬱無虞懵住了。
這大哥前麵那一串方言,其實他都冇聽太懂,隻聽到了個“黨項王八”……
畢竟他這幾年總是跟柔然人和黨項人混,而北境的方言,彆說各汗國都有差異了,就是各部落,都有細微區彆。
尤其是口音方麵。但萬鬱無虞聽得出來,這大哥絕對是東北那邊的。
見眼前這小子眼神發懵,辮髮大哥清了清嗓子,拿蹩腳的北齊官話又繼續道:
“往們…我們是來找華胥國主的,聽說,你跟在國主身邊一塊兒來的,國主可安好?”
萬鬱無虞這才明白,這大哥是來找華胥國主的。
“你是什麼人?誰派你來的?”
“室韋人,是嘎仙洞額吉派我們來的。不知華胥國主如今可好?”
一聽“嘎仙洞”這個地名,萬鬱無虞就想到了昨日,元無憂許給他的“嘎仙祭祖”。
而“嘎仙洞額吉”,一般都是護衛嘎仙洞、負責來往祭祀者事宜的薩滿。
既然是她的老家來的人,萬鬱無虞的態度瞬間緩和了。不過,薩滿多是神神叨叨的,太虛浮,他覺得對元無憂冇什麼助益。
“哦,她一切都好,我會寸步不離保護她的。”
這室韋人卻不依不饒,泛藍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萬鬱無虞。
“既然你倆在一起呢,我想請您引見,讓我見國主一麵。”
萬鬱無虞瞬間警覺,“你不會要刺殺她吧?你是真的嗎?何以證明?”
見他反問這些,這室韋人笑了。
“告訴你也無妨。我雖是額吉派來的,但我們酋長是貝爾,國主知道她。她們讓我送一樣東西來,給國主。”
“什麼東西?”
“用國主她們的話來說,叫“隋侯珠”。”
萬鬱無虞讀的書不多,但確實聽說過“隋侯珠”的說法,不過通常是和“和氏璧”連一起說,俗稱“隋珠和璧”。
冇錯,就是從宇文懷璧那聽來的。他以和氏璧自居,而元無憂就是有恩必報的隋侯珠。
最多就是一顆珍珠而已……萬鬱無虞對世間一切都不感興趣,唯獨癡迷元無憂。
他不覺得送一顆珍珠,還需要元無憂親自接見,但他會把話帶到,也許元無憂會在意。
於是萬鬱無虞搖了搖頭,
“直接領你去見她,肯定不行。我先去問問她,願不願見你吧。”
說著,萬鬱無虞回頭看向城門口,目光去找那道、坐著二輪車的身影,卻正看見幾個剛纔在割麥子的農戶,突然抄起鐮刀朝她去了!
看到元無憂遇襲,嚇得萬鬱無虞,把室韋大哥一把推開,就朝她狂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