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元無憂的聽歌感懷。
給她推車的鮮卑少年,不止聽不懂豫語,更完全聽不懂這首歌的深意,故而絲毫不受“黍離之悲”的影響。
此時他那雙鷹鉤似的深藍鳳眸,正警惕的四下掃視。
突然!
遠處那個唱歌的鬥笠老農,揚手把頭頂鬥笠摘下,隨手一扔,就轉身走進了麥田深處。
萬鬱無虞忽然看到了什麼似的,轉身把元無憂的輪椅往回城的方向、推了幾步遠,讓她保持安全距離。
因為城門口有守衛站崗,萬鬱無虞說有急事、要離開一下,讓她有急事的話,就催動二輪車的滑輪,往守衛那跑。
然後就扭頭,往麥田方向去了。
元無憂倒不想招惹守衛,因為自己也算偷跑出來的,怕他們告訴蘭陵王見到她了,回去後高家兄弟又會嘮叨她,限製她出行。
於是她就在原地等。
結果,萬鬱無虞前腳剛離開,就出事了!
——彼時,麵朝麥田,坐在二輪車上的元無憂,正低頭看腳邊遺落的一穗麥子,想著要不要下地走走呢。
但今天白天下地走的傷口崩裂,要是自己這會兒再走崩傷口,恐怕高長恭不會再讓萬鬱無虞,帶她出來透風了。
突然間,她就聽身背後的城門口有什麼東西“噗通”倒地,緊接著就是一聲痛呼。
元無憂轉頭一看,正瞧見一個黑衣刺客,剛左一刀右一刀,殺了城門口的倆守衛……
兩具死屍接連“噗通”倒地。
然後那體型瘦長的刺客,就舉起帶血的刀刃,細腿一竄、就朝元無憂衝過來!
元無憂急忙用手去摸身側的機關滑輪,把輪椅轉到、麵朝城門口的方向。
她下意識抬腰想迎戰,卻扯到腿上的傷,疼的她瞬間腰下失去力氣……
雖然腿挪不動了,但元無憂也順勢拔出了身側,掛在二輪車上的赤霄劍去迎戰。
與此同時,卻突然看見一支泛著冷光的羽箭,從她身後擦肩而過,就射殺了要襲擊元無憂的人!
隨著黑衣刺客手捂胸口的羽箭,吐出一口黑血,便死屍倒地。
好利索的箭術!好毒的箭頭!
元無憂愕然轉過輪椅,一眼就看到了,射箭來救她那人。
此時,一團紅日懸在黃昏天幕。
隻見有個細挑的黑影,還保持著手挽弓箭的姿態,逆光而來。
隨著那人抬腿朝元無憂奔跑,黑影逐漸清晰出一個人形。
和一聲清脆的呼喚——“姐姐!快回頭!”
少女那熟悉的嗓音,讓元無憂懸著的心瞬間落地了。是她在大齊異父異母的親人呐!
來不及感動了!
元無憂迅速扭頭,往身後看去,正看見一個露臉的黑衣刺客,隻離她三兩步了。
卻剛要撲向她,就被一箭貫穿心口,又是吐出黑血,死屍倒地。
隨後,就聽背後傳來馮令心輕笑一聲:
“這回都殺完了,姐姐放心,有我在。”
看來馮令心還和從前一樣,看似淡淡的,實則在熟人麵前,很活潑調皮。
元無憂見後方城門方向,確實冇有喘氣的活人了,才轉回頭看前麵。
在麥田老者忽遠忽近的歌聲中,馮令心單手持弓,朝坐輪椅的元無憂跑來。
夕陽之下,少女身形高挑,像矯健的豹,穿著窄袖圓領袍黑衫,長靴高馬尾。
離得足夠看清彼此的臉後,一身英氣勁裝的少女,才急急出聲。
“我回來了。姐姐。”
她像往常在憂歲城的小麥一樣,像和元無憂一起,在風擺穗的庇護下一樣。
彷彿天地間隻有彼此,彷彿回到了在憂歲城,姐妹守望相助,無憂無愁的日子。
馮令心幾步就跑到了元無憂麵前,伸手想撫摸她的臉似的,卻隻是把套了護腕的手,搭在她身後的輪椅靠背上。
“一聽說你受傷,我就想來找你了。隻是阻礙太多,幸好我都解決了。”
馮令心稚氣未脫的臉上,此時冇有笑意,也冇有神情。
她精緻的五官繃著冷硬,看向姐姐的眼神卻溫熱、柔軟。
元無憂見到馮妹妹,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數日不見,你勇猛不少啊?就是這箭上塗的毒,殺人也太快了吧?”
那個隻會唱《黍離》的老者還在唱,聲音從麥田裡傳出,卻找不見人影了。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耳邊還在傳來悠揚的黍離歌。
元無憂仰頭看妹妹,低頭看死屍。
倆人四目相對,還冇姐姐開口,馮令心就將泛紅的眼尾低垂,蓄水的雙眸沮喪的說:
“姐姐是怪我下手太狠了嗎?隻要威脅到你了,全天下的人,我儘可殺之。”
元無憂搖頭,“你是為我殺人,我怎會怪你呢?”
她看著妹妹腰間,拿蹀躞帶掛著的箭筒,擔憂道,
“這箭頭上的毒,毒性這麼強,你不會傷到自己嗎?”
馮妹妹聽她關心自己,才鬆了口氣,抬起長睫,眉眼微微帶笑,一邊把臂彎挽著的弓弩套頭一挎,背到身後。
“原來姐姐是關心我啊,我還怕你怪我心狠呢。”
“對我來說,你有鋒芒是好事啊,我又不是菩薩,怎麼會為個要殺我的刺客,而怪罪要保護我的好妹妹呢?”
頓了頓,元無憂挑眉補充一句:“那不是好賴不分,恩將仇報嘛。”
聞言,馮妹妹笑眼彎彎,“我就知道,我的好姐姐最明事理啦~”
瞧見妹妹撒嬌,元無憂也跟著笑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
“你怎麼來洛陽了?”
馮妹妹眨了眨眼道:“聽說你來齊國跟蘭陵王完婚,我就來找你了呀。”
元無憂覺得她語氣這麼輕鬆,理由也站不住腳,不免懷疑。
隻抬眼端詳著馮妹妹身上,這件純黑的圓領袍毫無花紋,也毫無金銀裝飾,又冇穿貴女那種襦裙,出行也冇配仆從……
便知她在馮家過的,不能說受排擠,也定然獨來獨往。
“你們馮家那種門閥世家,最講究繁文縟節了,怎麼讓你一個人出來?那些人是不是欺負你了?”
馮妹妹搖頭,“其實我回去後,跟族人接觸甚少。自從拜了堂叔馮子琮為養父,我便在皇宮與太後同住,冇去過長樂。”
元無憂點頭,“哦對,你拜鄭州刺史馮子琮為養父來著!”
馮妹妹接過話茬,“現在我有陸相……和皇帝表兄撐腰,馮家冇有能為難我的人。”
元無憂鬆了口氣,
“看來高家還算善待你,但你接管了父母的長房家業後,應該很忙吧?”
元無憂憂心忡忡的,看著馮妹妹,她身穿窄袖圓領袍勁裝,毫無驕矜之氣,也不像會在內宅勾心鬥角的樣子。
馮令心卻不以為然的一揮手:
“還好吧,隻是在這裡不自在,家族裡都是披著人皮的螞蝗,如今我在世上的親人…”
說著,馮妹妹緩緩屈膝半蹲在姐姐麵前。
拿那雙水汪汪的褐色桃花眼、看著元無憂,含情眸裡,像蓄滿了淚。
“我的親人…隻有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