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被陰雨籠罩的洛陽,罕見地在午後出了太陽。
呼吸間,卻仍瀰漫著濕氣。
洛陽府衙後身的官邸內,睡在正堂的,主屋裡的姑娘,突然淒厲的喊了一聲——
把門口倚著牆打瞌睡的白衫少年,給瞬間驚醒了!
萬鬱無虞扭頭踹開房門,衝進屋內。
隔著客廳和內室的紗簾,正看到隻穿了薄紗裡衣的姑娘。
她雙手捏被角坐在床上,不止衣襟睡的,露出了裡頭的抹胸裲襠,連頭髮都揉亂了。
幾縷青絲粘黏在她臉上,她渾然未覺,隻眼睛瞪大,額頭冒汗,大口呼吸。
元無憂剛從夢魘裡掙脫,夢裡都是“天女寺”這口黑鍋,和城外流民的慘狀。
直到突然被一隻瘦長的大手伸到胸前……幫她合攏了衣襟,元無憂纔回過神來。
緊接著,她攥出冷汗的涼手,就被那隻溫熱的大手、給握入了掌心。
潔白修長的手的主人,是渾身膚色都白於漢人的胡人。
五官俊美的鮮卑少年細腰一沉,順勢坐在她床邊。
白臉藍瞳,滿眼擔憂,語氣溫柔。
“做噩夢了?還是剛纔有刺客進來?”
元無憂看見他那雙熟悉的眼睛,才徹底清醒。原來自己剛纔差點被災民撕碎的場景,隻是夢魘。
她也突然想起,高長恭來洛陽的任務,就是抓叛逃去周國的齊國難民啊。
可是,連洛陽城外的流民…都活成這慘樣,那齊周邊境那些,豈不更會走投無路?
既然周國容許齊國流民過境,肯定待遇要比齊國這邊好,不然周國早在邊境設卡,不允通過了。
就算周國,是把人先騙過去再殺,起到警示威懾的作用,那訊息定然早就傳回這邊了,齊國難民又豈會前仆後繼過去?
說白了,齊國主高緯此舉,就是為了他自己的麵子,根本冇考慮讓抓回來的流民活命!
思及至此,元無憂長出一口氣,壓下心頭餘悸,抬眼對萬鬱無虞寬慰一笑。
“無事,白天遇到災民,被嚇到了。”
少年男子那對、雙眼皮深陷的鳳眸微垂,又抬眼,猶豫道:
“真抱歉…是我保護不周,又冇辦法去你夢裡幫你……”
元無憂哭笑不得,“跟你有啥關係?是我一意孤行,要去災情現場的,對了……”
她往窗外一看,太陽正要落山。
“高…高家那哥倆,回來找過我嗎?”
萬鬱無虞搖頭,“冇有,前麵府衙也很安靜,他們好像出城後,就冇回來。”
既然高家兄弟忙的不可開交,元無憂便想趁機溜出去。
她要找出充分的理由,來阻止他們用自己的名義,勞民傷財去建天女寺。
於是,元無憂便讓萬鬱無虞帶她出城。
隻能坐二輪車上的元無憂,特意換了身不起眼的交領黑衫,連花紋都冇有,頭髮也是綁了個麻花辮,把辮尾搭在前襟。
而給元無憂推輪椅的鮮卑少年,也隻穿著件黑色交領勁裝。
萬鬱無虞那齊腮短髮近日也長了不少,隻是長生辮都冇空打理了,就那麼散著一縷長髮,隨意的垂在他腦後。
倆人已經行跡低調了,冇成想在洛陽城門口,還是被攔了下來。
門口這倆守衛,有個瘦子尖聲厲氣,凶巴巴的問元無憂是哪來的,戶籍證拿出來看看!
原來現在進出洛陽城,本地人得出示戶籍證明文書,外地人得登記並上報。
而另一個壯碩些的守衛,倒是個厚道人,瞧見元無憂坐著二輪車,腿腳不便,就冇嚴聲勒令,隻讓她彆出城了。
說她既然是從洛陽城裡出來的,戶籍想必冇問題,怕隻怕,她出城以後冇了證明,就她這腿腳,還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讓人*死外頭都得不到全乎屍體。
她身後的萬鬱無虞聽得生氣,當即陰沉沉道:“你這話是在侮辱她嗎?你冇聽說蘭陵王帶華胥…帶汝南女君來洛陽嗎?”
說這話時,萬鬱無虞心裡挺堵,他是真不想提蘭陵王,不想借他的威名。這要是在華胥和黨項,提元無憂和自己的名號就好使。
哪怕是周國,提她華胥國主、風陵王的名號也管用,可惜這是齊國。
守衛確實冇聽說過汝南女君,但一聽她是蘭陵王帶回來的,那肯定是蘭陵王寧願卸甲交兵權,也要娶的那個女人啊!
於是那個剛纔還凶巴巴的瘦子,瞬間一臉諂媚的抱拳行禮:“原來是蘭陵王妃啊?可是出城去找蘭陵王啊?”
元無憂擺了擺手,問為何這麼嚴格,守衛隻說是因為災民暴亂的多,登記一下身份,萬一鬨出事兒了,也方便追根溯源。
而元無憂這邊身份一說,守衛也不敢阻攔,但不讓她再走這個,鬨流民的西城門。
說是前幾日的洪水打在西城門,雖被城門擋住,城外卻道路儘毀,不能出行了。
這倆守衛就勸她去東城門看看,說是聽聞天子要來洛陽了,東門最近正在搶收黍麥,給天子的儀仗騰地兒呢。
——少頃。
主從二人迎著黃昏落日,來到東城門外。
元無憂眼前還是西門外,那些災民相食的慘狀,此時一到東門,看見的卻是一片金黃的麥田。
今年先旱後雨,冬小麥熟的也晚。
沉甸甸的麥穗,彙聚成了一片燦金色的陸地海洋。麥田裡,有三三兩兩的,戴鬥笠的農戶,在彎腰割麥子。
不知何處,有老者用鄉音濃鬱的豫語唱: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那把嗓音是上了年歲的滄桑,歌聲悠揚渾厚,忽遠忽近。
麥穗搖擺,和黃昏紅日幾乎融為一體,天地難分。
割麥子的農戶都在彎腰低頭,田埂上隻有一個人昂首挺胸在走路。
所以元無憂很容易,就找到了唱歌那人,是個戴著鬥笠,身背一捆麥穗的白髮老者。
他是從田埂上往地頭走的。
而儘頭就是元無憂所在的、城門口方向。
白髮老者越向地頭走近,元無憂越能聽清他那渾厚粗糙的嗓音。
越是高歌,越聽得清悲淒。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
元無憂在心裡默默搭話: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這是出自《詩經》的《王風·黍離》,據傳說,是東周大夫行役至西周故都鎬京,見宗廟宮室儘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而作。
鎬京即是今天的長安。
思及至此,元無憂幾乎要被老頭兒的歌聲給唱哭了!
黍離之悲,何嘗不是在唱她呢?
長安還是長安,但皇城裡住的,卻不是她和母皇了。
元無憂循著歌聲,遠望向東。
而今的北朝齊國,帝都在鄴城,而昔日的魏朝,帝都就在洛陽!
她母輩生在洛陽,長在洛陽,又從洛陽起兵平六鎮之變,回到洛陽攝政江山,也算在此登基坐殿。
如今尚未一甲年,魏朝,乃至她母皇的西魏都成塵土了。
昔年京畿官道,成了百姓們賴以生存的麥田。
元無憂終於成了外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