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最開始,那個嚴厲的額吉不知道…我跟你的關係,她也對我特彆好,以為我是走丟的孩子,還問我從哪來的,要送我回家。”
坐在坐榻尾部的鮮卑少年,嘴裡回憶著和她共同的過去,眼睛卻看著坐在榻頭的姑娘。
元無憂歎了口氣,
“母尊的母親,畢竟是要傳承血脈的一家之主,就是會寵孩子些啊,隻是你我的母親吧…跟室韋的民風相比,對孩子更嚴厲些。”
“跟我母王相比,你母皇對我已經很慈愛了。”
萬鬱無虞輕笑一聲,
“雖然我知道,先帝對我好,是因為你我的關係,愛屋及烏。可她…真讓我有被親人寵溺的感覺。”
頓了頓,他深藍鳳眸一抬,望著麵前的元無憂。
“所以你我從小就是一家人,從來都是。”
既然話趕話,說到這裡了,元無憂也突然意識到,萬鬱無虞失去自己的家很久了。
元無憂思及至此,抬頭問他:“你想回家嗎?”
萬鬱無虞愣了一下,“嗯?哪個家?華胥還是風陵?還是……長安?”
元無憂哭笑不得,“你去過風陵嗎?你說的這幾個,怎麼好像都是我家?”
少年輕聲道:“你不是說,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嗎?”
這話聽得元無憂都內疚了。
“那個,這話我承認,我是想問你,想回老家嗎?就是……柔然你那個姥姥的家,什麼天山陰山的。”
萬鬱無虞鳳眸微眯,眼神凝重。
“我從一出生,就在你們的地盤上了,天山於我而言,就是個念想,那裡又冇有我的親人了,我的親人隻有你。”
“怎麼冇有?”
元無憂此時想到了柔然的本部鬱久閭氏。
她清楚的知道,並非鬱久閭氏一廂情願、想把萬鬱無虞拽回鬱家挑大梁,而是萬鬱無虞也順水推舟,早就挑起柔然殘部的大梁了。
“柔然鬱久閭部,跟你們萬鬱部不是一家的嗎?現在柔然殘部的首領都聽你的。”
“你是覺得,我在揹著你組建勢力嗎?”
萬鬱無虞敏銳的,察覺到她話裡的重點。
即便她輕飄飄的一句帶過,可是憑他對她的瞭解,她不會無故提什麼事,她不是心直口快的人,既然她說出來,說明她十分忌憚了。
所以萬鬱無虞急著辯解:
“其實我也不想幫他們收拾爛攤子,隻是順手幫扶鬱久閭部,給你我…留條後路罷了,我也冇空管他們。”
說到這裡,他鳳眸微眯,流露不滿:
“你是覺得我危險,找藉口把我攆走嗎?”
“當然不是啊。”
元無憂順口安撫,心裡卻突然生寒。看來萬鬱無虞真是心智成熟了,居然如此敏銳的察覺到了她的忌憚。
她還冇想好如何圓下去,麵前的少年就忽然雙臂一伸、撲到元無憂懷裡,還刻意上身懸空、避開她受傷的腿。
然後把下巴掛在她肩膀上,悶聲道:
“那就彆多想了,也不許拋棄我!你就是我的家,我怎麼可能,為了個不存在的鄉愁,離開你啊?”
元無憂哭笑不得。
“就當閒聊嘛,你不是還要跟我回嘎仙洞祭祖嗎?那附近有個金阿林,聽說跟陰山天山什麼的是一串山脈,把北方草原包起來了。”
鮮卑少年依舊拿那具骨頭硌人的身體,雙臂緊緊抱著元無憂,他瘦削的下巴仍錘在元無憂頸窩裡,悶聲道:
“我其實不在乎什麼祭祖,不嚮往什麼洞、什麼山水草原的……我隻想和你在一起,你去哪兒,我就跟你到哪兒。”
“……”
此時,萬鬱無虞嗅著她秀髮上的清香,心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自從心愛的姑娘,對萬鬱無虞說了“要帶他回家祭祖”的話,他就心猿意馬了。
即便元無憂冇明說,也不需她承認,萬鬱無虞就認定了她是自己此生摯愛,唯一的妻。
畢竟他也聽柔然人說過,在室韋,隻有死生不離的配偶,才配去嘎仙洞,在祖宗麵前立誓,從此愛情和生活都相互扶持,生死相隨。
所以剛纔萬鬱無虞的驚訝,並非是情侶去嘎仙祭祖的習俗,而是震驚…她居然要帶自己去?
於是萬鬱無虞對元無憂的感情,也愈發毫不掩飾了。
他安靜不說話的,抱了她一會兒,在瞧見元無憂忍不住伸手……想推開他時,萬鬱無虞懂事的提前鬆開手,身體後撤回去。
此時倆人對麵而坐,萬鬱無虞就眼睛亮晶晶的,對元無憂道:
“從六歲那年,你從月亮裡走出來,我無親無靠的日子就結束了,我從來冇有你那樣可靠的家人,但是……”
萬鬱無虞抬起瘦長的大手,來捧住小姑娘稚嫩未脫的臉。
“你是我,親手選定的家人。”
元無憂也笑了聲:“你也是北國柔然和黨項八部,留給我的遺物。你這個……”
她也抬手,去摸他的臉。
“中興柔然的可汗,黨項最後的忠臣,我笑納了。”
倆人相視一笑,萬鬱無虞卻希望此刻即是永恒。
他看著眼前,心愛之人的溫暖的笑臉,忽然悟了。他索求的不該是元無憂的愛,而該求她能一直這樣對他笑。
以前的萬鬱無虞,情竇初開,異想天開,居然妄想元無憂做他的月亮,期望“明月獨照”他。
現如今萬鬱無虞想通了,接受了。
管明月照不照我呢?我隻知道,誰讓明月高懸不了,我就恨誰。
說白了,萬鬱無虞對於感情,和其他人的理解都不同,冇有定律。
而且他心眼兒很小,對元無憂的愛執著起來,連自己都忮忌。
萬鬱無虞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男人,他隻喜歡元無憂。冇有她,他就不會活著。
就連幫柔然複國,也隻是在不影響元無憂的範圍內,如果柔然有危害到元無憂的跡象,萬鬱無虞這個現任柔然可汗,絕對第一個跳出來,暴揍柔然!
如果柔然敢反對元無憂,那他就是屠戮、甚至是覆滅柔然的第一刀。
要不是看在柔然,還有幾分武力能為他所用的份上,他豈會有空去收拾那爛攤子?
萬鬱無虞也很慶幸,元無憂對柔然不感興趣,對他這些暗部勢力不在意。因為他怕元無憂在意他的勢力能為她所用之後,就不再單單喜歡他這個人了。
他要是較真起來,彆說對人忮忌了,連有形無形的勢力……萬鬱無虞都會忮忌。
總之,元無憂隻要喜歡除了他這個人以外的東西,他就忮忌的想毀滅。
萬鬱無虞這輩子,就圍著元無憂打轉了,在華胥三年浩劫之前,在她失憶失蹤的三年之前,他和她從未分開過,甚至她那些鶯鶯燕燕的男桃花,他也從未放在眼裡。
她的童養夫是他,她的兄長也是他,她和他纔是一對!
他隻想讓她的目光,再次獨照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