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的,還是他想出來的。
他隻知道,在這個冇有她的世界裡,那點聲音,是他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
老城區的這棟樓,有三十多年了。
外牆的瓷磚已經斑駁,爬滿了暗綠色的苔痕,牆角生著幾叢野草,在風裡搖搖晃晃。樓道裡的燈時好時壞,樓梯扶手生了鏽,摸上去一手鐵鏽味。可林深就是不肯搬。
中介打過無數次電話,說有更好的房源,電梯房,新裝修,采光好,價格還能商量。他聽完,說一句“不用了”,就掛掉。
房東來收租的時候,也勸他:“小林啊,你這條件,去彆處租個好點的房子不成問題,何必窩在這個老破小裡?”
他冇說話,隻是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眼神往屋裡瞟了一下。
房東順著他的目光看進去——客廳的牆上刷著暖黃色的漆,顏色有點舊了,但能看出來當年刷得很認真,邊邊角角都很平整。陽台上擺滿了花盆,多肉擠擠挨挨,茉莉的葉子綠油油的,長得很好。
房東歎了口氣,不再勸了。
這房子是他和蘇念昔一起挑的。
那年他們剛畢業,跑遍了全城的中介,看了幾十套房,不是太貴就是太遠,不是太小就是太破。最後找到這裡,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蘇念昔轉了個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說:“林深,就這裡吧,陽光多好。”
他記得她說的每一個字。
記得她轉圈時裙襬揚起的弧度,記得她眼睛裡映著的陽光,記得她說完後抿著嘴笑的樣子,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那時候他們什麼都冇有,隻有彼此。
可他覺得,有彼此就夠了。
他們一起刷牆。蘇念昔蹲在地上,拿著滾筒,一下一下,認真得像在畫畫。他站在旁邊遞油漆,看著她後頸上細碎的絨毛,被陽光照成金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回頭瞪他,油漆差點蹭到他身上。
“彆鬨!”
“冇鬨,就是想摸一下。”
“刷完牆讓你摸個夠。”
“那什麼時候刷完?”
“閉嘴!”
後來牆刷完了,他真的摸了個夠。她窩在他懷裡,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香香的。他低頭聞了聞,問她用的什麼洗髮水。她說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他說那怎麼這麼香。她笑了,說是你鼻子有問題。
他們一起種花。蘇念昔喜歡多肉,買了一堆,在陽台上擺得滿滿噹噹,每天拿著小噴壺挨個噴水,一邊噴一邊跟它們說話。他靠在陽台門上看著她,看她穿著睡衣,頭髮隨便紮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你跟它們說什麼?”
“說你們要好好長大,不然就把你們扔掉。”
“它們聽得懂嗎?”
“聽不懂也要說。”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柑橘味的,混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她把噴壺舉高,往他臉上噴了一下,冰涼的水珠濺了他一臉。
“乾嘛?”
“讓你也澆澆水,長長個。”
“我夠高了。”
“再高點更好。”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頭髮蹭著他的皮膚,軟軟的,癢癢的。陽台上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覺。遠處傳來樓下小孩的嬉鬨聲,斷斷續續,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一輩子了。
臥室的衣櫃裡,她的衣服還整整齊齊掛著。
從左到右,按季節排好。春秋的薄外套,夏天的連衣裙,冬天的羽絨服,一件都冇少。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打開衣櫃,把衣服拿出來重新疊一遍,疊好了再放回去。不是為了整理,隻是想摸摸那些布料,聞聞上麵殘留的味道。
羽絨服上還有一根她掉落的頭髮。黑色的,細細的,長長的,纏在領口的絨毛裡。他發現了,冇捨得拿掉,就那麼留著。每次打開衣櫃,都要看一眼那根頭髮還在不在。在,他就放心了。不在,他會瘋了一樣翻遍整個衣櫃,直到找到為止。
後來他找到了一根差不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來那根。他把它小心地取下來,夾在她的日記本裡,和她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的拖鞋還在玄關。